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了”一出口,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想:
“唉,我干吗说这‘您怎么了’呢。”
于是,想了想后补充说:
“就这样,顺便到我这里来的。”
……
“假如……假如……这是个不礼貌的问题,那……好像……”
“什么,爸爸?”
“他是……为大学里的事到你这里来的?”
……
“不过,其实……如果我的问题有什么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没有什么……一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看得出来,是穷人……”
……
“他是学生?……”
“学生。”
“大学的?”
“是,大学的……”
“不是技术学校的?……”
“不是,爸爸……”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知道,儿子在撒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了看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犹豫地欠身站起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痛苦地感觉到了自己的一双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眼睛在不好意思地东张西望:
“对了……世界上有许多专门领域的知识,每个专业都很深——你是对的。你知道吗,柯连卡,我累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试图向正搓着手的儿子问什么事儿……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但是……没有问,而是低下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顿时感到害臊。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机械地向儿子伸过自己肥厚的嘴唇,一只手哆哆嗦嗦……两个指头。
“晚安,爸爸!”
“晚安!”
从旁边的一个地方响起叽叽咕咕的声音,忽然有只耗子尖叫了一声。
……
参政员书房的门很快打开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拿着蜡烛走进一间无可比拟的房里,以便埋头……读报。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走到窗前。
天空中模糊而迅速地掠过一个发磷光的斑点;涅瓦河远处,闪闪的磷光暗淡了;无声飞驰的两翼因此绿莹莹地在闪烁,把金黄的星火一会儿撒到那儿,一会儿撒在这儿;水中有的地方迸发出绯红的小火光,火光闪亮了一下便消失在磷光般伸展开的烟雾之中。涅瓦河那边,在暗下来的同时,显露出岛上的庞大建筑物,一双双发出暗淡亮光的眼睛——没完没了、无声痛苦地在漫雾中张望:它们——仿佛在哭泣。高处——一片片手掌般的云朵飞奔着在清刷种种模糊不清的轮廓;它们一串接一串地在涅瓦河波涛上空升腾而起;从天空中掉下一个发磷光的斑点,落在波涛上面。只有一处,在混沌未被触动的地方,在白天架着特洛伊茨克桥那边,有一堆庞大的钻石群暗沉沉地笼罩在一串由许多链条状明晃晃的蛇组成的发亮的东西上;这些蛇忽而盘起,忽而伸开,形成星光闪闪的一排,从那里飞奔起来;然后,像一道道星星闪烁的丝线,时隐时显,升高到表面。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张望起那一道道丝线来。
……
滨河的马路空荡荡的。偶尔有个警察的影子经过,它在薄雾中变黑,然后便消散了;那边在雾中变黑后便消散的,消散的还有涅瓦河对岸的建筑物;彼得保罗的圆尖顶变黑后,又消失在雾中了。
雾中早已出现一个女人的黑影,那黑影移动到栏杆处,便直盯着黄色房子的窗户看,没有离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令人不愉快地淡淡一笑,他戴好夹鼻眼镜,仔细地瞧那影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怀着性欲的残酷冲动,双眼鼓鼓的,一直注视着那影子。油然而起的欢悦之情,使他的外貌发生了变化。
不,不,不是——她,但她也像那个影子一样,在黄色房子的周围转悠着:他于是看到她了。他心灵里一直不安宁。她无疑是爱他的,可是等待着她的,是事关命运的可怕报复。
……
在昏暗的走廊深处,门上的金属插销当的一响,在昏暗的走廊深处亮出一丝烛光,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拿着蜡烛从一个无可比拟的地方回来了。在远远不断跳动的烛光周围,清晰地露出耗子般灰色的睡衣,刮过脸后青灰色的双颊,以及一双完全僵死的特大耳朵的轮廓,它们随着亮圈跑进了完全的黑暗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从完全的黑暗处走到书房门口,以便再次隐没到完全的黑暗之中;走进开着的门里,他活动的地点总是一片黑黝黝的。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是时候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知道今天的集会一直要到深夜,那一位参加群众集会去了(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陪着去的,这证明了这一点: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把大家都领去参加群众集会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他在通往阴森森的建筑物路上见到她们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因此,他认为现在:“是时候了”……
<h3>
群众集会</h3>
阴森森建筑物的宽敞前厅里,挤满了不要命的人。
拥挤的人群推搡着安琪儿·彼里,挤得她在一些人的胸前背后来来去去,她拼命要跟上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但是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顾不上,她在那边的一个地方,挤人,被人挤,推来搡去,突然在拥挤的人群里见不到她了——这也就失掉了探听一封信的可能性。一封什么信!她眼窝里被落日余晖映红的眼珠子变得更红了,而——那边,那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那儿,好像是对在冬宫广场突出处涅瓦河刚刚泛起的鲜红反光映照下的她古怪地转过身子,并向她弯下身子,令人厌恶地微笑着把脸缩到领子里。不!不管怎么他的形象都相当可笑:裹着件下摆在风中任意飘动的大衣,成了个背有点驼的好像没有双手的人。她感到一种痛苦的屈辱,想大哭一场,仿佛被他用银色的小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就是带深色斑纹的哈巴狗呼哧呼哧用牙齿咬着过来的那条银色小鞭。她希望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来到这个坏蛋跟前,出其不意地给他脸上扎扎实实揍一拳,并为此说出一个军官该说的话。涅瓦河上的云彩仍像是碎珠母片上的小凹坑在她眼睛里闪烁,小凹坑之间均匀地嵌着绿松石。
但是,人群中非常柔和的反光熄灭了,在昏黄的雾霭中——到处是蜂拥般的胸膛、背部和脸蛋,黑压压的一片。
于是大家都拼命往前挤,人们、乱蓬蓬的皮帽和小姐们都在拼命往前挤:身体挤着身体;鼻子压在背上成了扁平的;一个漂亮中学女生的脑袋挤着另一个人的胸脯,而一个二年级的学生则在脚下尖声大叫;因为后边挤,一个特别高的鼻子埋在前一个人的发结里,并扎进一枚帽针,前边的人立刻支起锐利的胳膊肘相威胁,给后边的人的胸脯捅出一个窟窿;脱件衣服都不行;空中弥漫着被烛光照明的蒸汽(后来才知道,是电路突然坏了——大概是电站情况不正常。后来,电站的调皮捣蛋延长了很久)。
大家都推推搡搡拼命往前挤,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看样子被困在楼梯上好久,而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倒是挣脱出来了,现在正打人、自己也挨打地在楼梯高处挤来挤去。同她一起挣脱出来的还有一个相当可敬的犹太人,戴着羊羔皮帽子和眼镜,头发大部分都白了。他转过身子,惊恐万状地去拉自己的大衣下摆,可怎么也拉不出来,因为拉不出来,就大声嚷嚷道:
“让开点,人们!哪是人……是群猪猡!俄罗斯猪猡!……”
“您说什么,您干吗待在我们俄罗斯?”下面有个人说。
这是一个崩得派社会主义的犹太人和不是崩得派社会主义的犹太人在吵嘴。
大厅里人山人海,身体挤着身体;一堆身体在摇晃;他们激动地互相叫喊,说某某地方、某某地方和某某地方罢工了,某某地方、某某地方和某某地方准备好了要罢工,而他们——正在这里罢工——这里,这里和这里——就在这个地方罢工:而且——寸步不让!
