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奏乐呢。”监狱长奚落他说。
“我说你是头蠢驴吧。当然得奏乐。喏,奏这样的!”说罢就哼起一支悲壮的乐曲来。
“那么,亲爱的,你拿定主意了,”监狱长说,“那好,你就爽爽快快地说吧。”
茨冈诺克又龇了龇牙,说:
“瞧你急的!劳驾你再来一次,到那时我会告诉你的。”
在把茨冈诺克搞得焦头烂额的一大堆鲜明而又凌乱的想法之中,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想法:当个穿大红褂子的刽子手倒是挺好的。他脑中活灵活现地出现了一个人头攒动的广场,中央有一个高高的断头台,而他,茨冈诺克,穿着大红褂子,手执板斧,在断头台上来回踱着。阳光照射着人们的脑袋,日光在板斧上欢乐地跳动。一切都显得那么欢乐,那么完美,甚至连那个即将被砍头的人也都在微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边,可以看到许多马车和长长的马脸——那都是从乡下赶来的庄稼汉,而在更远处则是一片田野。
“呸!”茨冈诺克舔了舔嘴唇,又把一满口唾沫啐到地上。
突然间,仿佛有人把他头上的皮帽子一直拉到他嘴边,他顿时觉得又闷又黑,他的心又变得像一块坚冰,使他浑身打着寒战,起满鸡皮疙瘩。
监狱长又来过两次,可茨冈诺克每次都龇着牙,对他说:
“瞧你急的!劳驾你再来一次。”
末了有一天,监狱长在牢门的小窗口外,匆匆地对他大声说:
“错过良机了,你这个糊涂蛋!找到别人啦!”
“那好嘛,他妈的,你自己绞去吧!”茨冈诺克反唇相讥。从此,他再也不去想当刽子手的事了。
但是后来,离刑期越近,像风车似的在茨冈诺克脑子里乱转的各种各样的想法就越使他难以忍受。茨冈诺克已经不想再动了,他想叉开双腿,站停下来。但那股急速旋转着的思潮的激流却把他裹挟而去,而他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在飘动。现在,他连觉都睡不安稳了,总是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梦境清晰而又沉重,像是一段段涂着各种色彩的短棒,而且转动得比他的思想还要快。这已经不是激流,而是从万丈高山上倾泻下来的瀑布,飞旋着掠过整个花花世界。被捕之前,茨冈诺克像公子哥儿一样,留着两撇小胡子,可是入狱之后,长出了又短又黑又硬的络腮胡子,使他的脸变得十分吓人,像是个疯子。有时候茨冈诺克也的确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在牢房里乱转,但即使这样也没有忘掉常常去摸摸粗糙的泥灰墙。喝起水来,也依旧像一匹马一样。
有一天黄昏已经掌灯之后,茨冈诺克手脚着地,趴在牢房中央,像狼一样颤声号叫起来,样子十分认真,像是在干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他先吸足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吐出来,发出持续的发颤的号叫声,一边还眯着眼睛,仔细听着叫得怎么样。他那种颤声似乎是费过一番脑筋设计出来的;他并不是随口乱叫的,在这充满难以言说的恐怖和哀伤的像狼嚎一般的悲鸣中,每一个音符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后来,他一下子中断了号叫,有好几分钟时间,默默地匍伏在地上。突然,他对着土地细声细气地诉说起来:
“亲爱的哥儿们……亲爱的哥儿们可怜可怜我吧……亲爱的!……哥儿们!……”
他一面这么讲着,一面也跟刚才一样侧耳倾听着。每说一个词,就听一听。
后来,他跳了起来,秽语连篇地破口大骂了整整一个小时,连口气也不喘一下。
“哼,你们这帮混蛋,他娘的,都给我滚!”他转动着两只充了血的眼睛,骂道,“要绞死就爽爽快快绞死,可别这么干……哼!你们这帮混蛋……”
看守茨冈诺克的那个士兵听得又是伤心,又是害怕,不但脸色发灰,而且流出了眼泪。他用枪口敲着牢门,束手无策地嚷道:
“我要开枪了!真的,要开枪了!听到了吧!”
但他没敢开枪,因为除非真的发生暴动,是从来都不准对死囚开枪的。茨冈诺克咬牙切齿地骂着,啐着唾沫。他的脑子堕落在生死之间的那条锋利得出奇的界线上,就像是一块风干了的泥巴,裂成了碎片。
半夜里,当有人来到牢房里准备把茨冈诺克带去处决时,他又忙碌起来,好像恢复了元气。他觉得嘴里更甜了,口水止不住越积越多,面颊却显得稍稍红润了些,眼睛里又流露出原先那种稍稍有些粗野的狡黠的神情。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一名军官:
“那么是谁来绞死我?是个新手吗?当心,别毛手毛脚的。”
“这事您就不用担心了。”那个军官冷冰冰地回答说。
“怎么能不担心呢,大人,被绞死的是我,而不是您。您可别小气,请在绞索上多抹些公家的肥皂。”
“好,好,请您别说话了。”
“不然的话,你们所有的肥皂都会落进他腰包的,”茨冈诺克指了指看守说,“瞧他,红光满面的!”
