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战争哀歌 保宁 18874 字 2024-02-19

几个美军士兵在竹丛中高声说着什么,好像是在叫骂。驯犬师拉了拉皮带,军犬便把鼻子移向地面追踪,然后朝着它听觉捕捉到的目标跑去。阿坚浅浅呼吸了几下。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枪响。枪声极短,但划破了午后树林中的平静。军犬痛苦地大叫一声,美军士兵们反应极快,纷纷卧倒。驯犬师放开了军犬的皮带。等到第二次K-59的枪声响起,阿坚才意识到是阿和开枪了。他惊得失魂落魄。军犬或许是中弹了,被激怒了,凶狠得像头老虎,吼叫着向发出枪声的地方横冲过去。阿和在距离阿坚十来步的斜坡后探出了身子。太阳正在落山,阳光穿过树林,残阳如血。阿和背对着太阳站在那里,挺着她玲珑的身躯,不偏不倚地朝着军犬开火。来自鳄鱼湖背面的晚霞映照着她丰满的古铜色肌肤,她就像是一座雕像一样。她的长发披在肩上,短裤下的双腿上满是被荆棘刮破的伤痕。军犬向她冲上去,高高地跳起往前扑。阿和狠狠地朝它胸口开了两枪,那军犬一下子向后跌去,直挺挺地躺倒了。阿和把打光了子弹的枪朝美军士兵藏身的方向扔过去,然后转身离开林子,向空地冲去。美军士兵并没有开枪,而是紧紧地跟着她跑。他们从阿坚藏身的地方跑过去了,有个美军差点踩到他的手。这帮美军有十来个人,大部分是黑人。他们身体强壮,行动迅捷,如风一般迅疾地冲过去,离阿和越来越近。阿和将他们带离了阿坚的藏身之地,同时也让他们偏离了那条通向干涸的小河的路线。

阿坚沿着树丛爬到了竹林口,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单脚跪地,向林间空地望去。只见那长满青苔的人头形状的石头旁,那被踩得稀巴烂的菩提树下,一团恐怖的黑影压在阿和身上,那黑影身上满是汗水,还能听见他气喘吁吁的声音。他身后站着一排美军士兵,全都跃跃欲试,等着轮到自己,显然他们的侦察工作要以强暴结束。阿坚听不到阿和的叫声,但他觉得她一定在喊叫。

他眼前一阵晕眩,下意识地把手榴弹拔了扣。他的手冰凉,手指颤抖,整个身子也都开始颤抖,头晕乎乎的好像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他和他们相距也就30尺,他完全有力气将手榴弹扔向那群混蛋。他真想把这群野蛮的家伙千刀万剐,想让那些该死的大猩猩马上从地球上消失。那个足以令他们消失的手榴弹此刻正被他紧紧地握在手心,但他不能那么做。万一他不能摆脱这些人,那些伤员怎么办?他强忍着,连呼吸都忍着,就那么一直跪着,隐藏在竹林边的树丛中。天色已经黄昏,雾气开始浮动,成群的蚊子在林间飞舞。阿坚静静地查看了手榴弹扣,然后徐徐匍匐,在一层层笼罩着树林的阴影的掩蔽下悄悄回到了伤兵藏身的那片竹林。

他立刻组织伤员运输团,或牵着或抬着伤员们转移。虽然天色很黑了,但是靠着那块标志性的人头形大石,阿坚选定了方向,带领队伍沿着下午阿和跟他找到的小路来到沙泰河边并安全地渡了河。因为后来没有再碰到敌人,阿坚那天就没用上那颗手榴弹。那天夜里,阿坚将那颗手榴弹紧紧握在手中,握了一整夜,把它的铁皮都焐热了。

没有人向阿坚问起过阿和,他也不说,就如同遗忘了一样。也许,战场上的这种牺牲再普通不过了,不必追问。一个人倒下了,为的是其他人能继续活下去,这在战争时期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多年以后,由于参加了收尸队,阿坚才有机会重返鳄鱼湖地区。很自然地,他想起了阿和,想要去找找那条林间小道。但那片林间空地不知为何已经消失了,唯一的证据,那块人头形的大石头,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风化了。眼前只有茂密的树木,树下有厚厚的一层腐败落叶。林中传来清脆的鸟叫声,呼呼的风声以及水流的淙淙之声,弥漫着翘枝花和象鼻花的香味。过去的一切就像完全坠入了一个隐秘而模糊的地方,再也无法找寻。

阿坚坐在黄昏的林边,闭上眼睛,让思绪回到那遥远而隐蔽的地方。他发现了这些年自己一直逃避的东西,仿佛先前那颗已经拔了扣却没敢扔出去的手榴弹,依然被他握在手心,有着沉甸甸的分量。不过,当看到阿和被轮奸时他心中的害怕、痛苦、愤怒以及内心剧烈的挣扎,他已经忘记了。现在他心中剩下的只有痛苦,无止境的痛苦,死里逃生的痛苦,战争的痛苦。

在这场战争中,如果不是因为有阿和那样舍己为人的人,如果没有那些高举祖国旗帜为祖国献身的人,没有他们身上体现出的崇高精神,那么对阿坚来说,那就只是一场有着凶恶利爪的惨无人道的恐怖战争,就只是人们无法回避的一段可怕的生活。如果不是那么多可爱的战友保护他、拯救他、为他牺牲,他早就死了,即使不被杀死,也可能因不断杀人的心理重负而自杀。1975年以后,一切平息下来,杀戮已经逝去,风静树止。我们胜利了,是正义的胜利,这的确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但果真如此吗?

每当他细心思量自己死里逃生的经历,认真观察眼前的和平生活,就觉得有无边的痛苦、酸涩和忧伤袭上心头。在战争中,一个烈士的倒下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活下来,这不是什么新鲜事,真的。但是对活下来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象却自相矛盾。最优秀、最可爱的人死了,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应该活在这世上,可是他们都倒下了。他们的身体被碾碎,被血淋淋的战争机器蹂躏、折磨,在黑漆漆的夜里,他们被虐待、被凌辱、被杀害。当他们被埋葬、被毁尸灭迹之后,我们却留下来平静地生活,这教人情何以堪。损失可以弥补,破坏的东西可以重建,伤口也会愈合,但是战争给人带来的心灵深处的伤疤是永远无法忘记的。战争的苦痛将会越来越深入人心,无论何时都无法消散。

早在那一年去扫墓的路上,去上香的途中,穿过纵横交错的茂密树林中那些被遗忘的脚印时,在跟阿和一起穿过鳄鱼湖,跟侦察排的战友们一起穿过招魂林时,阿坚便开始了之后有关战争的长期思索与感悟。阿坚一步一步地走着,每走一步,每过一天,过去的事情都以一种宁静而忧伤的方式重现。悲伤的阳光照进了过去,那阳光对阿坚的人生来说,是唤醒他的阳光,是拯救他灵魂的阳光。

只有深深地沉浸在大量的回忆之中,在那永远都无法消散的战争带来的苦痛之中,阿坚才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完整的。这存在感让他拥有了一项使命,那就是:他要成为记录逝去的人们的一支笔,要忠实地抒写他们过去的生活,记录那段难忘的时光。

