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吉(2 / 2)

换心 朱迪·皮考特 4075 字 2024-02-18

“就算即将被杀的男人是清白的?”

弗林的目光顿时敏锐起来:“神父,法庭的判决并不是这样。”

“去和他谈谈,”迈可说,“去监狱,开车只要五分钟。去听听他的说法,然后再告诉我,他值不值得被处死。”

“弗林州长,”总算能发声的我立即插嘴,“某次……忏悔时,薛·布尔能坦诚的某些事情,指出当年案子中未被揭发的细节。布尔能先生试图保护伊丽莎白·尼尔森免于继父的性侵害,才意外造成死亡。我们认为,如果能延缓行刑,我们将有足够的时间为布尔能的清白搜集证据。”

州长脸色苍白:“我以为,教士对忏悔内容有守密的义务。”

“如果必须打破一条法律来拯救一条岌岌可危的人命,我们必须这么做。这件事符合以上两点。”

州长双臂抱胸,充满疏离感:“我很感激你们的关注,不管是宗教或是政治层面。我会好好考虑你们的请求。”

我一听到驱逐令下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点点头起身。迈可神父抬头看我,慌张地站起来。我们再度与州长握手,谦卑地退出办公室。两人一直来到室外一片星辰之下,没人开口说话。

“所以,”迈可神父说,“我猜他的意思是,不行。”

“意思是,我们必须等着。答案也许是不行。”我双手插进夹克口袋,“看来,我整个夜晚都报销了,我要把今夜称为……”

“你不相信他是清白的,对不对?”迈可说。

我叹气:“没错。”

“那你为什么愿意为他出这么多力?”

“我小的时候,十二月二十五日对我而言,只是醒来之后的又一天。复活节的星期天,我家是唯一会去看电影的那种家庭。我之所以为薛那么拼命,”我说道,“是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当你面对自己相信的事物,却发现自己只能在圈外干瞪眼。”

“我……我不懂……”

“你怎么会懂?”我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微笑,“图腾顶端的人,看不见有什么被雕刻在了底部。神父,星期一见。”

我走向车子,一路感觉他在我身上的目光,仿佛一件用光芒制成的披肩,就像是我从未真正相信过的天使翅膀。

我的委托人看来就像被卡车辗过似的。不知怎么的,当迈可神父企图让我拯救他性命的同时,他却忘了提及薛已经开始一连串的自残举动。他的脸结痂,到处是瘀青;他的手——经过上星期的意外,手腕被牢牢铐住——伤痕累累。

“你看起来糟透了。”我向薛低语道。

“他们把我吊死之后,看起来会更糟。”他低声回我。

“我们必须谈谈。关于你向迈可神父说的……”不过,在更进一步提问之前,法官叫唤戈登·葛林雷夫开始结辩。

戈登沉重地起身:“法官,这桩案子根本是在浪费法院的时间和州政府的金钱。薛·布尔能是双尸案的杀人犯。他犯下了新罕布什尔州有史以来最令人发指的罪行。”

我飞快地瞥了薛一眼。如果他说的是真相,如果他看见伊丽莎白被性侵,那这桩所谓的谋杀,便是过失杀人和自我防卫。而他被判刑的年代,司法检验尚未流行。现在可不可能找得到一些地毯碎布或沙发垫碎片,用来确证薛的陈述?

“他已经用完每一层级的法律行动,”戈登继续,“州法院、联邦法院、最高法院。今天,他绝望地尝试用一处伪造的法律漏洞,宣称自己信仰某种伪造的宗教,只为了延长性命。他希望新罕布什尔州和所有的纳税人为自己建一座专门的绞刑台,这样,他才能把心脏捐给被害人的家庭,一个他突然满怀情感的家庭。当他谋杀寇克和伊丽莎白·尼尔森的那天,肯定对他们一点感情也没有。”

今天几乎不可能再找到任何证据了。如今,那条在他口袋里发现的内裤可能早已销毁或归还给琼·尼尔森。这桩案子在调查员的心中,已于十一年前结案。所有目击证人也死在当场,除了薛以外。

“没错,有一条用来保障受刑人宗教自由的法律,”葛林雷夫说,“它的确存在,犹太受刑人可以在监狱戴圆顶小帽,穆斯林可以在伊斯兰教历九月进行斋戒。惩治理事会一向顺从联邦法律,许可监狱内的宗教活动。然而,这个引起法庭骚动、无法控制情绪,甚至说不出自己信仰为何的男人,却可以在合乎联邦法律的前提下,以特别的方式受到处决,这一点都不合理,也不是我们司法系统的意图。”

葛林雷夫坐下时,一位法警塞了一张纸条给我。我瞥了一眼,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布鲁女士。”法官提醒我。

“120美元,”我说,“你知道能用120美元做什么吗?在大甩卖时买一双高档的斯图尔特·韦茨曼女鞋;买两张俱乐部级的曲棍球比赛门票;喂饱非洲一个濒临饿死边缘的家庭;签一纸两年期的手机合约。或者,你可以帮一个人得到救赎,并拯救一个垂死的孩子。”

我站起来。“薛·布尔能并未要求自由。他并未要求颠覆判决,只要求能死得符合自己的宗教信念。也许这对于美国没有特别的意义,但至少象征了行使自身宗教的权利,即使必须在州法的监视下死亡,那也一样。”