“住嘴!”
“您可千万别舍不得肥皂!”
茨冈诺克哈哈大笑,但嘴里却感到更甜了;突然间,两只脚不知怎的古怪地发麻了。可是尽管如此,他走到院子里时,还是大声地吆喝道:
“孟加拉伯爵的马车过来,接我上车!”
<h3>
五 “吻他一下,可别说话”</h3>
对五名恐怖分子的判决是最终判决,在宣判的当天就获得批准。虽然没有通知被告们执行死刑的日子,但他们知道,根据惯例,在当天夜间,至迟在明天夜间,他们将被绞死。后来,通知他们说,次日,也就是星期四,他们可以会见亲属。这时他们明白了,绞刑将在星期五凌晨执行。
丹尼娅·柯伐尔楚克没有近亲,有几个远亲又都在小俄罗斯(3)的穷乡僻壤,未必会知道她受审和行将被处死的事。莫霞和维尔涅两个拒绝供出自己的真实姓名,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亲属来。这么一来,只有谢尔盖·戈洛文和华西里·卡希林有亲属可以会见。但他们两人一想到这次会见就感到害怕,感到伤心,却又狠不下心来拒绝同老人们最后见一面,最后说几句话,最后亲个吻。
尤其是谢尔盖·戈洛文,对即将同父母会见更加感到痛苦。他很爱自己的父母亲,不久前他还同他们朝夕相见,可现在却为了将和他们会面而心惊肉跳。虽然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可是怎么挨过这短短的几分钟却不堪设想,仿佛这几分钟是不属于时间和生活的范畴的。相比之下,绞刑尽管是荒诞的,可怕的,能使人吓得失去理智,可是设想被绞死时的情况,反而要轻松些,反而不那么可怕。会见时眼睛该怎么看,该想些什么和说些什么,这是人的大脑所无法想象的。要是像平常那样握手,亲吻,说一声“你好呀,父亲”,那就太不近人情,太做作了。
宣判之后,并没有像柯伐尔楚克所料想的那样,把被告们关到一起,而是把他们分别关在单人牢房里。谢尔盖·戈洛文整个上午,直到十一点钟双亲来到之前,都烦躁不安地在牢房里来回走着,愁容满面地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着。有时,他突然停下来,深深地吸一口气,那种气喘吁吁的样子活像是一个潜入水下过久的人。但是因为他十分健康,生命力非常旺盛,所以即使在这内心极度痛苦的时刻,血液仍在他皮肤下面欢乐地流动,使他的面颊绯红,一双蓝色的眼睛既明亮又纯洁。
但是会见时的情况却比谢尔盖原来预料的要好得多。
头一个走进接待室的是谢尔盖的父亲,退役上校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戈洛文。他浑身上下,无论面孔、胡子、头发和双手,一片雪白,活像是一个穿上了衣服的雪人。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长礼服,虽说已经旧了,但刷得干干净净,还散发出一股汽油味,两个肩膀上佩戴着新的肩章。他走进来时腰背笔挺,脚步庄重、坚定、矫健。他向儿子伸出一只白皙而干瘦的手,声音宏亮地说:
“你好,谢尔盖!”
母亲踏着碎步,跟在父亲后面走了进来。她极不自然地笑着,但也同样握了儿子的手,同样大声地说:
“你好,谢廖任卡(4)!”
吻了吻儿子的嘴唇,她就默默地在一旁坐了下来。出乎谢尔盖的意料,她没有扑过来抱住他大哭大叫,没有做出任何可怕的举动,而只是吻了他一下,就默默地坐了下来。她甚至还用哆哆嗦嗦的手整了整身上那件黑绸连衣裙。
谢尔盖全然不知道,昨天晚上,上校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宵苦苦地思考着明天会见儿子时举止应该怎样。“在我们儿子生命的最后几分钟,我们应当去减少而不应当增加他的痛苦。”上校决定说。他对明天见到儿子时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举动都作了仔细的斟酌。但有时又搞混了,忘了事先想好的话,于是就倒在漆布面的长沙发里伤心地哭泣起来。可第二天一清早,他还是有条不紊地关照老伴,会见时应该怎样处置自己。
“最要紧的,是吻他一下,可别说话,”他叮嘱老伴说,“当然,过一会儿之后,还是可以说话的,但是在吻他的时候,可别作声。不要刚吻完就说话,明白吗?——否则你一定会说出不得体的话的。”
“我明白,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母亲啜泣着回答说。
“而且,你不要哭。千万不要哭!要是你哭的话,那可会伤透他的心、要他的命的,老太婆。”
“可你自己干吗哭呀?”