过去的岁月在渐渐远去。如今继续这样漂泊不定地活着,越来越没有什么意义,甚至好像没必要再活下去了。阿芳已经走了,这一次,他是永远地失去了她。他实在不清楚从今往后,在没有她的日子里,他要怎样活下去。似乎只有眼下这部长篇小说处女作的手稿,是他最后活下去的唯一寄托。然而,纵使手稿尚未完成,却也有过时的那一天。可能用不了多久,可能他隔壁阿芳屋里那盏忘记关掉的灯耗尽能量之后,所有的一切,连同这些稿纸,也都将随之模糊乃至消失吧。不过,现在既然还活着,那就必须得活着,明天还要继续,日复一日。当还生活在这儿的时候,就应当也必须一直活下去。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每天他都在挑灯夜战,借着酒劲不停地写,稿子也渐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每天早上,阿坚都会喝掉剩下的半杯酒,一扫整晚的昏昏沉沉。之后他便会离开写字台,走到街上,到禅光湖边上的一家咖啡馆去。早晨的阳光很灿烂,湖面上微波荡漾。阿坚喝着咖啡,点燃一支烟,买一份日报来读。对阿坚来说,哪份报纸都差不多,所以他总是随便买一份,然后一页一页地翻看。报纸上的一行行字让他觉得昏昏沉沉的,插图也很难看。路上车来人往,扬起缕缕灰尘。随着太阳威力的增强,咖啡馆里的人也渐渐地多起来,人们有的吸着烟读报,有的用勺子快速地搅拌着咖啡,有的坐着聊天,谈笑风生。生活里充满了故事,但人们还是异常穷困。阿坚再次思忖夜里刚刚写过的句子,不禁耸耸肩膀笑了,自己都觉得很奇怪。20世纪已经结束了,在人们的内心里,过去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不会再提了。既然这样,自己干吗还要抓着不放,还想要挽救什么,有什么意义呢?活着就只想着活着吧,这样就好了,大家都是这样,随大溜吧。阿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报纸撂在了一边。这时,一个看着略有些眼熟的人对着阿坚摆了摆手打招呼,阿坚点头回应。

“写作进展如何呀?”那人问道。

“烦死了!别提了。”阿坚说完便匆忙离开了。

“那是住在我们街巷的一个作家。”他听见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对另一个人说。

阿坚走在人行道上,经过一个在路上坐着卖毒蛇的男人。他看了看那些蛇,蛇身很长,但看起来很呆。它们直挺挺地躺着,没有不安,也没有挣扎,一副厌世的样子。路旁有一群孩子围着一个老盲人,老人在卖五颜六色的气球。还有几个乞丐躺在湖边的石凳上。树上的黄叶凋零飘落,城市里拥挤不堪,看着令人忧伤。他本想去编辑部,可后来还是回家去了。走上楼梯,进到屋里,插上门闩。他坐到桌边,翻开手稿,却又立即合上。他点燃了一支烟,望向窗外。现在要做些什么呢?能去哪儿呢?他想要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但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阿芳,内心便又开始一阵刺痛。他不想这样,假如有谁可以帮他缓解这样的情绪就好了。可是好长一段时间里,战友们已经散落四方,信件往来也渐渐少了。长久以来,除了隐居在屋顶阁楼的哑女之外,阿坚没有任何其他的朋友可以倾诉内心的想法和感受。即使是哑女,他也只是在酩酊大醉的晚上,头脑已经完全发木的情况下,才会上楼找她倾诉……

他的思绪在不知不觉中跳跃着,时不时想起某件久远的往事,然后就沉浸到沉甸甸的回忆里。回忆除了带来痛苦之外,实在毫无益处,但他就是抑制不住。

有时候,他正在稿子上叙述某件事的时候,笔尖会突然像着了魔似的开始写一些他并不知道的事情。等他意识到,他不得不用笔划掉再写,或者有时候就干脆留下那些文字,撒手不管。

蓦地,阿坚想到了一件事。那是在得苏地区参加72战役时受伤的情形。无端地就想起了那件事。一开始他觉得这个伤有点可笑,但似乎留下了着实严重的后果。现如今想起来更可笑的是,当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伤情到底是怎样的。在军队医院治疗的时候,有一个工兵小子的病情和阿坚几乎一模一样。但令阿坚惊讶的是,那个工兵总是露出十分痛苦的神情,不断地大声哭喊着、咒骂着,哀叹命运的不公。

“我不觉得这个伤跟其他的伤相比有什么特别痛苦的啊,”阿坚对他说,“为什么你这么难受呢?”

那人骂他是蠢材,还说与其那个部位受伤还不如瞎了的好。

现在,阿坚特别想知道那个工兵小子后来怎么样了,想知道那个小子和包括他在内的那些人是否已经顺利地成家。这事想起来还真是好玩,不是吗?直到占领西贡之后,人们检举阿坚营里的士兵半夜里偷跑出营房去跟新山一、新山二机场的女人们鬼混,他才明白当时他跟那个工兵小子所受的“伤”其实是性病,才有点后悔。实际上,大家觉得他不可能有犯罪的条件。总之,真是笑死人了。

他躺回床上,头枕在双手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如果是那样,他不应该回河内,不应该见阿芳。假如那样,他早就认命了,不会像现在这样终日惴惴不安,也不会写作,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一切。

过去的这几年,从战争结束、与阿芳重逢以来,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希望自己彻底与过去告别。那份忧愁将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新工作的到来和生活中新的转变而渐渐退去。

每年一到春天,他的心中就有一丝希望蠢蠢欲动,似乎伴着春天,他的青春也回来了。当然不是要回到年轻时的身体,而是回到年轻时的心理状态。他期待自己的健康与热情重新储满,还能有正常的性生活,再度点燃爱情和生活。

可现在,他不再有这种感觉了,他不再回望过去。这不是什么新的思考,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感悟。走在时间之水匆匆流过的人生旷野上,从前设想的美丽的未来已经退却在身后,消失在一片黯淡的光景之中了。

当然,这样的感悟也不完全是出于绝望。幸福总在身后,一年年越发遥远。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今天,他要走出平常的生活,转身回到往日,张开双臂,快步走向已经逝去的岁月。他将回到过去美好的某一天,在遥远的时空中回归,回到命运引领自己走过的道路。

那些已经错过的时机一去不复返了。

战争结束之后,不少战友选择留在南方,或者去西原地区,到波谷河、沙泰河、雅穆河岸边或塞里坡脚下盖一所房子,过上一种山水田园的简单自由的生活。总之,他们是要与从前北方的生活一刀两断。

现在,他后悔没有像他们那样做。

“在B-3前线当兵多年,青春挥洒在这里,双手沾满鲜血,现在和平了,应该重归自然,与劳动人民亲近,才能感受到生活的祥和,才能化解内心的痛苦。”当时有人曾经这样劝过他,具体是谁,他已经不记得了,好像是团里的政委呢。

