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在火车上的经历,阿坚隔了起码10年才重新想起,这时距离阿芳再次离开他已经很久了。
那天,她毅然斩断情丝离开他,但走的时候忘了关灯。阿坚依然经常熬夜写作,因此,阿芳屋里的电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每晚都与他屋里的灯光相依相伴。
阿芳房间的那盏灯通宵达旦地亮着,灯光穿过门缝,就像投射过来某种忧愁,萦绕在阿坚心头。
无数个夜晚,阿坚从外面回来,看到阿芳屋里的那缕灯光,总会心跳加速。尤其是在喝得微醉的夜晚,他常常会踉踉跄跄地走到她门前,不停地敲门,一直敲到发疯。
因为心中充满沉重如铁的痛苦,他常常出去买醉,性格也越来越怪异。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痛苦依然日复一日地加重,锥心刺骨,令他眩晕,令他觉得灵魂出窍,充满一种诡异的气氛。
自从阿芳离开,他生活里的一切都变得多余。他变得麻木,失去了对生活的感觉,唯有记忆让他知道自己是活着的。痛苦和思念成了阿坚幻想的源泉,时常将他拉进想象世界里那最深邃最幽暗的角落。
阿芳离开后,他夜夜失眠,陷入幻觉中,这些幻觉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重现他的人生,令他难以入睡。
过去那些不同阶段的生活会突然一起涌现在他的脑海里,记忆中的事情相互交错穿插,生成一种新的模式,就好像他的过去也变得完全不同了。
他的灵魂沉浸在痛苦中,好像也变了形。
现在他似乎又跟阿芳重新相恋了,是一种新的爱情,完全不同于过往,但这爱情依然与自己的过去纠缠不清。那是记忆天空下的另一场战争,另一场狂风暴雨,而且已经很久了……是一种亲切却又遥远的、令人伤感的记忆。
那时,他和阿芳才16岁,刚念完九年级。
他记得那是1964年的8月,对,是8月初,朱文安学校校团委组织团员们到荼山野营,阿芳和阿坚这种非团员学生也可以参加。
野营的头几天天气不好,海里浪大,整日下雨。一天下午,乌云倏地散去,天气转晴。
大家兴奋地拥出酒店,到外面的沙滩上支起帐篷。花花绿绿的帐篷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彩色蘑菇。
晚上,大家燃起篝火联欢,很是欢乐。篝火越来越旺,把沙滩都照亮了。
啤酒、葡萄酒,风琴、吉他,学生们开始唱起歌来,先是独唱,之后是合唱:“茫茫大海,波涛轻抚船舷……”
大家尽情地唱着,谈话声和歌唱声回荡在辽阔的大海边,构成美妙的和声。
夜色愈来愈深,同学们都去睡觉了,有的钻进了帐篷,有的干脆睡在了沙滩上。
阿芳整晚都没有唱歌,只给大家伴奏,她也不和别人讲话,看上去好像很不安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不开心?”阿坚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大海有点诡异,令人害怕啊,你感觉到了吗?”
海风送来阵阵凉意,海浪也格外轻柔,泛着雪白的浪花。晶莹的月光照耀在波浪上,头顶的星光看起来也是一片祥和。阿坚看不出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他往火堆里又丢了一些干柴,阿芳轻轻地拨着吉他,却并不唱歌。
接着,他们听见附近传来了缓缓的脚步声,几个黑影伴随着手电的灯光停在木麻黄树下。一个人靠了过来,走进篝火淡红的光圈里。“你们怎么还不把火弄灭?”那人压着嗓子说道。
“弄灭?为什么啊?”阿坚不解地望着那个水兵答道,“这是我们野营的篝火!”
那个肩挎步枪的水兵,脸庞十分粗糙。听了阿坚的话,不加任何解释,只是生硬地命令道:“赶快用沙子扑灭它!”
“为什么啊?”
“别问为什么。刚天黑的时候就传令让你们灭火,全都当耳旁风啊?海滩上的所有灯火全都要熄灭。这是命令,快执行,别问那么多。不让点就是不让点,这是军令!”
“那,禁止唱歌吗?”阿芳问了一句。
水兵看了看阿芳,脸色柔和起来,他放下枪,坐在火堆边。
“那倒不会,谁会禁止别人唱歌呢,再怎么说也不能没有歌声。你想为我们唱一曲吗?”
