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来吻我一下。”
“不愿意。”
“你不爱我吗?”
“不爱。我谁都不爱。”
“跟我一样!”神父为了忍住笑,连鼻孔都张大了。
“您不也是谁都不爱吗?您爱妈妈吗?她拼命喝酒。换了我的话,也要把她弄死。”
“也要把我弄死吗?”
“您,我不弄死。您总算还跟我讲讲话。我常常挺可怜您。您知道吗,生了这么一个白痴儿子,是够难受的。他野蛮极了。您还不知道他有多野蛮。他还吃活蟑螂。我给了他十只蟑螂,他统统吃下了肚去。”
她把一张椅子拖到门旁,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上坐了下来,活像个女佣那样,把两只手搁在膝上,等待着下文。
“娜思佳,真闷得慌呀!”神父若有所思地说。
她从容地、老气横秋地同意说:
“可不,闷得慌。”
“你向上帝祈祷吗?”
“那还用说。不过只是在晚上祈祷,早上没空,活儿太多。要打扫房间,收拾床铺,洗碗。还得给瓦夏煮茶,喂他喝。您自己也知道有多少活要干。”
“就像个女仆。”瓦西里神父含糊地嘟囔说。
“你说什么?”娜思佳没有听懂。
瓦西里神父垂下头,不再作声;在白蒙蒙的窗户的映衬下,他显得又大又黑,而他讲的话,在娜思佳听来,活像是一串亮晶晶的黑玻璃珠。她久久地等父亲的下文,可父亲一声不吭,于是她怯生生地喊道:
“爸爸!”
瓦西里神父没有抬起头来,挥挥手叫她走开——挥了一次,又挥了一次。小娜思佳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刚一转身朝房门口走去,就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索索地响了起来,紧接着父亲的两只瘦骨棱棱的手把她抱了起来,一个可笑的声音凑着她的耳朵悄声说道:
“搂住我的脖子。我抱你去。”
“你说什么呀!我已经是大孩子啦!”
“那有什么!搂住我。”
两条手臂像两根铁箍似的箍住了她,憋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走出门去时,她把身子缩了拢来,免得头撞着门楣。她说不上心里感到高兴还是仅仅觉得突兀。她也说不上是她的幻觉呢,还是父亲的确向她耳语说:
“要可怜你的妈妈。”
小娜思佳做完祈祷后,已经上床打算睡觉了,可还是久久地弓着背,坐在床上,反复思索着。她的背瘦成皮包骨头,肩胛瘦削得像两把刀,一节节的脊椎骨明显地凸了出来;肮脏的衬衫打她瘦削的肩膀上褪了下来;她双手抱住膝盖,晃动着身子,那模样活脱像一只在旷野里突然遇上寒潮的黑鸟正在生着闷气。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眼睛既单纯又神秘,就像野兽的眼睛。她用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固执态度,轻声说道:
“换了我,说什么也把她弄死了。”
深夜,大家都睡着了,瓦西里神父蹑手蹑脚地走进儿女的卧室,他的脸色冷漠而又严酷。他把灯放到地板上,连一眼也没看娜思佳,就伛下身去,俯视着静静地睡着了的白痴。那白痴仰面朝天地躺着,畸形地挺着胸部,两手摊开,缩成一团的小脑袋向后仰着,翘起了好像给刀削去了一截的又小又白的下巴。他睡着后,阖上的眼皮遮没了呆滞的眼珠,在天花板反射下来的苍白的光线下,他的脸看上去不像白天那么怕人。他脸上充满了倦容,就像一个被一出难演的戏折腾得精疲力竭的演员的脸。在他紧闭着的大嘴四周蒙着忧郁的阴影。他仿佛有两个灵魂,当一个睡着时,另一个无所不知的痛苦的灵魂就醒了过来。
瓦西里神父慢慢地伸直身子,脸色依旧是那么严峻而冷漠。他连看也不看娜思佳一眼,就回自己屋里去了。他慢吞吞地、平静地走着,那是一种陷身在思虑之中的步伐,沉重而且没有生气,黑暗在他面前散开去,化作一条条长长的黑影,狡狯地躲到他身后,一步也不放松地紧跟着他。他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白得耀眼。只要他的两只脚还在慢吞吞地、沉重地向前移动,他的双眼就一直专注地望着前方,望着很远很远的前方,一直望到没有尽头的空间的最深邃的地方。
夜很深了,鸡都已经啼过第二遍了。
<h3>
六</h3>
大斋节(12)到了。小教堂那口喑哑的钟单调地敲响了起来,可是这乏味的、忧伤的、低声下气地发出召唤的钟声,并不能打破依然笼罩在白雪皑皑的田野上的冬日的寂静。这钟声怯生生地打钟楼上跳入雾霭沉沉的空中,坠落到地下,就消亡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一个人响应小教堂所发出的畏葸的,然而越来越固执、越来越迫切的召唤声。
直到大斋节第一个礼拜的周末,才有两个老婆子来到教堂。这两个老婆子都已耳聋眼花,就跟正在死去的冬季的空气一样,灰不溜丢的,阴郁得像蒙上了一层雾。她们落光了牙齿的嘴含糊不清地、翻来覆去地、没完没了地诉着苦,她们的话既没头也没尾,连不成句子。她们的眼泪、她们的话语仿佛也因长年的辛劳而枯竭了、衰老了,在祈求着安息。其实她们的罪孽早已得到赦宥,可是她们对此却一无所知,还在久久地祈求着什么,而她们的祈求是含混不清的,似迷雾一般阴郁恍惚,犹如噩梦的断片。继她俩之后,人们接踵而来;有多少年轻人流出了凝集着青春活力的热泪,讲出了充满青春活力的、闪闪发光的、敏锐的话语呀,这使得瓦西里神父永志难忘。
当农民谢苗·莫夏金磕过三个头、小心翼翼地朝瓦西里神父走近时,神父目光锐利地、专注地打量着那人。神父站在那里的姿势和他的身份很不相称:脖子向前伸出,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只手的手指捻着络腮胡子。莫夏金走到神父紧跟前,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神父一边望着他,一边轻声笑着,鼻子鼓得大大的,活像一匹马。
“我早就在等着你了,”神父微笑着说,“莫夏金,你来干什么?”
