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真是讽刺,最先开口说要在一起的人,最先退出了你们共同的家。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已经忘了爱,忘了梦,忘了做自己。
此刻的波西娅·凯恩正躲在衣柜里,时刻准备着扣动扳机,一枪崩了眼前这个背叛她的男人,终止滑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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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2>
我正跪在自家卧室的一间壁橱里——像外星人E.T.(1)一样透过白色的百叶门往外细看——接下来的这场顿悟就在此时击中了我,比射中眼睛的草地飞镖还要猛烈:我是一个可耻的女人。
葛洛莉亚·斯坦能(2)会叫我女权主义者中的汤姆叔叔(3),不管那会是谁。
杰迈玛阿姨(4)?
为什么这话听起来那么像是一种非常种族主义的说法?这是某种多重隐喻,毫无疑问。可它算是种族主义吗?
我太沮丧太气愤,连这种说法为什么有可能是种族歧视都弄不明白,更别提为身为一名蹩脚的女权主义者想个政治正确的比喻了。
我曾经读到过,葛洛莉亚·斯坦能当过花花公子的兔女郞(5),以便揭露那份工作的性别歧视。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她的确曾是一名花花公子兔女郎,让男人把她看作是一个性感尤物。
葛洛莉亚甚至很可能为此兴奋不已,即便只是私下里。
我是说,抛开政治,我们都想成为他人渴望的,甚至是情欲的对象——在内心深处,如果我们诚实的话。
而或许,假如葛洛莉亚·斯坦能在跃升为整个性别的代言人之前,允许男人们盯着她看个没完,还掐她的屁股,那么,说不定,只是说不定,这就意味着我也能够超越自我,从藏在自家的壁橱里(6)——名副其实如此——再度变成一个体面的女人,一个年轻、聪慧的女孩子们钦佩仰慕,甚至也许愿意努力赶上的女人。
那句老话怎么说的?
真相会给你自由。
但首先它会让你很不爽。
这是葛洛莉亚·斯坦能说的,我很肯定。
我还记得在大学的性别与偏见课上阅读有关斯坦能女士的一切,那时我是一名优秀的女权主义者,尽管未经考验。
当你是个大学一年级新生,有足够的奖学金和资助来支付学费、房租和伙食的时候,做一个女权主义者是那么的容易。毕竟那时的你一清二白。
妥协是伴着年岁渐长而来的。
总有一天有人会引用我说的话,在我又能讲些睿智又给予人力量的东西的时候,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穿M码衣服的时候那样。
“没错,波西娅·凯恩。”我在壁橱里对自己说。一只路易·威登(7)细高跟鞋的后跟,正戳着我左半边屁股上的肉。我把自己135磅的体重——对一个相对高挑的40岁女人来说,也并不是那么糟糕——靠向那4英寸的细跟,仿佛一个中世纪的教士在惩罚自己受到欲望驱使的肉体。“要不爽!因为你就要见到真相了。哎哟!”
我松开了路易·威登的鞋跟。
我真的不是那么坚强。
但我可以改变。
我可以成为那个我一直想要成为的女人。
总会有办法的。
此时此刻,我想就算是当今最冷落偏僻的高中里,那些最最放荡的少女,打个比方,那些只要区区一顿汉堡王(8)就投降的姑娘——几个洋葱圈和一个皇堡,或许再加一杯巧克力奶昔,如果她们能说会道的话——即使是那些汉堡王小太妹也不会同情我目前的处境,更别提钦佩我仰慕我了。
我多半应该声明,我一直在喝酒。
很多很多酒。
轩尼诗百乐廷皇禧干邑(9)。
2000多美元一瓶。
这是肯为某个非凡的时刻保留的——比如他终于命中一杆进洞的时候。
他“毕生的梦想”,挥一次杆,把一个球打进一个洞里。何等的雄心壮志!肯是个粗鲁的野人。他满手攥着毛巾,一连几个小时把棒球杆擦亮的样子——和自慰相差无几。
今晚是我的非凡时刻。
这可是真正了不得的 一杆进洞,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让我来告诉你。
今晚还早的时候,我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肯所谓的“他的小轩”加冰,接着把剩下的酒灌进了他那个行李箱一般大小的 “祖传”雪茄盒里,里面装满了不合法的古巴雪茄——一批上好的陈年收藏,是十年来从那些形迹可疑、橄榄色皮肤的生意上的熟人那里弄到的,价值连城。然后我把雪茄盒的盖子开着,按照我丈夫的说法,这样做“比强奸教皇还要恶劣”,讽刺的是,他还是个积极热心、自诩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拍色情片的人,怎么能成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呢?或许你现在正这么问自己。不过我们还是现实一点儿吧。你所认识的每一个笃信宗教的人,都会定期干点儿与他或她自称信仰的教义相违背的事情。事实就是如此。
好吧,我也往雪茄上面吐了几口痰,但是忍住了没在上面撒尿,原计划是要撒的。
我还加进了一罐带大块蘑菇的意大利面酱,就为了保证这祖传的雪茄盒是彻底没救了。
啊,我是多么讨厌听肯谈起那些美丽的小白点啊,那些他把他的“棍子们”在指定的温度和湿度里存放适当的时间之后,就会出现的白点(10)。
“瞧瞧被雪茄烟灰碰到的时候,它们是怎么烧亮起来的,宝贝。”肯说着,把那根点着的脏兮兮的致癌小棍举到鼻子跟前,朝它眯缝着眼,着迷不已,好像他的棍子是希望之星蓝钻石(11)一样。“迷你小彗星。”他说道,带着小男孩似的惊叹之情微笑着,而九年来我也一直用微笑回应了他,美得就像一个涂着口红的傻瓜,一个上了年纪的芭比娃娃。
啊,模范妻子就是我。
他抽烟的时候,看起来总像是嘴里含了一根鸡巴。
没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人不应该说鸡巴之类的词,对吗?哼,一派胡言,因为我是成年人,这里不是教堂,而且肯吸雪茄吸得的的确确很淫秽。
“我可不是同志!”每当肯拥抱或是恭维另一个男人,或者表达出任何类似喜欢和友好的意思的时候,他都爱这么说,因为他就是个不知羞耻的反同性恋分子。
到头来我究竟是怎样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到头来我怎么会嫁给一个装腔作势的家伙?