唉,一句话怎会轻易改变一个人呢。

在梦一般的战争岁月里,阿坚偶尔还会记起B-3前线战士们生活和劳动的场景。旱季里在山上开荒种植,雨季里在稻田拔草。雨季时还经常到森林里挖竹笋、采蘑菇。旱季则结网捕鱼,布陷阱捉猎物,或是背着竹篓去采摘。由于当时经常进行生产劳动,他们都很健壮,双手也变得粗糙。但是一米一饭,一块木薯,流的每一滴汗,都充满了生活的乐趣。

现在,这些乐趣都消失了,无影无踪了。

过去匆匆掠过的那些地方,现在却常常浮现在眼前,似乎已经成为过去岁月的象征。

他想起西原地区那广袤的草原,从玩目山南下丹阳到德重,再顺着20号公路直通颐京,那一望无际的地方留下了当年行军的美好时光。他的耳边又回响起第10师“加速!加速前进!”的口令。

除此之外,也是在这里,在南部高原的苍穹下,在战争结束前夕,他心中第一次燃起了对和平生活的向往。他开始羡慕劳动人民安宁、朴素、温暖的生活,那是与战争的暴力、杀戮和破坏形成鲜明对比的生活。也许他的记忆并不准确,但这份向往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没有完全丧失乐观。

一天下午,他和侦察排的战友一起坐在一辆载有重机枪的军车上,汽车离开20号公路,行驶在红色的土地上,无边无际的咖啡林绵延至远方。

远处,有一座漂亮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他们停下车,准备去讨口水喝,休息片刻。

那是一座很小的高脚木楼,用原木和木板搭成,屋顶尖而高,是公共活动房的样式。房子很宽敞,里面的布置简洁美观。院中拖拉机、发动机,还有灌溉咖啡树的管道都正在工作,但是噪声并不大。房前屋后种着花,房后还有一片果园。房子里只有三个人,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他们六七岁的孩子,他们是从北部搬来的。起初看到阿坚他们走进来,背着武器,身穿皱巴巴的军服,还沾满泥土和汗水,那家人有点紧张,但并未显露出惊慌失措、惧怕万分的样子。主人和他妻子的态度恰到好处,他们热情周到又不失沉稳自重。他们还善意地留阿坚他们吃饭,而阿坚他们婉拒的时候也没强求。女主人给他们泡了咖啡,男主人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喝。他谦虚有礼,学识丰富,又真诚坦率。他说:“说实话,我们连南边的游击队都没见过,更不用说你们北越的战士了,但你们是好人,我们不怕。我们靠种咖啡、甘蔗和果树生活,南方北方谁输谁赢我们不关心。你们也是人,也都渴望和平安稳的生活,都想有个家。靠天靠地,靠庄稼、靠两只手,靠着自己挣来的钱,有了这些谁还管时局呢,是不是啊?”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插嘴,在当时,说这么诚实的话是相当冒险的。还好,他们之中没有人觉得这是统战思想,也没对那家人进行宣传教育。跟男主人的谈话着实让人感到放松,聊天的内容也只围绕生产劳作、家庭幸福、风土人情,没有人提起政治和战争。等女主人奉上咖啡,气氛就更加温馨和融洽了。她温和友善地看着他们,男主人则自信坦然地说着话。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在漂亮的屋子里喝着新鲜的咖啡,墙边散发着新锯下的松木的香气,窗外传来树林里轻风吹过的沙沙声,他们坐的椅子虽然是用废弃的弹壳和荆棘编成,却令人感到非常舒适。那是一种远离政治的生活,是心满意足的安闲的生活,是自由自在的家庭生活。在那间屋子里,他们俨然是一家人,可屋外是无尽的战争。想到这些,阿坚的内心充满了一种甜蜜的痛苦。

夜里离开那户人家,坐上车时,大家都默默无语,最后是阿云,这个曾经在大学里读过计划经济专业的大学生打破了沉寂。“你们看,这才是生活!多么平静、多么幸福的生活啊!我现在一想到上大学时的老师和他们那些宏伟的理论就觉得可怕。倘若我们打了胜仗,和平之后,按照那些老家伙的理论搞经济,怕是得毁掉这里的一切呢。我实在不敢想象到时候这对夫妇将面临怎样的命运,他们肯定不得不服从新时代的政治命令吧?”

“嗯,他们是要吃苦头的。我怀疑等我们打了胜仗回来,他们要遭遇某种区别对待。”

“那是肯定的。除非你来这里当生产队队长。”

“要是和平之后他们反而受苦的话,那可真叫人难过啊。我多么希望我老家的人以后能像他们一样生活啊。木珠的风景跟这里差不多,但穷得可怕啊。”

阿坚太疲劳了,坐在那里没有吭声,但是他想了很多。后来好几次去南方出差,他都想去故地重游,但一次都没有成行。而阿云、阿慈、阿清,他们这些曾经跟他一起探访过那家人的战友,已经全都牺牲了。

其实,在打仗的时候偶尔经过那么一次的地方,当时的印象都不太深,可是后来它们深深地镌刻在了阿坚的回忆中,而且似乎越来越深刻,甚至渗透到了他的灵魂里。当然,不可避免地,他又想起了阿芳。思维不再那么跳跃,而是开始在温和的记忆之河上飘荡。他感觉舒服了许多,闭上眼睛沉浸到回忆里。但是,突然有什么东西像刀一样剜着他的心。他猛地站起来,点燃香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又要失眠了。

他的房间跟隔壁阿芳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方形,面积都是20多平方米,地板上都有像国际象棋似的红白相间的瓷砖,墙角和炉子也都是用蓝色瓷砖做的,都有一个临街的窗户。两个房间里的家具也都差不多。但最相似的可能是两个房间的气氛,寂寞、贫困和失落。当然,那是在阿芳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现在,她房间里的家具已经完全变了。

阿坚阔别10年后从南方回来,第一次去她房间探望的时候,最吃惊的就是那架黑色的钢琴不见了踪影,那是一架古老的钢琴,是她母亲的宝物,以前就放在窗下。

“我把它卖了。那琴太占地儿了,况且,我一个歌伎,哪还用得上钢琴啊。”

那架钢琴是她父亲的遗物。她父亲是钢琴艺术家,在首都解放前就去世了。她母亲是音乐教师,在阿芳16岁的时候退休,开始全身心地培养她练琴。与老天赐给的宝贵女儿完全不同的是,阿芳母亲身材瘦小,面庞消瘦,慈祥的脸上饱含忧愁,说话的声音很微弱,总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最大的愿望是引领阿芳像她父亲一样走向高雅艺术,希望她学习古典音乐和钢琴。我很怕吉他,怕她迷恋的那些流行歌曲。阿坚啊,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别去参加聚会,别上联欢性质的舞台。”