“来忏悔。”莫夏金心甘情愿地迅速说道,友善地启齿一笑;他的牙齿洁白而又整齐,就好像是顺着一条直线切出来的。
“怎么,作了忏悔,心头就会轻松些吗?”神父微笑着继续问道。莫夏金觉得神父笑得挺开心,挺友善,于是以同样的笑容回答他说:
“那还用说,当然轻松些。”
“听说你把马卖掉了,把最后的一只绵羊也卖掉了,大车抵押了出去,这是真的吗?”
莫夏金收敛了笑容,不满地瞥了神父一眼,只见神父脸色冷漠,两只眼睛向下垂着。两人都不再作声。后来,瓦西里神父慢吞吞地转过身子,走到讲经台前,吩咐说:
“好吧,讲讲你都有些什么罪孽。”
莫夏金咳嗽了一声,脸上露出作祈祷时的庄重神色,小心翼翼地把胸部和脑袋贴近神父,大声地耳语起来。他越往下说,神父脸上的表情就越显得冷峻,越显得高不可攀,仿佛这个庄稼汉噜苏得令人生厌的话语,像冰雹一般击痛着他的脸,使他的脸变得像石头一般冷酷了。他连呼吸都迫促起来,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谢苗·莫夏金那种空虚、愚昧、野蛮的所谓生活,使他窒息了,仿佛有一条神秘的蟒蛇用黑魆魆的躯体团团盘住了他。似乎连不可违逆的因果律本身对这种普普通通而又离奇古怪的生活也无能为力,因为在这种生活中,前因所导致的后果是出人意料的,荒谬得可笑的:人们不过是犯了点微乎其微的罪孽竟会因此而遭受莫大的苦难;人们怀着与生俱来的坚强意志渴望去进行同样是与生俱来的壮丽的创造,可结果却不过是在生死之间的交界线上浑浑噩噩地把日子混过去。莫夏金的头脑是清楚的,所以对世事抱着一丝讥嘲的态度,而且他强壮得就如一头出没林莽的野兽,他的忍耐力也是不同凡响的,仿佛在他胸膛中有三颗心脏在搏动,当其中一颗由于难以忍受的苦难而死去的时候,另外两颗就给予他生命,使他获得新生——看来,他本来完全有力气把他的双脚笨拙而又牢固地站立其上的地球兜底翻个身。然而实际情况却是他终年饥肠辘辘,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家畜也是终年饥肠辘辘;他的头脑糊涂了,就像醉汉一样迷失了道路,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家门。他绝望地挣扎着,力求建造些什么,于是便在地球上一层又一层地垒起房舍来,结果他所建造的一切统统坍塌了、垮掉了,对他的劳动报以野蛮的嘲笑和讥讽。他这人富有怜悯心,曾收养过一个孤儿作养子,为这事一家人把他骂得狗血喷头;那孤儿由于经常挨饿,再加上疾病缠身,没活多久就死了。这时连他也痛骂起自己来,再也闹不清一个人到底应不应该做善事。按理说,像他这样的人,一定终日以泪洗面,愤懑的叫骂不绝于口,可事实上却不然,他经常开开心心,说说笑笑,连他那火红色的大胡子,也莫名其妙地兴高采烈,一根根胡须都在旋转着,相互盘绕着,没完没了地跳着一种奇妙的舞蹈。他经常跟姑娘们和小伙子们一起跳轮舞,而且劲头不下于他们,他还时常用高亢婉转的嗓子唱着悲歌,听的人都淌出了泪水,可他自己却讥讽地微笑着。
他的罪过都是微不足道的,压根儿算不上是什么罪孽。譬如说,他在彼得节(13)前的禁食期内,曾用车接送过一位土地丈量员,那人送给了他一个荤的大馅饼,他竟把这只馅饼吃了。就这么件事,他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逢人就讲,仿佛他不是吃了馅饼,而是杀了人。再譬如,去年,他在领圣餐前抽了支烟,这件事他也讲了很久,而且痛不欲生。
“忏悔完了!”莫夏金高兴得连声音都变了,一边说,一边揩去额上的汗水。
瓦西里神父慢条斯理地把瘦骨棱棱的脸转向他。
“那么有谁周济你吗?”
“有谁会周济我呢?”莫夏金反问道,“谁也不会周济我。你自个儿也知道,哪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过话要讲回来,伊凡·波尔菲雷奇倒还是肯帮忙的,”这庄稼汉谨慎地向神父眨了眨眼睛,“他借给了我三普特面粉,只是到秋收后得还他四普特。”
“那么上帝呢?”
莫夏金叹了口气,顿时满脸愁云。
“上帝吗?看来,我不配。”
神父这些毫无必要的问题,使莫夏金感到无聊;他扭过头去扫了空荡荡的教堂一眼,细心地数着神父稀疏的络腮胡子共有几根。这时他发现神父的牙齿都蛀坏了,发黑了,便想道:“准是糖吃得太多了。”随即又喟然长叹了一声。
“你在巴望什么呢?”
“巴望什么?我还有什么好巴望的?”