巡查小组里又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坐在火堆旁,看着阿芳。
“啊,我只是问问罢了,我没说要唱啊。”阿芳不情愿地转过身子,笑着摇头。
“唱吧!”一个水兵说道,嗓音里透出忧愁,“就当是告别曲,告别我们,告别大海。明天……实不相瞒,要打仗了!要跟美国人打。”
“是吗?肯定吗?还早着呢,还远着呢。别怕,你给我们唱首歌吧。”
“好的。”阿芳颤抖地小声说了一句,脸都吓白了。
阿芳端端正正地坐着,把吉他轻轻地抱在怀里,纤细的手指慢慢地抚在琴弦上,然后深呼吸了一下,好像要让自己镇静下来,又像是在心中酝酿感情。
她长叹了一口气,掀开披在肩上的围巾,仰起头放声唱了起来。她的歌声犹如一支箭,立刻射进了听众的内心。
阿坚感到周身的血液在沸腾,泪水夺眶而出。歌声起初很低沉忧伤,接着渐渐上扬,声音不断变高,最后飞扬起来,就像狂风在吹一样。
“这个世界上,从此将刮起冷酷无情的风……”阿芳唱道。
歌词和曲调都有些悲伤,有一种幻灭的伤痛,很切合眼下的时局,又仿佛是一种预言。她仿佛在缓缓地吐露着他们那一代年轻人的心声,诉说着他们注定陷入战争的宿命。
她的歌声引起了大家的共鸣,那三个水兵中最严肃的一个都不禁动容,眼泪从他那对紧锁的眉头下涌出。
战争!战争!1965年8月5日凌晨4点,即将天亮时的大海仿佛在怒吼着这讯息。长长的弧形沙滩上,大浪迭起,隆隆作响。
突然,两团火从天空的一角斜穿过来,迅速分散成两股明亮的火弧,瞬间坠落。
睡在沙滩上的人,睡在帐篷里的人全都起来了,围聚在已近消残的火堆旁。大家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静悄悄的。直到阿芳的歌声终止,他们都还是一动不动。
阿芳放下吉他,站起来,走开了,消失在黑夜中。阿坚悄悄地跟在她后边,穿过一排木麻黄树。脚下的沙粒又湿又冷,萤火虫的绿色荧光一闪一闪的。
阿芳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双手伸向阿坚。尽管夜色下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阿坚头一次感到自己要陷入一种令人沉沦的感情中了。
“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吗,阿坚?就是死,我们也死在一起吧。”阿芳在阿坚的耳边祈求道。
那个晚上,夜空中好像时不时有流星划过,如同银河里的星星在渐渐坠落。天快亮时,一阵暴风雨席卷而来,大海上浪涛滚滚。
“怎么会死呢?‘战争’这个词才是真的活着的意思嘛。”
“真的是活着啊……也许是吧。我只怕我们没法活下来,来不及相爱……来不及做什么,一切就已失去了!”
他们两人手挽着手,顺着那排木麻黄树跑着,返回扎营的地方。
海上的风暴很快朝他们袭来,帐篷被掀翻了,沙子漫天飞舞,几床被子也被风卷走了,支帐篷的绳子被扯断了,拴绳子的木桩也被完全拔起来。大雨倾泻在灰色的海面。
这就是恐怖战争的开始,紧随着暴风雨袭来。
现在,20多年过去了。很难想象当年的情景了。如今,我们的国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阿坚自己,也已判若两人。
岁月仿佛只漏掉了阿芳,她还是阿坚的那个她,棕色的眼睛依然闪亮,妩媚动人。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她却依然如故,不曾有丝毫改变。
虽然这些年她的确犯了不少错,做了不少无法见光的事情,弄得声名狼藉,但是,即便如此,对阿坚来说,她依旧仿佛永远处在时间轮回之外,永远纯洁,永远年轻。
阿坚是在1965年的夏天志愿入伍的,同年秋天收到召集令。没多久他就奔向那被称作“长B”的南方战场,但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和阿芳一起,一起走完了初恋的最后一程。
当时他们搭乘的那列货车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停靠在府里,而是微微向东,沿着海岸全速行驶,就像是在不确定的漫漫长路上迷失了方向一样飞驰。
府里,接着是南定、宁平,火车都呼啸而过,没有在这些北方车站停留,只在路过时响起绵长而忧伤的汽笛声。
“这样更好吧?”阿芳似乎非常开心,她抱着阿坚的肩膀低声说道,“我们走得越远,我就觉得越茫然,也觉得越来越好,就让我们看看枪林弹雨是怎样的吧。”
“可是……我上战场后你怎么回去呢?”阿坚磕磕巴巴地说。
“唉,我根本就不想去任何地方,我就跟着你,陪着你,谁会阻止我们呢!”