开始是有个知识分子党员说到这事,接着,一个大学生重复了一遍;大学生之后——一个训练班女学员;训练班女学员之后——一个觉悟的无产者。而当一个不觉悟的无产者,一个流氓无产者的代表也想重复同样的话时,整个会场就都大声说开了,那密集响亮的声音就像是倾盆而出,以致大家都震颤了:
“同——志们!……我,也就是一个穷苦人——无产阶级,同——志们!……”
雷鸣般的掌声。
“是的,同——志——们!……就是说,这个政府的——横行——霸道……是的!是的!也就是说,我是个穷苦人——我说:罢——工——了,同——志——们!”
雷鸣般的掌声(对!对!不让他讲!不像话,先生们!他——喝醉了!)。
“不,我没有喝醉,同——志——们!……就是说,对这个资产阶级……怎么,就是说,劳动人民,劳动人民……一句话:抓住他的脚,扔进水里。也就是说,罢——罢——工——了!”
(一拳敲在桌子上,雷鸣般的掌声。)
但是主席没有让工人说下去。
说得最好的是一家尊敬的报纸的一位可敬的同仁涅英捷普方,他说完后,立刻就躲起来了。有个少年从第四级讲台的高处想宣布同谁绝交,可是大家都笑了:某某地方、某某地方和某某地方正在罢工,这里正在罢工——的时候,值得搞这种琐碎的小事吗?那少年差点儿没有哭,从第四级讲台的高处走开了。这时一位六十五岁的地方自治局女活动家登上讲台,对大家说:
请播种有益、善良、永恒的东西,
播种吧,俄罗斯人民将对你们
表示衷心的感谢!(15)
然而,播种者们都笑了。这时,有人突然出来提议要消灭一切:他是个神秘主义的无政府主义者。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没有听那无政府主义者,她拼命住外挤,可是怪事,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曾不止一次两次地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解释,说在群众集会上尽播种些有益、善良、值得她表示衷心感谢的东西。可是,对那个向他们这样说(关于播种)的六十五岁的女活动家,他们大家都放肆地哈哈大笑;还有,为什么在她心上的种籽没有长出嫩芽来?长出来的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杂草。她脑袋疼得可怕,是不是因为在这之前她看见了他,是不是因为她的前额特别狭小,是不是因为在那里那些着了魔的人从各个方面凝视着她,他们在某某地方、某某地方罢工后现在又到这里来罢工,并在昏黄的雾霭中望着她,并对着她龇牙咧嘴地哈哈大笑。由于这种混乱的状况,在她身上唤起某种对自己的莫名的恼恨,要知道,她——本来是位夫人,而在夫人身上是激不起混乱的,这种混乱里潜藏着一切形式的残酷、罪恶和堕落。因此,每一位夫人都是一个潜在的女罪犯,在她身上也早已潜伏着某种罪恶的东西。
她和她同行的一位小军官走到一个角落里时,那边的人们面容带笑地望着他,并居高临下地悄悄交谈,他突然为那个少年宣告的绝交生气了,悻悻然地快步走开。她走到角落里时,一支哥萨克部队骑着毛茸茸的马从隔壁的大门里出来,打她眼前风驰电掣地飞奔而过。这些人留着铁青的大胡子,头戴毛茸茸高筒羊皮帽,挎着步枪,身子稍稍往前倾。这些真正的漂泊者,他们下流无耻,默默地、急不可耐地在马鞍上一蹦一蹦——直奔那幢建筑物而去。一位发现这种情况的工人从角落里跑到小军官跟前,向他伸过一只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军官老爷,军官老爷!”
