第四章(2 / 2)

同情者 阮清越 8228 字 2024-02-18

<h6>西方</h6>

偶尔高调

有时独立

有无忧无虑之时

话多(尤其一两杯酒后)

有过一两次我行我素

酒杯常半满

心口一致、言行一致

偶尔面向将来

也渴望领头

但随时可抛头露面

珍惜自己青春时光

活着乃为明天而战

数典忘祖!

眼睛棕色且清澈

较之于东方人则个高

肤色黄里泛白

第二天,我给系主任看作业。他赞道:“漂亮!是一个好的开端。你跟所有东方人一样,是个好学生。”他的话让我心底禁不住涌动着一小股自豪感。跟所有好学生一样,我只盼被认可,哪怕认可我的人是白痴。“但是,有一个问题。”他继续道,“你发现了吗?你列的东方特质有很多与西方特质截然不同。不幸的是,在西方许多东方特质,被看成是负面的东西。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问题:你究竟是谁。祖辈是东方人的美国人,至少在美国出生或在美国长大的这些人,深受这个问题折磨,无所适从。他们与你没大区别,也是五五分裂。那么,有什么治疗办法呢?难道在西方的东方人,无论他们前面有多少代人生活在这块犹太教—基督教文化的土地上,一辈子都不能摆脱漂泊感、陌生感、异族感吗?一辈子不能摆脱他们身上古老高尚的儒家文化的残留吗?作为美亚人,你在这方面可以做些事情,让他们看到希望。”

我知道,他这么说是出于好意。因此,我尽量拿出一副严肃表情。“我?”

“对,你!你是东西方共生体具体体现,体现了二者可以合二为一的可能性。我们再也不可能去除你身体上的东方特质,也不可能去除你身体上的西方特质。同理,我们再也不可能去除你心理上的东西方特质。虽然你现在无所适从,但将来会融入成为普通人!看看我的美亚儿子。放在一百年前,无论在中国还是在美国,他都会被视为怪种。就是现在,估计中国人仍觉他怪异。但是,在美国,我们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了。进步速度虽不如你我希望的那么快,但已够快,我们可以相信,等他到了你这个年龄,凡在美国有的机会,谁也不能不给他。他出生在这块土地上,因此,说不定哪天甚至能当上总统哩!像你和我儿子这样的人,比你可能想的还要多。他们大多数不敢发声,一心想隐身于美国生活森林。你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再说,这是个民主国家,你可以有自己的声音。上哪得到这么好的机会?在这里,你可以学习如何不被两种矛盾的特质撕裂,学习如何平衡二者并从中受益。两种矛盾的特质,你都想尊重,那么,就调和它们。做到这点,你将成为双方之间的理想沟通者,成为让两个对立民族和平共处的友好使者!”

“我?”

“对,你!你必须努力培育那些已融入美国人血液里、化作他们本能反应的东西,用它们平衡你骨子里的东方天性。”

我再也不能忍住不说些话了,问道:“就像阴和阳?”

“正是!”

我感觉喉咙里一股酸味,像是胃里混在一起的东西方特质回流到喉咙。我清清喉咙。“教授?”

“嗯?”

“假如我告诉您,我实际上是欧亚人,不是美亚人,这会有区别吗?”

系主任和善地打量着我,拿出了烟斗。

“没有区别,亲爱的孩子,没有丝毫区别。”

回家路上,我在一家杂货店旁停车,进去买了白面包、萨拉米香肠、塑料瓶装的一升伏特加、玉米淀粉以及碘酒。感情上,我更喜欢用米磨成的粉,而不是玉米粉,不过后者较易买到。我回到家,放好东西,将列有我东西方特质的纸贴在冰箱上。在美国,穷人也有冰箱,更别说享用自来水、冲水马桶和全天候供电。在越南,连一些中产阶层也享用不到这样的设施。既如此,在美国,我为什么还觉穷呢?这或许与我的居住环境有关。我住在底楼的一室户,光线暗淡。最显著特点是,房里弥漫着肚脐眼屎气味。我是这么写信告诉姑妈的。邦一如既往郁郁寡欢,无精打采坐在红色绒布罩面的懒人沙发里。他整日价窝在房里,只在晚上为勒—勒—勒—勒—阿门牧师看守教会时,才走出房门。勒—勒—勒—勒—阿门牧师拯救灵魂,也“拯救”(节省)金钱(9),因此,给了邦这份晚间零工。为了证明一个人既能听从上帝也能听从玛门(10),牧师用根本不够交税标准的现金付他工钱。邦领的是无须报税的现金,因此,还可继续领取救济。领救济,他没觉难为情,反倒理直气壮。拿着微薄薪水为国家服务了那么久,打了一场美国人执意要打的战争,他明白过来:授予他什么勋章,不如给他救济。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他只有认命。他能从飞机上一跃而下,身背肩扛八十磅重装备急行军三十英里,再用手枪步枪命中靶心,比电视上任何一个戴面具涂光油的摔跤手更能经得起摔打。但在这里,没有人需要他这种人。

