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了个澡,吃了些中餐剩菜,肚子里有些东西消化之后,我感觉好多了。我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盘算着先给美杜莎打个电话,看看侏儒弟兄们打的什么主意,然后再找约瑟夫。时间有点早,他还在沉睡。
铃响到第四声,她拿起了话筒,语气波澜不惊。我第一时间察觉她不高兴,因为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蛇发嘶嘶作响的声音。
“嘿,”我说。“我猜,会议完全是浪费时间。”
“正确。向来如此。”她的声音还算冷静平和,出卖她的真实心情的是那些蛇。
“跟我说说?”我啃着大拇指,指甲已经快被我咬成汉堡的形状了。我有预感,接下来她要说的都是我最不想听到的。
“我本打算晚些时候或者明天再打电话给你的。你已经劳累了一整天。帕拉斯,你处理得非常好。我亲自来也不会做得更好。”
我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谢谢夸奖,美杜莎。我本不应该擅自上楼查看302的情况然后报警的,可我觉得非那么做不可。”
“你做得对。好了,现在说说侏儒弟兄的事。”美杜莎叹口气,我把话筒换到左手,继续啃右手的指甲。“他们首先问我跟这段,他们口中的‘插曲’,有没有牵连。”
我说,“真的?他们有这么镇定?他们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我可是守口如瓶。”看来我一直以来的怀疑得到了验证。
“当然是格洛丽亚打的小报告。我不知道她具体的消息来源,但她显然对我们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除非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劝你不要轻信任何人。鹰身女妖是天生的情报贩子,可以套出情报而不被对方察觉。”她打住话头。
我点点头,虽然隔着电话她看不到。“这个我明白,美杜莎。可我不明白的是她从哪搞到的情报。我是说,从艾斯特发现尸体的那一刻起,事情接二连三,所有人都在满负荷运转。最早知道的只有我,丹尼斯和艾斯特。然后是哈维和罗西。如果不是内鬼,”我缓缓道,“那就是她能先知先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
“正是如此。我跟你想的一样。”美杜莎猛吸一口气,看来她想通了。“我想说的就是,保持警惕。好了,继续说侏儒弟兄。”她扭动开关,“之前提过的那人明早9点到,你负责培训他。侏儒弟兄们对他的期望很高,我敢肯定,这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他尽快上报给侏儒们,如果不是立即的话。所以,亲爱的,咱们还是循规蹈矩,按章办事。”
“真叫人扫兴,美杜莎。我本就已经够忙了,现在还得加上这个...唉。”我生气地站起来,“我想问下,到底要我教他些什么?那三只毛茸茸的马铃薯脸蠢蛋到底闹哪样?”感到脑子里一阵刺痛蔓延到胳膊,我赶紧深呼吸。不妙。今天我已经超负荷了。得冷静,帕拉斯,得冷静。
“冷静点。他是新任客服经理,所以他的工作是为客人提供服务。教他电脑系统的使用方法,不过他应该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让他干该干的事。”美杜莎再次深吸口气。“显然侏儒们被他的文凭唬着了,连推荐信都没看就点头了。我这就去查这事。”
“文凭是吧。他知道我们这儿跟多少种不同种族打交道吗?”我忍住没用“怪物”一词。“我敢跟你赌一百块,他从没在类似的地方工作过。我们的服务对象包括人鱼歌后、血族大会、撒旦崇拜者,他有在这样的旅馆待过吗?他有跟精灵还有僵尸或者一头宿醉半人马打交道的经验吗?”我几乎是在咆哮,可今天诸事不顺,所以不吐不快。“当那些挑剔成性的精灵来这里集会该如何应对?换成是吉普赛人,鹰身女妖,塞壬或者报丧女妖又该怎样行事?还有那些半神,皮条客和脱衣舞娘。我巴不得他有在形形色色的人物和非人生物之间周旋的胆量。诸神在上,他对自己将要面对的东西没有一点概念。根本一无所知。我可以一直说到天亮。”我一口气说完,赶紧深呼吸缓缓劲。拇指在悸动,所幸那阵刺痛的感觉已经消散了。我不能放任自己情绪失控。“哎,算了。你知道的,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力。”
美杜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说得在理,帕拉斯。我不敢想像,没有你和你的人际交往手腕,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可话说回来,侏儒毕竟是旅馆的所有者,薪水也是他们发的。过去比这更糟的事,咱们都一起挺过来了。等圭多走人了,咱们还会一起共事很久,我向你保证。”她吸口气,说,“你感觉好点了吗?”