现在回忆起来,那趟不要命的行程就像是虚构出来的战争故事,但其实真实得不能再真实。那近乎荒诞的冒险旅程,开启了他日后沉重的戎马生涯。
那晚,火车在夜色中疾驰,所有车站,无论大站小站都不停。只有一两次,在空荡荡的稻田边逗留了几分钟。
不少人趁机拼命挤进车厢,空间变得更加拥挤不堪。他们主要是部队里的,有的是伤员,有的是掉队的。也有普通老百姓,有商人,甚至还有沿途的小偷和强盗。
火车车厢里混乱得简直就像集市一样。有些人在车厢里抽烟,烟味与拥挤的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实在令人难受。阿坚和阿芳所在的那个温馨角落也被挤得愈来愈狭窄。
火车因速度过快,颠簸不堪,摇摆不定。
“同交站,啊,还没到啊……”蓦地一个悲惨的声音大呼起来。晚风也透过车厢在吼叫。
“我们距离杀人不眨眼的战场还很远吧?”阿芳轻声笑着,凑在阿坚的耳边说。
“怎么,你也睡不着啊?”
“想睡,可是睡不着啊。”
“努力睡吧,明天……”
“万一没有明天了怎么办?”
“别那样说……闭上眼,从一开始数数……”
也许,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灾难就会来临,但是眼前的黑夜还在继续。火车仍然无休止地前进着。破旧车轮的声响一路上都很均匀。
“嗯,那一起数吧。要不还是算了……我们一起做个梦吧,阿坚啊。——梦什么呢?”
“梦什么,”阿坚小声说,“那还用问……咱们到那边躺着去吧,没人会看到……”
那个夜晚也许是他一生中睡得最美好、最安心的一个夜晚。多年以后,那一夜的浪漫缠绵都还会在阿坚的潜意识里苏醒。
在战后回家乘坐的“统一”号列车上,阿坚遇到一个叫阿贤的退伍女兵,她在战争中伤了腿。
当时车厢里挤满了退伍兵,阿坚似乎怎么也睡不着。最后一个晚上他跟阿贤睡在同一张吊床上。阿贤是南定人,眼神哀怨而甜美。她当时也睡不着,于是他们俩低声聊天,直到天快亮时才睡去。
他想起当兵的头一天,他跟阿芳一起坐火车路过南定,而在他退伍的前一天,则是与从南定来的阿贤路过当时经过的地方。
走过这漫漫长路就像是眨眼间的事,在静默中,阿坚忽然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火车在晨曦中经过清化省后,阿坚把身子从阿贤的怀抱中抽出来,站起来,眼睛望向窗外。田野、堆垛、薄雾、竹林、椰林、池沼、山坡、河滩……全都在秋日清晨的天空下一闪而逝。
在火车车轮单调得令人忧愁的咔嚓咔嚓声里,他一时间好像又回到10年前,回到17岁时跟阿芳在往南的火车上依偎私语的夜晚。
那天晚上,整个车厢混乱不堪,仿佛随时处于灾难边缘。阿坚和阿芳两人则完全是一副豁出命去相爱的样子。他们两人紧紧地搂着,两张脸紧紧地贴在一起,沉醉在盲目的爱恋中,极尽缠绵。
在阿坚的臂弯中,阿芳是那么娇媚,又是那么温柔可亲,她时而轻轻地挣扎,时而乖巧地迎合;身子时而蜷曲,时而伸直,享受着激情带来的愉悦。那一刻,他们仿佛舒舒服服地躺在头等列车的软卧里。阿坚觉得燥热难耐,很想再进一步贴紧她,想要插入她的身体里,但是忽然,他内心升起一点点不安,令他出鞘一半的剑又犹犹豫豫地收回去了。
“来呀,阿坚,你怕什么?来吧,亲爱的……”
现在他回忆起当时阿芳在他耳边呢喃的话语,那么遥远,就像黑幕中点点闪烁的尘埃,却又如此清晰。
“阿坚啊,咱们两个,难道一直到死都要保持贞洁吗?既然我们相爱,还顾忌什么呀!”
阿坚把脸贴到阿芳身上,觉得自己犹如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梦境。这些美梦绵长而幽远,亦真亦幻,好似二人身临其境。
阿坚喃喃自语:“战争,我的爱情!”