可能由于爱好音乐,尤其是从小得到母亲的教导,阿芳的钢琴弹得很好,但她越大越懒于练习。

“钢琴太庄重、太高雅、太笨重了,我们身处大动乱时代,要轻松简单明快一些才能跟上潮流。”阿芳曾这么宣称。

阿坚也同意她的说法。因为他并不擅长古典音乐,所以他更喜欢听阿芳唱歌,她的嗓子实在是太美妙了。

她母亲却不那么想。有一次,他听到她老人家低声叹息:“阿芳的性格跟她爸爸一样,都是完美主义者,不管做什么都要尽善尽美。她就像一个圣人,或者一个仙女。可追求完美是无止境的。她的这种完美主义是天生的,是遗传的,不是后天养成的。她骨子里纯洁高雅,我觉得她应该潜心学习古典音乐,如果不学古琴,等她沾染世俗的一些东西后会崩溃的。我清楚这一点。我很怕她一头栽进那些世俗的东西里,那样,她天生的纯洁和完美主义就会变成一把利刃把她给彻底毁了。你懂吗?绘画、诗歌和流行歌曲虽然都美好,但那些并不适合阿芳。对她来说,唯一能在未来多灾多难的生活里保护她的就是古典音乐。我真的很担心她,但是她听不进去我的一字一句,倒是很听你爸爸的话。我很尊敬你的父亲,可我很怕她会被你爸爸那些可怕的画作迷住。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时阿坚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可能懂呢?他完全不明白阿芳的母亲在说什么。但是多年以后,他无数次回想起阿芳母亲说过的这些话。思来想去,才明白她妈妈的很多预感都是对的。不过,即使当时他和阿芳能够理解那些话,生活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因为接着就爆发了战争。都打仗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吧,这种生活机遇也被错过了,他们错过了这崇高完美的精神生活的机遇。他们原本生活在艺术世家,先天具有那样的禀赋。虽然那种极具人文价值的艺术一度遭遇冷落,但是一旦错过,何尝不是一种遗憾。

在战后最初重逢的那些日子里,表面上是欢乐的,实际上却充满不和谐的因子。

阿坚偶尔顺着阿芳,去剧院观看一些有阿芳出演的歌剧,尽管他并不喜欢那些演出。夜晚去看那种演出,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难言的酷刑。丝绒幕布拉开后的头几分钟,他就羞愧得不知道眼睛该朝哪儿看,他实在为阿芳他们那群演员感到难为情,也替编剧、导演、乐师、舞台设计的美工、化妆师以及观众感到难为情。他实在无法欣赏那些毫无才华的粗浅表演,那些俗气的、赤裸裸的表演,简直是对战后精神生活的一种残害。不过,这种难为情比起看那些轻音乐的舞台剧来说,程度还要轻一些。

节目开始之后,他总是伺机悄悄溜到外面去。夜色中,他独自坐在剧院旁边的椅子上,感觉比在剧院里要轻松畅快许多。他通常一直坐到演出结束。随着阵阵脚步声和谈笑声,人们纷纷走出剧院,边走边谈论那些粗俗的表演。听到这些,他为阿芳而痛惜,心里无比难受。

战争结束后,人们可以重建家园,可以恢复从前的生活,但是精神财产,那些崇高的东西一旦受到破坏,出现断层,就很难再恢复原貌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那是他入伍的前一天。那天夜晚,他去向阿芳的母亲辞行。老人家正生着病,静静地坐在太师椅里,面容苍白,几乎没有跟他说什么,只是无声地流泪。

深夜,阿坚预备告辞,跪下去亲吻阿芳母亲那双瘦削的手,而她吻了吻他的前额,轻轻地捋了捋他的头发,跟阿芳说:“你替我为阿坚弹一首告别曲吧。”

虽然面有难色,阿芳还是听话地坐在钢琴前,把头抬起来,看着阿坚问:“你喜欢哪一首呢?”

“我呀?就弹一首伯母和阿芳你喜欢的吧。”阿坚不知所措地回答,然后看着手抄乐谱旁边的半身铜像,补充说道,“好像阿芳喜欢莫扎特,我也喜欢。”

“哦,不会是《生在此死亦在此》吧?”阿芳轻轻地笑了,“还是《泸江长歌》?”

“也不错,阿芳,文高作曲的嘛。”阿芳的母亲说道,“不过,你还是弹莫扎特或《月光曲》更好些,更适合送人上战场。”

阿芳木然地开始弹奏,琴声起初有点游离,而且显得死气沉沉。当她全身心投入演奏之后,就好像突然迸发出了灵感,弹得好极了。她忘我地弹奏着,脸颊渐渐变得绯红,一小缕头发从额头上散落下来都浑然不知。

阿坚起初还因为自己不懂音乐有点难为情,可是,阿芳妙手弹奏出来的梦幻般的音乐深深吸引了他,让他听呆了。曲子进入第三乐章的尾声时,阿芳摁在琴弦上的双手突然将欢快的曲调转成深沉的悲伤。那悲伤好像是来自弹琴人的内心,而不是曲子原有的乐章。阿坚禁不住热泪盈眶,伸手捂住眼睛以掩藏他流淌的眼泪。这是一份伟大的感情,他的心里充满一种至高无上、无边无际的爱恋,那是一种对阿芳彻底的仰慕和臣服。

“正是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阿坚想道,他极力地想描绘出阿芳低头的面容,她忘情弹奏的样子简直就像仙女一样美,“我在少年时期就预感到自己之所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个地方长大,然后参军,无论死活,一切都是有缘由的。那就是为了爱,就是要爱她,这爱会永久持续,但这也是一种痛苦。”

可是现在,那一切都到哪里去了呢?几乎从那一刻起,无情的风就一直吹向他们的世界。多年以后,他只能独自沮丧地坐在桌边写作。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坐在桌边,很快到了中午,又到了晚上,一天就那么过去了。在静悄悄的房间里,他独自一人,在一摞稿子里写那些熟悉而亲切的英雄,那些已经牺牲的英雄,他们仿佛是从遥远的洪荒时代来到他的书稿里。写他们的故事时,阿坚暗自垂泪。他的心是那么沉重,那么痛苦。不过,眼泪和忧伤对他来说又常常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一直是这样,总是这样。

阿坚又想起了20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猜想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阿芳身上,在那节他不知道的车厢里。他希望自己忘记那件事情,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了。

老天啊,为什么要做如此的安排,为什么要让他和阿芳在草市火车站碰见,又是什么力量驱使她产生了要送他一程的念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或许这就是命运。

是的,这是他已经很久不去想却又从未忘记的事情。

那天夜晚,在遭遇空袭警报之后,火车不得不停下来,可是很快又豁出命去似的开动了。它疯狂地穿过咸龙桥的时候天已经发白了。早上不知道又接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命令,火车在清化车站停下来,避让逆行而来的列车。

火车的鸣笛声刺耳地响起,同时还有车厢里发疯似的叫骂声,吵醒了昏睡在角落里的阿坚。他腾地一下起身,来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跑到车头的门边,跳了下去。火车站破破烂烂的,月台上有一些弹坑,在早晨的阳光下看起来很恐怖。四周一片死寂,看不见一个活物的影子。

阿坚跳上一节车厢去找阿芳,匆忙地在车厢中间穿行。这些简陋的黑乎乎的车厢,每一节都差不多,都静静地关着门。

车门打开,有几个人从上面跳下来,分不清他们是士兵还是老百姓,衣衫褴褛,头发也十分蓬乱,边走边打哈欠,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夹杂着酒气。他们进了车站,消失在那破破烂烂的物品堆里。不知为何,直觉告诉阿坚,这几个刚刚下来的人,就是那天夜晚跟阿坚和阿芳同一个车厢的人。