又是一阵沉默。教堂里暗下来了,变得阴森森的,一股寒气钻进了庄稼汉的衬衫。
“这么说,已经活够了?”神父问道,他的声音显得遥远、喑哑,就像是一块块泥土撒落到放进了圹穴的棺材上。
“是的,已经活够了,已经活够了。”莫夏金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谛听着自己的声音。
这时,他眼前浮现出了他生活中的种种景象:子女饥饿的脸,人们对他的詈骂,苦役般的劳动,心头像遭到钝刀子宰割那样的沉痛,这种沉痛感使你想去纵酒,想去打架;而且这种景况将反复出现,将长久地继续下去,只有到死方休。莫夏金不停地眨着白色的睫毛,把他那双湿润的、蒙上了一层雾翳的眼睛迅速朝神父瞥去,恰好同神父明亮、锐利的目光相遇,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同病相怜的、亲切的、极其忧郁的东西。两人情不自禁地彼此靠近,瓦西里神父把一只手像秋日的蛛丝那样轻轻地、温存地按到那个庄稼汉的肩上。莫夏金温存地颤抖了一下肩膀,信赖地抬起眼睛,半张着嘴,可怜巴巴地微微笑了笑,问道:
“兴许,今后日子会稍微好过些吧?”
神父没有一点声音地把手拿了下来,沉默不语。庄稼汉白色的睫毛眨巴得更快了,他那火红色大胡子的一根根胡须更快活地跳着舞,从他的舌头上滚出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费解的话:
“是呀。看来是不会好过的。不用说,还是您的话有道理……”
但是神父打断了那人的话。他克制地跺了跺脚,一边用充满敌意的、冒出怒火的目光烧炙着那个庄稼汉,一边像条被激怒的蛇那样恶狠狠地冲着他说:
“你可别哭!不许哭!只有牛犊才哞哞地叫。我有什么办法?”他用一根手指戳戳自己的胸脯,“我有什么办法?我是什么,难道是上帝不成?你去求他。听到吗,去求上帝!快求吧。”
他推了一下那个庄稼汉。
“跪下来。”
莫夏金跪了下来。
“祈祷!”
空旷、昏暗的教堂从莫夏金身后逼近过来,而在他头上则是生气的神父在厉声吼着:“祈祷,祈祷!”于是莫夏金不由自主地迅速画了个十字,连连磕起头来。这个庄稼汉由于迅速而单调的叩头膜拜,由于他正在做的这一切是那么异乎寻常,由于他意识到此刻他整个人已被某种强有力的神秘的意志所主宰,不觉毛骨悚然,可是心头却反而因此异样地轻松了。因为正是他对冥冥中那个法力无边、无上威严的神明的惧怕,使他萌生了获得庇护和恩佑的一线希望。正当他的额头越来越狂热地磕碰着冷冰冰的地板的时候,神父喝令他说:
“够了!”
莫夏金站了起来,朝着离他最近的所有的圣像一一画了十字,然后重又向神父走近去,这时,他那一根根火红色的胡须已怀着欣然从命的神情,欢快地旋转着,跳起舞来。此刻他已经有几分把握,他今后的日子会好过些了,所以平静地等着神父还有什么吩咐。
但是瓦西里神父仅仅怀着严酷的好奇心打量了他一眼,没再作什么吩咐,就赦免了他的罪孽。莫夏金走到教堂门口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只见神父孤零零的身影仍站在原来的地方,黑乎乎的,变得模糊不清了;蜡烛昏暗的灯光无法把他整个身影照亮,因此这身影显得又大又黑,仿佛没有明确的界限和轮廓,只不过是壅塞着整个教堂的黑暗的一部分而已。
上教堂来忏悔的人一天多过一天。布满皱纹的脸和年轻的脸不断地交替出现在瓦西里神父跟前。他仍然那么顽固地、冷酷地盘诘着忏悔者,一连好几个小时听着他们含糊不清的怯生生的忏悔,他们的话中包含着苦难、恐惧和巨大的期望。所有的人都詈骂生活,可是谁也不愿意死,全都在期望着什么,紧张而热烈地期望着。期望之存在于人世已久远得难以穷其起始,看来世上自有第一个人的那天起就已存在着期望了。期望通过已经弃世而去的人和尚在世间的人的头脑和心灵,绵亘不绝地流传下来,因此强大有力,主宰着所有的人。然而期望也是痛苦的,因为它郁积着夙愿未能实现而引起的忧伤,郁积着信仰遭到欺骗而引起的愤懑,郁积着无限孤独引起的炽烈的苦闷。所有的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都以心脏的汁水哺育着期望,因此期望长成为一棵枝叶葳蕤的参天大树,覆盖在生活的上空。瓦西里神父置身于开启的心灵中间,有好一会儿工夫就如一个旅人置身于无涯无际的密林中一般,迷失了方向,失去了他历尽苦难所换得的一切,丢却了他头上那顶以严酷的悲痛所编成的荆棘冠(14),自己也开始期望着什么,而且是迫不及待地、苛刻地期望着。
如今他已不想看到人们的泪水,可是泪水却偏偏同他作对,滚滚地流出来,而且每滴泪珠都是一项要求,所有这些泪珠,就像浸过毒药的针,纷纷刺入他的心房。他怀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模模糊糊的感觉,意识到他既不是人们的主宰,也不是可以同人们平起平坐的邻居,而是人们的仆人和奴隶。巨大的期望正瞪出它那灼灼生光的眼睛在寻找他,命令他,呼唤他。他越来越频繁地克制着怒火,讲道:
“去求他!求上帝!”