我走向在场的听众:“为这个国家的宗教自由,人们聚集在此。他们清楚,在美国,不会有人告诉你,上帝应该长什么样,听起来又应该如何。不会有人告诉你,只有一种正确的信仰,你的信仰并不正确。他们希望,能自由谈论宗教并提出问题。这些权利是美国四百年前的建国基础,今天也依然是基石。这正是为什么在这个国家,麦当娜可以在十字架上表演,《达芬奇密码》会是畅销书。也是为什么,即使在九一一事件过后,美国的宗教自由仍旧蓬勃繁荣。”

我再度面向法官,使出浑身解数。“法官,我们并不要求你借着对薛·布尔能有利的判决,移开介于教堂和国家之间的墙。我们只希望法律被高举,即使薛·布尔能身在监狱,除非影响某项政府利益而被强迫限制之外,仍有权行使自身的宗教权。在这里,州政府唯一的利益损失,就是120美元,以及数月的差别。”我走回座位,滑进去坐好,“你如何衡量生命和灵魂,以及两个月和120美元的轻重?”

法官回到小房间思考判决,两位法警前来接薛。“玛吉,”薛边说边起身,“谢谢。”

“嘿,”我向法警说,“你们能让我在拘留室和他谈一下吗?”

“尽量长话短说。”他们其中一位说,我随即点头。

“你觉得呢?”坐在我后方听众席的迈可神父问,“他有一丝胜算吗?”

我手伸进口袋,取出结辩前法警传给我的字条,然后递给迈可。“你最好如此期望,”我说,“州长拒绝了他的缓刑。”

我来到拘留室时,他正躺在金属床上,手臂盖住眼睛。“薛,”站在栏杆前的我说,“迈可神父来找我谈过,关于谋杀那天的事。”

“那不重要。”

“那很重要,”我紧急地说,“州长拒绝延缓你的行刑,这表示我们前途艰难,以寡敌众。如今,司法检验成了用来推翻重大判决的普遍程序。判决下达之前,法庭提到的性侵害并未有任何证据,不是吗?如果精液样本还在,我们可以先检验,再和寇克的比对。薛,我只需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事情的经过,这样,我才能动手。”我暗想,距离他被处决的时间只剩两星期了。

薛站起来,走到我前方,手握着两人之间的栏杆:“我不行。”

“为什么,”我盘问,“你告诉迈可神父自己是清白的,难道是在说谎?”

他抬起头,灼热的双眼瞥向我:“不。”

我说不出为什么相信他。也许是身为刑事辩护律师的我过于天真;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一个将死的人已经没什么好损失的了。可是,当薛一和我四目交会,我便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处决一个无辜的人,比处决一个罪人更加具有讽刺意味。“那么,”我说,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浮动,“你告诉迈可神父,第一位律师不愿听你的说辞,但现在我正在听。薛,告诉我。随便告诉我一件事,让我去说服法官,你是被误判的。然后,我会申请司法检验,你只需要签名……”

“不。”

“我自己一个人办不到。”我脱口而出,“薛,我们正在谈论推翻你的判决,你懂吗?让你可以自由地走出这里。”

“我知道,玛吉。”

“你连试都不试,就要为自己没犯的罪而死?你能接受吗?”

他凝视我,缓缓点头:“第一天遇见你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不想让你救我。我只想让你救我的心脏。”

我完全愣在当场:“为什么?”

他吃力地吐出一字一句:“因为那依旧是我的错。我试着救她,却办不到。我抵达得太迟了。我从没有喜欢过寇克·尼尔森。当我工作的时候,总是试着不和他待在同一间房间,这样我就感觉不到他的目光。琼是个好人,闻起来有苹果的香气。午餐时她会准备金枪鱼给我,让我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让我觉得,自己就和她以及她女儿一样,都身为那个家的一分子。就在伊丽莎白……在那之后……琼不再拥有他们两人,已经够惨了。我不想让她彻底失去过往。家庭不是一样物品,而是一个地方,”薛温柔地说,“是保留所有回忆的地方。”

他拒绝说出寇克·尼尔森的罪,只为让痛心的寡妇能以骄傲的心去回想自己的丈夫,而不是怀抱着怨恨。假设当时司法检验已经存在,对琼而言,肯定惨不忍睹。伊丽莎白有被强暴的嫌疑,结果证实行凶者为寇克?

“玛吉,你现在去找证据的话,只会再把她活活撕裂一回。那么,那将成为真正的终结,一切都完了。”

我喉咙紧缩,眼里强忍着泪水:“如果有一天,琼自己发现了真相呢?发现你虽然清白,却还是被处决了?”

“那么,”薛说着,绽开一抹阳光般的微笑,“她会记得我。”

当我着手办理本案时早已清楚,薛和我要的是不同的结果。我期望说服他推翻判决,让这成为一件值得庆祝的大事,即使活下去意味着器官捐赠得暂时搁置。然而,薛已经准备好死亡。薛想死。他不只给克莱尔·尼尔森未来,也要给她的母亲未来。他不像我试图拯救世界。他只想救一条命,只要努力奋斗,就可能成功。

他触碰我握着栏杆的手:“没关系,玛吉。我从来没做过一件重要的事。我不能治愈癌症、阻止全球变暖,或赢得诺贝尔奖。我的生命,除了伤害我爱的人之外,可以说是一事无成。可是死亡——死亡能让一切变得不一样。”

“怎么说?”

“他们将看见,自己值得活下去。”

不管他的处决有没有执行,我知道薛·布尔能将驻留在我心头很长一段时间。“一个这样想的人,”我说,“不值得被处死。薛,拜托,让我帮你。你不用扮演英雄。”

“玛吉,”他说,“你也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