他赶快把门打开冲了进去。车厢里还有点黑,晨光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照射到地板上。那节车厢那天晚上遭受了太多轰炸,车壁和车厢顶都被炸开了几个洞。好多麻包被炸开了,大米撒得满地都是。

阿坚一眼看见阿芳靠在一堆装大米的麻包上坐着,她的两条腿蜷缩着,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头发披散在肩膀上。

“阿芳。我说,那边的那位是阿芳吧?”阿坚的声音怯怯的,有一点不自信,他轻轻地呼唤着。等他走近,他的膝盖就像瘫软了一样,突然跪了下去。

阿芳抬起头来。她双颊惨白,似乎消瘦了很多,看起来是那么陌生,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似的。她的胸衣被扯坏了,脖子上还留有很多擦破的伤痕。

“阿芳!我是阿坚啊,是我呀!”他咧开嘴笑了,异常高兴,跪下去,一把抓住阿芳的肩膀,“你认不出我了,难道认不出我了?我身上到处是炭灰,我在车头,我不得不趴在车头嘛,阿芳你明白吗?为了不被甩下去。实在是幸运啊,你……这是怎么啦?”

阿芳紧咬着双唇,任凭双肩被阿坚紧紧抓住,一声不吭,毫无表情地凝视着他,那种茫然和陌生仿佛要阻止阿坚继续问,也阻隔了他的感情。阿坚很惊慌,他摇着阿芳的肩膀:“你别害怕,会回去的。我送你出去,别担心。不过,你没事吧?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芳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

阿坚用手把阿芳的衣襟合拢起来,想给她扣上扣子,可是扣子都被扯掉了,一粒都不剩。胸罩露了出来,一根肩带还长长地垂了下来。在惊恐和颤抖中,阿坚帮她拉紧衣服,扣住,又为她遮挡身子。

阿芳的胸部冰凉,沾了很多汗水。那时阿坚才17岁,在这样的年龄,他哪里懂得什么人生,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明白。他只是觉得伤心,一种莫名的痛苦袭来,眼泪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流淌到脸颊上,咸咸的。他的喉咙不知为何好像也被堵塞了,嘴颤抖着,好久才说出一句:“我们下去吧,离开这个地方。你能站起来吗?我们下去吧?”

“好的。”阿芳轻轻说道,她抓住阿坚的手,慢慢地站起来,踉踉跄跄的好像无法立直。

“哎哟。”阿坚吓了一跳,伸手抓住阿芳的肩膀。

阿芳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呢?她右腿上的绸裤也被扯坏了,露出了大腿,还留有从大腿流到膝盖上的血痕。

阿芳并拢双腿往下看,原来血流了那么多,湿乎乎的,一直流到小腿上,流到脚跟上。

“坐下,你先坐下。”阿坚又慌忙说道,“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说啊,你不知道吗?痛不痛啊?”

阿芳摇了摇头。

“坐下,我把衣服撕下来给你包上。”

“不要!”阿芳轻轻地叫着,就像一声叹息,她推开阿坚,“不用包扎,没什么事情,没有受伤。”

“可是……”阿坚慌忙放开了阿芳,怔怔地看着她。

她颤抖着走向门边,下身还流着血,可能她真的不觉得痛,只是眼里有一种麻木和惊慌。她的样子是那么憔悴,而且衣衫褴褛,头发像是被风吹乱了,皮肤上到处是擦破的伤痕。这难道不是受伤了吗?

阿芳突然停下来,站住了,阿坚急忙上前搀扶着她。一个男人爬上车厢,他宽阔的腰身把车厢开着的门缝给堵上了。车厢外面已经阳光灿烂。沉重的声音回响起来,火车的鸣笛也响了起来。火车往回开了!阿坚想。

“下去干吗?想在这里下去呀?”刚出现的男人凶巴巴地站在阿芳面前大声说道,他说话带南方口音,十分粗鲁。

“火车就要开了!你袒胸露腿的还想在这里下车,成何体统?真是不知羞耻!回去,坐下!我买了水和吃的,还给你买了一条裤子。那几个家伙去哪里了?这个家伙又是谁?”他一口气说着,声音很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阿芳,像是要把她吃掉似的。

“好。”阿芳的声音细细的。憔悴、无力、惊慌、害怕令她低下头,显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顺从。阿坚很惊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喂,你这小子是谁?稀里糊涂地在这里干吗?”那个家伙傲慢地说道,“不知道这列火车是运载军需品的?”

火车避开进站的路线,轰隆隆地开到了旁边的线路上,地面都开始转动起来。

“关你什么事!我们是朋友!”阿坚大叫起来,年轻的声音急促、无力却又慌乱,“你让开,让我们下去,火车到站了。下去,阿芳,快点下去。”

那个家伙用力把阿坚从阿芳身边推开了。

“这算怎么回事?”他大模大样地把手放到阿芳肩膀上,粗大的手掌摁住阿芳,说,“你真的准备下去?这个脏兮兮的家伙真的是你的朋友?”

阿芳没有看阿坚,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男人脱口而出。

那个家伙三十来岁,方脸,下巴也是方的,额头很低,鼻子大而扁,下颌很硬,嘴角露出凶相,双眼咄咄逼人。他身穿一件像海军服那样的蓝色条纹上衣,绷得紧紧的,肩膀和前胸都显露出结实的肌肉。这是一个身体健壮得异常可怕的人,神色里充满了傲慢,一看就是一个残暴的家伙。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会跟我一起到荣市站去呢。”

“真讨厌!”他耸了耸肩,声音像是叹息,“我这样你不喜欢啊?是我救了你,不是吗?我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呢,不能这样吧,朋友们?”

阿坚走到他身边,结结巴巴地祈求道:“好了,您让我们下去吧,不然就错过火车了,火车要开始跑了。”

四周开始震动,地面猛然转动起来,倏忽传来几声巨响。不知道是谁在车下大喊一声:“不是火车在跑。”那个家伙说道:“是高射炮在射击,是飞机,咱们死到临头了。”

“阿芳,快点下去吧。”阿坚抓住阿芳的手腕,拉着她朝门边跑。他呼吸紧张,下巴在颤抖,胸口也在颤抖。敌机在头顶攻击,地对空武器在反击。车厢外,人们都在拼命奔跑。

“不要慌,”那个男人大声说道,神色很平静,很果断,“那是在攻打咸龙。阿妹你就在这里,跟我在一起,吃得饱睡得稳,别管其他的!至于你这小子,你害怕就下去。下去!”

阿坚浑身颤抖。飞机的声音像是贴着河面在横飞,炸弹炸裂的声音传到了车厢,虽然并没有炸中车站,但近得就像在眼前。阿坚抓住阿芳的手,惶恐地催促道:“赶快下去吧,阿芳!快下去吧,老天啊!”