“对不起,没有零钱……”
“我不是讨钱……那边现在会出什么事?……会出什么事——啊?……那里有一批没有自卫能力的小姐——训练班女学员……”
军官感到不好意思,脸红了,因此拉了拉帽舌:
“不知道,真的……我同这事无关……我本人刚从满洲里来。您瞧——格奥尔基(16)……”
而那里,已经出了事。
<h3>
嗒嗒,嗒,嗒!</h3>
已经很晚了。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用绒暖手筒捂着鼻子,悄悄往家走。特罗伊茨基桥在她背后向岛屿那边无限伸长,消失在那些无声无息的地方。桥上是一个个拉长着的影子——圆顶礼帽,手杖,大衣,耳朵,小胡子和鼻子——在巨大的铁桥上,在湿漉漉的栏杆上,在因为滋生杆状菌而发绿的缓缓流动的河水上面,随着涅瓦河两岸的直穿风在她背后通过。
她一双眼睛忽然停滞下来,扩张开来,眨了眨,斜着看去:在湿漉漉的栏杆下边,劈腿趴着一头黑黝黝凶猛的野兽,它气喘吁吁龇牙咧嘴地舔着一根银色的小鞭子;在她一旁,一头黑黝黝凶恶的野兽正转过它翘起的鼻子和嘴巴。当她把目光投向那转过来的嘴巴一边时,她发现:依然是伸出到大衣外边的那张蜡一样的脸,嘴唇鼓出在湿漉漉的栏杆和因为滋生杆状菌而发绿的缓缓流动的水面上。鼓出嘴唇后,他仿佛一直在考虑一个最近几天在她心里也引起反应的神秘思想,因为最近几天她是那么痛苦地想唱一首普通的浪漫曲:
您站立在涅瓦河岸上,
望着落日的紫红光芒。(17)
不是吗,他站立在涅瓦河岸上,呆呆凝视着发绿的地方,要不就——把目光投向那河岸变得低矮、建筑物平静坐落的岛那边,投向绝望而冷漠地竖立在天空下边和白色围墙上边的彼得保罗城堡那刺人心疼的、残酷、冰冷的旗杆。
不管说什么和想什么——她一心一意只有他!可是他——他还是没有注意到她——鼓出嘴唇,睁着两只玻璃似的眼睛,他仿佛就是这么个缺胳膊的驼子;在湿漉漉的大桥栏杆上扬起的不是双手,而依旧是大衣的两个下摆。
而当她离开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却向她慢慢转过身,小步走了过来,不时被大衣的长下摆绊着,缠着;在大桥角落处,他碰到一个剽悍的人,那剽悍的人也跑了起来;当剽悍的人赶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时,弯着身子双手拉着哈巴狗项圈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背有点驼地向一个暗黝黝身形扭过头,看到那孤零零的身形把自己可爱的小鼻子埋进暖手筒里;他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但剽悍的人已经跑开了。
突然下起头一场雪,这雪像生动的宝石,飘舞着,在路灯的光圈四周围一闪一闪发亮;光圈现在把冬宫的侧墙、小运河、小石桥都照得有点亮晶晶的。一道水渠往深处流去;一片空荡荡;剽悍的人独自在拐弯角上吹了声口哨,在等待什么人;一辆四轮双座敞篷轻便马车上,随便地放着一件尼古拉式的灰大衣。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站在小桥旁边一块凸出的地方,浮想联翩地张望着——那深处,那冒着水汽的小运河。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过去也曾伫立在这个地方,当时是和他一起站在这里——为丽莎叹息,认真地谈论《黑桃皇后》(18)的可怕,谈论一部歌剧神妙、迷人、非常美好的和声,于是接着便用一个手指头打着拍子,半出声地哼哼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瞧,她站在这地方,可爱的嘴唇启开了,并伸出一个纤细的手指头: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但她听到有奔跑的脚步声,举目一望——差点儿没有大叫一声:冬宫侧墙的边边上忽然好像慌慌张张地露出一件红色的多米诺式斗篷,它飘到这里那里,仿佛在寻找什么。发现小桥旁边凸出的地方有个女人的影子后,斗篷便迎她扑过去;剧烈奔跑时,它不断碰着石块,往前伸出自己那副留有狭小眼缝的假面具;一股涅瓦河的直穿风刮得假面具下边形成一个看上去带黑镶边的密集的房子形图案。在假面具往小桥的方向奔跑时,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甚至没有时间想象,红色的多米诺式斗篷——是丑角穿的,是哪个缺乏审美能力的调皮鬼(我们知道他是谁)会想出用这种方法来嘲笑她。在柔软的假面具和一圈镶边图案似的大胡子底下其实藏的不过是一张人脸,它这时正通过眼部两个长方形的小开口警觉地凝视着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想(要知道,她的前额狭小),一定是那个世界——绝不会是这个世界——出现了窟窿,是那个窟窿里出来的丑角找上她了:这个丑角是谁,她显然无法回答。
但是当一圈镶边图案似的大胡子磕磕绊绊往小桥那边飞去时,一阵涅瓦河的直穿风沙沙响着,吹得柔软可笑的扁平部分向上翘了起来,它变成了红色,在昏暗的夜晚——掉落在栏杆外边。露出的浅绿色裤腿套带太熟悉了,可怕的丑角成了简直是个可怜的丑角。当时,套鞋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滑了一跤,可怜的丑角使劲张开双手,扑通一声倒在了石板上,这时,在他头上响起一阵不可抑制的甚至不是笑声:简直是哈哈大笑。
“小蛤蟆,废物——红色的丑角!……”
一只女人的脚急速地一踹,愤怒地挡住了丑角。
这时,一些留大胡子的人往运河的远处跑去,远处响起警察的哨子声。丑角跳了起来,丑角向剽悍的人扑过去,从远处可以看到在一辆四轮双座敞篷马车上有个红色的东西无力地在挣扎,努力把一件尼古拉式的大衣披在肩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哭了,跑离了这个该死的地点。
一条翘鼻子哈巴狗从冬宫运河处很快吠叫着跑出来,追赶那剽悍的人,它的四条短腿从空中掠过;紧随着这四条短腿,两名保安局的爪牙伸出双脚骑上自行车,懒洋洋地前去追赶。
<h3>
影子</h3>
一个影子对一个影子说:
“您啊,最最亲爱的,错过了一个不无重要性的情况,我是采取自己的办法获悉这一情况的。”
“什么情况?”