一声奇怪的汽笛声从上面传下来,接着是引擎在空中震动的声音。“敌机!炸弹!”有人叫着,与此同时,炸弹在黑夜的空中开始引爆。
“糟糕,兄弟们啊!”
“啊!啊!”
一时间,喊叫声四起。火车行驶的节奏被打破了,夜色中温柔的天幕被撕得粉碎。天还没亮,火车还在飞速行驶,但整辆车都乱了起来。
火车开始颠簸,变得很恐怖。车厢开始倾斜,歪倒。阿坚感到头晕,马上爬了起来。在这令人恐惧的氛围里,他觉得自己的神经都不正常了,一时难以反应过来。
“警报!”只听见有人用绝望的声音在大喊,“停车!停车!!”
飞机在上空盘旋,发动机的声音慢慢迫近。阿坚被挤到一个角落,又被推到车厢门附近。车厢里混乱不堪,人们拼命往门口挤,有人撞到了他,接着又一个人撞了他,他感到无边的恐惧。
最后,车厢门轰地一下打开了,列车制动装置收紧,却还是无法停下。人们互相推搡,大声叫着,扑通扑通地跳下车,疯狂地拥向车外那一团漆黑的地方。似乎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阿芳!”
阿坚突然想到了阿芳。他紧紧抓住车门旁的一块木板,让自己稳定下来。
“阿芳!”他再一次呼喊她的名字,可他的声音被飞机的轰鸣声和火车车轮摩擦发出的尖锐噪声盖过了。
后来火车像是咬紧牙关,非常努力地停了下来。
因为没有找到阿芳,阿坚十分惊恐。头顶敌机的轰鸣也令人丧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劈成了两半。
“阿坚!阿坚!”他听见另一个车厢的角落有人在哭着喊他,但那声音又倏地终止,就像被人为地掐断。
他有点不确定到底是不是阿芳在叫,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在叫自己。他竭力四处寻觅,但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敌机再度俯冲投弹,顷刻之间,天空中忽然像开启了一个巨大的瓶塞,然后一股令人恐惧的白色瀑布从天空倾泻而下,爆发出一阵阵的巨响。
阿坚吓得又退回了车厢。火光瞬间照亮了车厢,在一片惨白的光亮中,车厢里的人就像白色幕布上的鬼影和野兽一般不堪。
接着,阿坚看到了一副难以令人置信的景象:阿芳跟一个彪形大汉扭打在一起。那男人把她压在地上,她披头散发,绝望地挣扎。衣服被掀开了,嘴巴被一双粗壮的大手蛮横地捂住。她的双眼瞪得大大的。
可怜的阿坚啊,早就被敌机的轰鸣声吓得六神无主,此刻见到这样的情景,更是充满了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绝望。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一时没搞清楚那个彪形大汉骑在阿芳身上那粗暴的场景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时间仔细想,只觉得有些不正常。
“无耻!下流!”他张大嘴巴想喊叫,却喊不出声来。
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视线一片模糊。惊慌之中,阿坚松开了抓紧门沿的手,他被抛出了车门,背部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整个身子都飞了起来,他的胸口撞到了一个硬物,疼痛难忍,晕了过去。可是,阿芳,阿芳怎么办!潜意识里他还在不断地叫喊着阿芳,竭力想清醒过来。
他醒来的时候,胸口还像被火烧一样剧痛,嘴角流着血,掺杂着一股咸咸的味道。他挣扎着爬向车厢,可是无法控制身体,再一次滑倒。一阵恶心袭来,他的视线也模糊了。
列车在黎明的晨光下死一般寂静,没有人拉起号角。
阿坚再次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舔了舔嘴唇。他挣扎着推开车厢门,准备爬上去。但是,好像阿芳不在里面,也不在下一节车厢,下下节也没有。他急急忙忙地一节一节地找,实在无法确定到底哪个是自己和阿芳的车厢。
突然,一阵嘈杂声里,列车被拉动,车轮转起。两头都有牵引动力,列车迅速开动。
阿坚跳上了火车头的扶梯,他怕不这样做就会被留在荒郊野外了。几个穿着工作服,全身沾满油渍的技工充满同情地看着阿坚,一言不发。他们的脸上同样沾满油渍,眼睛显得灰白,眉毛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