到头来我怎么会被这些东西诱惑至此?金钱、大理石铺地的热带豪宅、20英尺高的天花板、大教堂似的拱门、棕榈树、水晶吊灯、游泳池和纯手工家具,还有高档的不锈钢家用电器——所有这些,让我童年时代的住处看起来像个连牲口都不愿进的烂泥棚子之类的东西。
可是……
“E.T.打电话回家(12)。”我在壁橱里对自己说——随后又“咕嘟咕嘟”地喝下一口“小轩”,肯把它叫作“兄弟们偏爱的酒”,兄弟们指的是黑人。
肯定是种族歧视。
要是手边有几颗花生糖就好了。
这会儿在衣橱里,我甚至模仿起了E.T.那诡异的超长食指,一边对着在橱门里画出一道道线条的卧室灯光端起我的“轩尼诗”,一边假装我的指甲变成了像酒一样的橘色。
“来……吧……”我说道,就像在电影里,外星人每次和小男孩埃利奥特说话时的口吻一样。
我听见前门打开,警报器响了。
我全身的每块肌肉都绷紧了。
他按密码的时候,我听见她的笑声——密码是我们的出生日期合在一起。
我的月份,他的年份。
她的声音像个孩子,这让我想起蓝妹妹(13),或许是因为她叫肯“爸爸”。
真的,她这么叫他。爸爸。好像他是欧内斯特·海明威(14)似的。
“警报解除。”自动安全系统提示。
“怒火中烧歇斯底里的太太在壁橱里,”我轻声说,“小心。”
我还没有告诉你们的是,我手里有肯心爱的柯尔特点四五口径手枪(15)。
他宣称这把枪能让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停下来,只消往引擎上开一枪就行,所以我很肯定自己能提前结束这场即将发生的越轨行为。
我已经说服了自己,要开枪把他们两个都打死。
想想看。
他们的脑袋像湿淋淋的皮纳塔(16)一样爆炸。
他一定是在偷偷摸她,因为此刻她正“咯咯”地笑着,和他一起爬上楼梯,朝我走来。
“那是你太太吗,爸爸?”我听见她问,想象她正指着台阶顶端我们两个的肖像照片。肯穿着一套灰底白色细条纹的阿玛尼西装,我穿着我最好的卡罗琳娜·埃莱拉(17)黑色礼服裙。两个人看上去活像一幅托尼·蒙塔纳(18)版的《美国哥特式》(19)。听起来她并不怎么担心他有可能是有妇之夫。
“她去世了,”肯回答,“女人得的那种癌症。”
说到底,他是个务实的男人——没多少创意,但很有效果。
片刻之后我居然相信了他,听任自己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不再存在。
已然离开。
一无是处。
“伤心,”女孩自言自语,看来她偏爱简短的词语,和爸爸有关的事情除外,“你爱她吗?”
“我们别谈那些让人难过的事情吧。”肯说道,接着她又尖叫和大笑了起来。
“你可真强壮!”她说,想象他扛着她走向我的样子,真让我觉得恶心。
门槛。
肯经常自夸说,他从来没有背着我跟他电影里的任何一位“女演员”有染,仿佛这是一项惊人的成就——如果所言属实的话。他总是告诉他的员工:“兔子不吃窝边草。”意思是,公司拍摄和推销的女孩子不要碰。然而和世上其余的女人上床似乎就是可以的。这就是肯所拥护的道德伦理。我的天主教徒丈夫。
我在想她是不是一个正在进行角色扮演的妓女,因为她听上去笨得不像真人。
奇怪的是,她可能是个妓女这一点,不知为何让我有些犹豫,而且必定会让当面给她一枪变得更加困难,也许是因为妓女只会做肯付钱让她做的事情,也就是说,这是她的工作。但假如我杀了他,我也必须杀她,因为我不希望有任何目击者,而且我唯一能获得宽大处理的方法,就是遇上一个认为谋杀属于冲动犯罪的女法官。没有一个受到冲动支配,手里有把大手枪的女人,能忍住不一枪崩了那个正在和自己的丈夫上床的姑娘。
我把双手放到柯尔特点四五上,做好准备,预备猛地冲进屋里,像昆汀·塔伦蒂诺电影里的角色那样举枪怒射(20)。
我试着调动起内心的葛洛莉亚·斯坦能和安吉拉·戴维斯(21),甚至还有我内心的琳达·卡特(22)。
发火呀!愤怒呀!
