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德里德尔将军(1 / 2)

卡思卡特上校完全不考虑牧师的事情了,而是纠缠在他自己的一个可怕的新问题里:约塞连!

约塞连!只要听到这个可憎的丑陋名字,他就浑身冰凉,艰难地直喘粗气。牧师第一次提到约塞连这个名字,就在他的记忆深处敲响了不祥的警钟。门栓喀哒一声刚关上,队伍中那个赤裸的人让他深感羞辱的整个记忆便立刻显现出来,针刺般的细节犹如潮水扑面而来,令人痛心,让人窒息。他开始冒冷汗,继而浑身颤抖。一个灾难性的、不大可能的巧合暴露了,它的暗示是如此狰狞可怖,绝对不亚于最骇人的不祥之兆。那天赤裸着站在队伍中接受德里德尔将军颁发飞行优异十字勋章的人也叫——约塞连!现在他刚刚命令飞行大队的官兵飞六十次任务,就又有一个叫约塞连的人扬言要捣乱。卡思卡特上校郁闷地猜测,这会不会是同一个约塞连。

他吃力地站起身,露出难以忍受的苦恼神情,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神秘人物。他闷闷不乐地承认,队伍中那个赤裸的人实在是让他出丑。一样让他丢丑的还有轰炸博洛尼亚之前有人篡改了轰炸路线,以及推迟了七天才摧毁弗拉拉的大桥,尽管弗拉拉的大桥最终被炸毁也算是他的一项真正的荣耀,他想起来不免乐滋滋的;可是第二次回去轰炸时损失了一架飞机,则是另一件丢丑的事,他回想起来又很沮丧,尽管他请求为投弹手颁发勋章并获得批准,从而又赢回了一份真正的荣耀,但就是这个投弹手不得不两次飞临目标上空,从一开始就让他丢了脸。他突然想到,那个投弹手也叫约塞连!他又一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现在有三个了!他那双黏糊糊的眼睛惊恐地鼓出,然后又慌乱地迅速扭过身去,看看后面有什么事情发生。片刻之前他的生活里还根本没有什么约塞连,现在却像妖怪似的越变越多。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约塞连不是一个寻常的名字;也许实际上并没有三个约塞连而只有两个约塞连,甚至可能只有一个约塞连——但那实在没什么分别!上校仍然处于严重的危险之中。直觉警告他,他正在接近浩渺而高深莫测的宇宙之巅,而一想到约塞连,无论最终会是什么人,都将注定成为他的强硬对手,他那宽阔、粗壮、高大的身躯便从头到脚刺痛起来。

卡思卡特上校并不迷信,但他确实相信预兆;他在办公桌后边坐了下来,在他的记事本上做了个密码批注,准备立刻着手调查关于这些约塞连的可疑事件。他用粗重、果决的笔触给自己写下提示,后面醒目地补充了一连串编码的标点符号,然后在整个信息下面加上两道横线,结果是:

约塞连!!!(?)!

上校写完便往后一靠,他对自己非常满意,因为刚才采取了迅速的行动处理了这一险恶危机。约塞连——他一看到这个名字就浑身战栗。名字里有那么多的S。它只能是颠覆性的,就像颠覆这个词本身。它也像煽动和阴险这两个词,又像社会主义者、可疑、法西斯分子和共产主义者这些词[1]。这是一个丑恶、陌生、令人反感的名字,一个就是无法激发信任感的名字。它根本不像卡思卡特、佩克姆和德里德尔这些干净、爽脆、诚实的美国名字。

卡思卡特上校慢慢站起来,又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几乎无意识地从一筐梅子番茄上面拿起一只,贪婪地咬了一口。他立刻扭曲了脸,把剩下的番茄扔进了废纸篓。上校并不喜欢梅子番茄,即使是自己的他也不喜欢,而这些番茄却连他自己的都不是。这些番茄是科恩中校换了不同身份从皮亚诺萨岛各地的市场上买来的,他趁夜深人静把番茄搬到山里上校的农舍,次日早晨再运到大队司令部卖给米洛——由米洛支付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额外的差价。卡思卡特上校时常怀疑他们这样倒卖梅子番茄是否合法,但科恩中校说是,于是他尽量少去担忧这件事。他也没办法知道山里那房子是否合法,因为一切都是科恩中校安排的。卡思卡特上校不知道他是拥有呢还是租赁了那所房子,是从谁手里盘下来的,如果花了钱的话,花了多少。科恩中校就是律师,如果科恩中校向他保证,说欺诈、勒索、操纵货币、贪污、偷漏所得税和黑市投机都是合法的,卡思卡特上校也没法不同意。

