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哭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那儿,在半暗不明的壁龛旁边,他一个手指捅了捅瓷器娃娃——中国人:中国人晃了晃脑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走出壁龛旁边的半暗不明处,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迈着小步向哭着的一对走过去。突然,他在长背沙发椅上声音低沉地说:
“好了好了,我的朋友们!”
应当承认,他没有料到冷漠、内向的儿子有这种感情——两年半来,他在儿子脸上看到的只是一些装腔作势的表情,咧到耳朵根的嘴巴和低垂的目光。然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子,立刻担心地跑出房间——去拿什么东西。
“妈妈……妈妈……”
恐惧,这几个昼夜的屈辱,丢失沙丁鱼罐头盒,以及感到自己完全的微不足道,所有这一切都搅缠在一起,发展成瞬息间的思想,淹没在相见时的泪水中了:
“亲爱的,我的孩子。”
……
冷冰冰的手指接触到他的一只手,使他清醒过来:
“给你,柯连卡,喝口水。”
当他从膝盖上抬起自己挂着泪水的脸时,看到的是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的孩子般天真的目光:身材矮小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穿着西装,正端着一杯水站在那儿。他的手指在哆嗦,与其说是他抚摸了,倒不如说他想去抚摸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抚摸他的背部、肩膀、脸颊;他的手突然抚摸了一下浅亚麻色的头发。安娜·彼得罗夫娜笑了,她完全不合时宜地伸手去整自己的领子,她不停地移动着充满幸福的目光:从柯连卡——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然后又回过来,从他到柯连卡。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慢慢欠身起来:
“对不起,妈妈,我这样……”
“这,这——因为太突然……”
“我——这就……没有什么……谢谢,爸爸……”
说着,他喝了口水。
“瞧。”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杯子放在螺钿小桌上;突然——就像孩子们互相推推胳膊肘对一位快乐的叔叔做出的调皮动作发笑一样,年迈的他哈哈大笑起来。两张苍老、亲爱的脸!
“这——样……”
“这——样……”
“这——样……”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靠间壁镜的一旁,间壁镜上方冠有一尊张开小翅膀的爱神小金像,爱神小金像的脚下,火炬的熊熊火苗正穿过桂枝和玫瑰花。
但记忆像闪电似的闪了一下:沙丁鱼罐头盒!……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呢?他身上突然迸发的激情,又被冲毁了。
“我这就……这就来……”
“你有什么事,我的宝贝?”
“没有什么的……随他吧,安娜·彼得罗夫娜……我建议你,柯连卡,你一个人单独去待会儿……五分钟……对,你知道吗……然后——就过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稍稍佯装自己刚刚有过激情,身子前仰后合地摇晃了一下,不自然地又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亚麻色头发这样奇怪地滞留在半暗不明的房间里。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父亲惊异地看了一眼幸福的母亲。
……
“老实说,我并不了解他……这些,这些……这些,这么说吧,感情,”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镜子那边跑到窗子跟前……“这些,这些……激情。”并摸了摸自己的连鬓短胡子。
“它们表明……”他急转过身来,拾起短袜子;当时他先踮住鞋跟站稳以保持平衡,然后再整个身子俯向掉到地板上的短袜子。
“它们表明……”他把双手伸到背后(西装下),一只手在背后打转(因此西装上衣不停地在摆动),这样,看上去——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拖着一条摇摇摆摆的小尾巴在客厅里奔跑:
“它们表明他身上有着自然的感情和……这么说吧,”这时他耸了耸肩膀,“良好的天性……”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
尊贵的丈夫突然吃惊地注意到放在小桌子上的烟壶,为了使它和在桌面上同时放着的小托盘看上去更加对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突然快步走到那张小桌子跟前,并从小托盘上……取过拜访名片,出于什么目的将它夹在手指间转着。此时头脑里出现了一个深刻的思想,它向那个由旁人的发现构成的渐渐远去的迷宫伸展,所以他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怡然又茫然地坐在长背沙发椅上的安娜·彼得罗夫娜自信地说道:
“我从来就说……”
“是的,你知道吗……”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踮起脚,西装后襟像条短尾巴似的稍稍翘着;随即——便从小桌子处跑到镜子前面:
“那些……”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镜子前面跑到一个角落里:
“柯连卡使我感到吃惊,得承认——他这种行为使我放心了,”他皱起前额,“至于……至于……”他从背后抽出一只手(西装后襟落下去了),用这只手敲着小桌子:
“对!……”
随即又断然制止自己:
“没有什么。”
他开始沉思起来。他看了看安娜·彼得罗夫娜,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他们互相微微笑了笑。
<h3>
还听到华彩经过句的声音</h3>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走进自己房里,目光盯在倒着的阿拉伯小凳上:凝神细看着象牙和螺钿做的镶嵌物。他慢慢来到窗前,那边流淌着一条河,有艘大型单桅船摇晃着驶过,溅起一道水花。从客厅,从某个远处,出人意料地传来华彩经过句的声音,打破了房里的沉默;过去她也是这么弹奏的,他曾经常常听着这种声音,趴在书上进入梦乡。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站在大堆东西跟前,他在痛苦地寻思:“到底在什么地方……怎么会这样……我究竟把它放在哪里去了呢?”