但是那个男子有力的大手依然像螺丝一样紧紧地扣在阿芳的肩膀上。他对阿坚说:“都跟你说了,你害怕就滚下去,别要什么面子。打仗了,该死就会死的,害怕有什么用,阿妹你说是不是?你就跟我在一起,别走,可怜可怜我吧。”

又一阵敌机飞过。阿坚颤抖着,大声咆哮起来:“放开,把她放开,你这没教养的东西!”

阿坚冲过去,极力把那个家伙的手从阿芳肩膀上掰开。那家伙虎起脸,猛地推了阿坚的前胸一把,把阿坚一下子推飞了,跌倒在地板上。阿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阿坚,又看着那个穿条纹上衣的家伙。她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敌机的声音和炸弹的声音已经传来了。她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阿坚的眼里噙满了泪,他咬紧牙关,头很疼,脑子像是绷住了。那一刻,他也没留意到什么飞机的轰鸣声了。但此时穿条纹衫的那个家伙突然侧耳倾听,他走到车门边,伸出头去,大声叫起来:“他妈的!搞不好咱们要留在这个车站了,必须下去了。”

阿坚缩起双腿,用手撑在地板上想站起来,可是他浑身颤抖不已,又无比难过,觉得那么无助,那么疲惫。他用手使劲戳了戳地板,碰到一块冰凉的东西。穿条纹衫的家伙拽着阿芳走到门边,但是她停下来,朝阿坚看了一眼。防空炮像鼓点一样密集,机枪像鞭子一样抽下来。气氛变得很诡异。

那个家伙放开阿芳,走到阿坚面前,说:“抓紧时间,干什么吃的,让她下去。”他抓起阿坚的肩膀,阿坚耸了一下肩,推开他,颤抖着,极力稳住身子。

“摔疼了吧?对不起啊!我玩玩就给你,我也不想霸占她,她是属于你的嘛。可是你这么骂我,太不够意思了。乖乖地起来吧,我送你们去防空洞。快点!真磨蹭!你肯定是资产阶级的小崽子吧?”

阿坚站起来,把刚才地板上那根铁棒藏在身后,等他站定,立刻朝那个条纹衫抡了过去。

“啊!你别胡来!”条纹衫还没说完,就一下子跌坐到了地板上,惊惶地用手捂着脸大声哀号起来。不过,他的惨叫声被一架俯冲过来的飞机声盖过。

阿坚又举起铁棒朝条纹衫的手臂猛地敲下去,一边敲,一边骂道:“人渣!”

阿芳见此情景,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抓住阿坚的手腕,想拦住他。可是,不小心也挨了一下,她失声叫了一声。阿坚见是她,惊讶得目瞪口呆,铁棒掉到了地上。

他高兴地抓住阿芳的肩膀,把她拉近,然后扯着嗓子对那个畜生喊道:“混账东西!我看你还敢不敢把阿芳拉到门边上去!”

那条纹衫的两只手都挨了铁棒,疼痛难忍,他吃力地从地板上站起来,愤怒的神色就像要把阿坚吃掉,不过,他受伤之后已经有气无力了。阿坚振作精神走过去,用两个膝盖去撞击他的胸膛,又朝他的脸部撞去。那人立刻血流满身,如同肥皂一样滑了下去,再也无法动弹了。

阿芳跪在地板上,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阿坚。只见他慢慢地站起来,把两只流血的手插入裤兜,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别碰我。”他靠近她时,她喊了一声,因为声音很低,更像是在呻吟。她嘴唇很脏,神情木然,就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正静静地等待着布设陷阱的人来收拾。

“站起来,下去,咱们离开这里吧。”阿坚坦然地说,双手把车厢门推开。他看了看天空,确定那里没有飞机,低头拉起阿芳:“站起来。”他强迫她站起来,把她推向门边。

“下去!”阿坚说道,他弯腰抱起她,把她放到车外,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火车站很大,由于没有什么人,显得格外空旷。车站广场是用砖和石块铺成的,因为遭到轰炸而一片狼藉。天空中尘土飞扬,乍一看就像白色的雾。阿坚拉着阿芳的手,跑向弯弯曲曲的道路,朝着车站大门跑去。

“卧倒!”他们还没跑多远,就看见一架喷气式飞机朝火车站俯冲而下。他把阿芳推倒在地上,自己也紧贴着她趴下,整个人都吓呆了。“死定了,这次死定了,完蛋了!”

仿佛没有爆炸声,只看见一道黑烟笼罩在车站上空。接着,飞机像被打破了的镜子,碎片纷纷落下。周围安静了片刻之后,又是一阵轰炸,随后又安静了下来。爆炸的气流拍击在他们脸上。冲击波好几次把阿坚的肩膀掀起来又压下去。他紧紧握住阿芳的手,他们冰冷发抖的手指密实地扣在一起。

突然,阿芳挣脱他的手,滚了一圈,逆向跑回火车,当时正好处于轰炸间歇期,她有足够的时间安全逃走。阿坚急忙追了过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他隐约感到车轮在慢慢转动,火车头开始冒出白色的青烟,缓慢地行进起来。对面铁轨上那列他们刚乘坐过的火车已经在一片火光中焚毁,只剩下一团冒烟的灰烬。

“阿芳?”阿坚失声大叫,伸手去抓阿芳的衣领。

她转过头来,眼中满是痛苦,脸上是一种无言的、痛苦的、呐喊的表情,令阿坚非常惊慌,非常害怕。

火车开始全速行进。

就在这时,四架高射炮又开始密集地射击。

阿坚知道是敌机回来了,虽然没有听到轰炸声,但是他感到头脑被某种刺耳的声音强烈地冲击着。

阿芳再次挣脱阿坚的手,疯狂地跑。阿坚大声地叫着,冲向她,阿芳急跑着摔倒了,跌倒在地,阿坚躺倒在她旁边。

炸弹一个接一个地爆炸,遮蔽了天空,眼前一片黑暗。他们身后落下一连串炸弹,一个落在他们正前方,还有一个正中目标,打到火车头上。爆炸的威力无比巨大,火车头被炸裂了,煤炭和铁片四处乱飞,水汽形成的热浪像雨点一样倾盆而下。另外一架敌机又破空而来,集中火力对着火车发射炮弹,红色的炮弹垂直砸向所有的车厢。整列火车,从中间到两头,都开始燃烧起来。火舌从车厢里喷射出来,蔓延到车顶。地面摇晃起来,一抖一抖的。

这次必死无疑了。阿坚紧紧抱住阿芳,她却挣扎着,扭动着要离开他,两人就像在进行一场摔跤。他们其实都陷入了恐惧中,像两头野兽般猛烈地扭打着。爆炸的热气不断冲入肺部,刺鼻的气味不断袭来。

阿坚仿佛疯了一般,嘴唇紧紧地贴在阿芳的后颈窝上,十个手指青筋暴露,嵌入了她的皮肤里,仿佛要牢牢抓住他们两人的命运。他又仿佛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冷冰冰的、没有知觉的人,一个垂死挣扎的人。不料,一片火光又在火车上亮起来,火车被烧成了两半,散开了。火车头跟后面几节正在燃烧的车厢断裂了,高速向前倾斜下去。