关于山里那所房子,卡思卡特上校全部所知就是他有这么一所房子,而且讨厌它。他每隔一周就去那儿住上两三天,这样才能维持那种错觉,即山里那所潮湿、通风的石头农舍乃是一座寻欢作乐的金殿,可是待在那儿他从来没有那么厌烦过。任何地方的军官俱乐部都律动着模糊却会心的话语,大家在谈论那些奢靡而不为人知的饮酒纵欲之事,谈论与最美丽、最撩人、最迅速动情、最容易满足的意大利名妓、电影女星、模特儿和伯爵夫人幽会的销魂之夜,但是这样的销魂之夜或者不为人知的饮酒纵欲之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不管是德里德尔将军还是佩克姆将军哪怕只有一次表示过有兴趣同他一起参加狂欢,这些事情也许就发生了,但是谁也没有表示过,因此上校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跟漂亮女人做爱,除非这么做对他有好处。

上校惧怕在他的农舍度过那些阴湿、孤独的夜晚和沉闷、平淡的白昼。在飞行大队那边,他的乐趣要多得多,可以吓唬他不害怕的每一个人。然而,正如科恩中校一直提醒他的那样,如果他从不去住,那么在山里拥有一所农舍就没多大魅力了。他每次都是满怀自怜地开车去他的农舍。他在吉普车里带了一支滑膛枪,到那儿用它来打鸟、打梅子番茄,以此消磨单调的时光;那儿确实种着梅子番茄,一行行无人照管,摘起来太麻烦了。

对某些下级军官,卡思卡特上校还是觉得表示尊敬比较好,他把德·科弗利少校算在其中,尽管他不愿意也不肯定到底是不是必须如此。在他眼里,德·科弗利少校是个极为神秘的人物,不亚于他在梅杰少校和所有注意过他的人眼里的神秘度。在对德·科弗利少校的态度上,卡思卡特上校完全不知道是该看重呢还是该看轻。德·科弗利少校只不过是个少校,尽管他比卡思卡特上校年长许多;可是,那么多人如此深沉而畏惧地敬重德·科弗利少校,卡思卡特上校有一种直觉,他们也许知道些什么。德·科弗利少校是个不祥的、难测高深的人物,弄得他老是紧张不安,就连科恩中校也要留心提防他。每个人都害怕他,而没人知道为什么。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德·科弗利少校的首名是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敢鲁莽地问他。卡思卡特上校知道德·科弗利少校外出了,很高兴他不在,但转念一想,德·科弗利少校也许在哪里阴谋反对他呢,于是又希望德·科弗利少校返回他所属的中队,那样就可以监视他了。

很快,卡思卡特上校的足弓因为来回走动过多而疼痛起来。他又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决心着手对整个军事形势做一个周详而系统的评估。他显出善于处理事务的人那种有条不紊的姿态,找来一大本白色拍纸簿,在纸的正中画了一道竖线,再在顶部附近画一道横线,把纸页分成两个宽度相等的空白栏。他停了一会儿,作了批评性的反思,然后伏在办公桌上,在左边一栏的顶端,用难以辨认而又讲究非常的笔迹写道:“耻辱!!!”又在右边一栏的顶端写道:“我的荣耀!!!!!”他再次往后一靠,从客观的角度赞赏地观看他的图表。庄重地深思几秒钟后,他仔细地舔了舔铅笔尖,在“耻辱!!!”下面写了起来,每写一条就有意停顿一下:

弗拉拉

博洛尼亚(期间地图上的轰炸线被篡改)

飞靶射击场

队列中出现裸体者(阿维尼翁之后)

然后他加上:

食物中毒(博洛尼亚期间)

呻吟(轰炸阿维尼翁简令下达时蔓延)

然后他加上:

牧师(每晚在军官俱乐部逗留)

他决定对牧师慷慨仁慈——尽管不喜欢他,于是在“我的荣耀!!!!!”下面写上:

牧师(每晚在军官俱乐部逗留)

因此,这两条关于牧师的记载就相互抵消了。随后在“弗拉拉”和“队列中出现裸体者(阿维尼翁之后)”旁边,他又写上:

约塞连!