可是——他记不起来。
暗影,暗影和暗影:因为暗影,长背沙发椅变成了绿莹莹的;暗影中可以看到那边有尊胸像——不用说是康德。
那边的桌子上,他看到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来访者见主人不在家,便把纸条叠成四折留在桌子上。他不假思索地拿起纸条,无意中发现那字迹——很熟悉,利胡金的。啊——原来你瞧,他完全忘了早晨自己不在时利胡金到这里来过:东翻西找进行了搜查(在不愉快的会见中他亲口讲过这事儿)……
对,对,对,把整个房间都翻遍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轻松地从胸部吐出一口气。霎时间全部清楚了:利胡金!是啊——当然,一定在这里翻腾了;东寻西找,并且找到了;找到以后,就拿走了。他发现抽屉没有上锁;看了一下抽屉里边——一个沙丁鱼罐头盒,它的重量、模样、计时装置使他吃了一惊。这位少尉就把沙丁鱼罐头盒拿走了。没有什么可再怀疑的了。
他怀着松了口气的心情坐到了长背沙发椅上,这时,华彩经过句的声音又打破了房里的沉静。过去也常常是这样的:那边响起华彩经过句的声音;九年前——是这样;十年前——是这样;安娜·彼得罗夫娜在弹奏肖邦(不是舒曼)的乐曲。现在,他似乎觉得既然一切都这么简单就弄清楚了,也就没有事儿了:利胡金少尉(如果不假设是他,还能有谁?可是……为什么假设!)拿走了沙丁鱼罐头盒,其他的一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会尽全力关照的(我们提醒一下,这时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正在一幢小别墅里同已故的利潘琴科解释)。对,啥事——也没有发生过。
那边,在窗户外边,彼得堡正因大脑的游戏和令人感伤的开阔空间而困扰着;那边,潮湿的、寒冷刺骨的风在肆虐;桥下——弥漫着像大堆大堆钻石似的雾霭。看不见人——什么也看不见。
流淌着一条河,溅起一道水花,有艘大型单桅船摇晃着驶过;传来华彩经过句的声音。
沿涅瓦河对岸,矗立着一个个庞然大物——岛屿和大楼的轮廓;一双双眼睛向雾中投放出琥珀色的光芒;看上去,它们像是——在哭泣。沿岸一排路灯把火红的泪水洒进涅瓦河里:河面在燃烧,在沸腾,一片光辉灿烂。
<h3>
西瓜是蔬菜……</h3>
过了两年半以后,他们三人在一起吃饭。
墙上那只布谷鸟钟咕咕鸣叫了两声,仆人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安娜·彼得罗夫娜感到满足,容光焕发;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顺便插一句:您也许认不出这位很难判断其年龄的丈夫,早晨看上去还是个衰弱的老头子呢,现在则显得健壮,正在桌子一边端端正正坐下来,并以富有弹性的动作拿起餐巾。他们已经坐着喝汤了,边门开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刚刮了脸,干干净净,脸上稍稍抹了点粉,正打那里钻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扣好全部纽扣的高领子大学生礼服(高得使人想起已经过时的亚历山大时代的领子),前来参加一家人用餐。
“你怎么了,我的孩子(11),”安娜·彼得罗夫娜矫揉造作地把夹鼻眼镜架到鼻梁上,“我看你走路一跛一瘸的?”