每次说罢,他就赶紧把脸扭了开去。
而到了夜里,所有的活人都变作了幻影、幽灵,成群结队地同他一起没有一点声音地踱来踱去,同他一起想着心事。他们把他家的墙壁变成透明的空壁,使他家所有的锁和门闩都形同虚设。一个个痛苦、奇异的梦魇连成一条火带,在他颅骨下边的脑子里接连不断地展现开来。
在大斋节的第五个礼拜,田野泄露出了春意,暮色变得湛蓝透明了,可这时神父的妻子却患了狂饮病。她一连四天终日纵酒,不时害怕得发出狂叫,浑身打着战,到了第五天上,也就是在礼拜六的晚上,她灭掉了她卧室里的灯,用毛巾绾成圈套,就上吊自尽了。可是她刚刚觉得呼吸困难,就吓得惨叫起来,幸好房门是敞开着的,瓦西里神父和娜思佳立刻冲进卧室,把她放了下来。这不过是一场虚惊而已,因为毛巾绾得不得法,靠它根本吊不死人。可神父妻子本人却吓得比谁都厉害,她哀哀地哭着,请求家里人原谅她。她的手和脚不停地哆嗦,头一个劲地颤抖,整整一个晚上不让丈夫离开一步,而且尽量坐得离他近些。她要家人把她屋里灭掉了的灯点亮,然后又要家人把所有圣像前的圣体灯统统点亮,于是,屋里呈现出一派喜庆前夕的气氛。瓦西里神父在最初一瞬间,吓得心惊肉跳,随后就平静下来,又变得冷冰冰的,但是挺温存,甚至讲起笑话来;他谈了他在神学院里念书时的一件非常可笑的事,然后又把话题转到遥远的童年时代,讲了他怎么跟孩子们一起偷苹果吃。虽然瓦西里神父自己也发出了轻轻的、童心未泯的笑声,而且脸色慈祥,脸上的表情说明他讲的是实话,可是很难设想看园子的会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撵走,小娜思佳既不相信,也没有笑。渐渐地,神父妻子的心情平静了下来,不再去斜睨黑魆魆的屋角了。等到把娜思佳打发去睡觉后,她怯生生地微笑着,问丈夫:
“你吓坏了吧?”
瓦西里神父脸上那种慈祥、诚挚的神色顿时一扫而光,只是在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回答说:
“当然吓坏了。你怎么会想到走这条绝路的?”
神父妻子打了个寒噤,仿佛是吹着了一股穿堂而过的阴风。她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理着御寒围巾的穗子,一边迟疑地说道:
“我说不上,瓦夏。总之,心里感到说不出的难过。我觉得一切都可怕极了。一切。世上的事没一件我闹得清。比方说吧,现在春天来了,可是春天之后却有夏天。然后又是秋天,冬天。到了冬天,咱俩又将像现在这么坐着,你坐在那个角落里,我坐在这个角落里。瓦夏,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我也知道只能这个样子。可总是……”
她废然长叹了一声,始终没抬起眼睛,一直望着身上的那条围巾,继续说道:
“过去,我好歹还不怕死,我一直想,等到我实在不行了,我就去死。可现在我却连死也怕了。瓦夏,亲爱的,这可叫我怎么办?再去……喝酒?”
她困惑地抬起悲伤的眼睛望着瓦西里神父。在她那双眼睛里蕴积着致命的忧郁、无边的绝望和默默的、逆来顺受的祈求,祈求人们怜悯她。有一回,瓦西里神父在他念书的那个县城里,看到一个满身油腻的鞑靼人牵着一匹马去剥皮场:那匹马有一只蹄子断掉了,晃晃悠悠地吊在什么东西上,马就径直用血淋淋的踝骨踩在石子路上走着;那天,天寒地冻,可马却疼得遍体汗湿,毛皮闪着光,一团白蒙蒙的热气像雾一般裹住了马的身子,马的眼睛呆滞地直视着前方——眼睛中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令人不寒而栗。神父妻子的眼睛也正是这副样子。于是神父想,要是有人掘一个墓穴,将这个女人扔进去,把她活埋掉——那人无疑是做了件阴功积德的好事。
神父的妻子竭力想用颤抖的双唇把早已熄掉了的烟卷吸燃,可是怎么也吸不燃,便继续说道:
“又是他害得我心神不定。我指的是谁,你是知道的。当然啰,他还是个孩子,我也怪可怜他的。可眼看他就会走路了,到那时,他会把我活活咬死的。谁也不会来救我的命。我这会儿向你诉苦又有什么用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废然长叹了一声,轻轻摊开双手。和她一起长叹的还有整个这间低矮的、令人感到压抑的房间,而在这片忧伤的氛围中,黑夜的那群幽灵正在匆匆地来回走着,悄无声息地团团围住了瓦西里神父。它们疯狂地号啕大哭着,伸出一双双无力的手,祈求着怜悯、宽恕和真理。
应和着它们的是神父骨瘦如柴的胸口中发出的一声长吟:“啊——啊——啊!”
他猛地站起身来,把椅子也带翻了,随即快步在屋里踱来踱去,抄在身后的双手索索地抖着,嘴里咕噜着什么,身子不时撞着椅子和墙壁,同盲人或者疯子一般无二。每回他撞到墙壁上时,总是伸出瘦骨棱棱的手指迅速地摸一摸墙,急忙向后退去;他在这个由四堵死寂的墙壁围成的狭小的樊笼里转来转去的样子,活像是个外貌狰狞、奇特、光怪陆离的幽灵。而且他的身子和他的眼睛矛盾得出奇。身子发狂似的活动着,可眼睛却像瞎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噙满了泪水。自从长子小瓦夏死后,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神父的妻子忘掉了自己的痛苦,惊骇地望着丈夫,喊道:
“瓦夏,你怎么啦?怎么啦?”