“我这是在跟你相对而哭!不可以哭,听见了吗?”
“好的,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
他本想在马车上再叮嘱老伴一次,结果却忘了说。他们,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蜷缩着身子,默默地想着心事。而整个城市因为正好在过谢肉节(5),都一片欢乐,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此刻他们坐在接待室里。上校把右手插在长礼服的前襟里,像是要讲话。谢尔盖坐下来后,目光落到离得很近的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马上跳起身来。
“坐下吧,谢廖任卡。”母亲恳求说。
“坐下,谢尔盖!”父亲支持老伴说。
大家都默不作声。母亲不自然地微笑着:
“谢廖任卡,我们到处奔走,想营救你。”
“那是白忙,好妈妈……”
上校坚决地说:
“我们应当这样做,谢尔盖,好使得你别以为父母亲狠心撇下你不管。”
又是一阵沉默。三个人都害怕说话,仿佛不管什么话一到嘴边就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变作了死亡的意思了。谢尔盖朝父亲穿的那件刷得干干净净的散发出汽油味的长礼服瞥了一眼,心想:“现在他没有勤务兵了,这衣服准是他自己刷的。我以前怎么没有注意,他是什么时候刷衣服的?大概是在早上刷的。”突然,他开口问道:
“妹妹怎么样?身体好吗?”
“尼诺奇卡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赶忙回答说。
但上校立刻严厉地制止了她:
“干吗撒谎?小姑娘在报上全都看到了。该让谢尔盖知道,大家……他所有的亲属……在这种时候……都在想……”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这时母亲的脸突然皱了起来,拉得长长的,哆嗦个不停,而且霎时间就湿漉漉的,变得难以相认了。她那双失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迫促,越来越响。
“谢……谢廖……谢……谢……”她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这个字,嘴唇已不会翕动,“谢……”
“好妈妈!”
上校朝前走了一步,他浑身上下,包括长礼服的每一道褶襞、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他并不知道他那像死人一般惨白的脸色和绝望地强作镇定的样子,看上去是多么吓人。他对老伴说:
“住嘴!别折磨他!别折磨!别折磨!他都要死了!别折磨他了!”
她已经吓得不再作声了,可他还在轻轻地挥动紧握在胸前的拳头,关照她说:
“别折磨他了!”
然后退回一步,把一只颤抖的手插进长礼服的前襟,竭力装出镇静的样子,两片惨白的嘴唇一张一阖地大声问道:
“什么时候?”
“明天早晨。”谢尔盖那两片同样惨白的嘴唇一张一阖地回答说。
母亲努着嘴唇,眼睛望着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后来,她继续努着嘴唇,仿佛脱口而出地说出了下面这句简单而又突兀的话:
“谢廖任卡,尼诺奇卡要我代她吻你一下。”
“你也代我吻她。”谢尔盖说。
“好的。还有赫沃斯托夫一家都问你好。”
“哪一个赫沃斯托夫?啊,对啦!”
上校打断他们说:
“好啦,该走了。起来吧,母亲,该走了。”
父子俩扶着瘫软无力的母亲站起来。
“告别吧!”上校吩咐说,“画个十字给儿子祝福。”
她照吩咐她的那样办了。但是,在画十字和短促地吻儿子的同时,她不停地摇着头,语无伦次地嘟哝说:
“不,不该这样。不,不该这样。不,不。叫我今后怎么办?叫我怎么说?不,不该这样。”
“别了,谢尔盖!”父亲说。
父子俩握了握手,然后用力地但是短促地互相吻了吻。
“你……”谢尔盖开口说。
“什么事?”父亲语不成句地问。
“不,不该这样。不,不。叫我怎么说呢?”母亲摇着头,反复地说道。她已经又坐了下来,全身都在摇晃。
“你……”谢尔盖又开口说。
突然,他像孩子那样,可怜巴巴地皱起了眉头,眼睛里一下子噙满了泪水。他透过挂在眼眶上的泪珠,看到近处父亲惨白的脸上也已泪水盈眶。
“父亲,你是个高尚的人。”
“你说这干吗!你说这干吗!”上校惊诧地说。
猛然间,他像瘫下来似的,一头伏在儿子的肩膀上。原先,他个子比谢尔盖要高,可现在却变得矮小了,他的乱蓬蓬的枯干的脑袋像一个白色的圆球,靠在儿子的肩膀上。于是,两人默默地互相吻起来:谢尔盖吻着他乱蓬蓬的白发,而他呢——吻着儿子的囚衣。
“可我呢?”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说。
他俩转过头去一瞧,原来是母亲。她挺着脖子站在那儿,露出一副气呼呼的,几乎是憎恨的神情。
“你怎么啦,母亲?”上校大声地问。
“可我呢?”她失魂落魄似的摇着头说,“你们倒好,一个劲儿地亲吻,可我呢?你们还是男子汉呢,对吗?可我呢?我呢?”