“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目光移到柯连卡身上,同时拿起装胡椒面的小瓶。“事实上……”
他用小青羊般灵巧的动作,给自己的汤里撒了许多胡椒面。
“小意思,妈妈(12),我磕了一下……所以膝盖的地方疼……”
“要不要用铅液敷敷?”
“事实上,柯连卡,”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边把一勺汤送进嘴里,同时皱着眉头看了看,“膝盖下部位伤着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伤讨厌地发作起来……”
说着——咽下一口汤。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迷人地笑了笑,给自己的汤里使劲地撒胡椒面。
“母亲的感觉是奇妙的。”安娜·彼得罗夫娜把勺子放在汤盘里,鼓出自己一双孩子般的大眼睛,同时脑袋往脖子里缩(因此,领口露出双层下巴)。“真怪,他都已经是个大人了,可我还是老眼光,常常担心他……”
仿佛真的忘了,两年半来她关心的完全不是柯连卡,柯连卡被另外那个皮肤黑黝黝、留一嘴小胡子和眼睛像两颗黑李子的人代替了。她自然是忘了,两年多来,在西班牙,自己每天怎么给那个男人打领带:紫罗兰色的真丝领带。两年半来,还每天早上按时给他服泻药——古尼亚季·亚诺斯(13)。
“是的,母亲的感觉:你记得——在你得痢疾的时候……”(她说的是“痢疾”。)
“怎么不记得,我记得很清楚……您——是说把面包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正是这……”
“那次得痢疾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轻轻地舀着汤,说话时把重音放在“疾”字上,“我的朋友,你好像现在还在疼?”
接着,他咽下一口汤。
“他们呀……吃浆果……这时候是有害的。”
门外传来谢苗内奇的满意的声音;他伸长了脖子,从门外往里边窥探——因为餐厅不归他侍候。
“浆果,浆果!”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声音低沉地说,突然整个身子转向谢苗内奇,更正确点讲,是转向门缝。
“浆果。”他说着,咬起嘴唇来。
在场侍候的仆人(不是谢苗内奇)早就在那儿笑了,那模样正好像他要向所有的人说:
“现在就上这个?”
老爷他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谢苗内奇,你说说西瓜是——浆果?”
安娜·彼得罗夫娜的眼睛转到了柯连卡身上——慈祥而狡黠地掩饰住微笑;目光转到了参政员那里,他当时正凝视着门口,好像一心只等着人家回答他那荒唐的问题。她一双眼睛在说:
“而他还是原来那样?”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腼腆地拿起刀叉,在门外传来冷静、明确、对问题并不感到惊讶的回答之前:
“西瓜,回禀最尊贵的阁下,完全不是浆果,而是——蔬菜。”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马上转过身来,忽然——啊呀,啊呀,啊呀!——脱口而出,吟诵了自己的一首即兴诗:
谢苗内奇,你呀,
真是老手的卷边饼一块——
你考虑判断这件事儿
靠的是秃了顶的脑袋。
安娜·彼得罗夫娜和柯连卡的眼睛都没有离开汤盘,一句话,和过去一样,照旧!
………
在客厅的场面之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以自己的一言一行向他们表明:现在一切已经走上正轨。高高兴兴地吃了,开了玩笑,仔细听了关于西班牙的各种美妙故事;心里产生出某种奇怪和忧郁的感觉,仿佛时间并不存在;而且好像就在昨天(柯连卡心里想),他,五岁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正凝神听着母亲和家庭女教师(被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撵走的那位)说话。安娜·彼得罗夫娜——兴奋地惊叹说:
“我和茜茜,可又有两条尾巴——跟在我们后边;我们——参观展览会去,尾巴跟着我们,去展览会……”
“不,真是何等的厚颜无耻!”
柯连卡脑海里浮现出宽阔的场地、人群、沙沙响着的连衣裙等等(有一次人家带他到展览会去过):远远的人群中就有些很大很大的深褐色的尾巴悬空耷拉着,向这边摆过来。于是——孩子感到害怕了:童年时代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全不懂,为什么伯爵夫人茜茜把交际界自己的那些崇拜者称作尾巴。
但是,这种对悬挂在空中的尾巴的荒诞回忆引起了他不安的压抑感:得到利胡金那儿去一趟——证实一下,是否真的……
怎么这样——“真的?”