控制局面!
做一个真正的女权主义者!
透过衣橱里的百叶门,我窥见肯的最新一任女友,不出所料,娇小,金发,而且说不定还不到20岁。
如果她体重有100磅的话,我就自愿把我的手给吃了。
一个穿XS码的身材。
一个多半连法定饮酒年龄都没到的大学生。
一个孩子。
肯46岁,但看起来更年轻些。
他有一点儿像是1983年左右的汤姆·赛立克(23),留着复古的小胡子和胸毛,他的胸毛刚才忽然露了出来。
他的领带和外套丢在地上。
她解开了他衬衣的扣子。
她从头上脱掉了裙子。
粉色的文胸和棉质的内裤,让她看上去年纪更小了。
现在他们有点儿像是在跳舞,凝视着彼此的双眼,摇晃着屁股,几乎像是《天堂的阶梯》(24)慢板的段落正在奏响,而他们已经等不及要听快节奏的部分了。
(啊,初中的舞会,关于你的记忆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依旧缠着我不放。)
她正吮着自己的下唇,仿佛那是用硬糖做出来的。
我告诉自己要等到肯把事情干出来,这样我就有了确凿无疑的证据。一旦肯把他那又粗又短的小家伙插进她的体内,我就会像从 “被冷落的太太的玩偶盒(25)”里蹦出来的玩偶一样从壁橱里蹦出来,挥舞着属于他的手枪。
他们没花太长时间就溜上了床,虽然是在被子底下——我的卡尔文·克莱恩(26)洋槐花图案羽绒被——我还是看得出来他已经正式犯下了通奸罪,因为他正在发出那种临射精之前的、“我喉咙里有只虫”似的讨人厌的咳嗽声。
只用了大约90秒钟。
然而我并没有从衣橱里跳出来,却只是望着蓝色的被子随着肯最后渐渐衰竭的几下不忠行为一起一伏——他那被盖住的屁股像一头缺氧的鲸鱼,每隔一秒就抽搐般地重新冒出来——而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是他的“白日美人(27)”看上去有多像《权力的游戏》里面扮演卡丽熙的那个女演员(28)。
这下好了,我再也不能看那个剧了。
肯达到了高潮,随后又咳了几声。我感觉卡丽熙并没有高潮,而既然肯现在正仰面躺着,气喘吁吁,我看她是不会有了。
在某个角落,葛洛莉亚·斯坦能正在大惊失色地摇头。安吉拉·戴维斯已经撤销了我作为女人的资格。琳达·卡特则想没收我所有的手镯和装饰着星星图案的蓝色内裤,然后再用她的神奇女侠真言套索把我绞死(29)。
三十分钟以前,我已经彻底为监狱生活做好了准备。
现在想来当时还很英勇。
可是,如果你真的打算结果肯的性命,那为什么要毁了雪茄盒和雪茄烟呢?
啊,聪明的读者,你们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而现在,这一切看起来像个十足的笑话。
我迄今为止的所有经历根本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我开始放声大笑,不能自已。
我无力反抗人生的滑稽闹剧。
我的脑海中闪过与肯的第一次相遇,那是在美国另一头的迈阿密。当时我穿着一条红色的背心裙,一身用美黑霜涂出来的小麦色肌肤,还戴着我那副旧的仿冒雷朋徒步旅行者墨镜(30),和一个当女招待的朋友一起坐在一家古巴餐厅的阳台上,享受着不劳而获的财富:我们那已然渐渐褪去,但严格说来依然还过得去的青春。我们正吃着绝顶美味的黑豆沙司和新鲜出锅、热腾腾的大蕉(31)——我被迫想起的这些细节真是惊人——肯径直走到我们面前,出价500美元买卡莉莎的座位。
“你愿意和我换个位置吗?”他是这么说的。
卡莉莎和我都一笑置之,直到他把钱在桌上摊成了扇形——挺阔的,一点儿也没折过的百元大钞。他把它们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来的样子,就像个哥伦比亚毒枭。
他穿着一套白西装,还拿着一根带象牙手柄的可笑手杖,对此我本该有所察觉的。
我是说——都2002年了,还用手杖?
可他英俊得让人膝盖发软。
他就是这么得逞的。
真诚的双眼。
毫无衣着品位,俗不可耐又自命不凡,都够得上旧时的种植园主了。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卡莉莎一脚之后,她一把抓起那500美元的钞票,甚至还点了点,然后说她会在那间小得吓人、蟑螂遍地的旅馆房间等我。那间房我们订了一个星期。随后肯坐下来说:“我要和你结婚。”
自信。
钱。
“你现在就要结吗?”我问道,对自己的厄运毫无察觉,甚至还觉得受宠若惊。
十年之后,我的结局是什么?
喝醉了酒,在自家的壁橱里目睹他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上床,笑得前仰后合!