瓦西里神父猛地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妻子跟前,就像要把她揿死似的,将一只沉甸甸的、抖动的手按在她头上。他一声不响地久久按着她的头,仿佛在替她祝福,为她禳灾祛邪。后来,他终于开口了,他讲的每一个字都铮铮有声,像金属的泪珠:
“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
说罢,他又急速地来回走着,绝望使他显得更加庞大,更加可怕,活像一头被人夺走了崽子的野兽。他的脸狂乱地抽搐着,颤抖不已的双唇讲出了断断续续的、哀痛已极的话:
“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世人全都是可怜的。全都在哭泣。却得不到救助!啊——啊——啊!……”
他站停下来,举目望天,呆定的目光穿透了天花板和春夜的黑暗。他刺耳地、狂乱地朝着天空吼道:
“可你却无动于衷!无动于衷!你还算什么……”
他高高地扬着攥紧的拳头,他的妻子歇斯底里发作了,扑到他脚下,用手抱住他的双膝,瑟瑟地打着抖,又哭又笑地喃喃讲道:
“别这样!别这样!亲爱的人儿。我再也不上吊了!……”
白痴醒了,哞哞地叫着;小娜思佳吓得心舂股栗地跑进屋来,神父连忙闭住了嘴,把上下颚咬得紧紧的,像铁铸的一般。他表情冷漠地默默照料着妻子,服侍她躺到床上。她用两手捏住他的一只手,沉沉睡着了,而他呢,就这么坐在她床旁,一直到天亮。圣像前那几盏圣体灯也燃了整整一个通宵,就像是喜庆的前夜。
第二天,瓦西里神父仍像平日那样冷漠、平静,只字不提昨晚那件事。但是当他和妻子说话时,当他望着妻子时,他的声音里,他的目光中,却蕴含着隐隐的柔情,而这柔情只有她那颗饱经忧患的心才能捕捉到。这种百折不挠的、默默无语的柔情是那么地强烈,使她那颗饱经忧患的心也破涕为笑了,并把这微笑当作最珍贵的赐予密藏在心灵的深处。他们夫妻之间很少谈话,即使偶尔谈几句,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话;生活使这对夫妻很少有时间聚首,然而,他俩却无时无刻不在用充满痛苦的心寻觅着对方;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看出他俩怀着那么无望的忧愁和柔情相爱着,大概连冷酷的命运本身也没有看破这一点。已经很久了,还是从生下白痴那天起,他俩就不再过夫妇生活,他俩就像一对温情脉脉地相爱着而又无法成为眷属的恋人,已不指望有结合的一天,不指望获得这种幸福了,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这件事。于是这个妇人又恢复了原已失去的羞耻心,又恢复了求美的愿望。每当丈夫望着她裸露的手臂时,她就会羞涩得脸上飞起红晕。她悄悄地梳妆打扮,使得脸容和头发焕然一新,年轻了不少,加上原有的郁悒不乐之色,就益发显得异常美丽了。每当可怕的狂饮病发作的时候,她便躲进她那间黑洞洞的卧室,就像预感到狂犬病即将发作的狗那样躲藏起来,独自一人默默地同癫狂、同癫狂所产生的幻影搏斗。
每天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神父的妻子便没有一点声音地走到丈夫床前,朝他的头画着十字,以驱走他脑袋里的忧思和邪念。她渴望亲亲他的手,可是却没有这个胆量,只得悄然离去,返回自己的屋里;她白乎乎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隐忽现,活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沼泽地,从久已被人忘却了的亡人的坟茔上,冉冉升起的阴森森的、忧郁的幻影。
<h3>
七</h3>
大斋节的钟声依然那么单调、凄切地发出召唤,看来,喑哑的钟声每响一下,对人们良知的号召力就越大;人越聚越多,像钟声一样灰溜溜的人影,默默地、络绎不绝地朝教堂走去。当黑夜还笼罩着积雪已经消融了的田野、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河还未发出汩汩的响声时,所有的大路和小径上便已出现许许多多行人,孤孤单单地、同时又被某种东西联结在一起地朝着同一个看不见的目的地,忧心忡忡地鱼贯行去。如今,每天自清早到迟暮,瓦西里神父的眼前尽是一张张人脸,有的脸被教堂黄澄澄的烛光照得通亮,所有的皱纹里都闪耀出光彩,有的脸从黑洞洞的角落里向外伸出,显得模糊不清,仿佛连教堂的空气也变作了人,变作了渴求赦罪和渴求获得真理的人。人们挤满了教堂,你推我搡,踩痛着别人的脚,杂乱无章地跪到地上,长吁短叹,死乞白赖地把他们的罪孽,把他们的痛苦一股脑儿地端给神父。
每个人都有那么多的苦难,那么多的辛酸,即使分摊给十个人,也够他们终身忍受的了。神父听得耳朵发聋,惘然失措,只觉得整个人世将它的全部泪水和痛苦统统倾注到他的身上,企待着他的救援,这企待是驯顺的,又是不容分说的。他当初曾寻求过各种真理,而此刻,却被它——被这苦难的无情的真理——淹没了,呛得喘不过气来。他痛感自己的无能为力,恨不得逃往天涯海角,一死了之,那样就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召唤人们来向他诉说痛苦,于是痛苦蜂拥而至。他的心灵好似祭台一般在熊熊燃烧,他真想把每一个走到他跟前来的人当作同胞手足那样拥抱,并对他们说:“可怜的朋友,我愿同你一起搏斗,一起哭泣,一起探求,因为人是从哪儿都得不到救助的。”
但是备受生活煎熬的人所期望的并不是这一点,于是他苦恼地、愤懑地、绝望地反复说道:
“去求他!求上帝!”
他们忧郁地听信了他的话,一个个走了。可是继他们之后,又涌来一批又一批愚昧的善男信女。他气愤若狂,一再重复那两句可怕而又无情的话:
“去求他!求上帝!”
