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1 ·</h3>
大约在同一时间,史蒂芬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如此急切地需要爱。她敬爱父亲,但那不太一样;他是她的一部分,时时刻刻都在,她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世界。至于女佣柯琳丝却是另一回事。柯琳丝是所谓的“助理女佣”,也许有一天会有希望晋升。此时的她气色红润、嘴唇丰厚、胸脯丰满,以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来说,确实发育得相当好,不过她的眼睛很不寻常,湛蓝又迷人,是一对很美丽又充满好奇的眼睛。史蒂芬看着柯琳丝打扫楼梯已经看了两年,每次从她身边经过,她都视若无睹。但就在史蒂芬刚满七岁后的某天上午,柯琳丝抬起头来,出乎意料地微微一笑,这一瞬间史蒂芬知道自己是爱她的——多么令人惊愕的发现!
柯琳丝礼貌地说:“早安,史蒂芬小姐。”
她每次都说:“早安,史蒂芬小姐。”但这次听起来好诱人,让史蒂芬情不自禁地想去摸她,于是十分犹疑地伸出手来,开始轻抚她的衣袖。
柯琳丝拉起她的手,双眼瞪得老大。“天啊!”她惊呼道,“你的指甲怎么这么脏!”指甲的主人一听满脸涨得通红,立刻冲上楼去修剪。
“史蒂芬小姐,你马上把剪刀放下!”只听见传来奶妈呵斥的声音,她人却还在忙着梳妆打扮。
不料史蒂芬断然回答说:“我要把指甲清干净,因为柯琳丝不喜欢,她说太脏了!”
“真是不要脸!”奶妈恼火到了极点,厉声骂道,“她把自己的事管好就谢天谢地了!”好不容易将大大的裁缝剪刀收好之后,宾恩太太直接就去找挑衅的人,她可容不得任何人挑战她的地位尊严。找到柯琳丝时,她还在最上层楼,奶妈一见到人马上开骂,说这是要“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她训斥得太彻底了,还不到五分钟,这个“助理女佣”已经被批评得一无是处,恐怕升迁无望了。
史蒂芬定定地站在幼儿室门口,可以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为始终没回嘴的柯琳丝感到气愤与怜悯。只见她默默跪在地上,刷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开,眼神十分惊恐。过了大半晌,她才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谦卑与惶恐。她天生胆怯,而奶妈说话的尖酸刻薄早已被家中所有下人当成笑柄。
柯琳丝说:“干涉你的孩子?没有啊,宾恩太太,怎么可能!我不可能这么不懂分寸。是史蒂芬小姐自己把脏指甲伸给我看,她说:‘柯琳丝,你看,我的指甲好脏哦,对不对?’我回答说:‘这你得去问奶妈,史蒂芬小姐。’我这样像是在干涉你的工作吗?我不是那种人,宾恩太太。”
柯琳丝啊柯琳丝,她那蓝眼睛多么美丽,那微笑多么古怪而诱人!史蒂芬的双眼讶异地睁得斗大,又随即因为突如其来的失望泪水而变得迷蒙,柯琳丝那些可怕又不公平的谎话远比她缺乏勇气更糟——谁知这番不公平的辩驳似乎反而让她更受柯琳丝吸引,因为尽管心里瞧不起,她依然能够爱她。
接下来一整天,史蒂芬都为了柯琳丝的卑劣行为闷闷不乐;然而那整日里,她仍然想念柯琳丝,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总会情不自禁地面露微笑,根本无法鼓起勇气皱起眉头,表达内心的不满。奶妈不注意的时候,柯琳丝也会露出微笑,并举起圆润发红的手指,指指自己的指甲,一面朝奶妈远去的身影扮鬼脸。看着她这样,史蒂芬觉得不高兴又尴尬,但与其说是为了她自己,倒不如说是为了柯琳丝;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史蒂芬一想到她,便觉得脊背上一阵燥热。
傍晚时,柯琳丝端来茶点,史蒂芬终于有机会与她独处。“柯琳丝,”她低声说道,“你说谎,我没有让你看我的脏指甲!”
“当然没有了!”柯琳丝压低声音说,“可是我总得说点什么。史蒂芬小姐,你不会不高兴吧?”史蒂芬狐疑地抬头仰视她的脸,柯琳丝忽然弯下身亲了她一下。
史蒂芬呆若木鸡地站着,满心喜悦,所有的疑虑一扫而空。这一刻,她只能感受到美与柯琳丝,两者合而为一,合为一个史蒂芬——但又不是史蒂芬,而是一种更巨大广阔的东西,以一个七岁小孩的心智还无法言说。
这时奶妈一面走进来一面叨念着:“好啦,快一点,史蒂芬小姐!别像个傻瓜似的呆站在那里!快去洗脸洗手,准备吃茶点了,同样的事要我跟你说几遍?”