领上救济的当天,邦会用现金买回一箱啤酒,用食品券买回够吃一周的冷冻食品。今天就是如此。我打开冰箱,拿出他分给我的啤酒,去到客厅和他呆在一起。他已经机关枪似的连喝了六罐啤酒,将空罐像扔弹壳扔在地毯上。此刻,他躺在沙发上,拿着第七罐冰啤酒支在额头上。我则将身子陷在房间最精致的家具——一张补丁摞补丁但尚能用的休闲椅里,打开电视。啤酒,无论味道还是色泽都像婴儿尿。邦和我一如既往,闷闷地喝,一直喝到昏昏沉沉睡过去。就在夜与晨,如女人下半身与上半身,交汇之际,我醒了,嘴里难受,像含了一块海绵。一个被砍下的巨大昆虫的头冲我张着口,令我毛骨悚然,定睛细看,原来是木壳电视机,机子上面两根天线耷拉下来。电视在播放美国国歌,画面上星条旗迎风飘舞,叠现着紫色的巍峨群山,直击云霄的战机。终于,荧屏一片雪花,电视机嘈嘈杂杂。我这才一步步挪往卫生间。卫生间门看似一张没牙、满是苔藓的嘴。之后,我回到仄逼的卧室,爬上下铺。邦早躺在上铺。我想象着自己与邦仍像军人一样睡在军营的上下铺。但唐人街附近只有儿童家具专卖区有卖这种床,在俗气的家具店里。经营这些店铺的是墨西哥人,或者是看似墨西哥人的人。南半球的人在我眼里都一个模样。我这么说,估计他们不会光火,因为他们也当着我的面,一口一声“中国佬”叫着。

一个小时后,我仍无法入睡,于是跑到厨房,一边吃萨拉米香肠三明治,一边再读一遍昨天收到的姑妈来信。“亲爱的侄儿,”姑妈写道,“来信收悉,非常感谢。最近这边天气恶劣,甚凉,风大。”信里零零碎碎,什么都写,比如她费事劳神种养玫瑰,伺候店里顾客,去看病结果一切都好。不过,有一个无比重要的信号,亦即“天气”。这暗示,敏的信里还有一封用精磨米粉制作的隐形墨水写的暗信。第二天,邦要去帮拉蒙牧师清扫教会,几小时后才回来。趁这期间,我用水溶解碘,再将溶液涂到信上。一系列紫色墨迹的数字显示出来。这些数字分别代表理查德·赫德《亚洲共产主义与东方式破坏》中哪页的哪行的哪个字。这套密码由敏选定,委实巧妙。这本书自然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书。敏的密信告诉我,越南人民斗志昂扬;国家重建工作进展缓慢,但有序稳妥;他的上级满意我的情报工作。他的上级没理由不满意。逃亡美国的越南军政人员,除咬牙揪发外,就没其他作为。其实,这种情况几乎不需我暗信报告,我还得用玉米淀粉加水调制隐形墨水哩。

