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德里德尔将军(2 / 2)

“就是胡说八道,长官。”约塞连说。

“请别担心,长官,”卡思卡特上校一边向德里德尔将军许诺,一边恶狠狠地瞪了约塞连一眼,“我向你保证,这个人将受到严厉惩罚。”

“我干吗在乎他受不受惩罚?”德里德尔将军诧异又恼怒地回他一句,“他刚刚得了一枚勋章。他愿意一丝不挂地接受勋章,又关你什么屁事?”

“那正是我的感受,长官!”卡思卡特上校满腔热情地附和道,手里拿一块潮湿的白手帕擦拭前额,“但是如果依照佩克姆将军最近发布的关于战区军事着装问题的备忘录精神,长官,你还会那样说吗?”

“佩克姆?”德里德尔将军的脸色阴沉了。

“是的,长官,长官,”卡思卡特上校谄媚地说,“佩克姆将军甚至建议我们让官兵穿着军礼服作战,这样即使他们被打下来,也会给敌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佩克姆?”德里德尔将军重复道,他仍然迷惑地眯着眼,“只是佩克姆跟这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科恩中校又用胳膊肘使劲捅卡思卡特上校的后背。

“绝对没有关系,长官!”卡思卡特上校利落地答道,他因剧烈的疼痛而蜷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揉着科恩中校刚才又捅过的地方,“而这正是我决定没有找到机会先跟你讨论就绝不采取任何行动的原因。我们完全不理会它吧,长官。”

德里德尔将军完全不理会他,他带着恶意的轻蔑转过身去,把勋章连盒子一起递给了约塞连。

“去车里把我的护士叫回来。”他暴躁地命令穆达士上校,然后阴沉着脸低头等在那里,直到他的护士回到他身边。

“立刻向办公室传话,取消我刚刚下达的命令,就是要求官兵在执行战斗任务时戴领带那条。”卡思卡特上校急切地对科恩中校低语道。

“我告诉你不要这么做吧,”科恩中校窃笑道,“可你就是不肯听我的。”

“嘘!”卡思卡特上校警告他,“该死的,科恩,你把我的后背怎么了?”

科恩中校又窃笑起来。

德里德尔将军无论去哪里,他的护士总跟着他,甚至就在阿维尼翁轰炸任务之前还跟着进了简令下达室;她站在讲台旁边傻笑着,身穿粉红与绿色的制服,如同德里德尔将军身边一片肥沃的绿洲。约塞连看着她,疯狂地爱上了她。他的情绪低落,只觉得内心空虚、麻木。他坐在那里,一边垂涎欲滴地凝视着她丰满的红唇和长着酒窝的脸颊,一边听着丹比少校用单调的男低音说教般地描述在阿维尼翁等着他们的密集的高射炮火;想到他也许再也见不到这个可爱的女人——这个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而现在却如此强烈地爱着的女人——他突然万分绝望地呜咽起来。他凝望着她,满是悲伤、忧虑和渴望地浑身悸动着、痛楚着。她是如此美丽。他敬拜她脚下那块土地。他用黏湿的舌头舔了一下干渴的嘴唇,又痛苦地呻吟起来,这次声音很响,引得他周围坐在几排粗糙木凳上那些穿着深褐色连裤飞行服、系着白色降落伞带的军官用吃惊、搜寻的目光向这边张望。

内特利惊慌地连忙转向他。“怎么啦?”他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约塞连没有听见他说话。他情欲难熬,显得痴痴迷迷的。德里德尔将军的护士稍稍有些丰满,约塞连满脑子都是她闪亮的金发和从未握过的柔软、短小的指头,那领口大开的粉红色衬衫里滚圆、未曾体验过的性感乳房,还有紧致光滑的草绿色华达呢军裤包裹着的肚子和大腿交会处微微凸起的、成熟的三角区域。他贪婪地沉醉于她,从头直到涂色的脚指甲。他决不想失去她。“哎哎哎哎哎哎哎哟。”他又呻吟起来。这次整屋子的人都被他颤抖、拖长的哀号声扰动了。一阵惊愕的不安气氛袭往讲台上的军官们,甚至已经开始给大家对表的丹比少校也一时分了神,差点数错秒而不得不重新开始。内特利跟随约塞连呆呆的目光顺着长长的木结构墙壁看过去,终于看见了德里德尔将军的护士。当他猜到是什么在折磨约塞连时,吓得脸色苍白,浑身战栗。