他听人们诉说真理的时间,虽只几个钟点,可是他却觉得足足有好几年那么长了,以致今晨办神工之前的一切事情都变得像久远年代的圣像一样昏暗、朦胧,失去了光泽。当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堂时,夜色已经四合,星星静静地在空中闪烁,春夜沉寂的空气含情脉脉地抚爱着他。但是他并不相信星星是宁静的;他恍惚觉得从那里,从那些邈远的世界,也传来了呻吟、呼叫和祈求赦宥的喑哑的声音。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仿佛他犯下了世间所有的各种罪孽,他的泪水滚滚而下,他折磨了人们的心灵,把它们撕成了碎片。当他走过备受摧残的一户户人家时,他同样觉得羞愧,连走进自己的家,他也觉得羞愧,因为有个狰狞的半人半兽的孩子,凭借邪恶与疯狂的力量,蛮横地、恬不知耻地主宰了这个家。
每天早晨,他向教堂走去时,他的心情就跟死囚被押赴可耻而又可怖的刑场时一模一样,刑场上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冷漠的天空,无论是张皇失措的、无缘无故地哈哈大笑的人群,无论是他自己的冷酷无情的想法,全都是刽子手。每个受苦受难的人,无不是刽子手,要把他这个全能的上帝的无能的仆人置于死地——有多少这样的人就有多少刽子手,有多少企待、信赖的目光就有多少条鞭子。所有来教堂的人都极其严肃,谁也没有嘲笑神父,可是他却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地等待某种可怕的狞笑声的爆发,以致都不敢转过身去背对人群。人们总是在背后讲别人坏话的,当着面就不敢讲了。于是他面对着众人,用使人难受的目光望着他们,还不时望着站在斜面高桌后边的伊凡·波尔菲雷奇·科普罗夫。
教堂里只有伊凡·波尔菲雷奇一个人在高声说话,坦然地出售着蜡烛,两次派司阍和一个小男孩向买主们去收钱。然后,他叮叮当当地数着铜币,把它们一摞摞叠好,放进抽屉,迅速地喀嚓一声把钱锁好。当所有的人都跪下去时,他却只是低下头,画个十字;显然,他认为自己是上帝的亲信,是上帝所不可或缺的人,他深知,如果没有他,上帝就难以把这一切安排得这么好,这么井井有条。已经很久了,还在大斋节开始的时候,他就对瓦西里神父花这么久的时间办神工大为生气,他没法理解这些乡巴佬有什么大不了的罪过,值得花那么多时间去同他们噜苏。因此他认为这正表明瓦西里神父不善于过日子,不善于同人打交道。
“你以为神父这么做,大伙儿会说他好话吗?”伊凡·波尔菲雷奇对好心肠的辅祭说道,辅祭跟所有神职人员一样,被大斋节内繁重的工作闹得精疲力竭,“连一个好字都不会说。只会笑话他。”
不过,瓦西里神父办神工时那种严峻的态度,就跟神父高高的身材一样,倒是叫他喜欢的。他认为一个称职的神职人员应当像一个严峻正直的掌柜,要求伙计们正确地、毫厘不爽地报出账来。伊凡·波尔菲雷奇本人每年都要到大斋节的最后一个礼拜才开始禁食(15),用很长的时间来准备忏悔,搜索枯肠地回忆和收集自己的一切最微小的罪过。他总是能把自己的罪过无一疏漏地讲出来,有条不紊得就像他所做的买卖那样,这使他感到自豪。
到复活节前一周的礼拜三,瓦西里神父已劳累得心力交瘁,可是那天来向他忏悔的人却特别多。最后一个忏悔的是二流子特里方。他是个残废,经常撑着拐杖在兹纳缅斯克乡和附近各乡游荡。他的两条腿,很久以前在工厂做工时被轧坏了,齐大腿根截掉了,只剩下短短的两截被皮肤包没的残肢;他的双肩被两根拐杖撑得耸了起来,中间深深地嵌着个脑袋瓜,脑袋瓜脏得像是落满了麻屑;大胡子也同样又脏又乱,眼睛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一望而知是个乞丐、醉鬼和小偷。他跟畜生一样邋遢得叫人掩鼻,跟爬虫一样在烂泥里和尘土里爬行,他的心灵也跟畜生的心灵一样愚昧难测。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怎么活得了,可是他却活着,不仅活着,而且还酗酒、干架,甚至还有几个姘妇。他那些姘妇,跟他一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没一点人气。
瓦西里神父不得不伛下身去听取这个残废者的忏悔;他身上发出一股恶臭,可他却安之若素,他的头上和脖子上有许多虱子在爬来爬去,就像他本人在地上爬行一模一样。凭此两点,神父就已了然,这个败坏的心灵已丧尽了天良,可怖地颓唐了,空虚得到了可耻的地步。神父严峻地、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已可怕地、无可挽回地丧失了所有的人性,而本来他同宫殿里的国王和禅房中的修士一样,是完全有权拥有人性的。神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走吧!上帝赦免了你的罪过。”瓦西里神父说道。
“请您别急。我还要忏悔。”那个乞丐昂起涨得通红的脸,声音嘶哑地说。
于是他讲述了十年前,他曾在森林里强奸了一个幼女,事后给了那个泣不成声的小姑娘三个戈比(16);可转念一想,又舍不得这些钱,就把她掐死埋掉了。虽然人们四处寻找她,可没有一个人找到她的尸体。他曾先后十次把这件事讲给十个神父听过。由于反反复复地讲述,他渐渐觉得这是件稀松平常的事,而且与他毫无干系,不过是一则故事而已。有时候,他讲述的情节有些出入,把夏天改成秋天,把金发小姑娘改成褐发小姑娘,不过三个戈比这个细节却始终没有改过口。有些神父不相信他讲的话,嘲笑他撒谎,并肯定地说,近十年来,这一带没发生过一桩人命案,也没失踪过一个幼女;他们捉出了他话中许多破绽,言之凿凿地证明,这件可怕的事,不过是他醉倒在森林里时臆想出来的。这可使他勃然大怒,他大喊大叫地指着上帝起誓,可是骂粗话的次数却跟提到上帝的次数一样频繁。他开始详细地叙述肮脏得不堪入耳的细节,连一些年纪最老的神父听了也为之脸红,感到愤懑。因此这会儿他在等待着,看看兹纳缅斯克乡的神父是不是信他的话。只见神父听了他的叙述后,往后急退一步,脸色煞白,举起一只手来,像要打他的样子。显然,这个神父相信了他的话,他感到满意。
“这是真的?”瓦西里神父声音嗄哑地问。
乞丐连忙画了个十字,发誓说:
“我向上帝起誓,句句是真。要是我撒谎,就天诛地灭……”
“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是要进地狱的!”神父大声喊叫道,“你懂吗,要进地狱!”
