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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柯琳丝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还是老样子,谢谢你,史蒂芬小姐。”

第四个星期结束后,史蒂芬忽然不再祷告,她对主说:“耶稣,你不爱柯琳丝,但我爱她,我一定要得女仆膝。你等着瞧好了!”话一说完又感到十分害怕,便以较为谦卑的态度加上一句:“我是说我真的很想,你应该不介意吧,耶稣?”

幼儿室的地板铺了地毯,这对史蒂芬而言显然十分可惜,若是像客厅和书房一样是拼花地板,应该比较容易遂了她的心愿。但只要她跪得够久,这地板还是很硬的——事实上就因为太硬了,跪上二十多分钟就得咬紧牙根。这比在花园里擦伤小腿还要痛苦得多,甚至也比撕去痂皮痛苦得多!纳尔逊帮了她一点忙。她会暗想:现在我是纳尔逊,正在打特拉法加战役——我的膝盖中枪了!但又随即想起纳尔逊并未吃过这种苦头。无论如何,受这种苦其实相当美好——似乎能借此离柯琳丝更近些。如此费心地受苦,似乎让史蒂芬觉得自己拥有了她。

老旧的幼儿室地毯上有数不清的脏污,史蒂芬大可以假装在清理;她总是小心地模仿柯琳丝的一举一动,前后擦拭之余还要唉哼一两声。最后终于站起来了,还得扶着左腿跛行,也依然不忘哼哼两声。她的袜子上磨出几个新的大洞,让她可以检视发疼的膝盖,也让她受到斥责:“别再胡闹了,史蒂芬小姐!袜子破成这样实在太不像话!”但史蒂芬只是冷冷一笑,继续胡闹,在爱的激励下公然反抗。到了第八天,史蒂芬忽然想到应该让柯琳丝看看她自我奉献的证明。那天早上,她的膝盖特别显得伤痕累累,于是她一跛一跛地去找那个毫无心理准备的女佣。

柯琳丝瞪大双眼说道:“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你都做了些什么?史蒂芬小姐!”

史蒂芬带着些许情有可原的骄傲说:“柯琳丝,我努力地想要得到女仆膝啊,就像你一样!”看见柯琳丝一副茫然呆愣的模样,她又说,“你知道的,我想分担你的痛苦。我祈祷了好久,可是耶稣不听,我只好自己想办法——我不能再等耶稣了!”

“嘘,别说了!”柯琳丝震惊不已,低声说道,“你可不能说这种话,这样不好,史蒂芬小姐。”但她仍忍不住微微一笑,接着忽然热切地将孩子搂进怀里。

不过,当天晚上柯琳丝还是鼓起勇气跟奶妈说起史蒂芬的事。“宾恩太太,她的膝盖又红又肿,你见过像她这种怪人吗?还说为我的膝盖祈祷。真得留心着她一点!真是的,竟然还试着想得病!如果这不是真的爱,那我可就真的不懂了。”柯琳丝说完无力地笑起来。

事后宾恩太太转趋强势,迫使史蒂芬终止自我折磨,并命令柯琳丝要说谎——假如史蒂芬继续问的话。因此柯琳丝堂而皇之地撒谎道:“已经好些了,史蒂芬小姐,一定是你祈祷的关系,你瞧耶稣听见了。我想他看见你那可怜的膝盖应该很难过,连我看了都很难过!”

“你说的是真的吗?”史蒂芬反问她,心里仍然存疑,仍然记得那青春美梦的第一天。

“当然是真的啦,史蒂芬小姐。”

她这么说,史蒂芬也只得相信了。

<h3>· 3 ·</h3>

经过女仆膝事件后,柯琳丝变得更加亲切;对于这个她和厨子称为“古怪”的孩子,她忍不住产生了新的兴趣,而史蒂芬则时时沉浸在偷偷进行的抚摸拥抱中,对柯琳丝的爱也与日俱增。