嘀嘀嗒嗒的钟表声老在他耳旁响着:嘀克—嗒克,嘀克—嗒克……有根游丝围成圆圈在打转,当然已经不是在这里——在这些闪闪发亮的房间里(比如说在地毯底下的某处,在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可能用脚偶然碰着的地方……),而是——在黑黝黝的脏水坑里,在田野上,在河流中:“嘀——嘀——嗒克”地响着;一根游丝围成圆圈在打转——直到那致命的时刻……
胡说什么呀!
所有这些全都是由参政员那可怕的确确实实是天大的玩笑引起的……俗气;由此引起了一切:关于从空中摇摆而来的深褐色尾巴的回忆,还有——关于炸弹的回忆。
“你这是怎么的了,柯连卡,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奶油都没有吃……”
“啊,是的——是的……”
……
用餐后,他慢悠悠地向没有张灯的大厅走去,大厅稍稍有点儿亮,有月光和网状的路灯光照着;他在这里踏着镶木地板的小正方形慢悠悠走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和他一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们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暗影——到网状的路灯光下,一步一步地走着;从网状的路灯光下——到暗影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低着头,用非常信赖、温柔的语气说着,有时像——对儿子,而有时像——自言自语:
“您知道——您知道吗,做一个有国家意义的人——处境困难。”
他们在转身。
“我对他们大家都说了:不,要促成进口美国的打捆机,不是件小事;它要比长篇大论的演说更富于仁爱……国家法教导我们……”
他们踏着镶木地板的小正方形往回走,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暗影处——到月光斜着照进来的地方。
“我们毕竟需要仁爱的原则:人道主义——是伟大的事业,它是像乔尔丹诺·布鲁诺(14),像……这样的卓越人物饱经磨难才得到的。”
他们在这里还漫步了好久。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嗓音颤颤抖抖地说着,有时伸出两个手指头抓住儿子的大学生常礼服的纽扣:把嘴唇紧贴到耳朵跟前。
“他们呀,柯连卡,都是些饶舌鬼:仁爱,仁爱!……打捆机里仁爱更多些——我们需要打捆机!……”
他随即用一只手挽起儿子的腰部,带着他往窗子那边走——走到一个角落处;边嘟哝边摇晃脑袋;他没有顾及他,他是个不需要的人:
“你知道吗——他们回避!”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甚至难以相信自己:是啊,一切都来得这么自然——没有解释,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忏悔——在角落里说这种悄悄话,父亲的这种抚爱。
究竟为什么,他这些年?……
“这样吧,柯连卡,我的好朋友,我们更开诚布公地……”
“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一艘小轮船的发疯似的汽笛声,沿窗户尖叫着飞速而过;明亮火红的船尾灯光不知怎么斜着射向雾空;暗红色的环圈渐远渐大。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就这么低着头,用信赖、温柔的语气说着,有时像——对儿子,而有时像——自言自语。他们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暗影——到网状的路灯光下,一步一步地走着;从网状的路灯光下——到暗影处。
……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个矮小、秃头和上了年纪的人——由快烧尽的木炭的亮光照着,在螺钿小桌上玩起摆纸牌猜卦来;他有两年半没摆纸牌卦了。他就这样留在安娜·彼得罗夫娜的记忆里,已是——两年半以前的事了:在那次决定性的谈话之前,一个秃脑袋的人坐在这张小桌子旁,摆弄着纸牌卦。
“十点……”
“不,亲爱的,封死了……到了春天——瞧怎么着,安娜·彼得罗夫娜,我们是否到昙花村(15)去一趟。”(昙花村是阿勃列乌霍夫家的世袭领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已有二十年没有到昙花村去了。)
那里,在积雪、冰层和高低起伏的树林那边,五十年前——他有一次偶然犯傻差点儿被冻死;在孤零零一个人被冻僵的那个时刻,好像有谁用冰凉的手指在抚摸心脏;一只冰凉的手在召唤;在他背后——世纪已经在广袤无垠的空间消失了;而前面——一只冰凉的手正为他打开广袤无垠的空间;那广袤无垠的空间正迎面飞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