“好妈妈!”谢尔盖转身扑到她的怀抱里。
这时的情景,实在难以形容,也无须形容了!
临了,上校说道:
“我祝你冥福,谢廖沙。要视死如归,像个军官的样子。”
接着他们就走了。终于还是走了。刚才他们还在这里,站着,说说话——可是突然间走了。母亲就坐在这个地方,而父亲则站在那个地方——可突然间都走了。谢尔盖回到牢房里,躺到床上,面朝着墙壁,以免狱卒看到他在哭。他哭了好久。后来,哭累了,就沉沉地睡着了。
来看华西里·卡希林的,只有母亲一个人。他父亲是个巨商,不愿意来。华西里看到老母亲后,在屋里来回地踱着步;尽管天气暖和,甚至挺热,他却冷得不停地打着寒战。母子俩的谈话简短而又令人难受。
“妈妈,其实您用不着来。这反而使我们俩都更加痛苦。”
“华西亚,我的天啊,你干吗要干出这种事!干吗!”
老太婆失声大哭起来,不时用黑色羊毛头巾的一角擦着眼泪。华西里和几个兄弟都有对无知无识的母亲嚷嚷的习惯。这时,他停住脚步,打着寒战,气冲冲地对她嚷道:
“不是叫我说着了吗!我早就料到你会讲出这种话来!你呀,妈妈,啥也不懂!不懂!”
“好,好,不懂就不懂。你这是怎么啦——冷吗?”
“是的……”华西里没好气地说。他又开始踱起步来,同时生气地睥睨着母亲。
“是不是感冒啦?”
“哎呀,妈妈,还谈什么感冒,都已经要……”
他举起一只手绝望地挥了一下。老太婆本想说“可我们那老头子礼拜一就关照我给他做春饼(6)吃”,但她看到儿子的样子,吓得连忙改口,哭诉着说:
“我跟他讲: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嘛,去看看他、宽恕他吧。可是,他说啥也不肯来,这倔老头!……”
“哼,见他的鬼去吧!他算我的什么父亲!他过去是坏蛋,现在仍然是坏蛋!”
“华西亚,你这可是骂自己的父亲啊!”老太婆直起身子来责备说。
“是骂父亲。”
“是亲生父亲啊!”
“他算我的什么亲生父亲!”
真是荒唐得不近人情。眼看就要被绞死了,可还在为一些芝麻绿豆大的无聊事情争吵;说话都不是好声好气的,就像是脚踩着空的核桃壳那样,噼哩啪啦乱响。由于伤心,由于一生都和自己的亲属互不理解,好像隔着一堵墙那样,华西里差点要哭出来。现在,在临死前的最后时刻,他粗鲁地瞪出两只傻乎乎的眼睛,冲着母亲嚷道:
“您难道不懂吗,我就要被绞死啦!要被绞死!您懂不懂?要被绞死!”
“要是你不去惹人家,就不会把你……”老太婆也大声嚷道。
“天哪!这是什么话!连禽兽也不如。我还是您的儿子不是?”
他失声哭了,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老太婆坐在另一个角落里,也哭了起来。但是母子俩的感情不曾有一刻交融在一起,也未能有一刻排解他对死亡的恐怖。这是孤独的、冷冰冰的、不能温暖人心的泪水。母亲说:
“你倒说说,我到底是你的母亲不是,你还埋怨我。可我这些日子来头发全都急白了,完全成了老太婆。而你却还这么说,还埋怨我!”
“好了,好了,妈妈。原谅我吧。您该走了。替我吻吻哥哥和弟弟。”
“难道我不是你的母亲?难道我不难过?”