一个年轻壮实的技工铲了一铲子煤放入炉内,又把煤扔到火烧得最旺的地方。最年长的工人拉响了汽笛,火车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长鸣,一股腾腾的白汽涌了出来。
阿坚有些头晕,眼前的一切都抖动起来,飞快地旋转着。他觉得那么虚弱无力,心中又有一种此生从未有过的浸入骨髓的痛。他的面容仿佛经历了重创,麻木不堪,整个人几乎就要倒下了。
那位年轻的工人赶紧放下铲子,扶住了阿坚,让他坐在地上。他脱下手套,轻轻地擦拭着阿坚的下巴。在那个沾满煤灰的粗布手套上,阿坚看到了自己的血。
“勇敢些,孩子!”年长的工人对阿坚说,“这不过是小儿科,不算什么吃亏失败,跟真正的战斗相比,这不过是和风细雨罢了!“
当早晨在一片白雾中来临,阿坚也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他立刻想起在车厢中看到的事情,猜想在那节车厢中可能正在发生的事情。
后来他回想起来,战争的第一个伤痕,并不是他流在手套上的鲜血。
战争跟他从前想象的不一样。
他从军之后第一次感到的伤痛,不是他自己身体的疼痛,而是阿芳被暴力从他身边抢走的一瞬间,那令他觉得自己的生命浸满了鲜血,充满了失败和痛苦。
后来与枪为伴的10年里,阿坚总是冲锋在前,和战友一步一步走完了伟大而又充满波折的千里抗战征程,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在那样的过程中,他曾无数次舍弃青春时光的享受,将生命置于残酷无情的战场;但是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胜利的喜悦,他的心就像死去了一般沉寂,再也无法抬头直面人生。
其实,阿坚在战争中比在和平时幸运,因为在充满流血与牺牲的战斗中,他侥幸逃过一切劫难,活了下来,而且总是与优秀的战友为伍,不断地成长。
不过,伴随着战场上的幸运,他一次次失去了亲近的朋友、兄弟和战友。他们有的在他眼前死去,有的死在他怀里。有不少人是为救他一命而死,也有很多人因他的错误而牺牲。
无数个夜晚,他盯着窗外的暗夜,有一种错觉,仿佛他看到了阴间,看到了一个个死去的战友,他们是那么优秀,他们比任何幸存的人都应该活下来。然而,他们却用自己的生命维护了内心的战争法则:牺牲自己,让战友活下来。
1975年4月30日的早上,在战争结束前的最后一刻,他和先遣小分队一起进攻百多禄陵墓岗哨的时候,他曾有片刻的踌躇。就是这片刻的踌躇,葬送了阿慈的性命。侦察排的战友,在攻打西贡之前大都牺牲了,只有阿慈跟他一起战斗到了西贡。可是,就在胜利前夕,阿慈也牺牲了。
在岗哨拱形门口响起M-79冲锋枪枪声之前,他们已经仔仔细细地清理过每个角落了,确定不可能还有枪手藏匿,但是枪声的确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阿坚放慢进攻的步伐,俯下身子倾听,小心地移动,但是在他身后半步的阿慈突然出现在他前面。他上前关门掩护阿坚,让阿坚幸运地躲过了敌人的榴弹,他自己则在一声惨叫后牺牲了,临死前他还催促阿坚快跑,鲜血都溅到了阿坚脸上。
阿坚也想起在邦美蜀警察署三楼阵亡的战友,跟这情形也差不多。那次是阿莹为他挡了子弹。当时朝他们疯狂射击的是一个女人,他们疏忽了,把她当作了普通妇女,留了她一命,没料到她反而开枪朝他们射击。
还有一次在凤凰岭上,阿坚的侦察小组突击敌军指挥所未遂,阿渠开枪阻击敌军,掩护阿坚和另外两个战友逃走。在这次不走运的侦察中,阿渠当场牺牲。随后,阿坚又失去了两位亲密战友——大个子阿盛和阿心。
阿坚还记得,那天因为被敌人一路追赶,他们必须绕着圈子逃跑,到了庆阳方向才下山。三个人精疲力竭,在丛林里地势比较低的地方稍事休息。阿心还把自己的衣服撕了一块下来,为阿盛包扎头上的伤口。阿坚靠在土墙上坐着,把头垂在两腿之间休息。他解下肩上的步枪,把它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庆阳山岭上的敌军和我军正相互开炮。四周响起炮弹爆炸的声音和机关枪的声音,空中也冒着滚滚的战火,只有那片森林是双方交战之外的无人地带,显得格外宁静。
“我们排只剩下三个人了吗?”阿坚低声说道。
“别难过,阿坚!”阿心说,“你看我们多走运……这样有惊无险,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啊。”
“多亏了阿慈,要不是他,我们都不可能逃出来。”
他们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的森林降下一团黑影,呼的一声落在河流里。阿坚惊讶地望过去,吓了一大跳:难道是一个伞兵?