而且——瞧:它融化了。
摆脱公务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还是第一次回想起:小城孤寂的远方,乡间袅袅的炊烟,还有——寒鸦。于是他想起要看看:乡间袅袅的炊烟,还有——寒鸦。
“怎么样,我们到昙花村去——那里有那么多鲜花。”
安娜·彼得罗夫娜也再次心向神往,激动地讲起阿尔加布拉的宫殿(16)有多美来;可是她兴奋得有点儿忘乎所以了,应当承认是离了谱,该说“我”的时候老是说“我们”和“我们”,那指的是:“我”和明达里尼(好像是蒙塔里尼)。
“清早,我们乘坐很漂亮的四轮小马车,由毛驴拉套;我们的马具上,柯连卡,装饰有这么大这么大的圆球,绒的;您知道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我们习惯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边听边摆弄着纸牌;然后——他放下了:他没有玩完纸牌卦。在木炭的紫红色亮光照耀下,他弓着背,弯着腰,坐在长背沙发椅上,他几次抓紧椅子的扶手想跳起来。显然,他还是及时考虑到中途打断人家正脱口而出的话是一种粗鲁的不策略举动,因此又坐回到长背沙发椅上,不停地打起呵欠来。
他终于感伤地说:
“我呀,应当承认:实在是——累了……”
接着,就从长背沙发椅——转到摇椅上。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自告奋勇,把母亲送回旅馆;他走出客厅时,向父亲转过身去;从摇椅上——他发现(当时他感到是这样)——一种忧郁的目光正凝神注视着他。坐在摇椅上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正借助头部的摆动和腿脚的动作,使劲地使摇椅摇起来。这是最后一次有意识的感知,老实说,他从此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无论在乡下,在海上,还是在山上,在城里,在欧洲那些著名博物馆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厅里——他都记得这种目光。看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在那里有意识地作告别——头部的摆动和腿脚的动作;这张苍老的脸,轻轻地吱吱作响的摇椅;还有——那目光,目光!
<h3>
一块表</h3>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自己的母亲送回到旅馆,然后——他拐弯到了莫依卡,住家的窗户都黑着:利胡金家没有人。无事可做,他便回家了。
瞧,他已经钻进自己的卧室,在一片漆黑中站了一会儿:阴影,阴影和阴影,网状的路灯光直落在天花板上。他习惯地点燃一支蜡烛,并从手上摘下表,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三点。
这时,一切又重新来了。
他明白了——他没有战胜恐惧,这一晚上获得的全部信心垮了;于是一切——又变得恍惚不定;他想服镇静剂——没有镇静剂;他要读《启示录》——《启示录》不在。这时,一种明确而令人不安的声音又传到他耳朵里:嘀克——嗒克、嘀克——嗒克——它不很响。难道是——沙丁鱼罐头盒?
这个思想又变得强烈起来。
但使他苦恼的不是它,而是别的——一种原来的梦呓般的感觉;一天来忘了,到了夜里又产生了:
“彼波·彼波维奇·彼波……”
这是他,正在膨胀成庞然大物,并用第四维度细看黄色的房子;还到每个房间转了一遍;它用一层层无形的表皮粘在心灵上;于是,心灵变成了一个平面:对,一个巨大而快速膨胀的气泡的表面,向土星轨道扩展的心灵……啊——呀——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清楚地感到全身都凉了;风吹拂着他的前额;然后整个都绷裂了:变得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表——还嘀嗒嘀嗒在响。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向弄得他心烦的声音探过身去,寻找发出声音的地方;鞋子吱吱响着,他悄悄向桌子走去,嘀嗒声变得更加清晰了;可是一到了桌子跟前——声音又没有了。
“嘀克——嗒克”——不很响的声音从阴面的角落里传来,于是便回头走:从小桌子——到角落处;阴影,阴影和阴影。死一般的寂静……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拿着蜡烛,慌慌忙忙上气不接下气地在闪闪跳动的阴影之间来回转,他一个劲儿地去捕捉那飘忽无定的声音(就像孩子们拿着网拍追逐黄蝴蝶那样)。
这下他可找对了方向;古怪的声音出现了;嘀嗒声清晰地在响:刹那间——逮住它(这一下蝴蝶飞不走了)。
哪儿,哪儿,在哪儿?