可是,不这样,我又能怎么样呢?人们把这叫作生活。
可能正在读着这本书的年轻女性,你们要小心。
生活中那些改写人生轨迹的事情,无论好的、坏的,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无人能预料。
某天你还是一只小熊崽,在森林里自由徜徉,无忧无虑,忽然之间,你的后腿被捕熊的夹子夹住,血流不止。你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呢,爪子和牙齿就已经被人拔了。他们给你灌下吃了会上瘾的药,把你送到一个俄罗斯马戏团里表演各种把戏,挨着驯兽员的鞭子——驯兽员永远是男的——一旁粘了一身棉花糖的孩子们正对着你指指点点,嘲讽奚落。
不过话说回来,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喝酒。
“怎么回事?”肯说着拉开了衣橱。“哇哦。”他举着双手向后退了一步,双眼紧盯着他心爱的柯尔特的枪口,那枪口正摇摇晃晃地指着他现在已经瘪下去的阳物,那个黏糊糊、淡紫色、黑桃状的龟头。
在意外可能发生之前,我把那支重得让人无法想象的手枪扔到了壁橱的角落里。
为这么一个可笑的男人蹲监狱?
我可不想。
“反正我绝对没本事打中那么小的目标的,肯。”我说完,又醉醺醺地傻笑个没完。
“这件事情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卡丽熙说着,用我的一只卡尔文·克莱恩装饰靠垫遮着她那香草冰激凌甜筒似的完美乳房。
我笑得停不下来。
“你在衣柜里干什么?”肯问道,“我以为你要去看你的……听我说。”他的手掌举在空中,十根手指大大地张开。“我可以解释。真的,我可以的。我们能解决这件事的,波西娅。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太好笑了!
“你为什么笑成这样?”肯说,“你没事吧?”
卡丽熙说:“我最好还是走吧。”
“别,别,别,亲爱的。留下来。拜托了。你一定要留下来,我丈夫都还没让你高潮呢!”我回答,“反正我也要走了,所以自在点,别拘束。你想和肯做几次就做几次。如果他还能再硬起来的话。不过我先提醒你!不会比你已经有过的那次更好了。”
由于我笑得太厉害,走出壁橱的时候,眼泪都从眼睛里涌出来了。
我开始把内衣和文胸塞进我的MK(32)周末旅行包里。
一丝不挂的肯张着嘴巴望着我,好像我刚刚发明了火。
我摇摇头。
该死的野人。
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波西娅,”他说,“波西娅,别闹了。你要到哪儿去?”
“E.T.打电话回家。”我回答,用的是E.T.的声音,接着我又笑了起来,笑得又咳又呛。
“波西娅,”肯说,“你吓到我了。你还好吗?”
我停下打包的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这一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好过,肯。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这么卑鄙无耻。假如你有哪怕一丁点儿人情味的话,我说不定就留下来了。可你让我把那些都省了。我的英雄,谢谢你!千恩万谢!”
我决定从储藏室拖一只手提箱过来,装进足够穿几个星期的衣服。
“你需要帮忙吗?”卡丽熙问道。这个甜心。我发觉她甚至比看上去还要笨。我居然开始喜欢起她来了。更准确地说,或许我是可怜她。我想象着把她从肯的身边救出来,成为她的导师,我们可以加入某种专为“对坏男人上瘾的女人”开放的小组。
ABMAA(33)。
混账男孩子和男人上瘾者匿名小组。
原谅她吧,上帝呀。因为这个傻里傻气的小美人根本不知道和她上床的是个什么人。
“不用了,就待在那儿别动,”我告诉卡丽熙,“我很快就要走了。你可以听听肯的呼噜声,醒来之后瞧瞧他在做完爱后大便。他根本就不可能认真地冲水,他甚至都懒得把门关上。他可是个国宝,我告诉你。”
“波西娅,”肯说,“难道我们就不能谈一下这件事吗?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们之间连交流沟通都没有了!”
我又笑了,不过这次只是暗自窃笑。
“和你一起还是很开心的,肯。”我说完,伸出了手,仿佛我们刚刚打完一场耗时十年、让人筋疲力尽的网球比赛。
“波西娅,承认吧。”肯回答,他完全赤裸着,伸出摊开的手掌做着手势。他那被卡丽熙体液包裹的小家伙已经缩了回去,如同一只乌龟的脑袋,收进由渐渐灰白的阴毛做成的龟壳里。我还以为在和少女约会之前他会把毛剃干净呢。他说:“我们之间出问题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了,我有生理需求的。你却没有,好吧,我只是——”
“确实如此。”我打断了他,在他说出这全是我的错之前。说我应该多跟他做爱。说是我不够好,不是他多年之前想象的那种女人。我竟敢变老!不再拥有18岁少女的身体和性欲,却还想要比他那花花公子的生活方式更加真实和有意义的东西。对于岁月流逝,我应该感到羞耻。虽然我离18岁已经有20多年了,遇见他的时候也早就过了少女的年纪。我抽回了手,“没错。”
“经济方面我会照顾你的,别担心。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坏男人。”
“我可不是妓女,肯。谢谢你了。”
“这么说你不生我的气?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
真让人难以置信。
目睹他和一个少女上床之后,我还得照顾他的脆弱感情。
我瞧了瞧卡丽熙,她已经把被子拉到鼻子上了。她躲在后面,正像丘比娃娃(34)一样睁大眼睛,饶有兴致地望着我们,好像我们俩是一部现场直播的肥皂剧。
中年的和可悲的。
我们男人的背叛。
波西娅·凯恩真是个上了年纪的傻瓜。
“其实我很快乐,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我很快乐。去死吧你!竟敢背着我出轨,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轨。不过也很感谢你。你也是,”我对卡丽熙挥了挥手说,“谢谢,去死吧!”