此时正值春日,是充满柔情的季节,史蒂芬第一次感觉到春天的存在。她以一种无法言传的、童稚的方式意识到春天的芳香,屋内令她厌烦不已,却渴望着草地和遍布白色棘刺树的山丘。她那精力充沛的年轻身体随时都浮躁不安,但内心却被一种轻柔薄雾所笼罩,虽然想把这种感觉告诉柯琳丝,却始终说不清楚。这只不过是柯琳丝的一部分,又很不一样——和柯琳丝大大的微笑,或是发红的双手,抑或是她那双非常吸引人的蓝色眼睛都没有关系。但那一切又都是柯琳丝,史蒂芬的柯琳丝,也是这些温暖长日的一部分,是史蒂芬被哄上床后仍在屋内流连数小时的暮色的一部分;只是史蒂芬不知道,其实这也是她本身灵活而稚气的知觉的一部分。这个春天,她第一次对布谷鸟的叫声感到悸动,会偏着头、动也不动地站定聆听,那遥远叫声的魅惑就此注定跟随她一生。有时候她想远离柯琳丝,又有些时候强烈地渴望接近她,渴望强迫柯琳丝对她的爱意做出她所企盼的回应,但对方十分机灵,鲜少让她如愿以偿。

她会说:“我实在太爱你了,柯琳丝,我爱你爱到都想哭了。”

柯琳丝会回答:“别说傻话了,史蒂芬小姐。”这个答案不令人满意,一点也不令人满意。这时史蒂芬可能会忽然气愤地推开她:“你是讨厌鬼!我恨死你了,柯琳丝!”

现在史蒂芬开始喜欢每天晚上保持清醒,以便想象一些画面,想象自己有柯琳丝陪伴的各种幸福景象。也许她们会手牵手在花园里散步,或是驻足在山坡上听布谷鸟啼叫,又或是搭乘一艘像童话故事里那种扬着三角帆的古怪小船,轻快滑过广阔的蔚蓝大海。有时候,史蒂芬想象她们独自住在一栋低矮的茅屋,屋旁有一条水车渠(她曾经在厄普顿附近看过这样的小屋),急速的水流潺潺有如话语声,偶尔水面上还漂着枯叶。最后想象的是一幅非常亲密的画面,有许多小细节,包括高高的壁炉架上两端各摆了一只红色瓷狗,还有嘀嗒声响亮的老爷钟。柯琳丝脱去鞋子坐在火炉旁。“我的脚又肿又痛。”她这么说。史蒂芬便去切口味浓郁的面包和奶油——客厅里的那种,少少的面包涂上厚厚的奶油——然后烧水泡茶给柯琳丝喝,她喜欢又浓又烫的茶,这样才能端着茶碟慢慢啜饮。在这幅景象中谈论爱的人是柯琳丝,史蒂芬则是温和但口气坚定地责备她。“好啦,柯琳丝,别说傻话了,你这个怪家伙!”但与此同时,她又会渴望告诉她这一切有多美好,就像忍冬花(和这种花一样非常甜蜜),或是像阳光下散发着浓烈新鲜干草气息的田野。也许她还是会告诉她,就在最后一刻——就在这最后画面消失之前。

<h3>· 4 ·</h3>

这段时间史蒂芬黏父亲黏得更紧了,就某方面而言,可以说是为了柯琳丝。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有这种感觉。菲利浦爵士会和女儿到山坡上散步,穿梭于黑刺李与嫩绿蕨类之间;他们手牵手,感受到彼此间有一种深刻的情谊,一种深刻的互相了解。

菲利浦爵士认得所有的野花与莓果,知道幼狐和兔子等动物的习性。马尔文附近的山丘上也有许多稀有鸟类,他都会指给史蒂芬看。他教导她较为单纯的大自然法则,而这些法则尽管单纯,却总是令他惊叹不已:树汁在枝干中流动的法则、风吹来促使树汁流动的法则、鸟类生活与筑巢的法则、到了六月布谷鸟的叫声会变成“布谷——咕”的法则。他的教导是出于对主题、对学生的喜爱,他还会一边这样教着一边观察史蒂芬。

有时候,当这孩子感觉内心已经满到无法负荷,只得用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句子将问题告诉他,说她有多渴望与众不同,多渴望成为像纳尔逊那样的人。

她会说:“父亲,如果我拼命地想,或是祈祷,你想我可不可能变成男人?”

菲利浦爵士听了会露出微笑,取笑她一番,说她总有一天会想穿上漂亮的衣裙。他的取笑总是非常温柔,一点也不伤人。

但有时他会用手紧紧托着中央微凹的方正下巴,严肃地端详女儿,看着她在花园里和狗玩耍,看着她举止中很奇特地隐隐透着力量和她修长的四肢,她与同年龄的孩子相比算是高的——还有顶在那过宽肩膀上的头摆动的姿态。接着他可能会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也可能会忽然喊她:“史蒂芬,你过来!”