“不知道……”史蒂芬喃喃自语。她确实不知道,在那一刻她对这种琐事一无所知。
<h3>· 2 ·</h3>
从今而后,史蒂芬进入了一个绕着柯琳丝打转的崭新世界。这个世界时时刻刻都充满刺激的冒险,充满欢欣喜悦与无尽悲伤,但也是个美好的地方,她就像扑火的飞蛾般在里头横冲直撞。日子在起起伏伏中过去,仿佛秋千高高荡越树梢后又陡降至最低点,却几乎很少悬在半空中。史蒂芬便牢牢抓住秋千跟着摆荡度日,早上醒来时隐约感到兴奋莫名——那种每到生日、圣诞节,或是去马尔文看滑稽剧时才会有的兴奋感。她会一睁开眼睛便迅速跳下床,由于尚未完全清醒,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这么兴高采烈;但接着也就想起来了——原来今天可以见到柯琳丝。一想到这个,她便急急忙忙扑通一声坐进浴盆,弄得水花四溅,穿衣服的时候又扯掉纽扣,修剪指甲时也是又狠又猛,弄得手指疼痛不已。
上课时,她开始变得很不专心,一下咬铅笔,一下瞪窗外,更糟的是除了柯琳丝的脚步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进去。奶妈打她手心、让她罚站在墙角、不准她吃果酱,全都没有用;因为史蒂芬会微笑着把心里的秘密守得更紧——为了柯琳丝,受罚是值得的。
她越来越浮躁,就连奶妈大声朗读也无法诱使她乖乖安坐。有一段时间,她非常喜欢听人念书,尤其是关于各种英雄的书;但现在这类故事却激起她无比的雄心,强烈渴望能亲身去经历。现在,她,史蒂芬,期盼自己能变成威廉·泰尔或纳尔逊将军,或是参与整个巴拉克拉瓦突袭之役;于是她在幼儿室的旧衣袋里东翻西找,搜寻以前玩猜谜游戏时穿的服装,不时趾高气扬、大声吆喝、大摇大摆、装模作样,也会不停地照镜子。在这之后,幼儿室就会一片混乱,像是经过地震蹂躏似的,椅子和地板上全是史蒂芬翻出来却弃置不用的杂物。然而一旦穿好衣服,她会专横地挥挥手要奶妈让开,然后一派庄严地走开,一如往常地去找柯琳丝,有时可能还得悄悄追踪到地下室去。
有时候柯琳丝会配合她玩,尤其是扮纳尔逊的时候。“天哪,你这扮相太英俊了!”她会惊呼道。然后对厨子说:“威尔森太太,你快来看看!史蒂芬小姐的模样可不是完全像个男孩吗?我想她一定是男孩,才会有那样的肩膀和那两条粗壮又奇怪的腿!”
史蒂芬听了正色说道:“对,我当然是男孩。我是年轻的纳尔逊,我说:‘什么叫恐惧?’你知道吗?柯琳丝,我肯定是男孩,因为我觉得我就像个男孩,我觉得我很像楼上那张画里面年轻时候的纳尔逊。”
柯琳丝会大笑,威尔森太太也是,等史蒂芬走开后,她们会聊起来,柯琳丝可能会说:“她真是个古怪的孩子,老是把自己装扮起来演戏,真好玩。”
但威尔森太太却可能不认同:“我可不赞成一个年轻小姐这样胡闹。史蒂芬小姐和其他的年轻淑女很不一样,完全没有她们那种漂亮秀气的小举动,真可惜!”