她点了点头,但看上去却很困惑。
“E.T.打电话回家。”我又用E.T.的声音说了一遍,用食指指着肯的鼻子。
他朝我眯起眼睛,把头一歪:“你没打算真的开枪打我,对吗,宝贝?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一切。我们一起过了些好日子的,你和我。我们在心底会永远爱着对方的,你就承认吧。是不是?”
我真的相信他很在乎这个答案——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认为我仍旧用某种依赖的、顺从的、女儿一般的方式爱着他,并且会始终如此。
直到永远。
他想成为我感情的皮条客——我心灵的所有人。
我决定杀死属于他的记忆,不管要花多长时间。
忘掉肯·休姆斯。
删除他。
从整整十年的依赖之中复原。
我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
当你是从所有男人中绝对的最后一名开始找起的时候,要找到更好的应该也不会那么难。
“再见,肯。”我张开手,用巴掌上的骨头狠狠拍了一下他潮湿的下体,“击个掌。”
他弯下腰去,说我是个该死的泼妇,随即跪倒在地。
我似乎听见卡丽熙假装高兴地尖叫起来,好像她忽然之间骑上了一辆水上摩托艇,裸露的双臂环抱着一位橄榄球运动员雕塑般健美的腹肌——这幅画面,我真的在一个畅销腋下除臭剂品牌的电视广告里见到过。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卡丽熙又在演戏了,为了取悦男人扮演一个非真实的自己。
像这样的女孩子当真是有的,我心想。她们真的存在。像肯这样的男人,对这些伪装怎么看都看不够。而这个游戏我却已经玩得太久。
“该死的人生,”我说,“去死吧。去死吧你,肯·休姆斯。一切都去死吧!”
然后我就离开了。
<h2>
2</h2>
“我不该从大学退学的。”我对平时一直为我开车的司机阿方索说。我正坐在豪华轿车的后座上。直接从一个小小的一人份酒瓶里一口一口地抿着“雷司令”(35)。他穿着普通的黑色西装,系着窄领带,用光滑又稳健的杏仁色双手抓着方向盘,一如既往似一尊坚忍的雕像。“你知道一个没有大学学位的女人要养活自己有多难吗?”
“我对大学一无所知,对女人的了解就更少了,凯恩夫人,”阿方索回答,眼睛始终盯着路,“我只管开车。”
我大口灌下小瓶子里剩下的酒。“我的平均成绩不够高,没法继续领奖学金。我的文学和写作课得分很高,可是专业之外那些愚蠢的其他必修课——我是说,为什么我在大学里还要再上化学课呢?记住元素周期表?我倒情愿用美工刀把我的右眼给剜出来。我想当个作家,不是科学家。他们还打算撵我走。我!我的平均成绩在3.3上下,同时每星期还要在美食广场上20个小时的班——拖地板、炸食物,让人毛骨悚然,年纪大我一倍的门房‘老头儿维克托’不停地调戏我,说些变态的话,像是‘我有一张皮沙发,光着身子坐上去很舒服’之类的。我一直在克服那么多的困难,然而我却是那个被留校察看的人!为什么在生活这辆豪车上,有些人是开车的,有些人是坐车的,阿方索?你解开这个谜了吗?”
“没有,”阿方索回答,“我没解开。”
“我大学一年级的室友就是个坐车的。她大概只有2.5左右的平均成绩,可是没关系,因为她的爸爸是个律师,能出钱替她打点一切。噢,我太讨厌凯西·雷蒙德了!名牌衣服,高档化妆品。她这种类型的人你都开车载过100万次了。她早上要花一个半小时才能打扮好。每次太阳一升起来,我们的寝室就成了美容院。她甚至还有辆车,在18岁的时候!一辆崭新的沃尔沃!你能想象吗,阿方索?”
阿方索没有回答,但血管里奔流的酒精让我说个不停。
“对她来说,大学不过是一场女生联谊会的大派对。每次有男人和她搭讪,她都开心、开心、开心得不得了。而我一直在放弃睡眠时间拼命学习,而且每次期中期末考试之前都紧张得呕吐,像个烟鬼一样猛抽烟、疯狂地喝咖啡。焦虑好像一只巨大的拳头塞进我的喉咙,而我狠狠咬住它的肘弯来镇痛。没有人能支持我,帮助我。一个也没有。我知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这种不平等,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阿方索。你和我如出一辙。”
阿方索和我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会了片刻。
我分不清是他须后水喷得太多,还是我流出的汗水也有了酒精味。
“所以在他们把我开除之前我就走了。因为谁稀罕他们啊,对吗?我拉着我的行李箱从学校一走了之,搭了一辆巴士回家,甚至都没告诉他们我走了。我不知道,说不定当时我精神崩溃了。说不定现在我也崩溃了。但那是个错误。如今我明白了,我需要上大学,而凯西·雷蒙德不管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都会好好的,因为她爸爸就是她的肯·休姆斯。她生来就是个坐豪车的,或者说是‘一个客户’,就像你喜欢对着你的小耳机说的,客户已上车。”
“我想我不该听这些,凯恩夫人,”阿方索说,“我只是您的司机。”
我用反手把我们之间的空气挡了回去。“人人都知道肯有性瘾问题。他会在甜甜圈中间钻出个洞来,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而我是个那么擅长假装的家伙。装了整整十年。我只是想要一段属于自己的好日子。我想要好东西。谁不想要好东西啊?那些好东西也曾一度让我的生活变得很不错,尤其是在快餐店做了好几年的女招待之后。女招待的工作,工时长到我的脊梁骨和脚上所有的骨头都快断掉。没完没了的色拉碗。啊,没完没了的色拉碗!当时我想,要是再让我看见一根蒜香面包棒,我就用螺丝起子往自己的心口上捅一刀。”
“凯恩夫人,您还好吗?”
