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昨晚30间,今晚25间。”

“不够好,不够好。帕拉斯小姐。我们得提高入住率,我们得提高入住率。”侏儒们有个相当讨嫌的怪癖,不管说什么,都要重复两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正在往这方面努力呢,先生。本周末入住率百分之百。”我把文件订起来叠好,准备好门卡。

“很好,很好,房间越多,钱越多。美杜莎小姐在她的办公室,是吗?是吗?”

“是的,先生。美杜莎小姐总在办公室里。”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翻白眼。

“非常好,非常好。”侏儒一号发出一声尖叫,听得我头发直竖。其他两个侏儒立马从正在打探的地方迅速跑来。他们三个连蹦带跑地进了美杜莎的办公室。

过了十分钟,丹尼斯开门走进来,刚好赶上打卡下班。“嘿,”他说,“那是……”

“是的,他们正在美杜莎那儿。”疾步走到,做交班前最后一遍核对。“以诸神的名义起誓,这就是那种坏事接二连三的日子。我受够了。”丹尼斯咯咯笑,我有种想扇他的冲动。“这不好笑。艾斯特还好吧?”

他背倚柜台,抬手把球帽往后推了推,那双美丽的钴蓝色眸子这会儿显得精神点了。“她还在战栗,除此之外还好。我让建议她明天休假,可她说会照常来上班。”

“待会儿我给她打电话,她需要休息一两天。哈维可以替她的班。”我逐页翻阅账单,配上电脑打印的小票。

“警方的调查结果如何?”

我叹口气,讲述了那通电话给我招来的麻烦。听到卡斯宾再次刁难我的部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我挺喜欢他这种表现。当我说起去美杜莎办公室的路上,卡斯宾脸色有多难看时,他又开怀大笑。“这家伙有点胆量,”他咯咯笑。

我点头表示赞同。“他现在应该开窍了。他说我的工作跟他的一样危险。”

丹尼斯微笑着说,“在我看来,你比他更无畏。”

我刻意不去理会他的赞美。

“什么风把这三个草包吹来了?”他问。

我耸耸肩。“我也不晓得。光听到他说多卖房间,多卖房间了。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他们来这干嘛呢。”我提供免费吐槽服务。

丹尼斯瞥了眼闹钟说,“我得走了,帕拉斯。走之前还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

“不必了。多谢你照料艾斯特。明儿见。再过一刻钟,我也下班了。”

“好好休息。今天也太折腾了。”

“完全赞同。”然而,我们俩都没能轻松脱身。

***

接连不休的来电,是这份工作最烦人的地方之一。顾不上一旁铃声大作的电话,我登记好了今晚的第一位入住客人——玛丽拉·林瑞,等她的保镖在客人登记表上费劲地写下他的名字——亨利·卡夫卡后,我恭敬地把钥匙递了过去。

“欢迎光临旅者天堂,”我挤出个微笑,保镖阁下咕哝了一声,接了钥匙。“林瑞女士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告诉我们便是。”我保持微笑,伸手去拿震天响的电话。保镖步履沉重地走向行李车,在地板上留下一滩滩海水和海藻。我叹口气,恐怕未来几天,水族保镖和他的人鱼女主人走到哪我就得用拖把清理到哪。丹尼斯正在后院转悠。<i>或许我能让说服他帮忙拖地。</i>

我抓起话筒,用自认为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丹尼斯。他摇摇头,我微微蹙眉。“您好,这里是旅者天堂。我是帕拉斯,很高兴为您服务。”边说,我边盯着那摊海水,不知名的海洋生物正在地板上蠕动。

“帕拉斯,我是利伦。还有房间吗?明晚我要在闪亮蝴蝶演出。我大约一小时后到。”我强压住哀鸣,噼里啪啦敲键盘查了查,“有的,不管你什么时候来都有地方住。就算只剩个壁橱,塞也要把你塞进去。”绝不给他人留下我的工作很容易的印象,这是我的信条。接下来他准要邀请我。

利伦塔里斯在电话里笑了,“帕拉斯,多亏你了。如果你明晚有空的话,我会给你留张票,你可以到后台来找我。”每次打电话他都试着约我出去。<i>真是个花花公子。</i>

我轻哼一声。“利伦,你明知我不会去的。”

“人家想试试嘛。再会,回见。”利伦掐了线。挂了电话我忍不住笑笑,没留意丹尼斯走到了我身后。

“又拒绝他了吗?”丹尼斯的傻笑吓得我蹦起来了。我转身生气瞪了他一眼。真是多管闲事。

“那是当然的。跟电吉他手交往只是想想都觉得麻烦。他的生活太混乱,指望靠音乐获得解脱。不过他收藏的那些CD还是很棒的。”

丹尼斯不置可否,从后兜拿出抹布慢条斯理擦着手。“聪明。顺便说下,我按要求的,给鱼人小姐的房里送了一碗脐橙。还有什么要做的?”

“嘘!丹尼斯,你这坏家伙。保镖随时可能护送她到房间。你可长点心吧。”我们俩都在看前门的闹剧。保镖肩扛行李胳膊夹着枕头,虽然他一身肌肉,还是显得很吃力。周围的地上掉满了海藻,活像派对上的彩带条。他的女主人,端坐在一张悬浮椅里,正在以人鱼歌后独有的方式斥责他,音调高亢刺耳。难以置信,恐怖的责骂和优美的歌声来自同一张完美的面孔。他们消失在大厅深处,留下又一滩自从他们第一次来就被丹尼斯称之为海洋垃圾的东西。

“我很好奇为什么他还跟着,”我评论道。“他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她总朝他大叫大嚷。真叫人同情。或许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依赖他。”

“人是习惯的奴隶,”丹尼斯目不转睛地说。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望着他,他的语气莫名触动了我。电话铃又响了,趁我接电话,丹尼斯咕哝着打扫海洋垃圾什么的溜之大吉。

我无言地望着他清扫成堆的海带、破碎的贝壳和沙子,记忆中海洋和眼泪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

终于到点了,疲惫来势汹汹,如同十轮大卡。我跟比安卡简单交待了下,告诉她等我放松身心后再打电话给她。谢天谢地,换我班的是比安卡,她正在接受驯龙者的训练,所以既机敏又富有耐心。不仅如此,她还善于保守秘密。如果说我是美杜莎的左右手,那比安卡就是我的得力干将。

我提醒说侏儒弟兄们来了,她只是笑笑。出于某些原因,她颇得侏儒们的欢心,从没受过一分钟的气。事实上,侏老二曾经跟我说过“比安卡走到哪,就把欢乐带到哪。”话是不假,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恶心。

我把侏老二的话转告比安卡,她咯咯笑得像只小鸟。“是因为驯龙人的制服啦,帕拉斯。你知道他们是无可救药的制服控。”她咧着嘴。事实上,她猜错了。远不止制服这么简单。

虽然没什么必要,我还是跟简要地说明了白天的情况,然后便打卡走人。我迫不及待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路过302,我忍住颤抖的冲动。打开房门的那刻,我甚至心存感恩。眼前是整个静谧美妙的黄昏,我可以暂时忘掉旅馆是生活的全部这个事实,好好休息。不幸的是美梦只持续了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