“您一点儿也没有听说红色多米诺的事。”
“而您,已经知道了?”
“我不但知道,我一直跟踪到住处。”
“那,红色的多米诺斗篷?”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嗯!是啊——是啊,但时机还不成熟。”
“别打岔,您就是疏忽了。”
“?!”
“对——对,疏忽了……可您还指责我是个伪币制造者,指责我是半瓶子醋——记得吗?我可没有说,您的头发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染的……”
“这没有什么两样。”
“您的伤风怎么样了?”
“感谢,好些了。”
……
“疏忽的不是我。”
“证据?”
“您这是怎么了,我没有钻到他口袋里去。”
……
“证据?”
“您这样就可以相信我。”
“证据!!!”
但听到的回答,是一声带挖苦的笑。
“证据?您要证据?证据——《彼得堡每日记事》。您读了最近几天的‘记事’吗?”
“我承认,没有读。”
“可您的责任是了解彼得堡在说些什么。要是您看看‘记事’,您就清楚了,关于多米诺的消息,要比它在冬宫运河边上出现早。”
“嗯——嗯。”
“您瞧,您瞧,您瞧,可您还说呢。您问我这些都是谁给‘记事’写的。”
“是啊,谁?”
“涅英捷普方,我的同事。”
……
“我承认,我没有想到这种花招。”
“可是还瞧不起我,尽挖苦我。我都说了一百次,我——是个有思想的同事,这件事像钟表一样准确。当您——还处在因为一无所知而无忧无虑的时候,我的涅英捷普方就已经在炮制轰动新闻了。”
“嗯——嗯——嗯,您大声点说——我听不清。”
……
“我指望您下个命令,叫您的密探让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全安静,不然的话……不然——我不能保证今后的成功。”
“我得承认,最近的这个事件已经通知给报界了。”
“我的上帝,要知道应当成为完完全全……”
“什么?”
“成为完完全全的……理想主义者。总是这样,这次又干预我的职权范围了……但愿上帝保佑,至少别让父亲知道!”
<h3>
一条疯狗在尖叫</h3>
我们让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处于困难的境地了。当远处传来警笛声而周围则有一些暗黝黝的人在奔跑的那个寒冷的夜晚,我们把她留在彼得堡的一条便道上了。当时,她也生气地往相反的方向跑,她把眼泪生气地往自己柔软的暖手筒上洒,她怎么也无法同使自己永远受屈辱的可怕事件妥协。如果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另一种方法羞辱她,揍她,甚至要是他身穿红色的多米诺斗篷从小桥上跳下去,那反倒好些——她会一辈子怀着难受颤抖的心情记住他,到死一直记住他。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把小运河看成某个非一般的地点,在那里可以容许自己像他刚才容许自己所做的那样。她多次面对《黑桃皇后》的音乐叹息:她的这种处境同丽莎有某种相似的东西(哪一点相似——准确的她倒也说不上来),不言而喻的是,她幻想在这里见到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像盖尔曼。可盖尔曼?……盖尔曼的表现像个卑鄙的扒手:首先,他胆小如鼠,戴着假面具从冬宫侧墙处对着她;第二,仓促得可笑地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自己的多米诺就伸腿趴在小桥上了;而当时,锦缎褶缝中笨拙地露出了裤腿的套带(是这些套带当时帮助她彻底醒悟过来)。在完成所有这些非盖尔曼所具有的丑态之后,这位盖尔曼才在那里得以摆脱彼得堡警察的跟踪,在场的盖尔曼不见了,没有用英雄、悲壮的动作从自己脸上撕下假面具,他没有当面用低沉、垂死的声音大胆地说:“我爱您。”之后,这位盖尔曼也没有朝自己开枪(19)。不,盖尔曼的可耻表现永远熄灭了她心目中所有这些悲剧性日子的霞光!不,盖尔曼的可耻表现把关于多米诺式斗篷的思想本身变成了一种滑稽丑剧的奢望;最主要的,是这种可耻的表现把她弄垮了。是啊,要是没有盖尔曼,她还能算什么丽莎呢!要对他进行报复!要对他进行报复!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像一阵暴风雨似的回到了住所。亮着的过道里挂着一件军官大衣和一顶制帽,就是说,她丈夫这时在家,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于是衣服也没有脱就直奔丈夫的房间。一个单调粗鲁的动作,门敞开了——飞一般地跑了进去:带着飘扬的毛围脖、柔软的暖手筒及烈火般燃烧的和难看的浮肿的小脸蛋——飞一般跑进屋——就停下站在那儿。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看样子打算睡觉了,他的短上衣随便地挂在衣架上,只穿一件洁白得耀眼的衬衫,拦腰交叉束着吊裤带,像一个消失中的影子,仿佛被打倒似的——屈膝跪着。一尊圣像在他面前闪闪发亮,一盏小灯在噼啪作响。半暗不明的蓝色灯光中显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苍白无光的脸容,精心修剪的大胡子和同样是这种颜色的举到前额的手;他的手、脸、胡子、白白的胸脯,恰似由某种特别芳香的木头雕刻而成;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嘴唇微微启动着;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前额向蓝色的灯光微微倾斜着,紧贴在一起的青色手指稍稍向前额活动着——为了画十字。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把自己发青的手指放在胸前和两个肩膀上,鞠一躬,然后才不太愿意地转过身来。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没有惊慌,没有害臊,他一边站立起来,一边竭力掸掉沾在膝盖上的尘埃。在这些缓慢的动作之后,他冷冷地问:
“你怎么了,索妞什卡(20)?”