天哪,正是伞兵!
阿坚正要去拿AK步枪的时候,三发子弹打在他手掌边,扬起阵阵尘土。敌人双腿叉站在河边,看着他们狂笑。阿坚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眼睛一直注视着那把瞄准自己胸口的AR-15的黑色枪口。阿心和阿盛也慢慢地站了起来,举起了双手。三把AK步枪凌乱地摆在他们脚下。
那个伞兵留着长发,个子很高,看起来很年轻,他的两只袖子卷着,肩章底下塞着贝雷帽,军服上沾满了红色的泥土。他狂笑着,动了动枪口,手指扣上扳机。阿坚愣在一旁,不吭声,只等着子弹穿过他的胸膛,打碎他的脊骨,鲜血四溅。想到这些,他的胸口猛烈地颤动起来,脖子也因哽咽而收缩,头在痛苦中摇动。
“别开枪!我……我们投降!”阿心呻吟着。
伪军突然笑了起来。他用手比画着:“过来!快点!你们这三个蠢货!”
他们三人立即推搡着走过去,显出一副十分害怕、十分顺从的样子。
“快给我过来!”伪军咆哮道。
“马上,马上啊!不要开枪!”阿心惊慌地说道,然后插到阿坚身前。
当他们靠近河边时,阿心突然冲了上去,用力抱住敌人的腿,使劲拽着。然后用一连串迅速的动作抢过敌人的扳机,朝空中开了一枪。接着,他和敌人撕扯着掉进了河里。
“跑!阿盛,阿坚!快跑啊!”
听着阿心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他们本该合力杀敌,夺取敌人的武器,可当时阿坚已经跳到了河岸上,而且他突然看到一帮穿迷彩的敌人正从树林里冲出来。阿坚和背后的大个子阿盛只得立即顺着河岸逃走。五六把机枪在他们身后扫射。阿坚趴下,匍匐前进。子弹擦过他的脚后跟,从他的耳边和头顶飞过。
“喂!”阿盛大叫一声,跳起来露出头。他那一声喊叫把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那群拿着枪的敌人追着他,朝着他的方向射击。
阿坚只顾低头匍匐前进,脑袋因吸入了过多的土而缺氧,身子还在打转,都不知道敌人已经转移了方向。他连滚带爬地跑,直到全身瘫软,跪在地上跑不动为止。当他爬回阵地,肉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折磨让他的内心犹如经历了狂风暴雨,既因失去亲爱的战友而阵阵悲哀,又因死里逃生而庆幸不已。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他最深刻的战争记忆。在他有关战争的记忆中,最悲惨、最痛心、最危急的是关于阿和的故事。
那是戊申年,当时正值新春攻势撤退,那是一段充满不幸的、无比痛苦的时期。那些日子,阿坚他们都感觉走到了穷途末路,插翅难飞了。撤退的路上,他们捂着头上的伤口,相互搀扶,拖着脚步穿过树林,向西面逃跑。在进入旱季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阿坚的部队两次被包围,又两次拼命杀出了血路,队伍被打散成了几个小队,只得一边撤退,一边战斗。阿坚和营里另外三个战士组成一个小组,渡过波谷河,然后穿过被B-52飞机轰炸过的黑山岗,向着日落的方向逃命。穿过玉博瑞山脚下的树林时,他们遇到了一支朝着沙泰河边向柬埔寨方向前进的队伍,这支队伍约20人,用担架抬着伤员。既然碰到了就只好加入他们,虽然实际上阿坚心里是一点也不情愿的。这队人马力量太薄弱了,弹尽粮绝,精疲力竭。他们有一个交通员,却是一个女的,而且她不是当地人,并不熟悉当地山区状况,她是从北方来的。美军也在那附近巡查,在树林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碰到他们,或者发现他们走过的痕迹。
那里靠近水源,当时正处于旱季,仅有的几个清水源头格外珍贵,自然也是敌人最好的埋伏地点。他们每次走进干枯的芦苇丛寻找水源,都有落入敌人埋伏圈的可能。头顶上,敌人的直升机还在空中巡视,炮弹乱飞,地面上又四处都是敌人的巡哨。阿坚他们遭到几次偷袭后,伤员增加了不少,相应地,抬伤员的人日渐减少。现在是平均三个人抬两个伤员,所以,他们行军也就格外艰难,走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沙泰河的水声,依然在玉博瑞的山坡下蜿蜒前行。阿坚怀疑走错路了,然而阿和,那个北方来的女交通员,斩钉截铁地说他们没有迷路。在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的情况下,除了仰仗她之外,别无他法,所以大家都盲目地跟着她走。
到了第三天早上,人们绝望了:他们并没有到达设想中的柬埔寨边境的沙泰河岸,反而到了一片无法穿越的潭水边。
“天哪,咱们死定了。”阿和脱口而出,“这是鳄鱼湖啊。”
阿坚站在湖边的草滩上,看着直冒恶臭泡泡的湖水,只见脏脏的泥水时不时漾上湖边的芦苇丛。水面上还有几只鳄鱼瞪着令人恐怖的双眼。
“才知道是鳄鱼湖啊?你是故意把我们带到这个臭水滩送命的吧?”阿坚板起脸,声音沙哑而粗暴。
“我错了!”阿和低下头,小声说道。
“这不是错误,这是犯罪!”阿坚压低了声音,残酷无情地批评道,“要不是因为子弹珍贵,我现在就毙了你,你信不信?……”
阿和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嘴唇开始颤抖:“我会赎罪的,我会将功补过的……我会找到路的……”
“你想让伤员兄弟们蹚泥潭?”