她会高兴地来到他身边,满心期待,等着看他要说什么;但他多半只是将她拥在怀里片刻,之后又突然放开手,站起来转身走回屋内的书房,一整天就在书堆里度过。

菲利浦爵士是个古怪的组合体,既喜爱户外运动,也热衷研读。他的藏书在英格兰几乎无人能比,最近更是喜欢阅读到深夜,以前他从来没有这种习惯。独自一人待在那间如墓穴般宁静的书房时,他会拿钥匙打开宽敞书桌的一个抽屉,取出一本新买的薄书,静静地读过一遍又一遍。书的作者是个德国人,名叫卡尔·亨利希·乌利西斯。菲利浦爵士读着读着,眼神逐渐变得迷惘,然后伸手抓过一支铅笔,在干干净净的书页边缘写满小眉批。有时则会跳起来在房里快速踱步,并不时停下脚步凝视一幅画——是前一年,米莱为史蒂芬与母亲所绘的肖像。他注意到安娜的优雅美丽,是那么完美、那么令人安心,紧接着又发现史蒂芬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特质,让她穿上那身衣服显得很不对劲,仿佛彼此格格不入,尤其与安娜相对照更是如此。过了一会儿他会悄悄上床,尽可能蹑手蹑脚,担心妻子若被吵醒可能会问他:“亲爱的菲利浦,都这么晚了,你在看什么书?”他不想回答,不想告诉她,所以非得把脚步放得非常轻不可。

第二天早上,他会对安娜异常温柔——但对史蒂芬甚至更加温柔。

<h3>· 5 ·</h3>

当春天跨着日益抖擞的大步迈入夏日,史蒂芬也逐渐察觉到柯琳丝变了。这番变化一开始几乎细不可察,但小孩的直觉不可轻忽。有一天柯琳丝对她很凶,又没有解释说是因为膝盖的缘故。

“好了,史蒂芬小姐,别老是在我跟前碍手碍脚的。别老是跟着我,也别老是盯着我看。我讨厌人家一直看我,你快上楼去幼儿室吧,地下室不是小淑女待的地方。”在这之后,只要史蒂芬一接近她,便经常遭到类似的排拒。

多么令人痛苦又难以理解啊!史蒂芬的心不停地思索着,就像一只瞎了眼、始终在黑暗中摸索的小鼹鼠。她异常迷惘困惑,但尽管受到如此狠心的对待,她的爱却是有增无减,还试图用糖果和巧克力来讨柯琳丝欢心,柯琳丝也因为喜欢这些东西便收下了。其实也不能全怪柯琳丝,因为她自己也是受感情摆布的傀儡。有个新来的仆人高大又英俊,他看上了柯琳丝,并对她说:“别再让那个讨厌的小鬼缠着你了,要不然她会把我们的事给泄露出去。”

如今史蒂芬深感寂寞,因为没有一个可以吐露心事的对象。她甚至不敢对父亲说,他可能不会了解,可能会微微一笑,可能会取笑她,而他若是取笑她,不管多么温柔,她知道自己都会忍不住掉泪。就连纳尔逊也忽然变得好遥远。努力地想变成纳尔逊有什么用?再乔装打扮有什么用?装模作样有什么用?她不肯吃东西,开始脸色苍白、无精打采,最后安娜忧心忡忡地请大夫到家里来。大夫来了以后,没发现病人有什么大问题,便开了一剂健胃散。史蒂芬将那难喝的药汤一饮而尽,吭也没吭一声,简直就像喝得很开心。

事情的结束总是来得突然,当时史蒂芬一个人在花园里,还在为了一连好几天都躲着她的柯琳丝愁苦不已。她信步来到一座旧的盆栽小屋,在那儿还能看见谁?当然就是柯琳丝和那个男仆;他们好像非常认真地在交谈,认真到没有听见她靠近。接着真正的灾难发生了,男仆亨利粗鲁地抓住柯琳丝的两只手腕,一把将她拉近,动作依然粗鲁,然后整张嘴凑到她的唇上吻她。史蒂芬瞬间觉得头昏脑涨,心中充满一种盲目的、难以理解的愤怒;她想大叫,却完全发不出声音,顶多只是喷得唾沫横飞。但紧接着下一刻她已经抓起一个破花盆,正对着男仆用力一丢。花盆打中他的脸,划破他的脸颊,血缓缓流下。他似乎惊呆了,站在原地轻拭伤口,柯琳丝则是愣愣地盯着史蒂芬。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因为罪恶感太深,也因为太过惊讶。