当他开始寻找传出声音的那些点时,他马上找到了这个点:在自己肚子里。事实是:胃里感到极其难受。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发现自己正站在床头柜旁边,齐肚子高的小桌平面上,嘀嗒嘀嗒在响……那是他摘下的一块表,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表:四点钟。
他钻进自己的被窝里(利胡金少尉把该死的炸弹取走了),梦呓般的感觉消失了;胃里也不难受了;很快脱了常礼服;还得意地解下淀粉浆得笔挺的领子、衬衫;他扯下衬裤,膝盖处露出一块血斑,膝盖全肿了;两只脚已经伸进洁白的被窝里,但是——一只手托着脑袋沉思起来:洁白的被单上清清楚楚可以看出一张苍白得像圣像画上的脸。
接着——蜡烛熄灭了。
表嘀嗒嘀嗒在走,周围一片漆黑;黑暗中,那嘀嗒声又像蝴蝶离开枝头似的在展翅飞舞:一忽而——这里,一忽而——那边。嘀嗒响着的——还有思想,在激动起来的身体各个部位——思想,随着脉搏在跳动——在脖子上,在喉头,在双手和头脑里,甚至在腹腔神经丛里。
脉搏你追我赶地在全身奔跑。
它们正离开身体,在体外形成冲向四面八方的意识的外围线;半俄尺长;也可能——更长些。这时他完全清楚地明白了,原来进行思想的不是他,也就是说:进行思想的不是大脑,而是在大脑外面这种冲击着的意识的外围线。所有的脉搏,或脉搏的投射,通过外围线瞬息之间转化成自我虚构的思想,首先是通过瞳孔展现出蓬勃发展的生活。在亮处能看到的和被投射的空间的一些普普通通的点,现在正在迸发成火花;它们跳离轨道,到了空间;在四周围飘舞,因为有亮光照着——形成令人讨厌的金银丝,形成稠密的茧:半俄尺长;也可能——更长些。这——也就是脉搏的跳动:现在它突然激烈搏动起来了。
这也就是一连串自我思考着的思想。
这些思想像一张蜘蛛网——他明白了,这张网思想的完全不是这张网的占有者打算要想的东西,也就是说完全不是他试图借助大脑进行思想的东西。这东西——从大脑溜走了(老实说,大脑的脑回只是摆摆样子罢了,脑回里并没有思想);进行思想的,只是那些散发着像钻石一样的小火花的和小星星的——脉搏;在这一连串金光灿灿的小火花和小星星之上掠过某种光柱样的东西,是这种光柱样的东西使他以为是真的,并确信无疑。
“可不是在响嘛,嘀嘀嗒,嘀嘀嗒……”
掠过另一个……
思想所确信的,是他的大脑所否定的和顽强进行反驳的情况:可是沙丁鱼罐头盒——在这里,可是沙丁鱼罐头盒——在这里;一枚指针正绕着沙丁鱼罐头盒在转动;指针转得不耐烦了——它会转到关键之点的(这关键之点已经很近了)……这时,那光亮的、正跳动着、正飘游着的脉搏便疯狂地飞散开来,就像你往篝火堆里猛地扔进一块粗木头立刻扬起火花一样,这时一下子完全飞散开了:它们的底部呈现出某种淡蓝色的非物质状态,其闪闪发亮的中心霎时间直射到躺在这里的人那顿时大汗淋漓的脸上,这个闪闪发亮的中心有许多细得像刺的光线哆哆嗦嗦照亮着,使人想起一只从外面落入的巨大的蜘蛛,反映在脑子里——突然会传来一阵巨响,也许你还没有来得及听到它,因为在传到耳朵鼓膜之前,你的耳膜(以及还有别的什么)已经破裂。
淡蓝色的非物质状态不见了;飘舞、闪亮的金银丝下那个闪亮的中心——也同它一起不见了;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个疯狂的动作从被窝里飞钻出来:霎时间,并非他在进行的思想流动成了脉搏;脉搏贴近了,它们在跳动:在太阳穴、喉头、脖子、双手上,而……不是在这些部位以外。
他光着脚走过去,但去的不是地方:不是往门口走,而是——走到了一个角落里。
天亮了。
他很快穿上衬裤,走进暗洞洞的走廊里。为什么,为什么?啊,他不过是害怕了……他不过是被本能地保全自己宝贵生命的感觉控制了;他已不想从走廊回来;他已经没有——再看一眼自己房间的勇气;已经再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寻找炸弹;头脑里全都乱了,已经记不清定时炸弹时间为几点几分:每一瞬间都可能性命交关。只好在这里,在走廊里哆哆嗦嗦直到白天来临。
他退到一旁,蹲在一个小角落里。
时间在他心里过得很慢,几分钟就像几小时;无数个小时过去了;走廊——变蓝了;走廊——灰蒙蒙的了;白天开始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越来越坚信自己的思考着的思想是无稽之谈,这些思想现在滞留在大脑里,大脑已经控制住了它们;而当他断定定时炸弹的时间早已过去时,关于沙丁鱼罐头盒被少尉取走的猜想好像也自然融化成形态非常可爱的气体环绕着他。蹲在走廊里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呢,不知道是因为觉得已经安全无事,还是因为累了——他睡着了。
额头被滑溜溜的东西接触了一下,他苏醒过来了;睁开眼睛,他看见——一条满嘴唾液的哈巴狗。哈巴狗在他面前摇摇小尾巴,不停地呼哧呼哧着;他冷冷地伸出一只手把哈巴狗推开,想干自己原来的事:继续东翻西找,把能拧的部分拧开,以便能发现点什么。这时——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蹲在这地板上?