丈夫的平静、冷淡使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感到生气,甚至屈辱,仿佛在角落处的那盏蓝色的灯光都在欺侮她。她哗啦一下倒在椅子上,用暖手筒蒙住脸,对着整个房间号啕大哭起来。
这时,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整个面孔变得善良、温和了些,两片薄嘴唇松弛下来,前额上横着一道道皱纹,脸上因此显出一种富于怜悯的表情。但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清楚自己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办才好——任她去哭,以后再收拾并接受被指责为冷漠无情,还是相反:小心翼翼地跪到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面前,慎重地用自己的手温柔地把蒙住她脸的暖手筒拿开,并用这只手擦掉她的眼泪,亲切地拥抱她,吻她可爱的脸蛋。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害怕看到蔑视和烦恼的鬼脸,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于是为自己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他简单地拍了拍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那抽搐、颤抖着的肩膀:
“好了,好了,索尼娅……嗯,好了……嗯,我的宝贝!小宝贝,小宝贝!”
“您别管,您别管!……”
“怎么了?怎么回事?告诉我!……我们冷静地商量商量。”
“不!您别管,您别管!……冷静地……您别管!大概……啊啊啊……您身上的血是冷的,冷血动物……”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委屈地从妻子身边走开,犹豫地站了一会儿,便在旁边的一把靠背椅上坐下来。
“啊啊啊……这么扔下妻子!……在那边一个地方主管军粮!……走开!……什么都不知道!……”
“你何必这么想,索妞什卡,好像我什么也不知道……您瞧见吗……”
“啊呀,您别管我,请吧!……”
……
“您瞧见吗,我的朋友,自从……我搬到这个房间来住以后……一句话,我有自尊心。请你理解,我不想使你的自由受到约束……更何况,我也没法约束你。我理解你,我很清楚地知道,你不好受,我的朋友……我有指望,索妞什卡,可能到时候又……好,不说了,不说了!可是请你理解我:我的远离、冷静,怎么说呢,完全不是由于所谓冷漠……好,不说了,不说了……”
……
“也许,你想见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你们好像出了点什么事儿?请把全部情况告诉我,毫不隐瞒地讲出来,我们俩共同来商量你的处境。”
“不许您这样对我说他!……他——是个坏蛋,坏蛋!……要是另一个男人,早就开枪把他打死了……您的妻子受到跟踪,人们嘲笑她……可是您呢?……不,别管我。”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接着把脑袋耷拉到胸口,断断续续激动地如实讲述了全部经过。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是个老实人。而一些老实人行为的野蛮,甚至要比下流、凶杀、野兽的血腥表现更不可解释。一个人能理解人的变节、犯罪,甚至人的耻辱,因为理解——意味着几乎等于找到使人谅解的理由。但是,举个例子,怎么对自己解释一个上流社会的似乎是很真诚的人的行动,如果这个上流社会的和很真诚的人产生了一种野蛮的纯粹的幻想:四肢着地趴在一个上流社会的宾馆门槛旁边,摇晃着燕尾服的两个后襟?我注意到,这将是一种完全的卑鄙行为!这种卑鄙行为的不可理解和毫无意义,不可能有任何辩解的理由,就如同亵渎、渎神行为及任何无聊的讥笑不可能有辩解的理由一样!不,还不如让很真诚的人不受惩罚地花掉比如一定数目的公款好些,只要他永远不四肢着地趴着,因为采取这样的行为之后,一切都被玷污了。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愤怒、鲜明、清楚地想象到在没有照明的大门口那个身穿锦缎多米诺式斗篷的丑角的模样,于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开始脸红了,一下红得像鲜胡萝卜的颜色:血往脑袋上涌。还在童年时代,他就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常常一起玩耍,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后来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哲学才能感到吃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作为一个上流社会的人,一个真诚的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才大度地允许他和自己及妻子之间……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愤怒、鲜明、清楚地想象到身穿红色的多米诺式斗篷的丑角在没有照明的大门口的那种鬼脸。他站立起来,激动地在小得可怜的房间里来回走着,手指捏成了拳头并对着拐角处愤怒地举起捏紧的拳头。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失去自制时(他失去自制总共只有两三次——不会更多),总做这个手势。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个手势,她对他稍稍有点害怕起来;她一直稍稍有点害怕,不是手势,而是表达手势的沉默。
“您怎么了……这是?”
“没有什么……就这样……”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手指捏成了拳头,在小得可怜的房间里来回走着。
红色的多米诺!……下流,下流和下流!它在那里,在门口——啊?!
利胡金少尉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行为感到极其吃惊。他现在经受的,是下流和可怕的混合物,一句话,他经受的下流感情,就同我们通常在观察最十足的白痴直接独自完成自己的机能时,或者在观察连毛爪子的黑色小虫——蜘蛛什么的时候所产生的感情一样……疑惑、屈辱和恐惧,简直转变成了狂怒。竟然不理会他坚定不移的信件,用滑稽的行为侮辱他作为一个军官的荣誉,用一种蜘蛛般的鬼脸侮辱他亲爱的妻子!!……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于是暗自以一个军官的荣誉发誓——无论如何要把蜘蛛压死,压死。作出这样的决定后,他来回走着,一个劲儿地走着,满脸通红,手指捏成拳头,并对着拐弯角处挥舞自己肌肉发达的手臂。他现在的惊恐无意中使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也感到吃惊,她也涨红了脸,半张开丰满的嘴唇,没有擦掉双颊上亮晶晶的泪珠,从这里,从这把靠背椅上仔细地观察着丈夫。
“您这是怎么了?”