我们这会儿正经过一排棕榈树。和我的精神状态放在一起一对比,它们的对称整齐让人不寒而栗。终于我开口说:“你可以用钱洗去生活中的许多痛苦,你也可以用钱来逃避过去,你可以辞掉橄榄花园的工作。这样还能治好背疼。你真该瞧瞧我们浴室套房里的波浪按摩浴缸。空着的时候在里面说话都有回音。开始的时候单是为了那只浴缸就什么都值了。”
“也许我该调转车头送您回家。”
“就连我们的婚姻咨询顾问,比起我来也更喜欢肯。她总是站在肯这边。甚至是在开放式婚姻(36)有没有可能实现的问题上,他们都立场一致。该死的开放式婚姻!你知道为什么吗?”
“凯恩夫人,您现在大喊大叫的,而且——”
“他付了咨询费!人人都喜欢付钱的男人。事实就是这样。”
“凯恩夫人,这不是——”
“凯恩夫人。没错,我没有冠肯的姓氏。因为我是有性别歧视的、色情片制作人的女权主义者!这难道不是太好笑了吗?”我一直笑到咳嗽了起来,“我是说,有拍给女人看的色情片,也有女人拍的色情片——女性主义情色作品,在里面我们没有被物化,而且是真正掌握主动权的一方——但我丈夫不拍那种片子,因为他觉得它们会让他赚不到钱,或者至少是赚得不够多。你以为我没试过让他拍女性主义色情片吗? 我甚至还和他的女演员们讲过一次,建议她们或许应该成立个工会什么的,把肯惹得火冒三丈。可结果却自找没趣,她们嘲笑我。好像有些女人其实就想要被压迫,对不对?”我开始觉察出阿方索有些不自在。他正把自己的后脑勺在汽车头枕上蹭来蹭去,于是我说:“好了。滔滔不绝自怨自艾大会结束。我会闭上嘴,只是坐在这儿。”
阿方索什么话也没说。
真相来了,亲爱的读者!
摧毁我的其实不是肯和他最新一任小情人的风流韵事,而是一年多以前他漫不经心说出的一句简单评语。
我不记得是为什么开始的,但我又在写小说了,就像从前上高中的时候一样。起初只是兴趣。在肯出门不管干什么去的时候,一件用来消磨时间的事情。可后来我真的开始有了点儿感觉。我写出了几篇未经润色的关于我母亲的私人作品,而且我觉得似乎有成功的希望,于是我开始寻思有朝一日是不是能有机会出版。当然了,一开始我一点儿也没有告诉肯,然而有一天晚上,在我们最爱的餐厅吃晚饭的时候,在我喝了香槟、满怀憧憬的时候,我不经意地说起,自己一直在写作,或许出版一本小说是我的人生目标——一件我从最喜欢的高中英语老师的课堂上就开始暗自渴望的事情。说话的时候,我能听见自己言语之间回荡的激动,也感到自己正在逐渐变得脆弱——仿佛这是第一次让肯见到了真正赤裸的我。
我说完之后,清晰地捕捉到对面男人的假笑。他低头打量着他的晚餐,然后说:“去试试吧,宝贝。”
“你刚才为什么皮笑肉不笑的?”我问。
“我没有。”肯回答。
“你笑了。为什么?”
“你应该这么做。写你的小书。”
“小书?什么意思,肯?”
“我不知道,波西娅。”他又敷衍地笑了起来,然后直视着我,“有时候你得知道自己是谁。”
“那我到底是谁呢?”
“你是我老婆。”他回答,每一个音节都压得我动弹不得。
“这么说,你老婆就不能哪天也出版一本小说了?”
“你并非文学家庭出身,对吗?现在你周围也完全没有那样的人。”
“这和我写小说有什么关系?”
“你连大学都没毕业,波西娅!”肯一边说,一边用刀切开他的鸡扒,“你和我根本不是写书的那种人,我说错了吗?我不想眼见着你对一件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燃起希望。仅此而已。我知道你有多情绪化,无论如何,你当小说家也太漂亮了点儿。”
我恨你,我心想,但我没有说出来。
毕竟,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后来,那天晚上我甚至还让他和我做了爱,用他喜欢而我讨厌的方式。
女权主义万岁!