母亲终于走了。她一边走一边哭,哭得十分伤心,不停地用头巾擦着眼泪。泪水蒙住了眼睛,连路都看不清了。离开监牢越远,她哭得越是伤心。她又回头往监牢走去,结果竟在她土生土长、生活至老的城市里迷了路。她无意中闯进了一个荒凉破败、只有几棵老树的小公园,在一条正在融雪的湿漉漉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坐着坐着,她突然意识到:明天她的儿子将要被绞死。
老太婆跳起身来,想跑,可是一阵头晕,她跌倒在地上了。公园的小径上结了冰,又湿又滑,老太婆怎么也爬不起来,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双膝跪了起来,可是身子一滑,又向一边倒了下去。黑头巾从头上滑了下来,沾满污泥的白发中露出已经秃了的后脑勺。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正在参加婚宴:是在给儿子娶媳妇,她在喝酒,而且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
“我不能再喝了。真的,不能再喝了!”她摇着头,推辞着说。她在冰凌上爬呀爬呀,但大家却只管没完没了地给她斟酒,斟酒。
由于酒后的欢笑,由于那么多美味的佳肴,由于狂歌乱舞,她的心都发疼了。可大家还是一个劲儿地给她斟酒,没完没了地给她斟酒。
<h3>
六 流光飞逝</h3>
五名已判处极刑的恐怖分子被关押在一座堡垒里,堡垒的钟楼上有一座自鸣钟。每隔一小时、半小时和一刻钟,一阵悠长、凄凉的钟声就响起,然后缓缓地消失在半空之中,就像是远处传来的候鸟的悲鸣。白天,这古怪而悲凉的乐声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之中,淹没在堡垒附近大路上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其中有叮当的电车声,有得得的马蹄声,有隔得老远就急于鸣笛的颠颠晃晃的汽车声,有从四郊专门进城来赶谢肉节的农民的马车声,他们的小种马的马脖子上都挂着铃铛,叮叮当当的铃声充斥了整个城市,喧闹的人语声,是开开心心过谢肉节的人们喝得醉醺醺地纵声谈笑着。连在早春的阳光下正在融化的冰雪、人行道上的一摊摊积水,以及街心公园里突然返青的树木,也都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歌。海上吹来阵阵湿润暖和的春风,使人觉得仿佛凭肉眼就可以看到,一小团一小团清新的气团欢笑着,相亲相爱地向无边的自由的远方飘去。
夜里,街上沉静了,只有大支光的电灯射出孤寂明亮的光。可是那座墙壁平直的巨大堡垒却阴森森的,连一点灯火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它沉默、凝重、静止、昏暗,和生气勃勃、运动不息的城市完全是两个天地。只有这时候,古老的自鸣钟报时的钟声才清晰可闻,才能听见那同尘世格格不入的古怪的旋律怎样缓慢、哀伤地产生并消失在半空之中。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回声一样,这旋律重新哀婉地鸣响起来,响一会儿又中断了,然后又响起来,就像是大滴大滴透明的玻璃珠从高处撒落到有时间标记的金属刻度盘上,就像是一阵阵划空而过的候鸟的啼鸣。
关在单身牢房里的囚徒,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所能听到的就只有这一种响声。这响声穿过屋顶和厚厚的石墙,进入牢房,打破了牢房里的寂静,接着又悄无踪影地离去,以便此后同样悄无踪影地再来。有时囚徒们根本忘了这响声,以致充耳不闻,而有时又受不了牢房里的寂静,焦急地等待着这响声,仿佛听不到就活不下去了。这座监狱是专门用来关押要犯的,所以其中的狱规就像堡垒的墙角那样,生硬、死板和严酷。如果说在残酷之中还有一丝宽容的话,那就是像死一般庄严的、无边的寂静,静得连衣衫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五个与生气蓬勃的外界隔绝的人——两女三男,就是在这片庄严的寂静中,一边听着象征流光飞逝的悲凉的钟声,一边等待着黑夜、黎明和刑期的到来。他们每个人都按照各自的方式准备受刑。
<h3>
七 死亡是没有的</h3>
丹尼娅·柯伐尔楚克一生都只关心别人,从不想着自己。即使现在也是这样,她牵肠挂肚地惦念着别人,为别人感到难过,为别人感到痛苦。她只是想象着,死亡对即将去死的谢尔盖·戈洛文和莫霞等其他人来说是一桩多么痛苦的事,至于她自己,仿佛同死亡毫无关系似的。
在法庭上,她不得不表现得十分坚定,为补偿起见,回到牢房后,她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只有饱尝忧患的老妇人或者非常善良、非常富有同情心的少女才会这样哭泣。她料想谢尔盖可能没有烟抽,维尔涅可能喝不到他所喜爱的浓茶,而这偏偏又是在他们即将去死的时候,这使她感到痛苦,其程度不亚于想到他们就要被绞死。死刑——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甚至可以说是身外之事,根本不值得去想了;可是一个人如果关在监牢里,而且眼看就要被处死,却没有烟抽,这可真是难以忍受。她历历在目地回忆着他们共同生活时的种种亲密无间的细节,不由得想象着谢尔盖同父母见面的情景,觉得这件事实在太可怕了。