史蒂芬随即转身发疯似的跑开,跑得远远的,不管怎么样,不管去哪里,只要不用再看到他们就好!她边跑边捂住眼睛哭泣,穿过灌木丛时把衣服扯破了,冲撞拦路的枝叶时也刮破长袜与双腿。倏然间,一双强壮的臂膀将孩子抱起,她的脸紧贴在父亲身上,菲利浦爵士就这样把她抱回屋里,沿着宽敞走廊进入书房。他把女儿抱在膝上,忍着不去发问,起初她只是蜷缩着,像只不知怎的受了伤而惊吓过度的小动物。但她还太小,心里容不下这新的烦恼(感觉太沉重、无法负荷),便伏在菲利浦爵士的肩头,抽抽搭搭说出了心里的烦恼。他非常认真严肃地听着,只是不断轻抚她的头发。“好,好。”他轻轻地应和,接着又说,“说下去,史蒂芬。”她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半晌,但轻抚的动作依然没停。然后他说:“我想我了解了,史蒂芬,这件事好像比以前发生过的任何一件事都更可怕,可怕太多了。不过你会发现事情总会过去的,你会完全忘记,这一点你一定要试着相信我,史蒂芬。现在我要把你当成男孩子看待,别忘了,男孩一定要随时都很勇敢。我不会假装你很懦弱,既然知道你勇敢,何必假装呢?明天,我会让柯琳丝离开,你明白吗?史蒂芬,我要把她送走,我不会凶她,但她明天就得走,我也不希望你再见到她。刚开始你会想念她,那很正常,但时间一久,你会发现你已完全忘了她,而现在这个烦恼也根本称不上烦恼了。亲爱的,我说的是真的,我发誓。如果你需要我,记得我永远在你身边,你随时可以到我的书房来。只要你觉得不快乐,想找个伴说说话,随时可以来找我。”他稍一停顿,最后加了一句十分突兀的话:“别去烦你母亲,史蒂芬,来找我就好。”

气还没缓过来的史蒂芬双眼直视着他,点了点头,菲利浦爵士在女儿泪涔涔的脸上看见自己的哀戚眼神回望着他。但她的嘴唇抿得更坚定,下巴的凹洞也变得更明显,因为在心中生出一股新的、稚气的意志力想要勇敢起来。他弯下身,默默无语地亲她一下,仿佛在一份令人悲伤的契约上盖了印。

<h3>· 6 ·</h3>

这桩重大事故发生时安娜正好外出,回家后发现丈夫正在门厅里等她。

“刚才史蒂芬不听话,现在人在楼上的幼儿室。她又闹了一顿脾气。”他说。

尽管他很明显是一直等在这里想拦住安娜,此时却又说得云淡风轻。柯琳丝和男仆非走不可,他对妻子说。至于史蒂芬,他已经和她长谈过了……安娜最好就让事情到此为止,那只是小孩耍性子罢了……

安娜连忙奔上楼去找女儿。她自己小时候十分乖巧,因此史蒂芬每次一闹起情绪,总会让她感到无助;然而她已充分准备好要面对最糟的情况。不料却发现史蒂芬一手支着下巴坐在窗边,安静地凝视窗外,两只眼睛还肿肿的,脸色非常苍白,倒是看不出有情绪特别激动的迹象,她甚至还抬头对安娜微微一笑——一个十分僵硬的浅笑。安娜和蔼地说话,史蒂芬认真听着,偶尔点头默许。但安娜觉得不自在,这孩子好像不知为了什么急着想让她放心,那个微笑就是为了要让她放心——那是多么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笑容。都是母亲在找话说,史蒂芬不愿谈论她对柯琳丝的爱,关于这一点,她坚定而执拗地保持沉默。至于拿破花盆砸仆人的举动,她也没有推托或辩护。

她有事瞒我。安娜心想,也越来越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史蒂芬严肃地拉起母亲的手开始轻轻抚摩,像在安慰她。她说:“你别担心,不然父亲也会担心。我答应你以后尽量不发脾气,但你也要答应我不会再继续担心。”

或许看似荒谬,但安娜听见自己说:“那好吧,史蒂芬,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