爆炸过程中,阿坚在想:那个条纹衫的尸体在哪节车厢,他是葬身火海了,还是被扯成碎片了呢?在敌机的轰鸣声与爆炸声里,在烟雾与火光的交织下,什么都无法看清,也没有时间去看,没有人会去顾及他人的生命。这真是压抑到了极点,令人惊恐到要窒息。

那一刻,头顶没有太阳,人似乎也无法呼吸。等最后一颗炮弹爆炸过后,一切才平息下来。天空突然间也好像关闭了那灼热的阀门,冷却下来,四周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摇摇摆摆中,阿坚扶起阿芳,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一股力量,背起阿芳踉踉跄跄地逃离了那片火烫的地方。之后阿坚放下她,两人紧紧搀扶着寻找离开车站的道路。他们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先出去再说,至于接着去哪里还来不及考虑。

车站周围也是一片火海。能烧的都被烧得精光,到处一片狼藉。浓烟四处飘散,就像是在荒原蔓延,落入那些呼救声中,印在潮流般的身影里。阿坚隐隐约约地看见几个奔跑的身影。他觉得自己的心坚硬得像化石一样,一路上到处是尸体,他都没有叫喊一声。

他们来到了一间被损毁的房子前,他正想让阿芳坐到台阶上休息一会儿时,看到了一辆倒在路边的自行车。他走过去把车扶正了一看,那是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虽然有点旧,但令人惊讶的是,车子的性能还很好。前后车胎都还有气,链条、车把手都完好无损,车闸、铃铛是全的,横梁靠近龙头的地方还缠着一个挎包。

阿坚推测自行车的主人可能就躺在那堆尸体里。那些一丝不挂的尸体都被烧焦了,估计衣服都被炸没了,或是被烧成了灰烬。阿坚不声不响地坐上自行车,摁了几下铃,从容地骑起来。

阿芳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在她身边停下来的时候,她也没有任何反抗,熟练地坐上后座,就像学生时代他们一起骑车上学时那样。

道路两旁的房子,有的被火烧了,有的被震塌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炸断的树木和电线杆。阿坚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东西。路面上时不时冒出一个大弹坑,他不得不时常下来推车,但依然让阿芳坐在车上。

他突然想起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还骑着三轮车带着阿芳,从容地在西湖边的鱼尾路上前行。现在看来,那可真是一场踏进战争大殿前的戏剧般的入场式啊!

又一次空袭警报,更多的美军飞机盘旋在他们上空。他能听见远处的回声。不过,现在他们在郊区的乡村路上,已经远离火车站了。

看来,敌机又要在咸龙桥投放炸弹。

听到空袭警报,阿坚吓得双腿发软。他发现路边有一个“A”字形防空洞,就把车子放在路边,搂着阿芳的腰,扶着她一起走过去,坐到洞口边。

路上依然有人不顾危险地行走,也有人在这个“A”字形洞口停留。炸弹在空中爆炸后落到地面,距离他们有点远,但是脚下的大地还是有所震动。

此时已近中午,太阳升得很高了,阳光很刺眼。走在路上的人们好像对蓝天上的威胁毫不在意,对阿坚和阿芳的出现也抱着同样冷淡的态度。那种死里逃生的沧桑感只有他们两人自己清楚。当然,如果放到其他环境里,他们这一对特殊的情侣很可能会吸引不少眼球。可是,这里的灾难如此深重,人们的好奇心和同情心都早已饱和,像大地一样平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个老人拄着拐杖,背着一个蒲草编织袋走过来,站在洞口伸手向他们要饭。阿坚摇了摇头。老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说起他家就在火车站附近,但是现在毁了,房子被烧了,亲人和邻居们都死光了。他现在无家可归,也没有钱和粮食,他搞不懂老天爷为什么还要他这把老骨头活下去。现在他准备去松林那边投奔一个同乡,但还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走到那个地方,也不知道那个同乡是否活着。“唉,我们都会死光的。”他感慨地说。

阿坚和阿芳两人静静地听着,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老人就那样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兀自不停地说。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一边走,一边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阿坚和阿芳一动不动地坐在防空洞里,也不言语,阿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对前面不远处的战事毫不关心,对从城里扶老携幼,肩挑背扛着家当跑过来的人也无动于衷。因为周围满是这种悲惨的景象。他们两个好像决定彼此间不讲话了,连眼神也不再交会,也忘了饥渴,虽然其实他们口渴难耐,肚子也早饿扁了。

在后来的岁月里,阿坚也体验过几次类似的时刻。在战场几天几夜,他和身边的人都像无限接近死亡一般,不再害怕,没有热情,没有悲喜,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再关心,也不抱什么希望。情感完全麻木了,陷入了一种痴傻迷糊的状态,分不清聪明或愚笨、勇敢或怯懦、士兵或军官、敌人或朋友、活着或死亡、幸福或痛苦,觉得似乎什么都一个样,没有任何意义。

过了一会儿,发生了一件相当不同寻常的事。一个小眼睛的矮个子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包扎着双腿的胖妇人来到他们面前。胖女人的头歪向一边,在男人肩膀上沉沉地睡着。那男人先是高兴地发现了那辆倒在路边的自行车,接着才看见阿坚和阿芳呆呆地坐在那里。他问车子是不是他们两个的,能不能卖,他想买。阿芳坐着默默地看着他,阿坚也是。

那男人轻轻把车子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女人挪到后座上。那女人醒了,轻轻地呻吟,用手紧紧地抓住男人的大腿根。车子突然歪倒了,矮个子男人赶紧把车子推到洞边,对那个女人喃喃地说着什么。

男人把车龙头那里的挎包解下来放到阿芳旁边,然后在衣兜里摸了好久,掏出几张折了两折的钞票放到挎包上,接着又用义安口音慌忙说了几句话,估计是感谢或告别之类的话,而后就一只手扶着老婆,一只手扶着自行车龙头,歪歪扭扭地骑走了。

眼前发生的这戏剧性的一切,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不过,那时阿坚的脑子还晕乎乎的,无论事情多么奇特,都勾不起他的兴趣。

“看来他是买了那辆车。”阿坚懒洋洋地想着,又想到真正的自行车主人的尸体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是躺在旁边那堆尸体里还是已经被清走了,都不能确定。

敌人还在继续投放炸弹,令人毛骨悚然。敌机还在远方的天空中呼啸,高射炮也继续在这炎热的白天隆隆地扫射,真是令人窒息的日子啊。

阿坚坦然地把那几张钱放进了衣兜,拿起挎包,打开来看。里面有一个水瓶,一个印有“BA70”字样的干粮包,一个手电筒,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把伞和一支K-59手枪。阿芳也飞快地瞟了一眼。

阿坚说:“咱们吃点东西吧,这里还有水呢。”

阿芳漫不经心地答道:“好,吃吧,随便。”

阿坚打开水壶的盖子,闻了闻,看了看,然后交给阿芳,接着他又把干粮包打开。里面有绿茶、砂糖,还有褐色的咸饼干,闻起来香香的,非常好吃。

阿芳坐在那里,坦然地有滋有味地吃起来。这让阿坚觉得很意外,也突然很伤心。他本以为经历了刚刚过去的生死劫难,她可能不太有胃口,而且这些东西还是从沾满鲜血的死尸堆里弄出来的。也许不必考虑这些食物的来源,也不要在乎阿芳的态度,他不正希望阿芳能借着这些食物和水,恢复意识,恢复元气吗?