而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这会儿用硬邦邦的声音回答,这种声音同时包含——威胁、严厉、压倒一切的狂怒。
“没有什么……就这样。”
说句真话,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这时对亲爱的妻子也感到某种类似下流的东西,就仿佛她也赞同那边,在大门口——忸忸怩怩的——红色假面具那种滑稽的耻辱。
“回自己房里去,睡吧……这事儿全由我来处理。”
早就停止哭泣的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绝对顺从地欠身站起来,平静地到自己房里去了。
剩下他一个人以后,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仍来回走着,还咳嗽,他这是因为干燥,很不愉快地、响亮地一直喀——喀、喀——喀着。有时候,那个仿佛由带香味的硬木雕刻成的拳头举在小桌子上;那小桌子,看着好像马上就要发出哗啦一声巨响散架成碎片。
但是,拳头松开了。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终于开始脱衣服,很快脱掉衣服后,用一条毛毯裹上——毛毯掉了下来。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把脚伸到地板上,用心不在焉的目光盯在一个点上,忽然对自己大声叨叨起来:
“啊!这看您喜欢了。我要开枪,像打死一条狗……”
这时,隔墙委屈地传来感伤而响亮的声音:
“您这是怎么啦?”
……
“没有什么……就这样……”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又很快地钻到自己的毯子底下,拿它盖住了头,以便为了点什么事儿,向某个人叹息、嘟哝、恳求、威胁……
……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没有叫唤玛弗鲁什卡,她很快自己脱下毛皮大衣、皮帽子、连衣裙;她一身雪白,从在这三四分钟里被她扔得乱七八糟的大堆东西里扑向床上;现在她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捂着黑头发、翘嘴唇的凶恶的脸,嘴唇上边已经出现明显的小胡子;她周围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通常一样。玛弗鲁什卡只知道帮夫人收拾、打扮,只要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想要某种化妆用品,而那种用品却不在手边的时候,短上衣、小手绢、连衣裙、发卡、别针便会到处乱飞,从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手里就会出现一道由各种各样东西组成的五彩瀑布。今天晚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没有叫唤玛弗鲁什卡,因此,就没有出现各种各样东西组成的五彩瀑布。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不由自主地留神听着隔壁房里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安的脚步;对,她还听到头顶上每晚的钢琴声,那里总弹奏同一首古老的波尔卡马祖卡舞曲,在她还是个两岁的小不点儿时,妈妈常常随着这首舞曲拉着她边笑边跳。在这首古老的和不为人熟知的波尔卡马祖卡舞曲的旋律下,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愤怒已开始平息,接着出现的是困倦、完全的冷漠,对丈夫稍稍有点生气。据她想,是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自己激起了丈夫对那一位的醋意。可见,据她想,醋意的感情在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身上一被激发起来,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又使她产生了明确的厌恶。她有一种尴尬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只别人的手伸向她锁在小箱子里的那个珍藏书信的小匣子。相反,起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微笑曾令她怎样厌恶、吃惊,而后来她从这一厌恶的感觉中为自己提出对同一种微笑既赞赏又可怕的甜蜜结合,就像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那边小桥上的可耻表现中,她发现了报复的甜蜜源泉。她觉得可惜,当他在那边一副丑角的可怜模样摔倒在她面前时,自己没有用脚踢他、踩他几下;她忽然想折磨他,使他痛苦,而对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她不想折磨他;不折磨,也不亲吻。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突然发现,在他们之间整个命运交关的事件中,丈夫——是个毫不相干的人,这件事应当成为她和他之间的一个秘密,可现在,是她自己把一切告诉了丈夫。把丈夫牵连进来,不仅对她,而且对他,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而首先是对她具有侮辱性。从这件事中,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当然会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首先,他对此简直什么也无法理解,当然,无法理解命运交关的甜蜜而又厌恶的感觉,也无法理解化装本身(21)。于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不由自主地留神听起楼上古老的波尔卡马祖卡舞曲和隔壁房里不安的、讨厌的脚步声来,她从过分蓬松的两条黑发辫中间惊恐地探出自己的带着昏暗而又有点浑浊的目光的漂亮脸蛋,笨拙地设法把脸蛋贴到微微颤抖着的膝盖上。
这时候,她的目光落到了梳妆台的镜子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看到梳妆台镜子下边她在舞会上应该转交给他的那封信(她完全忘了这封信)。在最初的一瞬间,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决定把信退回给发信人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她怎么敢在那里把什么信硬塞给他!要不是刚才她丈夫掺合进来(他早点躺下睡着了多好!),她便把信退回了。但现在,在对他们间的私事的任何干预都表示反对的情绪影响下,她简直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当然,她完全有权拆开信封并阅读信中写的什么秘密(一般说,他怎么敢有秘密!)。转眼间——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到了小桌子边,但她刚要碰到那封别人的信,墙那边传来愤怒的叨叨声,床铺吱扭响了一下。
“您这是怎么了?”
隔墙回答说:
“没有什么……就这样。”
床铺在痛苦地尖叫。一切都安静下来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用颤抖的手把信拆开……看信时,她发肿的小眯眼睁大成一双大眼睛:模糊的目光变得清晰了,清晰得晶明发亮,苍白的脸蛋开始泛起苹果般的浅红色,接着成了粉红的玫瑰花;到把信看完时,她的脸简直已经成了鲜红的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现在已经完全在她手中了,她的整个身心都为他感到害怕,也为自己两个月来的痛苦将带给他不可挽救的和可怕的打击的可能性而颤抖起来,他将从她的两只小手中得到这种打击。他想用丑角的伪装恐吓她,但他连像样地进行这种伪装都不会。一遇到出其不意的事情,他便丑态百出。现在,就让他通过她把自己消灭,成为盖尔曼!是的,是的,是的,她把这封内容可怕的信简单地一转交,就必定会使他遭受凶恶的打击。霎时间,她感到一阵自己必然走上毁灭之途前的眩晕,但要坚持,想不走这条路已经晚了——会不会是她自己把血淋淋的多米诺招来的?唉,如果是她把可怕的多米诺形象招到她面前,那就让一切发生吧:就让血淋淋的多米诺的道路是血淋淋的残酷吧!
