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哀叹起来,喃喃自语:“要多少年,要多少年大地才能造成像这样的一个躯体!人们看着她就会想到,‘二十岁的年纪,跟她在世上一块过,生儿育女,繁衍生息!不,儿女生下来就不是孩子!是真正的神!’可现在……”
他站了起来,眼泪盈眶。
“我没办法,老板,”他说,“我得走上山,走下山,两三趟,累得精疲力竭,心才能稍稍平静些……该死的寡妇!我真想为你唱哀歌。”
他冲了出去,朝山的方向飞奔,在黑暗中消失。
我上床躺下,灭了灯。我又一次以我那可悲的习惯,把血、肉和骨头从现实中抽掉,使之变成抽象的概念,并使之与宇宙规律联系起来,直到得出“所发生的事乃属必然”这样一个可怕的结论。因为这对宇宙的和谐有利,我终于得出了最后的最糟糕的结论: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寡妇被杀的情景进入我的脑海—— 这若干年来惯于化毒液为蜜汁的蜂窝—— 使它陷入慌乱。但我的哲学体系立刻接纳了这可怕的局面,用抽象和诡计把它包围起来使之无害,就像蜜蜂用蜡把偷吃蜜的饥饿雄蜂封闭起来一样。
几小时后,寡妇安详地微笑着并变成符号躺在我的记忆里。她在我心中已被蜡封住了,再也不会使我惊惶,不会扰乱我的头脑。白天发生的骇人耳目的事件,在时间和空间里延伸,与过去的伟大文明合为一体,文明与大地的命运合为一体,大地与宇宙的命运合为一体。如此这般,再回到寡妇身上,我发现她已屈从于大千规律,平静、安详地与杀她的人修好。
对我而言,时间显示出了它真正的含义:寡妇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死去,而一个爱琴海文明时代的梳着鬈发的克诺索斯[1]姑娘,死于今日清晨。
我沉沉入睡。像被死神抓住了一样,有气无力地坠入黑暗中。
我不知道左巴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回来过。天亮后,我才看见他在山上,向工人们喊叫,大发雷霆。
他们无论干什么,他都不满意。他开除了三名工人,自己拿起镐来,在他为树立支架划出的路线上清除荆棘和岩石。他爬上山,找到正在砍松树的伐木工人,大声谩骂。其中一个人笑着咕哝几句,左巴就朝他扑去。
晚上下山时,他已衣服破烂、疲惫不堪,在海滩上靠近我坐下,几乎张不开口。当他终于说话时,光谈木材、铁缆和褐煤,像个贪婪的承包商,急于把当地劫掠一空,极尽榨取之能事。
我到了需要做自我安慰的时候,正想开口说寡妇的事,左巴伸出一只大手捂我的嘴。
“住嘴!”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不吭声了,感到惭愧。我心想,这就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热血沸腾、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在痛苦时,他流下真挚的热泪;幸福时,他不会用形而上学的细筛把欢乐过筛而使之失去真味。
就这样三四天过去了。左巴顽强地工作,气都不喘一口,不吃不喝。他变瘦了。一天晚上,我跟他说到布布利娜太太还在生病,医生没有来,她在幻觉中喊过他的名字。他紧握拳头。
“好啦。”他说。
第二天拂晓,他到村里去,很快就回来了。
“你看见她啦?”我问,“她怎么样啦?”
“她没有什么,她快死啦。”
说完,他又上山去了。
晚上,他没有吃饭,拿起手杖打开门。
“你去哪儿,左巴?”我问他,“上村里去吗?”
“不,我出去转一圈就回来。”
他迈着坚定的大步,朝村里走去。
我累了,躺在床上。我的脑子又开始对人世做起一番回顾,往事和悲伤涌上心头。我的思绪飞到最遥远的地方,而后又终于回到左巴身上。
“万一他在路上遇到曼诺拉卡斯,”我心想,“这个狂暴的克里特巨人就会向他扑去。听说这些天来,他一直憋在家里。他觉得没脸在村子上露面,还说要是他抓住左巴,要把他碎尸万段。而且昨天半夜里,一个工人还见他带着武器在木屋周围转悠。要是今晚他们碰上的话,肯定会发生一场厮拼。”
我猛地起身,穿上衣服,朝村子的方向赶。夜色溶溶,空气湿润,野丁香喷吐芳香。过了一会儿,我在黑暗中辨认出左巴的身影。他似乎很累,慢慢地走着。他不时停下去,抬头看星星,侧耳静听,然后又加快脚步向前。我听到他的手杖敲击石头的声音。
他走近寡妇的花园,空气中弥漫着柠檬和忍冬的花香。这时,从园子的橘树那里传来像清泉流水般令人心碎的夜莺歌声。左巴停下脚步,他也被这柔美的歌声迷住了。
突然,围篱摇动起来,锋利的苇叶像钢片似的沙沙作响。
“喔!”一个粗野的声音说,“老混蛋,我到底找着你了!”