“不,不是这样的。鳄鱼湖距沙泰河很近的……同志,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很快找到路的……现在我们先撤回刚才经过的山沟。给我点时间去探探怎么去河边,然后我们再行军。”
L-19敌机在森林上空低飞盘旋,在湖对岸投下炸弹,听起来就像一声声悲鸣。大地开始颤抖,水波从对岸震荡过来,像悲伤的面容上泛起了皱纹。
“同志们,我错了,我会将功补过的。”阿和焦急地又说了一遍,“我现在就去探路,但我们要先把伤员送到山沟里隐藏起来。”
阿坚这时已经对阿和不抱任何信心,也不愿听她指挥,但别无他法,也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伤员们以及抬伤员的几十个人都精疲力竭了。连续多日穿越森林,他们看起来都已面如死灰,累得不成人形。他们离开湖边,撤退到石块密布的山沟里,那里还有一片干枯的竹林。中午,烈日炎炎,竹林里闷热难耐。那里听不见大炮声,也没有直升机的轰鸣声,只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零星的机枪声和对面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伤员们因为疼痛和饥渴而发出的呻吟声。这份难得的安静不可思议,甚至令人害怕。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好像要让人窒息一般。
阿坚觉得又闷又渴,暴脾气也上来了,他呵斥阿和道:“不管是远还是近,今晚之前你必须找到去沙泰河边的路,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
“明白。我现在就去。”
阿坚取下肩上的AK步枪,放到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士兵怀里,然后对阿和说:“你的AK步枪也留给弟兄们,万一美军来了还可以抵抗一阵。子弹快用完了,我用这个手榴弹就够了,你拿着这把手枪,还有4发子弹。”
说完,他从鼓鼓囊囊的裤兜里掏出一把K-59手枪递给阿和:“尽量别开枪!我们的任务是找路,不是开枪射击,明白吗?”
阿和放下AK步枪,接过手枪。她看着阿坚,疑惑地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别去,你要保存体力。”
“不,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相信我?我保证找得到路,别担心。”
“我不信任你,”阿坚皱了皱眉,“眼见为实。这关系到伤员的生命,咱们就算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去河边的路。”
“我明白了!”阿和难过地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两人返回鳄鱼湖边的树林中去探路。
当一块人头形状的石头出现在眼前时,阿和连忙低声说:“对了,就是这个方向!”阿和指着一片深黑色的树林。这片森林十分寂静,就像一群不声不响的石像。
“你确定?”阿坚怀疑道。
她点点头,果断地说:“记住这块人头形状的石头,我们现在离目标很近了。”
他们朝西北方向走,发现了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很快就闻到、听到沙泰河的水汽和水声了。身边的树木绿多了,空气好像也凉爽了。这时阿和充满了自信,坚信不会再走错路了。她带着阿坚在或明或暗或干燥或潮湿的各种地形中穿行,走过大大小小的水坑,穿过空气中弥漫着腐坏气息的沼泽,也经过鲜花遍地、芳草茵茵、芬芳四溢的丛林。虽然由于草地上覆盖着腐烂物,并没有清晰的路径,但是他们越来越清晰地听见了沙泰河潺潺的水流声。最后,他们两人穿过一片抛荒的木薯地,在一道坡前停了下来,坡下就是碧绿的河水。
“沙泰河!”阿和看着阿坚说道。
不远的谷地深处,沙泰河在森林树冠的遮盖下隐隐约约露出来,河面上因为阳光的照耀而闪闪发光。河水发出低沉厚重的声音。那声音比树木发出的沙沙声还要低沉,不过,突然一下子又响亮起来。
“我们不用再往底下走了,路线已经很清楚了,赶快回去把大家都带到这里来吧。我估计我们天黑之前可以走到河边。”
“嗯。不过,先歇歇脚吧。”
“嗯,我也觉得好累。”
他们相互挨着,坐在坡顶上。他们下方不远处就是沙泰河。这时,阿坚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阿和,他想表扬她,想要就先前对她说的过分的话道个歉,却不知怎么开口。
“你抽烟吗?”她打破僵局问道。
“哪儿有烟抽啊?”