门吱扭一响,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刚来得及把撕碎的信揉成一团,她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已经站在卧室的门槛上了;他全身雪白,穿着白衬衫和白衬裤。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而且是这副不雅观的样子,他的出现使她大为恼火:
“您哪怕穿上衣服……”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感到太难为情,就很快跑回房里,没过一分钟后又来了;这一次,他至少还穿了件睡衣。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已经把信藏好。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用一种他少有的令人厌恶的僵硬口气,简单地对她说:
“索菲……您答应我,我恳请您别参加明天楚卡托夫家的舞会……”
沉默。
“我希望您会答应我,理智将提示您,恕我不作解释。”
沉默。
“我想,您自己也会承认,在刚刚发生的事件之后去出席舞会是不可能的。”
沉默。
“我至少为您以一个军官的荣誉发了誓,舞会您不会去参加了。”
沉默。
“要不然的话,我只好简单地禁止您去了。”
“舞会,我还是要去的……”
“不,不去!!”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发出这句木头般生硬的威胁性的话,使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吃惊。
“不,我要去。”
开始出现难堪的沉默,这时只听到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胸部发出的一种呼噜声,为此他神经质地抓住喉头,摇晃了两下脑袋,仿佛是在竭力排除发生某种可怕事件的不可避免性;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竭力抑制住自己刚要爆发的愤怒,像一根木头,直挺挺默默地坐下来;他开始用反常的平和的语气说:
“您清楚,不是我对您为一些小事纠缠不休。是您自己使我成为刚发生的事件的证人。”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没有说出“红色的多米诺”这几个字,有关刚发生的整个事件的思想迫使他本能地认为他妻子已经掉进某个堕落的深渊。除了整个事件的野蛮荒唐,这里有什么堕落的东西,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怎么也弄不清楚;但是他感觉到出了事了,而且这不止是一般简单的罗曼史,不止是一般的不忠、堕落。不,不,不,这一切上面散发着一种极强烈的芳香,它像氯氰酸一样,永远地毒害心灵;当他跨进妻子的卧室时,一股苦杏仁般甜丝丝的气味如此明显地把他团团包围起来,使他产生严重的窒息感;他知道,大概知道:明天他妻子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到了楚卡托夫家,一定会在那里遇见可恶透顶的多米诺——全都完了:妻子的名誉,他一个军官的荣誉。
“您清楚,自您对我讲这件事之后,您知道吗,你们不能再见面了,这——是下流和下流。最后,我说了,您将不到那里去。可怜可怜自己,我,还有……他,索菲娅,因为不然的话……我……不知道……我不能担保……”
但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越发为这个同她毫不相干的军官的无耻干预生气了,还是个军官呢,竟敢带着自己荒唐的干预,以极不雅观的模样出现在她的卧室里。她从地板上拾起一条连衣裙(她突然发现——没有穿好衣服),把它披上,退到暗洞洞的角落里,从那里,从暗洞洞的角落里,她突然坚决地晃了晃小脑袋:
“本来我也许就不去了,可现在,听了您的这些干预之后,我倒一定要去了,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不,这不行!!!”
怎么回事?她仿佛觉得房间里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击,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非人的号哭:有人用尖细而嘶哑的假声不可思议地叫喊了一下。一个柏树木头人跳起来,并用手啪地打了一下正倒下的靠背椅,拳头一击,打得小桌子裂成了两半;接着,门啪地一下;一切都寂静无声了。
上面的波尔卡马祖卡舞曲声中断了;头顶响起脚步声;嗓门低沉的谈话声,邻居对这样吵闹生气了,终于在上面用打蜡的地板刷子敲起地板来,有人显然是想以此从上面表达自己文明的抗议。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缩着身子,委屈地在暗洞洞的角落里痛哭,她有生以来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愤怒,因为刚才在她面前站着的,甚至……不是人,甚至……不是禽兽。刚才在她面前吠叫的,是一条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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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政员的第二空间</h3>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卧室很简单,而且比较小:四堵灰色的互成直角的墙和一扇挂着黄白色图纹帘子的窗户;床单、毛巾和垫得高高的枕头,枕套也是那么洁白;参政员就寝前,仆人用喷雾器给床单喷洒一遍。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只欣赏一种彼得堡化学实验室的三合一香水。
接下来,仆人给小桌子上放了一杯柠檬汁,便赶快走开。脱衣服由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自己动手。
很仔细地脱下长罩衫;很仔细地把它叠好,熟练地把长罩衫放在椅子上;很仔细地脱下短上衣和精致的小裤子,只留下一件内衬衫和一条绷得紧紧的笔直的裤子;只穿着内衣,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进入梦乡前要做一遍体操,锻炼自己的身体。
他伸出胳膊和腿,然后把它们分开,转身,下蹲至十二次,再加一次,以便然后接着做下一个更有益的动作——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双手挽到背后,为锻炼腹肌开始做腿部动作。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痔疮发作的日子,特别经常地求助于这些非常有益的体操动作。
做完这些很有益的动作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被子拉到自己身上,以便平静地呼吸并出发旅行,因为梦(我们自己有这种体会)——是一种旅行。