这个月是西贡陷落或解放或两者皆是的第一周年。半是排解宿醉,半是排遣心绪,我给姑妈去了一封信,算作对过去一年艰难困苦的回顾。虽说我离开越南是为了监控逃亡美国的南越人,但我坦白,禁不住同情这些可怜的同胞。失落的情绪,像病菌,在他们中间传播。后来,连我想起过往也感茫然失落。“亲爱的姑妈,这一年真是经历了很多。”我在信里拉拉杂杂述说了流亡者们离开难民营及以后的经历。这些经历由流亡者们泪眼婆娑讲述。转述时,我也忍不住心酸流泪。我告诉姑妈,美国政府如何要求每个难民必须找到担保,没有担保的必须留在难民营。担保就是保证难民不会成为这个福利国家的累赘。我们之中有些难民没有关系亲近的担保人,便给雇用过我们的美国公司、为我们当过顾问的美国军人、与我们上过床的情人、兴许慈悲的教会甚至给一面之交的美国人写信,央求担保。有的形单影只离开难民营;有的整家离开难民营;有的家庭,因为不是一个担保人,被拆散、各往东西;有的离开难民营后留在与故乡天气相似的温暖西部,但多数被送到了很远的州。我们说这些州名时,舌头转不过弯来,比如亚拉巴马、阿肯色、佐治亚、肯塔基、密苏里、蒙大拿、南卡罗来纳等。我们用自己的一套英语说新地名,每个音节发音很重,“芝加哥”成了“奇可—阿—狗”,“纽约”近似“牛—阿克”,被断成两节的“得克萨斯”听似“特克斯—阿斯”,“加利福尼亚”简化为“卡—里”。离开难民营前,我们相互交换新归宿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知道通过这种“难民电讯网络”可以了解,在哪个城市可以找到最好的工作、哪个州征税最低、哪个地方福利最好、哪个地方最少种族歧视、哪个地方多数人长得吃得跟他们一样。

我告诉姑妈,如果美国政府许可我们聚在一起,我们可以组建起规模可观、自给自足的领地。这块领地会成为美国政治生活屁股上的脓包,不缺现成的政客、警官、军人,不缺银行家、推销员、工程师,不缺医生、律师、会计,不缺厨师、清洁工、女仆,不缺工厂主、机械修理工、文员,不缺小偷、娼妓、杀人犯,不缺作家、歌手、演员,不缺天才、教师、疯子,不缺神父、修女、僧侣,不缺佛教徒、天主教徒、高台教徒(11),不缺越南北部人、越南中部人以及越南南部人,不缺能人、庸人、蠢人,不缺爱国者、叛徒、中立分子,不缺诚实可信的、腐化堕落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这块领地上的居民数量会多到符合选举要求,因此,他们可选出自己的国会议员,从而在美国发出自己声音。这块领地会成为一个小型西贡,与真正的西贡别无二致,会是一个及时行乐、疯癫无序的社会。因此,我们不许聚在一起,政府法令将我们遣散到新世界天南海北。我们无论在哪,只是一个个小族群。这些小族群聚在地下室,聚在教堂,周末聚在后院,聚在沙滩,购物袋里装的不是从物价更高的商店买来的食品,而是自己做的吃喝。他们想做出属于自己文化的主食,但由于只有上中国人的商店才买得到原料,做出的食物脱不了难以接受的中国味。这是我们历经屈辱后的又一次打击,酸甜味道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我们曾经品尝的味道,说像是因为这样的味道确实让我们想到了过去,说不像是因为它又在提醒我们,真正的家乡味道只存在于梦里。再也品尝不到的还有越南人喜欢的鱼露,制作工序复杂,可将菜肴味道调到恰到好处、妙不可言。啊,鱼露!我们多想吃到鱼露啊,亲爱的姑妈,菜肴不加鱼露,味道有多么不正;我们多想再看看富国岛上规模庞大的酿造园,多想看看一排排盛满上等鳀鱼鱼露的大桶!外国人认为,那种颜色深如墨鱼汁的浓烈调味汁的气味极其难闻,颇多诟病。为此,英语俗语“there’s something fishy around here”有了新含义,亦即“周围有越南人”(12)。就如同特兰西瓦尼亚(13)村民,为了驱走吸血鬼穿挂蒜瓣,越南人用鱼露抵挡那些西方人。西方人到死都无法明白,真正难闻的是奶酪的恶心气味。较之于发酵奶的气味,发酵鱼的气味算得了什么?