“上帝是慈爱的。”乞丐愁眉苦脸地、深感委屈地咕哝说。
但是从他凶狠而又恐惧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自己也在等着进地狱,而且他对地狱,就像他对自己所讲的那桩掐死幼女的可怕的事一样,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活着,在地狱里生活,你死后,还是要在地狱里生活。你的天堂在哪里?你如果是条蛆,我就一脚踩死你,可你却是个人!是个人!或者是条蛆?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你说呀!”神父厉声吼道,他的头发像在风中一样飘动着,“你的上帝在哪里?他为什么要抛弃你?”
“他相信我讲的话!”乞丐十分高兴,觉得神父的话像热水一样浸暖了他的全身。
瓦西里神父蹲下身来,这种有失身份的姿势反使他感到一种古怪而又痛心的骄傲。他热情洋溢地悄声说道:
“听着!你别害怕。不会进地狱的。我跟你讲的是真话。我自己就杀死过人。是个少女。她叫娜思佳。不会进地狱的。你将升入天堂。你懂吗?同圣徒和虔诚的信徒待在一起。高踞于众人之上。高踞于众人之上——我这话绝非戏言!”
那天晚上,瓦西里神父回到家里已经很迟,家里人都吃好晚饭了。他筋疲力尽,面如死灰,齐膝盖以下都湿了,沾满了泥浆,仿佛他曾长时间漫无目的地在湿漉漉的旷野里踯躅。家里正在准备过复活节,因此神父的妻子忙得不可开交,但仍不时抽身从厨房里跑出来一会儿,每次都惊恐不安地打量着丈夫。她竭力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以掩饰心头的不安。
深夜,她跟往常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丈夫床前,对着床头画了三次十字,正打算转身离去,一个轻微的惊恐的声音拦住了她,那声音全然不像严峻的瓦西里神父讲出来的:
“娜思佳!我再也不能去教堂了。”
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某种童稚的央求。仿佛他所遭到的不幸已大得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再要他披上自尊的外衣,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再要他像人们习以为常的那样借用圆滑的谎言来掩饰自己的感情了。神父妻子跪倒在丈夫床前,直视着他的脸。在圣体灯蓝幽幽的昏光下,这张脸白得像死人的一样,呆滞得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在斜视着她;他像个身患重病的人,或者像个被噩梦吓坏了的婴儿那样,仰面朝天地躺着,连动都不敢动。
“瓦夏,祈祷吧!”神父妻子低声说道,同时抚摸着他那双像死人一样交叉地叠在胸前的冰冷的手。
“我没法祈祷。我害怕。娜思佳,把灯点亮!”
在她点灯的时候,瓦西里神父穿起衣服来。他像个久已卧床不起的重病人那样,手脚不灵便地慢慢穿着。他连内袍上的钩子都钩不上,便央求妻子说:
“帮我钩上。”
“你上哪儿去?”神父妻子诧异地问。
“哪儿也不去。只是穿穿好衣服罢了。”
说罢,他就在屋里慢慢地踱来踱去,他步履不稳,两腿发软。他的头均匀地微微颤抖着,他的嘴嘻开着,下颌无力地耷拉着;他死命把下颌往上收,用舌头舔着干燥的软绵绵的双唇,可是没一会儿下巴又耷拉了下来,黑洞洞的嘴张开了。某种巨大的、恐怖得难以描摹的东西,就像无边无际的空虚和死寂,铺天盖地迫近过来。于是屋内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既没有地,也没有人,连屋外的世界也没有了——那里跟屋内一样,只有一道裂开大口的无底深渊和永恒的死寂。
“瓦夏!难道你真的不能去教堂了吗?”神父的妻子问道,她已吓得发呆了。
瓦西里神父用呆滞的、没有一点光泽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一瞬间,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挥了挥手说:
“别谈这事。别谈。别讲话。”
说罢,他又踱起步来,下巴又无力地耷拉着。他就这样缓慢地走着,慢得就像时间本身一样,而那个可怜的女人则坐在床铺上,吓得发呆了,她的眼睛跟随着他,缓慢地移动着,也是慢得像时间本身一样。某件巨大的东西迫近了。它终于破门而入,站在那里,用空虚的、包容一切的目光审视着他们俩——这东西像空虚一般广漠,像永恒的死寂一般可怖。
瓦西里神父在妻子面前站停下来,阴郁地望着她,说道:
“太黑了。再点盏灯。”
“他要死了。”神父妻子想道,一边用索索发抖的手划着火柴,可是手捏不住火柴梗,火柴一根根掉到地上,临了总算把那盏灯点亮了。可他又央求她说:
“再点一盏。”
于是她又点亮了一盏灯,接着又点亮了一盏,屋里终于亮起了许多油灯和蜡烛。圣体灯好似一颗小小的蓝星,隐没在灯火的生气勃勃的、无所畏惧的光焰中,真的像喜庆的节日已经来到。而他这个像时间一样动作缓慢的人,则在这片光华熠熠的空虚中静静地移动着。现在,当这片空虚已经被照亮的时候,她——神父的妻子——在一个可怖的瞬间,发现并且理解了:他是个孤独的人,既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任何人,而且无论她,无论任何人都不可能减轻他的孤独感。即使全世界所有善良和坚强的人都聚集到这儿来,拥抱他,安慰他,爱抚他,他也仍然是孤独的。