在“博洛尼亚(期间地图上的轰炸线被篡改)”、“食物中毒(博洛尼亚期间)”和“呻吟(轰炸阿维尼翁简令下达时蔓延)”旁边,他断然地打上了一个粗大的:

那些标上“?”的条目是他打算立刻进行调查的,目的是确定约塞连是否参与了这些事件。

他的手臂突然开始发抖,再也写不下去了。他惊恐地站起来,感觉闷热、行动迟缓,于是急忙冲向敞开的窗户,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他的视线落在飞靶射击场上,不觉痛苦地尖叫一声,晕眩过去,通红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办公室的墙壁,仿佛上面挤满了约塞连。

没有人爱他。德里德尔将军恨他,虽然佩克姆将军喜欢他,而这一点他还不能肯定,因为佩克姆将军的副官卡吉尔上校无疑有自己的野心,很可能一有机会就在佩克姆将军面前捣他的蛋。他认定,唯一的好上校就是死掉的上校,自己除外。他唯一信赖的上校是穆达士上校,可甚至他也是仰仗了岳父的关系。自然,米洛是他的巨大荣耀,虽然让米洛的飞机轰炸他的大队也许算是他的耻辱——即使米洛通过公开辛迪加同敌军交易实现的巨额利润,让大家相信站在私营企业的立场上,轰炸自己的人和飞机确实是一个值得嘉许且非常赚钱的打击,而最终平息了整个抗议。上校对米洛有些没把握,因为别的上校正在设法诱惑他离开,而且那个龌龊的一级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还在卡思卡特上校的飞行大队里,据那个龌龊又懒惰的布莱克上尉声称,他实际上应该对博洛尼亚大围攻期间轰炸线被篡改一事负责。卡思卡特上校喜欢一级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是因为每次一级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喝醉了酒而那个讨厌的穆达士上校又在场,他就总是要狠揍穆达士上校的鼻子。他希望一级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也开始狠揍科恩中校的肥脸。科恩中校是个龌龊的自作聪明的人,第二十七空军司令部有人忌恨他,把他写的每份报告都退了回来,并附上严厉斥责的批语,科恩中校便贿赂了那儿一个聪明的名叫温特格林的邮件管理员,试图查明此人是谁。他不得不承认,第二次回转轰炸弗拉拉上空时损失一架飞机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让另一架飞机在云层里失踪也是一样——这件事他甚至没有写下来!他充满希望地努力回想约塞连是否也随那架飞机一起消失在云层里了,但很快就意识到,如果约塞连还在这儿纠缠必须再飞五次讨厌任务的事而闹得人心惶惶的,那他就不可能随那架飞机消失在云层里。

如果约塞连反对飞行六十次任务,卡思卡特上校推论,也许这些任务对他的部下确实太多了,然而他随即想到,迫使他的部下飞行比任何人都多的任务会被视为他取得的最切实的成绩。正如科恩中校常常这样议论:战争中仅仅尽责而已的大队指挥官比比皆是,因此就得采取某种戏剧性的姿态,比如要求他的大队执行比任何轰炸大队都多的战斗任务,来突显他独特的领导才能。可以肯定的是,将军中似乎没有谁反对他的做法,虽然就他所能察觉到的,他们对此也没有留下特别深的印象,这就使他怀疑也许六十次战斗任务还远远不够,他应该立刻把飞行次数提高到七十、八十、一百,甚至两百、三百,或者六千!