“别哼了,好不好?”内特利压低嗓门狠狠警告他。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哟。”约塞连第四次呻吟起来,这次声音非常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疯了吗?”内特利拼命嘘他,“你会有麻烦的。”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哟。”邓巴从房间另一端应答约塞连。

内特利听出是邓巴的声音。现在局面已失去了控制,他便转过身去,轻轻哼了一声:“哎哟。”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哟。”邓巴回应地朝他呻吟。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哟。”内特利意识到刚才哼了一声,便恼怒地大声呻吟起来。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哟。”邓巴又回应地朝他呻吟。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哟。”一个全新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区域传来,内特利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约塞连和邓巴都应答地呻吟,内特利却缩起身子,徒劳地四下张望,想找个藏身的地洞,把约塞连也一起带进去。有几个人强忍住笑。内特利忽然生出一股恶作剧的冲动,只要声音暂歇,他就故意呻吟一声,又一个新的声音起来回应。这种不顺从的行为颇具挑逗的乐趣,于是内特利又呻吟一声,不失时机地挤进声音的间隙。又有一个新的声音响应他。房间里一下子炸开了锅,闹腾得不可收拾。一片怪异的喧嚣在升腾。脚在地上拖曳,人们开始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铅笔、计算器、地图囊、敲得叮当作响的防空钢帽。一些没在呻吟的人此刻公开地咯咯傻笑。若不是德里德尔将军亲自出马平息喧闹,真说不准这场乱哄哄的呻吟造反会闹到什么地步。德里德尔将军决然地走到讲台中央丹比少校的正前方——丹比少校认真、坚忍地低着头,还在专心看表,口里念着“……二十五秒……二十……十五……”——德里德尔将军宽大、通红、专横的脸因为困惑而扭曲,隐隐透出令人生畏的神色。

“到此为止了,弟兄们。”他只是简洁地命令道,眼里闪耀着责难的光,方正的下巴显露出内心的坚决。“我领导一支战斗部队,”他严厉地对他们说。这时屋子里已变得一片肃静,凳子上军官们都像绵羊似的瑟瑟发抖。“只要我还在指挥,这个大队就不准再有人呻吟。听明白了吗?”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唯独丹比少校除外,他还在专心看表,大声倒数着秒数。“……四……三……二……时间到!”丹比少校喊道,然后胜利地抬起头,却发现没人在听他,事情还得从头再来,“哎哎哟。”他沮丧地呻吟道。

“怎么回事?”德里德尔将军难以相信地咆哮道,他猛地转过身去,杀气腾腾的怒火笼罩着丹比少校;少校一脸惊恐的茫然,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抖缩着直冒冷汗。“这个人是谁?”

“丹比少、少校,长官。”卡思卡特上校结结巴巴地说,“我的大队作战参谋。”

“把他拉出去毙了。”德里德尔将军命令道。

“长、长官?”

“我说把他拉出去毙了。你听不见吗?”

“是,长官!”卡思卡特上校潇洒地答道,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轻快地转向他的司机和气象员,“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毙了。”

“长、长官?”他的司机和气象员结结巴巴地问。

“我说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毙了,”卡思卡特上校呵斥道,“你们听不见吗?”

那两个年轻的中尉愚钝地点点头,彼此茫然地瞪着,一副不知所措、软弱无力的模样,他们都在等着对方率先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枪毙。他们以前都没有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枪毙过,他们犹豫不决地从两边向丹比少校慢慢挪近。丹比少校吓得脸色煞白,他的双腿突然一软,身子倒了下去。那两个年轻的中尉一跃上前,架住他的两只胳膊,这才使他没有瘫软在地。既然他们已经拿住了丹比少校,剩下的事似乎就很容易了,但是这儿没有枪。丹比少校哭了起来。卡思卡特上校很想冲到他身边安慰他几句,但又不想在德里德尔将军面前显得女里女气。他想起阿普尔比和哈弗迈耶总是带着.45口径的自动手枪执行任务,便开始一排排地扫视那些军官,找寻他们。

丹比少校刚刚开始哭,一直在旁观的可怜地摇摆不定的穆达士上校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他显出一副苍白无力的自我牺牲姿态,缺乏自信地向德里德尔将军走过去。“我想你最好再等一会儿,爸,”他犹犹豫豫地建议道,“我认为你不能枪毙他。”