他怎么会在这走廊里的呢?
半睡不醒中,他挣扎着慢慢回到自己房里:走近床铺时,他还在拧他那些睡梦中能拧开的玩意儿……
轰隆一声:全清楚了。
……
后来,在漫长的冬天的傍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曾经多次回想起这沉重的轰隆声,那是特别的、无可比拟的轰隆声。用不着丝毫夸张——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耳欲聋的和喑哑的:略带点金属的低沉的和拖长的余音。然后,一切都寂静无声了。
……
随即很快听到了呼叫声、慌乱的赤脚跑步声和哈巴狗轻轻的吠叫声、咔咔咔的电话机声,他终于打开了自己的房门,一股冷风直对着胸部吹来,满屋子橙黄色的烟雾;冷风和烟雾中,他完全无意中在一个裂缝处磕了一脚;他立刻与其说是明白,不如说是感觉到,那——是一块断下来的门板。
瞧,大堆的冷砖头块,瞧,来回晃荡的阴影——因为烟雾弥漫。一些烧出窟窿眼的毯子碎片——它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瞧,烟雾中的一个影子,还粗鲁地呵斥了他一声:
“喂,你在那里干吗,没有看见家里发生了不幸!”
那里还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而且——听到在说:
“把他们这些卑鄙的家伙统统都炸死才好!”
“这——是我。”他试图作出回答。
人们打断了他。
“炸弹……”
“啊哟!”
“炸弹自己……爆炸了……”
“?”
“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书房里……”
“?”
“上帝保佑,没有伤着,完好无损……”
我们要提醒读者: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无意中把沙丁鱼罐头盒从儿子的书房拿到自己书房里;然后就把它完全忘了;显然他并不知道这沙丁鱼罐头盒里装的东西。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跑到刚才是一道门的地方;可是那里——门没有了:只有一个巨大的塌坑,打那儿正升起一团团的烟。要是往路上看,就会发现:已经聚集起一堆人,警察正在把人群从人行道上赶开;而一些好凑热闹的人则仰起脑袋,看着那橙黄色的不祥烟雾怎么从黑黝黝倒塌的窗户及一道横断裂的缝隙往外冒。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从倒塌的地方往回跑,以及,究竟跑到了什么地方……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两条光着的腿缩到毛茸茸的胸部,正坐在雪一般洁白的床铺上(其实是坐在床铺枕头上);而且只穿着件贴身衬衣;他双手抱膝,无法抑制地——不是在号哭,而是在惊叫狂呼;在总的轰隆一声中,人们一时间把他忘了;他身边没有一个仆人,就连……谢苗内奇也不在;没有谁安慰他,让他平静下来;因此,瞧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喊得过分用力,喊得声音嘶哑……
就像一名奶妈向人家托她喂养却被她遗忘在马路中央并跌倒在地的三岁婴儿奔去那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奔向那个衰弱无力的矮小躯体。后者像三岁的婴儿那样——看到奔跑过来的儿子——便从枕头上跳起来挥舞双手:怀着难以言状的恐惧,以及成年人的灵巧。
而且,立刻跑出房间,飞快地奔向走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大声叫喊着“拉住他”,同时紧跟着他,紧跟着这个发了疯的小矮个儿(不过,他们两人中究竟哪一个疯了?)。他们两个人都穿过浓烟、杂物和噼啪声的手势(在扑灭什么)往走廊深处跑;在走廊深处——这些怪声惊叫着的形象令人可怕地时隐时显;一件衬衣在奔跑中飞扬;他们奔跑着,脚后跟一闪一闪;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右脚轻轻瘸着,一跛一跛在追赶;一只手拉住要往下掉的衬裤;另一只手则一心去抓父亲身上正飘起的衬衣下摆。
他奔跑着,叫喊着:
“您等等……”
“上哪儿去?”
