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甩掉运动鞋,脱下工作装,披上睡袍,刚打开空调,电话突然铃声大作。一定是地狱的魔鬼跟我过不去,而且是撒旦他老人家亲自上阵。我恨透了这部电话,就差找柄锤子把座机和手机一股脑儿砸个稀巴烂,直到连渣也不剩。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作为女生总有偶尔矫情下的权力。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格洛丽亚,她是商业区一所姐妹旅馆的总经理。那是所很棒的旅馆,同时也是侏儒商业帝国之外的明珠。好管闲事的长舌妇,鹰身女妖都这德性。我一点都不意外,旅馆这行当,流言是以光速传播的。
“亲爱的,你那儿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让我每条神经末梢都不舒服。“听说出人命了,真的吗?发生什么了?”我可以想象她的模样,驼背刚高过电话,口水淅淅沥沥,两只多节的恶心爪子抱着听筒。她大概在美杜莎那儿碰了壁,想来我这碰碰运气,套出点情报。这不是她第一次玩这种把戏,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无可奉告。格洛丽亚,警方正在调查。顺便说下,我和其他员工安然无恙。”除非有人指出来,她显然听不出我话中的讥讽之意,正好省得我多费口舌。
“那就好,那就好。”她重复到。诸神在上,她的言谈一天比一天更像三只小侏了。“你什么也不能说吗?我说,就给一点提示也不行吗?”她故弄玄虚地放低了声音,“我听说那个倒霉蛋被变成了石头!石头!难道说...”我赶紧打断她的胡说八道。
“当然不是。你没听说吗?美杜莎早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见鬼,这不是第一次了,我很好奇这里谁是她的眼线。“这种巧合不能说明什么。我不能讲,格洛丽亚。我才不想就为满足你的好奇心把自己弄进去呢。”
“你火气有点大嘛。”她气鼓鼓地说。
“坏事接二连三,换作是你也火大。”我坐上沙发,伸直手臂把话筒举远,吐了吐舌头重新把话筒拿到耳边。她说,“看得出来,你现在没心情闲聊。”
“真没心情。我累死得要死,还一肚子火,只想一个人安静待会儿。这样吧,等方便说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我说的当然不是真心话,只是敷衍她而已。况且,格洛丽亚很可能比我还早得到消息。她耳目众多。其他的鹰身女妖有过之无不及。她们简直是出卖情报的婊子。
“好吧,好吧。回头千万记得给我电话。”她收了线,我刚挂上电话,该死的手机又响了。给我把锤子,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喂,是帕拉斯吗?我是卡斯宾。你找到了夜班同事吗?”
“老天爷啊!我刚爬上楼!就不能给我片刻安宁吗?”我看了眼时钟。“还得过几个钟头才能找他。我不是让晚些时候再给你打电话你晚些时候吗?我是说晚些时候!不是我下班后30分钟。”
他无动于衷,我也没觉得有多好笑。”我得跟他谈谈。他几点上班?”
最敬业的条子也不会去打扰沉睡中的吸血鬼。“十一点。我会告诉他你11点准时到。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会准时到的。听着,如果给你留下了强硬的印象,那我表示抱歉。不过,我想你能理解,在查明案情之前,旅馆的所有人都有危险。你住在酒店,对吧?”
“这还用你说。”我解开发髻,把脚搁在咖啡桌上。“没错,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年了。我住在三楼。”
“你应该考虑一下暂时换个住处,”他说。
“关你什么事?”我坐直身体,跺着脚说,“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家好吗?我才不怕,更不会被吓跑。你干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行了,查清真凶,大家都不用提心吊胆。好吗?我得挂了。”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环顾这个小小的安乐窝。水池,小冰箱,还有个微波炉共同构成了用餐区。起居室的地板上固定着一张小圆桌和几把椅子。唯一的奢侈享受就是又软又厚的沙发了,棕色的涡轮图案不讨大多数人的喜欢,可我却独有情钟。电视机是那种新潮的壁挂式平板电视。墙上贴了不少壁画,除了沙发之外,我最得意的就是这些别具一格的作品了。独立卧室的空间刚够放下一张大床,我爱死它了。有两扇窗,其中一扇我让丹尼斯帮我弄了弄,这样就可以时常打开通风。
斯是陋室,惟吾心仪。往事的幽影从记忆中的所在发出了呼唤,我立刻把尚未成型的念头打消掉。不行,今晚可不是沉浸在懊悔中的时候。我累得要命,还有电话要打。
我先打电话给艾斯特。果然,她说正在去教堂的路上。她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多了,我还是坚持让她休息两天。她几乎没争辩就顺从了,看来我这么做是明智的。
“帕拉斯小姐,你是对的。我感觉不大舒服。我正在去教堂的路上,等跟牧师谈过了,就会感觉好些。”要知道,过去的三年,艾斯特可是风雨无阻,从没缺过一天的班。
“去吧,艾斯特。照顾好自己,行吗?我明天再打电话,看看你到时候好些没。”
“祝福你,亲爱的。我会没事的,祝福你。”挂上电话,我叹口气。刚来这所旅馆的时候,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就是艾斯特,之后我才知道僵尸的存在和关于他们的种种。我有提过,大众对僵尸们的印象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从我来的地方,僵尸非常罕见,理所当然的,人们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畏惧。但是我忘了,当你喜欢上一个僵尸的时候,你很难对他们怀有任何恐惧的心情。喜欢上僵尸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艾斯特早已经扎根在我心里了。
把这条也从脑海里赶走,(脑子里想的事太多了,一团乱麻)然后我拨了比安卡的号码。每当我一团糟的时候,比安卡就是诸神派来的理智之声。
我跟她说明了基本情况,中途她两次挂起电话,抽身给新来的客人登记。第二次之后,我跟她问起302的神秘客人。比安卡上第二班,我很想知道她可曾见过神秘客人的真容。
“帕拉斯,印象里我没见过这个人。可是,如果给他登记的不是我,那我应该不知道他是谁。他长什么样?”
“很难说,比比。我没见过他生前的模样,而当他变成石头之后,五官就难以辨认了。”比安卡咯咯笑,而我也终于有机会开怀大笑。我们俩乐疯了。并不是我没心没肺,纯粹是宣泄压力。这样乐上一乐,对于缓解紧张情绪很管用,尽管我还是没发现这句话笑点在哪里。
我第一个从大笑中缓过气来,假装严肃道,“说那种话太不成体统了。我应该感到惭愧。”
比安卡哼道,“你是该感到惭愧,可你从来都不知道惭愧。”
我咧着嘴,“我知道,你喜欢我也是因为这点嘛。”
我问起侏儒兄弟,她说她到了旅馆之后过了十分钟侏儒们就走了。
“他们说什么了吗?“我问。
“就说了两句,‘咱得提高入住率,比安卡小姐,’还有‘我们给你找了帮手,我们给你找了帮手。’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指派了新的客户服务经理,这事回头再说。我累死了,连想都不愿意想。顺便说下,如果你先见到约瑟夫的话,告诉他警察要来找他谈话。我真得跟他好好谈谈,不过,我累垮了,还是等到明早再说好了。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打电话,否则就不要来烦我啦。”比安卡笑着挂了电话。
我看看时间,足够我在给约瑟夫打电话之前,先洗个澡,填饱肚子。难怪我这么暴躁——我不仅忘了吃午饭,而且除了上班前一小时灌了一大杯咖啡之外,滴水未进。振作点,帕拉斯。你可以做得更好。你能照顾好自己,不管他怎么说。
往事的幽影盘桓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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