无疑,要是能在佩克姆将军那样温文尔雅的人手下工作,处境会比眼下在德里德尔将军那种粗鲁迟钝的人手下要好得多,因为佩克姆将军有眼力、有智慧还有常春藤名校的背景,能充分了解并赏识他的价值,虽然佩克姆将军从来没有显露过丝毫了解或赏识他的意思。卡思卡特上校十分敏锐地认识到,像在自己和佩克姆将军这样老练、自信的人之间,表示认可的明确信号从来就是不必要的,他们天生就互相理解,相隔很远也能产生好感。他们属于同一类人,这就足够了,他知道提升只是一个小心等待时机的问题。不过卡思卡特上校注意到佩克姆将军从未对他特别另眼相看,也从不煞费苦心给卡思卡特上校留下满腹警句和学识渊博的印象,就像对周围的人甚至士兵一样,这又让他不自信了。要么卡思卡特上校的心思没有被佩克姆将军领会,要么佩克姆将军就不是他假装出来的那个闪烁着机智、深具鉴别力、思维活跃、富有远见卓识的人,而德里德尔将军倒确实是个敏锐、迷人、才华横溢、久经世故的人,在他的手下处境肯定会好得多。突然间卡思卡特上校对众人有多支持他完全没概念了,于是用拳头使劲砸铃,叫科恩中校跑步前来他的办公室,向他保证每一个人都爱他,约塞连只是他想象中虚构的人物,而且他正在为成为将军而展开的辉煌、英勇的活动取得了出色的进展。

其实,卡思卡特上校根本没有机会成为将军。首先,有个前一等兵温特格林,他也想当将军,总是歪曲、销毁、拒绝或者误递任何可能给卡思卡特上校增光的信件,无论是发自上校、寄给上校还是有关上校的。其次,已经有了一个将军,即德里德尔将军,他知道佩克姆将军正在觊觎他的位子,却不知怎样阻止他。

联队司令德里德尔将军是个迟钝、矮胖、胸部浑圆的人,年纪五十岁出头。他的鼻子肉乎乎、红通通的,苍白肿胀、聚成一团的眼睑像几圈肥咸肉围绕着他那双灰色的小眼睛。他有一个护士、一个女婿,没有喝得太多时,喜欢长时间沉默不语。德里德尔将军把太多时间浪费在军队里的工作上,现在已经太晚了。新的权力部署已经形成,却把他排除在外,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一不小心,他那张严厉、阴沉的脸就会因失败和挫折而露出忧郁、心事重重的神色。德里德尔将军饮酒无度,他的情绪变得反复无常、难以捉摸。“战争就是地狱。”他常常这样断言,无论喝醉还是清醒时都这么说,而且他真的这么想,虽然这并不妨碍他靠战争谋得很好的生活,也不妨碍他把女婿也拉进来跟他在一起,尽管两人总是争吵。

“那个杂种,”军官俱乐部那张弧形吧台前,无论谁碰巧站在他旁边,德里德尔将军都会轻蔑地咕哝一句,向他抱怨自己的女婿,“他有今天全亏了我。是我造就了他,那个狗娘养的混账东西!他还没那个本事自己闯天下。”

“他以为他什么都知道,”吧台的另一端,穆达士上校用愠怒的口气对自己的听众反驳道,“他不接受批评,又不听忠告。”

“他也就会提忠告,”德里德尔将军粗声粗气地哼着鼻子评论说,“要不是我,他现在还只是个下士。”

德里德尔将军总是由穆达士上校和他的护士一起陪着。那护士可真是个美人儿,见过她的人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可意的尤物。她是个娇小丰满的金发女郎,颊上两个小酒窝,一双快乐的蓝眼睛,一头整齐的鬈发向上卷起。她逢人便面露微笑,从来不开口,除非有人跟她说话。她的胸脯丰肥肉感,肤色洁白无瑕。她的魅力是无法抗拒的,男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地从她身旁侧身而过。她水灵、甜美、温顺又寡言少语,弄得每个人都发了狂,除了德里德尔将军。

“你该看看她脱光的样子。”德里德尔将军嘶哑着嗓门津津有味地大笑,而他的护士就站在他身边得意地微笑着,“在联队,她有一件衣服放在我的房间,紫色丝绸做的,紧得让她的乳头鼓起老高,像两颗红樱桃。米洛给我弄来的衣料。里面连穿条内裤或胸罩都不够地方。有几个晚上穆达士在这里,我让她穿上,就是要撩得他心痒难熬。”德里德尔将军声音沙哑地哈哈大笑,“你该看看她每次挪动身体时衣服底下发生的事才妙。她弄得他魂不守舍。我只要逮住他向她或者别的女人动手动脚,就直接把这个淫乱的杂种降为列兵,再让他当一年伙夫。”