今天,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做完了同样的一切。从头部起,把自己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两个脚后跟)后,他便从床铺飘悬起来,去到那不知时间的空旷之中。
但这里人们要打断我们,并且会说:“怎么会空旷?那墙壁、地板呢?那……等等呢?……”
我们来回答。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总是看到两个空间:一个——物质的(房间的墙和马车的四壁),另一个呢——倒不是什么精神的(也是物质的)……这么说吧,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的眼睛看到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的头顶上有个古怪的流体:从一个旋转的中心发出的明亮、闪烁、模糊、欣喜地蹦跳着的斑点,把物质空间的界限拉到昏暗之中。这样,在一个空间里出现一个空间,后者在把其他的一切掩盖起来的同时,自己首先奔向摇摇晃晃波动的无限前景,这前景……仿佛由圣诞树上的金银丝,由许许多多小星星、小火光组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往往在入睡前眼睛闭上又睁开,结果小火光、模糊的斑点、线条和星星,像一片沸腾的无限巨大的黑色、明亮、漂浮的泡沫,出人意料地(总共才四秒钟)突然组成一幅明晰的画面:上面有十字架、多面体、天鹅、充满亮光的金字塔。一会儿,又全都飞散。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有自己的一个古怪秘密:图形、轮廓、激动、古怪的实物感觉的世界——一句话,是个古怪的宇宙。这个世界在入睡前总出现,就出现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正入睡时,那一瞬间他总回想起一切以往模糊不清、沙沙作响、晶体状的图形,它像一只透明的多足虫,形成一颗金黄的菊花状星星,顺着黑暗奔驰(有时这颗星会往参政员的脑袋上浇洒发烫的金黄的流水,使整个头颅好像都有蚂蚁在爬行)。总之,他回想起一切,以便在入睡前都过一遍,免得到第二天清早再也回想不起来。
有时候(不总是)面对白天意识的最后一分钟,正要入睡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发现,所有的线条、星星咕噜噜呜响着旋转到一起时会产生一条无限长的走廊(这是最令人惊讶的),他感到这条走廊——从他的脑袋开始,也就是说,这走廊——是他脑袋的无限伸长,脑袋的颅顶突然打开了——伸向无限。就这样,老参政员在入睡前得到非常古怪的印象,仿佛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他脑袋的中心在看东西,也就是说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而是待在脑子里的某个东西,是它从那里,从脑子里在看。当颅顶打开时,这某个东西能自由地、简单地跑过走廊,直到走廊深处敞露着的那个坠入深渊的地方。
这也就是参政员的第二空间——参政员每晚旅行的国家,而关于这个,已经够了……
从头部起把自己裹进被窝里以后,他已经从床铺飘悬到不知时间的空旷之中,打过蜡的地板已经脱离床脚,而那床,这么说吧,就立在神秘不解的地方——这时,一种类似快步的马蹄渐渐远去的古怪的声音,传到参政员的耳朵里:
“嘚啦——嗒——嗒……嘚啦——嗒——嗒……”
这声音变得近了。
一种古怪的,很古怪的,异常古怪的情况:参政员从被窝里把一只耳朵伸向月亮一边,而且——是啊,很可能——有人在敲有镜子的那个厅的门。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伸出脑袋。
金黄的咕噜噜鸣响着的旋转体在参政员头上忽然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一颗菊花状的多足虫——星星向颅顶移过去,忽然在参政员的视野中消失了;和通常一样,镶木地板的小木板转瞬间从无底深渊飞向钢丝床的床脚处;白白净净像一只脱完毛的母鸡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立刻用两个发黄的脚跟支在小地毯上。
嗒嗒的声音继续在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纵身向走廊跑去。
月光照亮着房间。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身穿一件内衣,手里拿着点燃的蜡烛,到所有的房间周游了一遍。待在这里的一条小哈巴狗尾随自己心神不安的老主人,它体谅地摇晃着被砍掉一截的尾巴,颈圈叮当响着,不停地呼哧呼哧抠着鼻子。
扁平得像木板盖的多毛的胸脯,随着深沉的呼吸一起一落在波动,泛出淡绿色光泽的耳朵留神细听着那嗒嗒嗒的响声。参政员的目光偶然落到窗间镜上,也怪,窗间镜映照出参政员,发现手、脚、大腿和胸脯忽然都被深蓝色的绸缎紧紧裹着,那绸缎向四周围洒出金属的闪光。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原来穿着蓝色的铠甲,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成了个身材矮小的骑士,他手里拿着的也不是蜡烛,而是一种发亮的现象,闪烁着刀刃的亮光。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壮大胆子,向大厅跑去,那里传出嗒嗒嗒的响声:
“嘚啦——嗒——嗒……嘚啦——嗒——嗒……”
他于是粗鲁地对着嗒嗒声说:
“根据《法典》(22)的哪一条?”
他叹着气,同时看到淡漠的小哈巴狗在一旁平静地、懒洋洋地呼哧呼哧着。可是——多么放肆无礼!——从大厅里传出相应的叹息:
“根据非常法(23)!”
身材矮小的蓝色骑士对放肆无礼的回答感到愤慨,他挥舞起紧紧握在手中的发亮现象,向大厅跑去。
但是,发亮的现象在他的手里融化了,它像空气一样流过手指缝,像一道光线落在了脚边上。而嗒嗒嗒的响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辨认出来,是一个很坏的蒙古人翻弄舌头发出的声音——那里有个面貌像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东京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曾奉派到过一次东京)见到过的胖蒙古人。那里有个胖蒙古人占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面貌——我说占用,因为他不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而只是在东京见到的一个蒙古人,不过,他的面貌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面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愿意明白这一点,他用两个拳头擦了擦自己一双吃惊的眼睛(他还是感觉不到双手,就像感觉不到脸,只是两个不可捉摸之点就这么简单地互相挤压了一下——手的空间摸索着脸的空间)。而蒙古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正怀着自私的目的接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