他的介入惹得德里德尔将军勃然大怒。“到底谁说我不能?”他好斗地怒喝道,声音震得整个建筑都嘎嘎作响。穆达士上校尴尬得满脸通红,俯身凑近他的耳朵低语。“究竟为什么我不能?”德里德尔将军吼叫道。穆达士上校又耳语了几句。“你是说我不能想枪毙谁就枪毙谁?”德里德尔将军问道,满脸不妥协的愤怒。随着穆达士上校继续低语,德里德尔将军竖起耳朵,来了兴趣。“真的吗?”他询问道,怒气也因好奇而缓和多了。

“是的,爸。恐怕是的。”

“我想,你以为你他妈的很聪明,是吧?”德里德尔将军突然讥讽起穆达士上校来。

穆达士上校的脸又涨得通红。“不是,爸,这不是——”

“好吧,把那个不服从命令的狗娘养的放掉,”德里德尔将军厉声说,又愤怒地从女婿那边转过身来,暴躁地对卡思卡特上校的司机和卡思卡特上校的气象员大吼大叫,“但是要把他赶出这房子,让他待在外头。那就让我们赶在战争结束前继续下达这个该死的简令吧。没见过这么多没能力的。”

卡思卡特上校僵硬地向德里德尔将军点了点头,连忙示意他的手下把丹比少校推到外面去。等到丹比少校被推了出去,却没有人来继续下达简令。大家面面相觑,觉得有点出乎意料。见大家都愣着不动,德里德尔将军气得脸色酱紫。卡思卡特上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正要开始大声呻吟,这时科恩中校走上前来援救,帮他控制住了局面。卡思卡特上校感激涕零、万分欣慰地舒了一口气,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么,弟兄们,我们来对表,”科恩中校立刻清楚、威严地发话了,眼睛却讨好地朝德里德尔将军的方向转来转去,“我们将要对一次表,就对一次,如果这一次对不成功,德里德尔将军和我就要查一查是什么原因了。听明白了吗?”他两眼又往德里德尔将军那边瞟来瞟去,想弄清楚他的这番表演是否给将军留下了印象,“现在把你们的表拨到九点十八分。”

科恩中校顺顺当当给他们对好了表,然后信心十足地继续表现。他把当日识别色交待给了军官们,又回顾了一下天气情况,表现得事事精通、机敏而又华而不实。他每隔几秒钟就傻笑着瞟上一眼德里德尔将军,感觉正在给德里德尔将军留下极好的印象,他获得越来越大的鼓舞。他越发来了劲,光彩照人地整整衣冠,在讲台上来回地高视阔步。他把当日识别色又给军官们交待了一遍,然后将话头灵巧地转入激动人心的战前动员,大谈轰炸阿维尼翁的大桥对于赢得战争是如何重要,又讲执行任务的每一个人都有义务热爱祖国,超过爱惜自己的生命。等这番令人鼓舞的长篇大论讲完,他再一次把当日识别色给军官们交待了一遍,强调了接近的角度,并再次回顾了一下天气情况。科恩中校觉得自己达到了权力的顶点,他适合待在聚光灯下。

卡思卡特上校慢慢明白过来了,这下子他给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妒忌地看着科恩中校继续他的表演,脸越拉越长;当德里德尔将军走到他身边时,他都几乎不敢听他说什么了,而将军用整个房间都能听见的耳语问道:

“那个人是谁?”

卡思卡特上校带着一丝淡淡的不祥预感作了回答,于是德里德尔将军捂嘴附耳地对他说了些什么,一下就让卡思卡特上校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的喜悦。科恩中校看在眼里,难以自制的狂喜令他浑身颤抖。他是不是被德里德尔将军火速提升为上校了?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期待,便熟练地一挥手,结束了简令下达,然后满怀希望地转过身去,准备接受德里德尔将军的热烈祝贺——将军已经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向屋外走去,后面跟随着他的护士和穆达士上校。这失望的情景使科恩中校不由得一阵晕眩,但只是一刹那。他见卡思卡特上校仍然立正站在那儿,恍恍惚惚地咧嘴笑着,于是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拉住他的手臂。

“他说我什么了?”他激动地问道,自豪而幸福的脸上满怀热切的期望,“德里德尔将军说什么了?”

“他想知道你是谁。”

“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但他说我什么了?他说什么了?”

“你让他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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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约塞连(Yossarian)、颠覆(subversive)、煽动(seditious)、阴险(insidious)、社会主义者(socialist)、可疑(suspicious)、法西斯分子(fascist)和共产主义者(communist)都含有字母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