不过,看着阿芳的举止,看她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喝水,用手掰着干粮大吃特吃的样子,他总觉得阿芳除了饥饿、干渴、疲劳、痛苦之外,还被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所操控着。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感到惊惶、伤感以及一种无法承受的痛苦。他自己吃得很慢,几乎什么都没吃,一直在用一种研究的神色端详阿芳的吃相。

这时他才发现她伤得有多严重。他自己的衣服已经是又脏又破,不堪入目了。可是,跟他相比,阿芳简直是衣不蔽体。她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在风中一片片地飞起来,露出她白皙的肌肤,上面还有带血的伤口。她的脸被煤烟熏黑了,嘴唇红肿,目光呆滞。她换了一个姿势坐,她原来坐过的草地上留下了一摊血,而且还有少量的血从她的大腿经过膝盖流下来。

阿坚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些血不是其他的伤,而是在火车上那骚乱的几个钟头里造成的。

她突然把剩下一半的干粮放下,开始搓手上的面包屑。见此情景,阿坚对她说:“阿芳,把那些吃完吧。吃了就有力气,回河内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呢,吃了才有力气。”

阿芳摇了摇头,眼睛朝下看。他本想让她把腿上的血擦擦,因为不忍看着它那样流,但他忍住没说。

他们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什么已经失去了,改变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也是十分沉重的,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就像他们之间青梅竹马的爱情,此刻也无法言说,只能用一种让彼此安静的东西来表达。不过,总这么化石一般地坐下去也不行。最后阿坚忍不住开腔了,他轻轻地说:“我们现在走到前面的村子里去吧。你需要找个地方躺一躺,恢复一下体力,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回家。”

阿芳什么也没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中午的天空湛蓝清澈,一片祥和。前边路旁一片稀疏的草丛尽头有一片树林,大约是一个果园。果林中依稀可见几间低矮的茅草屋。

阿坚提议:“我们走吧,没多远。阿芳,你能走吗?”

阿芳点了点头,依然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阿坚伸手解开自己的衣服,说:“阿芳,你暂时穿上我的衣服吧,怎么着也……”

她抬起头来,双眼无声地看了阿坚一眼,轻轻地但语带严厉地说:“‘怎么着也’什么?怎么着啊?看着很恶心是吧?不!干吗穿你的衣服呀?反正再恶心也不过如此了,你就少为我操心了。你的任务就是赶上部队,至于我去哪儿,你就甭管了!”

阿坚的手垂了下来,不再脱衣服,尴尬地为自己辩解道:“不是那样的,你误会我了。我们要是不相互照顾,那还有谁来照顾我们呢?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忘了吧。照我说……”

阿芳生气地打断了他:“你如果要埋葬一段记忆,那就什么也别提,也指望别人不要提起它。”

她听起来那么冷漠,果断,无可辩驳。他还从来没有听她这样对他讲过话,只觉得内心一阵刺痛。忍了一会儿,他沉重地站起身来,顺从地答道:“嗯,好吧。”然后把手伸给阿芳:“咱们走吧!”

“好。”阿芳长叹了一声,抓住阿坚的手,弯着腰站了起来。

他们牵手走着,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将他们的影子都收拢到脚下。他们那衣衫褴褛又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午间出来晒太阳的两个孤魂。路上的行人都不免朝他们看,尤其对阿芳。像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浑身却又脏又破,而且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实在是令人感到奇怪,也令人无比失望,无限感伤。

“瞧瞧他们!那两人还真是很般配的一对呢,是吧?”有人大声说道。

他们过了马路,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了果园。果园其实已经荒芜了,连太阳都只是有气无力地照耀着。地面上满是弹坑,热风吹在身上,让人更加觉得无精打采。这里可能已经没有人住了。之前看到的那几间茅草屋,阿坚原本以为是一个小村庄,没料到是一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学。估计那小学已经被废弃很久了,潮湿的操场上长满了荒草,还有不少交通战壕,战壕旁还堆着一人来高的泥土。

阿坚和阿芳顺着交通壕走进一间教室,里面残存着一些破破烂烂的桌椅,东倒西歪地堆积在一起。讲台上积满了灰尘,黑板已经掉到了地上。教室中央还有一堆炭灰和一些用桌子腿劈成的木棍,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所以,教室内外看起来一样亮堂。这破败的景象让阿坚心口一缩。不管怎样,学校的教室对阿坚来说还是很亲切的。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怎么有人可以这么破坏教室啊!实在是太过分了,那些人难道不懂得尊重生活吗?”

“可能是有部队经过这里吧,军人就是会搞破坏嘛。战争就是这么回事嘛。士兵嘛,在战争中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践踏的!”阿芳说着,这种话后来她经常说。

不过,当时阿坚沮丧到没有注意到她话里的尖酸刻薄。他当时只是脸色一沉,很想张口骂人,但忍住了。他注意到,尽管阿芳说得这么轻松自然,但态度十分冷淡,眼神空洞。这令他彷徨,他不禁担心她生病了或是精神出了问题。他决定不再往前去找什么民居了,而是赶快整理好一个地方让阿芳躺下休息。这里很安静,很自在,不用跟人打招呼,不必顾及烦琐的礼节,还有现成的防空洞。他挑选了几把结实又干净的椅子,静静地把它们拼成一张床。

“躺下来,阿芳,你闭上眼休息一下吧。”

阿芳轻轻地坐到椅子上,靠着阿坚,说:“你也睡吧。还有吊床呢,为什么不支起来呢?”

“不要。”阿坚轻轻地说,“那是别人的,搞不好是死人的呢。”

“死人的?那也没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算了。”阿坚皱了皱眉,挥挥手,“可别这么说。”

“要是不支吊床,你睡哪儿呢?只能跟我躺在一起了,你不害怕吗?”

阿坚机械地摇了摇头,说:“嗯,就这样吧。”

阿芳叹了一口气,转身枕着胳膊侧身躺下,给阿坚留了位子。但阿坚还是坐着,一副很颓唐的样子。

“要是这附近有水就好了。”阿芳拉着阿坚的手喃喃自语地说,“我应该先洗个澡,是不是?”

“可能也有,我去看看。你先睡吧。”

“不,别走。算了吧,我只是说说罢了。我是想说,如果这是我们分手之前最后一次躺在一起睡觉,那我应该弄得好看一些。唉,实际上,即便是洗了澡,就是把我这身皮肉都换了,也是不干不净的了。人生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天注定的,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呢?真奇怪,我怎么一点都不明白。干吗要说‘分手’,又说什么‘最后一次’呀?”

“唉,我是说也许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但也许不是这样吧,希望不是这样。”

“哪能说得那么绝对,要自己给自己打气。”阿坚说道,“这又不是在家里,这是战场,是战争时期,我们要满怀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