她特别怜惜莫霞。她早就感觉到莫霞爱上了维尔涅,尽管实际上并非如此,可她还是指望他们俩幸福美满。莫霞被捕前手上戴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骷髅,下面交叉着两根骨头,周围是一个荆冠(7)。丹尼娅·柯伐尔楚克每次看到这枚戒指都感到揪心,因为它象征着必然的牺牲。她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央求莫霞别戴它。
“把戒指送给我吧。”她请求说。
“不,亲爱的丹尼娅,我不送给你。你手指头上很快就会戴上另一种戒指的。”
不知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她一定就要出嫁了。这使她感到生气,因为她什么样的丈夫也不想要。她回想起自己同莫霞的半开玩笑的谈话,想到莫霞现在真的要牺牲了,一种母性的怜悯油然而生,不觉失声痛哭起来。每当钟声一响,她就仰起布满泪痕的脸,仔细地听着,心里在想关在别的牢房里的人不知怎样接受这死亡的沉重的、固执的召唤。
可莫霞这时候却感到很幸福。
她穿着肥大的囚衣,看上去像个男人,像个穿着别人衣衫的半大小子。她反剪着手,不知疲倦地在牢房里踱着方步。囚衣的袖子太长,她把袖子卷了起来;她那双纤细瘦小得像孩子般的手,露在宽大的袖筒外面,就像是插在肮脏、粗糙的瓦罐里的花朵。又粗又硬的囚衣,摩擦得莫霞细嫩洁白的脖子生痛,她有时就举起双手来把领口拉拉开,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皮肤上红肿发痒的地方。
莫霞踱过来又踱过去,在想象中向人们表白自己的心迹,激动得涨红了脸。她要表白的是,她只不过是个渺小的年轻姑娘,贡献很小,压根不是什么英雄,配不上这种光荣美好的死;在她之前,只有真正的英雄和殉难者才有资格这样死。她坚信人们是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充满了爱,所以她认为现在人们都在为她而激动不安,为她感到痛苦、难过、惋惜,于是她惭愧得脸都红了。在她看来,自己死于绞刑架上是愧不敢当的。
所以在最后一次同自己的辩护人会面时,她请求他给找点毒药来。但是话出口后,她忽然想到:如果其他人认为她这样做是想卖弄自己或者是出于怯懦,岂不弄巧成拙?自己本想谦逊地、不引人注目地死去,结果却引起轰动,那可怎么办?于是,她赶忙改正说:
“不,其实,用不着了。”
此刻,她想做的只有一件事:用真相向人们证明,向人们讲清楚,她不是英雄,死一点儿也不可怕,大家用不着为她操心,也不必怜悯她。此外,还得向人们解释清楚,像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姑娘竟然享受这样的死,并且为她掀起了这么大的轰动,责任不在于她,并非她要贪天之功。
作为一个实际上被控犯有死罪的人,莫霞自然也曾竭力想找出什么理由来证明自己无愧于这样的死,来提高自己牺牲的意义,使之具有真正的价值。她想道:
“当然,像我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还可以活很久。但是……”
然而,她的青春和生活的历程同那理应照亮她平淡的头脑的伟大的、光辉灿烂的一切相比,就像旭日下的烛光,显得暗淡而又平庸了。她找不出可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光荣的理由。
不过,她心灵所特有的那种气质:无限的爱,要建立功勋的无限决心,以及无限的自我献身精神,也许是一种理由呢?要知道,她未能做到她想做而且可能做到的一切,就被人家杀死在庙堂门口的祭坛脚下,咎不在她。
要是评价一个人,不仅仅根据他已经做了些什么,还看他想做些什么的话,那么……那么,这顶殉难者的荆冠她是受之无愧的。
“真是这样吗?”她羞涩地想,“难道说我真是受之无愧吗?真值得大家为我这么一个平平庸庸的渺小的姑娘激动和哭泣吗?”
她浑身充满说不出的喜悦。她已被毫不犹豫地接纳入天国的怀抱,理所当然地属于自古以来从火刑、酷刑和死刑中升入天国的光辉人物之列。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平和宁静的世界,出现了无涯无际的熠熠生光的幸福。她感到自己仿佛已经脱去皮囊,离开尘世,升腾到了神秘的真理和生命的太阳旁边,在它的光华中翱翔。
“这——就是死。那死有什么大不了的?”莫霞怡然自得地想道。
这时候,如果全世界的学者、哲学家和刽子手都汇集到她的牢房里来,把文献、解剖刀、板斧和绞索摆在她面前,向她证明,死亡是存在的,一个人不是自己死去就是被人杀死,不死是不可能的,那么他们的话准会使她感到吃惊。既然她现在明明没有死,怎么还会死呢?既然她现在虽死犹生、死犹如生,还有什么必要再谈什么死与不死呢?
要是这时候人家把盛着她正在腐烂的尸体的棺材,抬到她牢房里,弄得屋里臭气熏天,并对她说:
“瞧!这就是你!”