我愣住了,我听过这声音。
左巴向前迈了一步,举起手杖,又停住了。
在星光下,我能看清他们两人的每个动作。
身材高大的家伙一个箭步跳了出来。
“是谁?”左巴直起脖子问。
“是我,曼诺拉卡斯。”
“去你的,走开!”
“你让我丢了脸,左巴。”
“不是我让你丢了脸,曼诺拉卡斯。我跟你说,你是个壮实的男子汉,可你不走运。运气是没有眼睛的,你懂吗?”
“什么运气不运气,”曼诺拉卡斯咬牙切齿地说,“我得挽回脸面,就在今天晚上,你带刀了没有?”
“没有,我只有一根棍子。”
“去找一把刀来。我在这里等你,去吧!”
左巴没有动弹。
“你害怕啦?”曼诺拉卡斯讥讽道,“你去啊!”
“我要刀干什么,老伙计?”左巴开始火起来,“我要刀干什么,你说?你还记得,在教堂那儿,你有刀,我没有,不是吗?可是,我也干得不错嘛。”
曼诺拉卡斯暴跳如雷。
“你还敢笑话我,嗯?我有武器,你没有。去找一把刀来,混蛋马其顿人,我们较量较量。”
“把你的刀扔掉,我也扔掉棍子,我们再较量。”左巴也气得声音发抖,“来吧,克里特混蛋!”
左巴向两手心吐了唾沫,“上啊!”他喊道,同时走向前去。
两条汉子还未交手,我就冲到了他们中间。
“别打!”我喊道,“到这边来,曼诺拉卡斯!左巴,你也过来。你们不觉得害羞吗?”
两个对手慢慢地走过来。我抓住两人的右手。
“把手伸出来!”我说,“你们都是好样儿的。和解吧!”
“他让我丢了脸……”曼诺拉卡斯说着就要把手抽回去。
“哪里会这么容易让你丢脸,曼诺拉卡斯队长!”我说,“全村谁不知道你是个好样儿的。别惦记那天教堂发生的事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结了!而且别忘记,左巴是外地人,一个马其顿人。伸手打倒一位客人,我们克里特人不能这么干……来吧,曼诺拉卡斯队长,伸出手来,这才是真正好样儿的呢。我们进木屋里去,为了我们的友谊喝一盅,再烤一串香肠吃!”
我一手搂住曼诺拉卡斯的腰,把他拽到稍远处。
“他年纪大了,这可怜的人,”我靠近他耳边小声说,“像你这么一个壮实的年轻汉子跟他斗,这事儿不能干!”
曼诺拉卡斯的态度软了下去。
“好吧,看在你的分上。”
他向左巴走近一步,伸出大手,“得啦,左巴老伙计,过去的事忘掉吧。你的手!”
“你咬掉了我的耳朵,便宜你了。喏,我的手!”
两人长时间地使劲握手,他们越握越紧,并互相对视着。我真担心他们再交起手来。
“你握得很紧,”左巴说,“你真壮实,曼诺拉卡斯。”
“你也够有劲的。再往紧里握,你要是行的话。”
“行了,”我说,“走吧,为我们的友谊喝一杯去!”
我在中间,左巴在我右边,曼诺拉卡斯在我左边。我们回到了海边。
“今年丰收在望……”我改换话题说,“风调雨顺。”
但他们谁都没有接我的话茬。他们的胸中还觉得压抑。我只能把希望放到酒上。
我们进了木屋。
“欢迎你到寒舍来,曼诺拉卡斯队长!”我说,“左巴,给我们烤香肠,再弄点喝的。”
曼诺拉卡斯在木屋前的石头上坐下。左巴抓了一把小树枝升火烤香肠,又斟上三杯酒。
我举起酒杯说:“祝你健康,曼诺拉卡斯队长!祝你健康,左巴。干杯!”
他们碰了杯,曼诺拉卡斯倒了几滴酒在地上。
他口气郑重地说:“如果我对你动手的话,我的血就像这酒这样流。”
“要是我不忘掉被你咬下的耳朵的话,曼诺拉卡斯,”左巴边往地上洒酒边说,“我的血就像这酒似的流!”
[1]克里特半岛上的古代城市,其兴盛时期始于公元前2000年,没于公元前14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