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曲(2 / 2)

他真的绝食了。我们同大家一样,都不相信这一点,以为他一定要偷偷地吃东西,连那些监视流放犯的人也这么以为。而当绝食快要结束时,他患了饥馑伤寒。我们都不由得耸了耸肩膀叹息说:“可怜的小猪猡!”这时,我们当中一个从来没有讥笑过他的人,脸色阴沉地说:

“他是我们的同志。我们去看看他吧。”

他在昏迷中,说着胡话。那些不相连贯的胡话就像他的整个一生一样,令人凄然。他讲到那些心爱的小册子,讲到他的妈妈和兄弟。他想吃馅饼。他发誓自己是无辜的,并请求原谅他。他还呼唤着自己的故乡,呼唤着那可爱的法兰西。啊,人的心是多么脆弱呀!他只呼唤了一声“可爱的法兰西!”就把我们的心撕碎了。

他弥留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在病房里。咽气前,他的神志又清醒过来。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这般瘦小,这般虚弱!我们——他的同志们——默默地站立着。我们当中每一个人都听到他这样说:

“我死的时候,请你们给我唱《马赛曲》。”

“瞧你在说些什么呀!”我们叹息着安慰他。大家因为感到高兴、因为感到强烈的义愤而浑身战栗着。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死的时候,请你们给我唱《马赛曲》。”

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他没有哭泣,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而我们,我们却齐声痛哭起来。我们的眼泪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足以把禽兽吓跑。

他死了。我们为他唱起《马赛曲》。我们使劲地唱着这支伟大的自由之歌,歌声充满青春的活力。海洋庄严地呼应着,用它汹涌的波涛把淡白色的恐惧和血红色的希望,送往可爱的法兰西。他,这个像兔子、像牲口那样的微不足道的人,原来却有一颗崇高的心灵,他成了我们永恒的旗帜。同志们和朋友们都在英雄的尸体面前屈膝跪了下来。

我们唱着。枪机令人毛骨悚然地响着,枪口对准了我们,锋利的刺刀尖威胁地朝我们的心脏逼来。但我们却越来越嘹亮、越来越欢乐地唱着这支使敌人闻风丧胆的歌。战士们用温柔的手抬着黑色的棺材,轻轻地摇晃着,朝前走去。

我们唱着《马赛曲》!

1903年8月

(靳戈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