从前他小看过我那么多次,但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当他在我身体里面高潮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我心里相当清楚,我当时当下就必须从他身边逃走——情况不会好转,他正在慢慢杀死我身上所有的优点——然而鼓起勇气放弃经济上的保障,并且找机会逃跑花了一点儿时间。特别是因为在我们结婚之前,肯让我签了一份滴水不漏的婚前协议书,所以离开他就意味着社会地位会立刻而且很可能是永远地降低。
为什么今天晚上我逃跑了?
为什么腐烂的树枝有一天“轰”的一声掉到地上了?
万事万物都有临界点——就算是女人也一样。
而且我也勇敢地喝醉了。
“我记得马娅·安杰卢(37)从没获得过一个大学学位,”阿方索在全美航空的航站楼前把车停下的时候,我说道,“但是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她有50多个荣誉博士学位。50多个。”
阿方索换挡停车,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着我:“您没事吧,凯恩夫人?”
“怎么了?”我反问他,不知为何不停地眨眼。
“我没法不注意,这一路上您都哭得非常厉害。您现在也还是在哭。我知道这与我无关,可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对劲,凯恩夫人。”
我望向窗外,凝视着汽车和出租车从路旁驶离:“嗯,所有值得去做的事情都伴随着痛苦。”
他把手伸到后面,递给我几张纸巾。我接过来的时候,他问道:“您确定要我就这样把您留在这里?”
我抹了抹眼睛,然后说:“你知道你无所作为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吗?什么都不会发生。我的高中英语老师很久以前这么对我说过。他是对的。”
<h2>
3</h2>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上了飞机。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最后一排。
一个满脸皱纹的小个子女人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子。她穿着修女的道服,甚至还用头巾包了头,这让她看上去真是可爱极了。
当代的莎莉·菲尔德重现她在《快乐的修女》(38)中的角色——只不过这一次她就像只沙皮狗一样老态龙钟,皱巴巴的(而且非常可爱!)。
她的脊椎弯成了弧形,因而虽然她后背的中间正倚在靠垫上,头枕和肩膀之间却至少有5英寸的距离。
她看起来就像个字母C。
我坐下来的时候,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你好,我叫梅芙。今晚你过得好吗?”
她简直像是我们这一排的女主人。
我坐了下来。
我扣上安全带。事实证明,在机场灌下两杯看上去像清洁剂、喝起来又像速溶饮料的蓝色马天尼(39)之后,要完成这项任务有点儿困难。
我转过身,直视着她的双眼,然后说:“修女,我真高兴你问了这个问题,因为我过得不怎么好,真的。而且我也可以说出来。没错,我可以说。一路说到费城去。因为我遇到麻烦了,带一个大写字母T的麻烦,和字母P押韵的那个T,P就代表波西娅(40)。我的名字。我那被诅咒的愚蠢的名字。”
我伸出手,她扬起眉毛握了握。
她的手摸上去就像一根树枝。这根树枝从一株小树上被扯下来,放在一边风干了很多年,然后塞进了一只外科手术用的手套里。
如果我用力捏一下,这所有的一切都会“咔嚓”一声崩断的。
虽然喝醉了,但我还是轻拿轻放。
接着我又哭了起来,因为我身体里的酒精都够给一辆小型翻斗车当燃料了。
“哦,亲爱的,”她说着,从包里变出怎么也抽不完的纸巾,好像她是大卫·科波菲尔(41)似的,“出什么事啦?”
“你是认真的?”我接过一沓纸巾,擦了擦眼睛。
“当然。”
“你真的想知道?确定了再回答,因为我可以就在这会儿睡过去,不来打搅你。我该吃的药都吃了,你不是非得听我那个可悲的故事不可。”坐在过道另一边的一个生意人正在盯着我看,于是我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说,“这位先生,你,给我少管闲事!”
他的目光唰地向下望向手中的杂志,我则感觉自己是个强大的女人,能让穿着西装的男人唯命是从。
我转过脸来面朝着老修女的时候,她开口说:“我很乐意听你说。在飞机上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呀?坐飞机的乐趣有一大半就是去听其他乘客的故事。我还会收集呢!”
我注意到她手上缠着的木制玫瑰念珠(42),还一眼瞥见了耶稣那俊美矫健的裸体,雕刻得极其仔细。
所有的好男人要么是同性恋者,要么就是有殉道者情结的诸神之子。我敢保证,我们这些异性恋的女人注定是一群没有希望的人。
“你在搜集陌生人的故事?”我问。
“哎哟,当然啦。每个人的故事都很珍贵。”
我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有点儿疯癫,但她似乎很善良,而在这样的时刻,善良真是太重要了。“那好吧,不过记住,这可是你自找的。”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含含糊糊地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我说了好几遍“阴茎”这个词,还长篇大论地形容了肯那只有一丁点儿大的阳具,随后才改变主意,决定在和修女交谈的时候,不要使用如此逼真的性爱描述,可她似乎听得非常入迷——完全被吸引住了。
我说出那个词语的时候,她就眯起眼睛微笑,说不定这都不受她本人还有她宗教信仰的控制。
阴茎。
太好笑了!
我好像在用脏话挑逗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你记不记得那首歌《今晚大家都尽兴》?不,你当然不记得,”我说。“今晚大家都黄钟,”(43)我唱道,“你真的不知道?”