她看了一眼后,准会回答说:
“不,这不是我。”
要是人家打开棺材,让她看清腐尸的样子,向她证明这就是她——就是她!莫霞准会微笑着回答:
“不。是你们认为这是我,但这不是我。我是同你们正在谈话的那个人,这怎么可能是我呢?”
“但你就要死了,就要变成这个样子了。”
“不,我不会死的。”
“人家要把你绞死。看,绞索就在这里。”
“他们要绞死我,可我不会死。既然我现在就已经不死了,怎么还会死呢?”
于是,学者、哲学家和刽子手们认输了。他们一边退出去,一边颤颤抖抖地说:
“别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神圣的。”
莫霞还想了些什么呢?她想得很多,因为死亡还没有割断她的生命之线,那线还在平稳、宁静地盘绕着。她想到同志们,既想到远方那些为他们要被处死而感到痛苦和伤心的同志,也想到附近那些将同她一起走上断头台的同志。华西里的表现使她感到吃惊:他干吗那么害怕,他平时一向很勇敢,甚至还拿死亡开玩笑呢。就拿星期二早晨的事来说吧:同志们同华西里一起把爆破弹捆在各自的腰上时,尽管过不了几个小时,这些爆破弹就会连他们自己一齐炸死,甚至连丹尼娅·柯伐尔楚克都激动得双手发抖,只好让她退到一旁去,可华西里却还一个劲儿地开玩笑,东转西晃地做鬼脸,装怪相。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使得维尔涅不得不严肃地对他说:
“可别拿死亡当儿戏!”
为什么现在他害怕起来了呢?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心理,对莫霞来说太格格不入了。所以她很快就不再去想他,不再去探究他害怕的原因了。突然她非常想见到谢尔盖·戈洛文,同他一块儿谈笑一番。她尤其渴望见到维尔涅,好在某一件事情上说服他。于是她想象着她和维尔涅并肩行走的情景。维尔涅迈着均匀、稳健的步伐,每走一步,鞋都踩进泥地里,莫霞对他说:
“不,维尔涅,亲爱的。你行刺成功了还是没有成功,这只是小事,不值得一提。你是个聪明人,可是你却把这件事当作下棋:吃掉一个重要的棋子,再吃掉一个就赢了。然而在这件事上,维尔涅,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决心去死。你明白吗?你要知道那些老爷们都在想些什么,他们认为没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了。死亡这个名堂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可是他们自己却怕死,还用死来吓唬我们。我甚至想这样做:我单枪匹马站到一团士兵面前,举着勃朗宁手枪朝他们开火。我只是一个人,而他们都有上千人,哪怕我连一个士兵也没打死,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有上千人。上千的人来打死一个人,那就是说,这一个人是胜利者。这是真理,维尔涅,亲爱的。”
但是这个观点也是非常清楚的。所以她不想再进一步加以论证,何况现在维尔涅自己想必也醒悟了。不过,也可能只因为她的思想不愿停留在一件事情上。她就像一只轻盈的飞鸟,广袤无垠的大地尽收眼底,并可以穷尽亲切温柔的蓝天的整个空间、整个深度和全部欢乐。自鸣钟不断地鸣响着,划破了冷落的寂静。她的千思万绪仿佛同这和谐、悠长、美好的声音融合到一起,也开始发出铮铮的音响;连她头脑里缓缓浮动的形象也变成了一部乐曲。莫霞觉得自己仿佛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乘着一辆马车,正沿着宽阔平坦的大道向什么地方驶去,座垫上柔软的弹簧微微摇晃着,马脖子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整个倦怠的身子已融化在黑暗之中,懒洋洋的、愉快的头脑里平静地创造出一系列鲜明的形象;她完全陶醉在这些形象的色彩和安详静穆的神态中了。莫霞回想起不久前被绞死的三位同志,他们的脸色明朗、欢乐、亲切,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亲切,就像一个人在早上高兴地想象着晚上他将怎样到朋友家里去,怎样笑眯眯地跨进门去,一迭声地向主人问好。
莫霞已经走得很累了。她小心地躺到床上,微微闭上眼睛,继续幻想着。自鸣钟不断地鸣响着,划破了冷落的寂静;而在这声波之中,一个欢乐地唱着歌的形象正在静静地浮动。莫霞想:
“难道这就是死吗?我的天,死是多么地美好!也许,这是生吧?我不知道,不知道。且看看、听听再说。”