尽管如此,出于对接纳我们的美国东道主的敬重,我们只在同胞圈里表露各种感情。我们聚在一起,或坐在刺刺扎扎的沙发上,或坐在癞癞刮刮的地毯上,或膝盖碰膝盖围在饭桌旁。饭桌上放有边像雉堞的烟灰缸,用堆积的烟灰计量时间的流逝。我们嚼着鱿鱼干,连吃完鱿鱼干后的余味也要咂巴好一阵,直到颌骨生疼方才甘休。我们交流着各自听来的不知转了几道口的散落各地的同胞的消息。我们就这样了解到,在加利福尼亚州莫德斯托市,一群同胞被一个农场主当奴隶使唤;一个天真的女孩坐飞机到了华盛顿州斯波坎市,嫁给了在南越认识的美国大兵情人,结果被他卖给了妓院;在明尼苏达州,一个有九个子女的鳏夫冬天离家出走,张嘴躺在雪地里,结果被埋在雪底下,活活冻死;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一个前突击队队员买了支枪,将妻子和两个孩子送走后,开枪自杀;留在关岛的难民,后悔逃离南越,央求回到故乡,从此杳无音信;在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经不住海洛因诱惑,浪迹街头,后来不见踪影;一个政客的夫人落魄到在老人院刷洗便盆,有一天精神突然崩溃,拿着菜刀砍杀丈夫,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四个没有家人监护的未成年孩子到了美国,在纽约市皇后区混在一起,抢劫了两家售酒的商店,杀死了一名店员,被判入狱二十年;在休斯敦,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因为用手打了小儿子屁股,被控犯虐待儿童罪,遭到逮捕;在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市,一个店家因为收了食品券卖筷子,被控违法,不得不缴纳罚款;在北卡罗来纳州罗利市,一个丈夫因扇妻子耳光,被控犯家庭暴力罪,进了牢房;一些男人逃之夭夭,弃妻的生活从此一团糟;一些女人抛弃丈夫自奔前程;一些孩子不和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打招呼便不知去向;一些南越家庭总有一个、两个、三个或更多孩子失踪;在印第安纳州特雷霍特市,六个人睡在一间又小又冷的屋里,烧炭盆取暖,再没醒来,无形的一氧化碳云载着他们去了永恒的黑暗世界。筛滤尽沙土,总得淘点金粒。我们也了解到,一个遗孤被堪萨斯州的一个亿万富翁收养;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县,一个机械修理工中彩票得了几百万美元,一夜暴富;在路易斯安那州首府巴吞鲁日市一所中学,一个女生当选为班长;在威斯康星州丰迪拉克市,一个男生被哈佛大学录取,鞋底还沾着彭德尔顿营(14)的泥土。亲爱的姑妈,还有一个您非常喜爱的电影明星,西贡陷落后,她乘飞机绕着世界从一个机场飞到另一个机场,可没有一个国家许她入境,没有一个美国的影星朋友回她走投无路的电话;她用最后一枚硬币给蒂比·海德莉(15)打了一个电话,后者竟然用飞机将她送去了好莱坞。我们就是这样,先用伤感这块肥皂涂抹身体,然后用希望之水冲洗皂沫。我们信几乎所有听到的传言,尽管如此,几乎每个人都抵死不信,他们的国家已经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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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反南越政府的重要联合武装力量。

(2) 美国4个接纳难民的中心之一。

(3) 原文“—looking up at a sky as blue as a jazz singer”,blue有“蓝色”和“忧郁”之意。

(4) Heimlich maneuver,二十世纪美国外科医师Henry J. Heimlich发明,即在哽噎者的上腹部迅速向上施压以将异物压出气管的手法。

(5)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缩写IRS,俗称美国国税局。

(6) 在英语中,胡志明的名字写作Ho Chi Min。

(7) 又称“南越”,吴庭艳在越南南方建立的政府,1975年4月30日,被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和越南民主共和国推翻,翌年越南南北统一为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

(8) 越战期间美联社记者Peter Arnett1968年2月7日的有关槟知市报道中援引的一名匿名美国军官的话。

(9) 原文“which aimed to save money while saving souls”中save有“拯救”和“节省”之意。

(10) Mammon,新旧约时代之间犹太人叫的恶魔名,意思是财富。

(11) 1925年12月25日圣诞节,在越南南部西宁,吴文昭和黎文忠自称得到至尊无上神“高台”的启示,创立了这种越南本土宗教。

(12) 英语fishy有“可疑的”和“鱼腥味”之意。俗语本意是“附近有可疑的人或可疑的事”,作者故意取“鱼腥味”之意,俗语的意思就变成“附近有散发出鱼腥味的人(越南人)”。

(13) 罗马尼亚中西部地区。

(14) 书中前面提到的越南难民进入美国社会前住的最后一个地方。

(15) Tippi Hedren(1930— ),好莱坞女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