“大概吧。抱歉,我不该冲着你大吼大叫的。这一天漫长得简直没有尽头。我还得打两个电话才能去睡觉。预感明天也不会好过。”
“那本是我份内的事嘛。好好休息,亲爱的。”嘶声平息了,好兆头。“要商量的事还挺多,咱们明早再谈。”
“我真是太期待了。”我忍不住吐槽,而美杜莎只是一笑了之。
***
我终于拨通了约瑟夫的号码。“我摊上什么事了吗?”寒暄之后他开门见山。“你没事从来不打电话给我,除非是加班或者我又有麻烦了。”说完他打了个哈欠。
“没有,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跟他讲了今天发生的事,听到艾斯特少了根手指,他倒抽一口冷气。看来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艾斯特的反常。为什么没人点破这件事?我没费心去问,因为我知道答案。大家都不想失去她,所以都不愿意去思考这事发生的可能性。
“马上离开那里!“听到死者被变成石头时,他反应激烈。“你进去了?一个人?”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傻。丹尼斯陪我一道进去的。”
约瑟夫哼道,“你们凡人还真是胆大。继续说。”
当他听到死者的ID和他的身份不符时,发出了嗡嗡的声音。对于吸血鬼,这种声音通常代表迷惑和好奇的情绪。我问他,“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你是说我登记的客人跟死在床上变成石头的不是同一个人?”他问道。
“不是。你做得很好,可是你取得的身份信息跟我们发现的死者不符。登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这事太蹊跷了,帕拉斯。我登记的那个人之前每晚付清账。大约午夜时分他来的,付的是现金。高个子,肤色较暗,挺讨人喜欢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商业人士。沉默寡言,他付钱,我给钥匙,仅此而已。”
“你看,约瑟夫。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你跟每个人聊得都很多,你对所有人的事了如指掌。你是我见过的最健谈的吸血鬼。你却告诉我,没跟这个人交谈过?他是人类吗?至少这点你总该看出来了吧?”我拨弄着电话线,把它绕在指尖。这事越来越叫人好奇了。
“他的证件显示是人类,我也没理由去质疑这点。他看起来没有不寻常的地方,你知道吗?”约瑟夫停顿了下。“等等,我们有监控,你可以把录像调出来看看。”
“好主意。我应该想到的。听着,卡斯宾·塔尔博特今晚会来找你谈谈。给你提个醒,他可能11整准时到。如果他不提,那你也不要提起录像的事——我想先看看录像。”
电话里有别的声音在抱怨,我听得出来那是约瑟夫的相好雪琳。我讨厌她,何况跟约瑟夫聊这么多已经是破天荒了。因为她从来不给约瑟夫和别人私下说话的机会,而我刚好排在黑名单第一号。
“喂,帕拉斯吗?”
“了解。明早见。” 我挂上电话,觉得一阵恶心。
我从沙发站起身,从地板上拎起工作裤,找卡斯宾的名片。我没有交谈的心情,所幸拨通之后是语音信箱。我告诉他约瑟夫正在等,然后今天最后一次挂上电话。
我打了个哈欠,伸展四肢,期待着睡个好觉。事情太多,来得又快,我努力开动大脑,还是没点头绪。手机响了,懒得看是谁打来的,反正有语音信箱。我爬上床睡觉。幸好没接电话,否则我就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