“您停下呀。”
直跑到通向无可比拟的地方的那道门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带着不可思议的狡黠的表情抓住了门,并以最快的速度跑进那无可比拟的地方,赶紧钻进这个地方。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从门口闪开那瞬间——那瞬间和他迎面清清楚楚相对在一起:急转过来的脑袋、布满汗珠的前额、嘴唇、连鬓短胡子和一只像融化的石头般亮晶晶的眼睛。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全不见了;门闩插上了;赶紧钻进那个地方。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要命地捶着那道门,并恳求着——喊得过分用力,喊得声音嘶哑:
“您开开门……”
“请让我进去……”
——以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倒在门口了。
他的两只手下垂到膝盖上;把头埋进手里;接着便失去了知觉。仆人们咚咚咚地跑到他身边。他们把他拖到房里。
我们就此打上句号。
我们不打算去描写火灾是怎样扑灭的,心脏病严重发作的参政员是怎么向警察解释的——这次解释后,大夫们进行了会诊:大夫们认为他得了主动脉扩张症。不过,在整个工潮期间,疲惫、消瘦的他——总在机关和办公室里,并经常出入大臣们的府邸;机关里、办公室里和大臣们的府邸——都可以听到他坚定有力的男低音——有点含糊不清和略带倦意的男低音。我们要说的只是:他还是证明了点什么。有的人被捕了;而然后——因为没有找到证据,给放了;曾动用了一些关系;结果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再没有触动什么人。所有这些日子,他的儿子一直因为神经过度紧张,完全失去了知觉;而当知觉恢复后,他发现同他在一起的——只有母亲一个人;在漆得锃亮的楼里,没有任何别的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搬到乡下去了,这一整个冬天他都没有离开遍地积雪的乡间,度着无限期的休假;休假一结束,就退休了。他为儿子事先作好了安排:出国护照和钱。柯连卡出国时,由安娜·彼得罗夫娜·阿勃列乌霍娃陪着,她是到夏天才回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到父亲去世也没有回到俄国。
第八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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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题词为普希金剧本《鲍利斯·戈都诺夫》里皮缅的一段独白。——原注
(2)“统餐”原文为法文,是个固定词组,意为:一杯茶,外加面包、黄油、果酱。下同。
(3)原文为法文。
(4)原文为法文。
(5)原文为法文。
(6)原文为法文。
(7)圣母节,每年10月1日。圣母降世节,每年9月7日至12日。尼古拉升天节,每年12月6日。
(8)建堂节,是专门纪念某基督圣徒的教堂节日。
(9)蒙塔里尼是狄更斯长篇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里一个讲究穿戴、游手好闲的人物。——原注
(10)原文“迦勒底人”、“迦勒底女人”及“无耻女人”三词的词根相同,这里对话中分别用这三个词表示主人公对妻子的态度。
(11)“我的孩子”原文为法文。
(12)“妈妈”原文为法文。
(13)一种用布达佩斯产的矿泉水制作的含丰富泻盐的药水。——原注
(14)乔尔丹诺·布鲁诺(1548—1600),意大利哲学家、诗人,因发展了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被罗马教廷判处火刑烧死。
(15)原文是“瞬息即逝、昙花一现”的意思,鉴于小说主要表现人物瞬息间的意识流动,而且语多双关,所以这里译成“昙花村”。
(16)13至14世纪西班牙格拉纳达城郊一座属于阿拉伯显贵的古堡,内有著名的宫殿和带花园、喷泉的庭院等。——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