不过有些时候柯琳丝似乎心情不好,那么史蒂芬打扮成纳尔逊可能就白搭了。“好了,小姐,现在别来烦我,我有工作要做呢!”或者:“你去扮给奶妈看,对,我知道你是男孩,可是我还有工作要忙,快走吧。”
于是史蒂芬一定会整个人垂头丧气地溜回楼上,内心充满奇怪的哀伤和极度的自卑,也一定会扯下她最爱穿的衣服,换上她痛恨的服饰。她实在厌恶透了轻软的衣裙与饰带,还有缎带、小珊瑚珠和网眼长袜!穿上马裤,她的两条腿觉得好舒服自在,她也很喜欢口袋,但这是不被允许的——至少真正令她满意的口袋不行。她会闷闷不乐地待在幼儿室内,因为被柯琳丝冷落,因为意识到整个感觉都不对劲,因为太渴望做一个真实的人,而不只是假扮成纳尔逊的史蒂芬。她会忽然一气之下,拿出柜子里的娃娃布偶加以折磨。她一直很鄙视这些愚蠢的玩意儿,偏偏每到圣诞节和生日就会收到。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她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捶打布偶那一张张无趣呆滞的脸。
但有一天,柯琳丝表现得比平时更暴躁,后来似乎突然充满悔意。“都是我这个女仆膝。”她偷偷对史蒂芬说,“亲爱的,不是你不好,是我这个女仆膝害的。”
“很危险吗?”孩子面露惊吓地问。
接着忠于自己身份阶级的柯琳丝说道:“有可能,可能要做恐怖的手术,我才不想动手术呢。”
“手术是什么?”史蒂芬问道。
“哎哟,他们会把我切开。”柯琳丝哀叹道,“他们得把我切开让水流出来。”
“天啊,柯琳丝!什么水?”
“我膝盖骨里面的水……你压压看就知道了,史蒂芬小姐。”
宽敞的幼儿寝室里只有她们俩,柯琳丝正无精打采地在铺床。这是史蒂芬难得的宝贵时刻,可以不受干扰地与心中的女神谈话,因为奶妈出去寄信了。柯琳丝卷下粗羊毛长袜,露出受病痛折磨的腿。那肿胀的膝盖上布满红斑,一点也不好看,但史蒂芬一伸出手指去摸,眼中立刻涌出忧虑的泪水。
“喏!”柯琳丝大喊着说,“有没有看到那个凹下去的地方?水就在那里!”她接着又说,“实在好痛,我真的难过死了。都是因为擦地板的缘故,史蒂芬小姐,我就不该擦地板。”
史蒂芬严肃地说:“我真的希望是我得这个病,我希望是我得了你的女仆膝,柯琳丝,这样我就能替你受苦了。我想为你承受很大的痛苦,柯琳丝,就像耶稣为罪人受苦一样。如果我很努力祷告,应该就会得病了吧?或者用我的膝盖去磨蹭你的膝盖呢?”
“啊呀!”柯琳丝笑着说,“这又不像麻疹。不行的,史蒂芬小姐,这是从地板那里得来的病。”
当天晚上史蒂芬满怀心事,她将注意力转移到儿童圣经故事上,仔细研究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图片,觉得自己能了解他。关于他的事,她经常感到困惑,因为她自己很怕疼,每当在花园碎石地上擦破小腿的皮,要忍住不掉泪可不是那么简单——但原本可以召唤天使的耶稣,却选择为罪人们承受痛苦!是啊,从前她对他有太多不解,但如今已不再惊讶了。
到了睡觉时间,母亲(依照惯例)来听她祷告,史蒂芬做得并不虔诚。但是当安娜亲过女儿并关上灯后,史蒂芬才真心诚意地祈祷,甚至激烈狂热到汗流浃背。
“求求你,耶稣,让我代替柯琳丝得女仆膝吧,真的,真的,主耶稣,求求你,我也想像你一样承受柯琳丝的所有痛苦,什么天使我都不要!主耶稣啊,我想用我的血洗净柯琳丝,我好希望成为柯琳丝的救世主,我爱她,我想像你一样受苦。求求你,亲爱的主耶稣,答应我吧。求你给我一个充满水的膝盖,让我可以代替柯琳丝动手术。我想代替她,因为她很害怕,而我一点也不害怕!”
她不停重复同样的恳求直到睡着,入睡后梦见自己不知怎的成了耶稣,柯琳丝则跪在地上亲吻她的手,因为她,史蒂芬,用一把骨质裁纸刀切下她的膝盖移植到自己身上,而将她治愈了。这个梦混杂着欢天喜地与不舒服的感觉,有好长一段时间史蒂芬都没能忘记。
次日早晨,她带着一种只有在至诚虔信时刻才会有的兴奋感醒来。但洗澡时仔细检视,发现膝盖依然完好无缺,只有几处旧伤疤和最近一次跌倒后刚刚形成的褐色硬痂——这当然令她非常失望。她撕下痂皮,有点痛,但一定没有真正的女仆膝那么痛。无论如何,她决定要继续祷告,不能如此轻易地丧气。
三个多礼拜下来她不仅冒汗祷告,还天天缠着可怜的柯琳丝问东问西:“你的膝盖好点了没?”
“你不觉得我的膝盖肿肿的吗?”“你相信神吗?因为我相信……”“没有比较不痛吗?柯琳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