神父的妻子又一次浑身发冷地想到:“他要死了。”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当夜即将逝去的时候,瓦西里神父的脚步变得稳多了。他挺直身子,瞥了妻子好几眼,说道:
“干吗点那么多火?熄掉。”
神父的妻子吹熄了蜡烛和灯,迟疑不决地喊道:
“瓦夏!……”
“咱们明天再谈。好了,回自己屋去吧。该睡觉了。”
但是他妻子没有走,却若有所求地望着他。他变得又像以前那样既高大又强壮,走到她跟前,像抚摩孩子似的抚摩着她的头。
“放心去睡吧,神父太太!”他含笑说道。
可他的脸色却是惨白的,那是一种死亡的透明的白色;他的双眼的周围有两道黑圈,仿佛黑夜就躲藏在这两道黑圈里,不愿逝去。
翌日早晨,瓦西里神父告诉妻子,他决意要辞去教职,积攒一笔钱,等到秋天,他们举家迁往远方——至于什么地方还没有定。不过白痴不带去,把他留下来,寄养在人家家里。神父的妻子高兴得又哭又笑,自生下白痴以来,第一次亲了丈夫的嘴,羞得脸都涨红了。
此时,瓦西里·菲维伊斯基行年四十挂零,而他的妻子三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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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h3>
他俩的心灵得到了三个月的憩息;早已失去了的希望和欢乐重又回到了他们家里。历尽磨难的神父妻子深信必然能过上新的生活,过上一种全新的、与众不同的、任何其他人所没有也不可能有的生活。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丈夫的内心在发生着什么变化,不过她眼睛所看到的却是他身上焕发出来的异常的锐气,这种锐气像烛光一般沉着、平静;她还看到他眼睛中闪耀着异样的光彩,这是他过去所从未有过的,于是她深信他是有力量的。有时候,瓦西里神父打算跟她谈谈他们将迁往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可她却连一句也不愿意听,因为如果把这件事确切地说定下来,就会打破她不着边际的朦胧的梦想,而使未来古怪而又可怖地迹近于悲惨的过去。她唯一的要求是,他们将要迁居到那里去的地方必须非常遥远,远离她所熟悉的原来这个可怖的世界。她还跟早先一样,常常发作狂饮病,但是每回很快就过去了,而且她已不再害怕这病,因为她深信她很快就能把酒戒掉。“到了新居就要过另外一种生活了,再也用不着借酒浇愁。”她想道,那个还不明确的美好的梦想使她容光焕发。
夏天到了,她又整天整天地去树林和旷野,直到天快擦黑的时候才回到家里,坐在栅栏门口等瓦西里神父从刈草场回来。在短促的夏夜,夜色是无声无息地缓缓增强的,这使她觉得黑夜永远也不会来到,白昼永远也不会逝去;只有当她瞥一眼搁在膝头上的她那双轮廓已经模糊不清的手时,她才发觉在她跟她的双手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这东西就是夜,就是透明而神秘的昏暗的夜色。她正开始担心丈夫怎么还不回来,瓦西里神父就驾着大车回来了。他高高的个儿,身强力壮,心情愉快,浑身散发出青草和田野的浓烈的芳香。由于夜色朦胧,他的脸显得黑黑的,可是眼睛却温存地发着光,而在他持重的声音里,似乎蕴含着田野的辽阔、青草的芳香和长时间劳动的欢乐。
“下地干活可真是好。”他说道,持重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的含意难以猜度,像是在嘲笑什么人,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是呀,是呀,瓦夏。不用说,当然好!”神父的妻子恳切地说道,然后他俩一起去吃晚饭。
瓦西里神父在空旷的田野里待惯后,觉得这间小屋太窄小了;他为自己手脚这么长而感到难为情,他手足的动作是那么笨拙可笑,连他妻子也开心地取笑他说:
“得让你写篇布道辞才对。如今你呀,怕连笔杆都拿不住啰。”她说道。
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但是瓦西里神父一个人留下来时,便敛容不笑了,因为他独自一人时转到的许多念头,使他没有胆量再嬉笑逗乐。他的眼睛变得严峻了,在骄矜地等待着变故,因为他发觉即使在这些宁静的、充满希望的日子里,那残酷的、变幻无常的命运仍然笼罩着他的生活。
七月二十七日傍晚,瓦西里神父同一名雇工一起,把麦捆从田里运回家去。
近旁那座树林的影子越来越斜,越来越长,在整个田野上,到处都是这些又长又斜的树影。这时,从兹纳缅斯克方向传来了微弱的、勉强才能听见的钟声,现在不是敲钟的时间,这钟声不像是好兆。瓦西里神父连忙转过身去眺望,只见柳树间他那幢小屋的屋顶上,一动不动地蒙着一团树脂燃烧时冒出的黑乎乎的浓烟,在浓烟下面像蛇一样蜿蜒游动的火焰仿佛被压住了,虽然通红,却没有光。当神父和那名雇工把大车上的禾捆扔光,飞车回到乡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火也灭了:屋柱像蜡烛一样烧到了根部,变成漆黑的焦炭,裸露在露天下的炉灶的瓷砖隐隐约约地发出白光,白色的烟贴着地面弥漫开去,像是水蒸汽。这白烟裹住了前来救火的庄稼汉的腿,在行将熄灭的晚霞的映衬下,这些庄稼汉的扁平、模糊的身影活像是悬在半空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