“他让她在周围转悠,就是想撩得我心痒难耐。”吧台另一端,穆达士上校愤愤不平地指责道,“在联队,她有一件用紫色丝绸做的衣服,紧得让她的乳头鼓起老高,像两颗红肉樱桃,里面连穿条内裤或胸罩都没地方。你该听听她每次挪动身体时丝绸的沙沙声才好。我只要稍微勾引一下她或者别的姑娘,他就会直接把我降为列兵,再让我当一年伙夫。她弄得我魂不守舍。”

“自从我们开到海外,他还没干过女人呢,”德里德尔将军吐露道,想到这个恶毒的主意,他那方方的花白头发的脑袋便随着一阵虐待狂似的笑声来回摇摆,“那就是我从来不让他逃出我的视线的原因之一,这样他就找不了女人了。你能想象那个可怜的狗娘养的在忍受什么样的煎熬吗?”

“自从我们开到海外,我还没跟女人上过床呢,”穆达士上校眼泪汪汪地哀诉道,“你能想象我在忍受什么样的煎熬吗?”

被惹恼的时候,德里德尔将军对任何人都可能会寸步不让,就像对穆达士上校那样。他不喜好虚伪、圆滑、做作,而作为职业军人,他的信条是始终如一、简洁明了的:他认为接受他命令的年轻军人们应该心甘情愿地为那些向他下命令的年老军人——为他们的理想、抱负和个人特质——献出他们的生命。在他眼里,他指挥下的军官和士兵都只是军人,他的全部要求就是他们得做好自己的工作,除此之外,他们爱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只要愿意,他们可以像卡思卡特上校那样强迫他们的部下执行六十次飞行任务;只要喜欢,他们可以像约塞连那样赤身裸体站在队列里,尽管当时德里德尔将军一见之后,他那花岗石似的下巴一下子拖得老长,然后他专横傲慢地沿着队伍大步走过去,想看清楚队伍中是否有人除了一双软拖鞋什么也没穿地站在那儿,等着他颁发勋章。德里德尔将军话都说不出来。卡思卡特上校看见约塞连时,差点晕了过去,科恩中校则走到他身后,狠狠一把揪住他的胳膊。一阵静得出奇的沉默。温暖的海风从沙滩不断吹来,大路上一头黑驴拉着一辆装满干草的旧车慢慢进入视线,赶车的农夫戴着一顶软塌塌的帽子,穿着一身褪色的褐色工作服。他对右边那一小块场地上正在举行的正式军事仪式毫不在意。

最终,德里德尔将军说话了。“回车里去!”他转过头对跟在身后的护士呵斥道。护士微笑着颠颠地朝他那辆褐色军用汽车走去,汽车停在大约二十码开外那块长方形空地的边缘。德里德尔将军表情严厉、一言不发地等着,直到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问道:“这是哪一个?”

穆达士上校查了一下名册。“这个是约塞连,爸。他获得了飞行优异十字勋章。”

“唉,真不敢相信,”德里德尔将军喃喃道,他那红润的石板似的脸因为感到好笑而和缓下来,“你为什么不穿衣服,约塞连?”

“我不想穿。”

“什么意思?你到底为什么不想穿?”

“我只是不想穿,长官。”

“他为什么不穿衣服?”德里德尔将军回过头问卡思卡特上校。

“他在跟你说话。”科恩中校从后面对卡思卡特上校附耳低声说道,又暗地里用胳膊肘使劲捅他的背。

“他为什么不穿衣服?”卡思卡特上校问科恩中校。他好像痛得不得了,用手轻轻揉着科恩中校刚才捅过的地方。

“他为什么不穿衣服?”科恩中校问皮尔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

“上周在阿维尼翁上空,他的飞机里有个士兵被打死了,溅了他一身的血,”雷恩上尉回答道,“他发誓再也不穿军服了。”

“上周在阿维尼翁上空,他的飞机里有个士兵被打死了,溅了他一身的血,”科恩中校直接向德里德尔将军报告,“他的军服还没从洗衣房拿回来。”

“他的另外几套军服在哪里?”

“也在洗衣房。”

“他的内衣呢?”德里德尔将军问道。

“他的所有内衣也都在洗衣房。”科恩中校答道。

“我听着像是胡说八道。”德里德尔将军断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