已经很久了,从入狱的头几天起,她就开始幻听。她的耳朵本来对音乐很敏感,因为寂静,就变得更敏锐了。她在寂静的背景上,运用现实生活中最细微的声音——走廊里哨兵的脚步声,自鸣钟的响声,风吹过铁皮屋顶的沙沙声,路灯的摇曳声——创作着一篇篇完整的乐章。起初,莫霞听到这些声响好不害怕,当成是自己病态的幻觉,竭力想摆脱它们。后来,她知道自己很健康,什么病也没有,就把整个身心都倾注到这些声响上去了。
这会儿,她突然非常清晰地听到了军乐声。她惊讶地睁开双眼,抬起头,窗外依然是黑夜,只有那座自鸣钟在鸣响。“原来,又是钟响!”她宽心地想道,又阖上了双眼。可是刚阖上眼,军乐声又响了起来。她非常清楚地听到有整整一团士兵从大楼右边的墙角处走出来,正打窗下走过去。许许多多脚按着“一——二!一——二!”的口令声,均匀地有节奏地踩在上了冻的地面上,甚至还听到了皮靴的吱吱声,突然谁的脚滑了一下,随即又跟上了一致的步调。军乐声越来越近:那是一首她从未听到过的非常响亮、非常雄壮的欢庆节日的进行曲。看样子,堡垒里正在庆祝什么节日。
听!军乐队走到窗下了,整个牢房响彻欢乐的、节奏明快的、和谐而又纷乱的军乐声。一个大铜号分明走了调,忽而太快,忽而又太慢,显得滑稽可笑;莫霞仿佛看到了那个吹铜号的可怜士兵拼命想吹好的模样,不觉笑了起来。
士兵和军乐队渐渐走远了。“一——二!一——二!”的口令声渐渐消逝。远远听起来,更觉得军乐声优美、欢乐。大铜号又响亮而滑稽地响了一两声后,整个乐声都听不见了。接着钟楼上又传出悠长、哀伤的钟声,微微划破了一点寂静。
“都走了!”莫霞怀着淡淡的哀愁想道。她舍不得那欢乐的滑稽可笑的乐声消失,甚至舍不得那些士兵离去,这些卖力地吹着铜号、靴子吱吱发响的人,完全不同于她想用勃朗宁手枪打死的士兵,是另外一种人。
“啊,回来吧!”她温柔地请求说。他们果真回来了,向她俯下身子,用透明的云霞,团团围绕着她,把她高高地托起,托向鸟在飞翔、啼鸣的高空,那些候鸟就像是承宣使者。它们在她的上下左右像承宣使者那样啼鸣。它们的啼鸣,既是在召唤,又是在向远处宣告她的飞临。它们挥动着翅膀,黑暗如同光明一样,凌空托住了它们;在它们划破空气朝前飞去的饱满的胸脯上,用蔚蓝色的光辉映出了地面上的城市。莫霞的心跳动得越来越均匀,她的呼吸也越来越平静。她睡着了。脸显得疲倦而苍白,眼睛四周围着黑圈,她少女的手是那么娇嫩、纤瘦,嘴上挂着一丝微笑。明天,当太阳行将升起的时候,这张人的脸就将变成丑陋的非人的脸,她的脑子就将充满浓稠的黑血,她的眼睛就将像玻璃一般暗淡无神,眼球就将从眼眶里突出来。但是,今天,她却在伟大的永生中,面带笑容,安详地睡着。
莫霞睡熟了。
而监狱却有它自己的生活。这种生活毫无生气而又充满警觉,盲目而又机敏,它本身就是永恒的惊恐。有的地方有人在走动。有的地方有人在悄悄地说话。有的地方有人咔嚓一声扳开枪机。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喊。但也许谁也没有呼喊——只不过是寂静引起的幻听而已。
瞧,门上的小窗户不声不响地打开了,暗洞洞的窗口出现一张胡子拉碴的、黑黝黝的脸。那人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奇地望了莫霞好一阵子,然后同出现时一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报时的钟声当当地敲响着,声音悠长、缓慢,使人听了伤心、难受。仿佛这疲乏的钟声正在深更半夜里向高山上爬去,越爬越艰难,越爬越吃力。突然钟声断了,呻吟着飞快地向山下滑去,终于重又痛苦地爬回到那漆黑的顶楼里。
有的地方有人在走动。有的地方有人在悄悄说话。人们已经在把马套到没有张灯的黑魆魆的马车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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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既是死、也是生</h3>
谢尔盖·戈洛文从来不曾想到过死,对他来说,死亡是旁人的事,同他全然无关。他健康、结实,是一个愉快的小伙子,生性平和、宁静,充满朝气;任何有害的、不好的思想或感情,在这种朝气下,都会立刻烟消云散。在他身上,任何伤口——不论是割破的、刺破的或者磕破的——很快就愈合;同样,每逢有什么使他伤心难过的事,也都摆在脸上,转眼就释然了。他不论做什么事,包括消遣、娱乐在内,像照相啦,骑自行车啦,或者准备暗杀啦,都同样不慌不忙、兴致勃勃地认真去完成。因为对他来说,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有趣的、重要的,因此不论干什么都应该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