“哦,我的天哪。”她不停地说着,接着忽然按下了我们头顶上的按钮。
我有个疑神疑鬼的想法:要是这个修女打算举报我醉酒这件事,想让人把我从飞机上赶下去怎么办?
我攥紧拳头。
航班乘务员出现在了走道里。
梅芙抬起两根布满皱纹的粉红色手指说:“我的这位朋友今天过得很糟,简直是糟透了。我们需要伏特加和一点儿冰块,马上就要。如果你们有随便哪种柑橘口味的,我们就要那种。随便哪种柑橘口味都行。”
“饮料还没开始供应呢,修女。”乘务员说。
“哦,真不好意思,不过我们的情况有点儿紧急,”梅芙说,“如果你帮我们的话,我可以在祷告会的时候提到你。整个修女院都会为你祈祷的,”她眯起眼睛端详着乘务员的名牌,“斯蒂芬妮。”
“好的,修女,”乘务员回答,这会儿笑了起来,“就这么说定了。”
“为了修女的祈祷,大家做什么都愿意。就连无神论者也一样!”斯蒂芬妮走远的时候,修女梅芙对我窃窃私语,“这话只在我们姐妹之间私下说说,这可是参加修女会的一大好处。”
“你是那种到处说自己嫁给了耶稣的修女吗?”我问她。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到处这么说。不过,没错。我是嫁给了耶稣。”
“假如所有的修女都嫁给了耶稣,那就是说他现在有成千上万个老婆,而且过去的2000年里说不定已经有过几百万个老婆了,对吗?”
“嗯,我想是吧。”
“你不介意耶稣有很多老婆吗?妻妾成群的耶稣。”
“你不能那么想——这不是性爱意义上的,完全不是。毕竟他不是你的肯。”
哈!有趣的老修女,还像万圣节苹果里的剃刀一样尖锐(44)。
“你绝对会和耶稣上床的。你就承认吧,”我说,“他的身材太棒了。”
梅芙摇摇头笑了,然后抬起头来说:“哦,主啊,这次你又赐了什么给我啊?”
“你和耶稣说话?”
“每一个醒着的分分秒秒都说。”
“就现在。你能在这里和他说话?”
“当然。”
“耶稣说我什么了?问他。”
“他说你得多来点儿伏特加。”梅芙回答。
乘务员恰好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拿着几杯冰块,她把冰块交给我们,接着弯下身子,从口袋里抽出几个迷你酒瓶,眨了眨眼,悄悄把它们塞给了我的修女朋友。
“旅途愉快,修女。”她说道,随后骄傲地沿着过道大步走远,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桩善举。
修女梅芙好像每天都能占到这种便宜似的,就这么倒了两杯酒出来:“为新开始干杯!”她把我的酒递给我。我们用塑料杯碰了杯,开始小口地喝起柑橘味的酒来。
“这么说你从没和人上过床?”我在想这对我来说会不会也是个好主意——完全彻底的禁欲。
“你痛苦的时候都是这样应付的吗?”她问道,“想办法让别人觉得不舒服?”
“啐。”我挥手把她的话赶走。
我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
“我只不过想当个优秀的女权主义者,”飞机离开地面,我们开始飞行的时候,我突然开口,“我真的很想。不过这方面你是什么也不会知道的,是不是?修女就是优秀女权主义者的反义词,你说呢?可以说顺从男人就是你们喜欢做的事情,对吗?”
修女梅芙微笑着点头,接着甚至轻声地笑了出来。
“你读过葛洛莉亚·斯坦能的作品吗?”我问。
“没有,我没读过。”
“‘说女人需要男人,就像说鱼需要脚踏车一样(45)。’她说的——葛洛莉亚·斯坦能。我在想她会不会把耶稣也算进男人里面。”
“不知道啊。”修女梅芙的声音此刻显得又疲倦又遥远。
我那轻率又招人讨厌的议论已经让她听烦了——每次我自己不高兴的时候,都特别有惹人讨厌的本事,虽然我也不想这样。
我刚才要是对梅芙修女态度好一点儿就好了,可现在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不可能回到过去重新开始。而且我今天过得很糟,丈夫和年纪只有你一半大的小女孩上床,被你当场撞见的时候,你态度恶劣是可以的,就算是在飞机上和讨人喜欢的修女说话的时候也一样——就算是帮你买伏特加的修女也一样。
对吗?
错。
我是个差劲的人。
对不起,我觉得我是这么说了,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动过嘴巴和舌头,这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是烂醉如泥了。
也许我该把肯的柯尔特点四五用在我自己身上。
忽然间,好像一切都不再有趣了。
我盯着前排的座椅靠背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晕头转向,脑袋阵阵作痛。
我的肩膀被自己的口水沾湿了。
“我在哪儿?”我问。
我左边的修女说:“欢迎来到费城。你的伏特加我替你喝了。一喝就倒小姐,该下飞机了。”
我抬头一看,飞机上空空如也。
“我们一直在猛摇你。我想他们可能是去找医生了。”修女说。
“我没事。”我回答,可当我试着站起来的时候,却感觉想吐。
我刚刚好来得及冲到卫生间,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精光。
这会儿正有人在狠命地敲门。
“这位女士,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