“我有一支。你没注意刚才我在外面捡东西吗?是一个沙龙烟盒,不过只剩一根烟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那根烟,擦了根火柴,把烟点着,深吸了几口,然后递给阿坚。
“等于说,美国鬼子离这里不远了。”阿坚沉吟地吐了一口烟,看着烟盒。
“也不一定。我们也有很多沙龙烟啊。不过,我们确实应该带上一把AK步枪。”
“嗯,不过,我担心我们走了之后,万一美国佬靠近伤员们,他们没法逃跑,如果有枪,还能抵挡一下。所以,他们比我们更需要枪,毕竟子弹不多了。咱们要格外小心躲避敌人,避免交火。咱们的任务就是悄悄地把部队带到河对岸去,明白吗?”
阿和点了点头,向他伸手要烟抽。他直接把烟放到了她的双唇中间。
“你抽烟啊?”
“不,平时不抽的。只想和你一块儿抽着高兴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好紧张啊。”
“你当兵多久了?”
“我是1966年南下到B战区的,当兵两年了。但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西原地区,所以对这个地方不是很熟。这次伤亡最惨重了,真是太糟糕了。你说,战争是不是还要打很久啊?”
“我觉得战争才刚刚开始呢,现在到处都一样,都很惨。”
直升机的声音传过来了,还隐约听见远处大炮沉闷的响声。
“你一定要记住路线啊!”阿和忽然焦急地说。
“嗯,不过,你不是记得更牢吗?”
“是。可是万一我再犯错,你把我杀了怎么办?”
“啊?你在说什么呢!那不过是气头上说的话。”
“不,我知道是自己的错,我是认真的。我的老家在海后,我是在海边长大的。我对丛林里的道路老是容易搞混,所以到了岔口的时候你提醒我一声啊。那会儿你离开湖边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我不敢承认我忘了路。幸亏碰到了那块人头形状的石头我才想起来,才安心找到了路线。”
“你去B战区的时候多大啊?”
“18岁。当兵两年,不长,所以还没适应。”
“谁适应得了这种生活呢?”阿坚长叹一声,把烟扔到地上,然后说道,“在这儿等我。我一个人回去把大家接过来。你就在这儿休息休息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很艰苦的。”
“不要,哪能这样呢?我是带队的,那是我的责任。而且一个人坐在这里,我会很害怕的。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那就一起回去吧。”阿坚轻轻地说道,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
后来,她慢慢将头靠在了阿坚的肩膀上。他们那样甜蜜地依偎了好一会儿,直到一架敌机飞过来的呼呼声惊动了他们的恬静。阿坚把阿和扶起来,他们赶紧往回走。这时太阳已经隐遁在山峰背后,夕阳染红了山坡。阳光下,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天快黑了,他们在沉默中焦急地赶路,空气中有种紧张的气氛,黄昏的树林是那样寂静,只能听见他们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
阵阵晚风吹过,传来些许枯树枝断裂的声音。一条响尾蛇在他们眼前摇摆了一下就不见了踪影。他们原路返回,刚刚经过人头形状的石头,转弯,就闻到了从鳄鱼湖刮来的风中浓重的土腥味。大约再走10分钟,他们就能回到伤员们藏身的那片竹林了。然而,当他们快走到竹林边时,发现有异常的动静,鸟儿显然是受到了惊扰,从林子里飞了出来,有的落到林外的空地上,有的飞上天空消失了。等他们靠近密密麻麻的竹林时,阿坚愣住了,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苍白地拉着阿和蹲下。
是美国鬼子!
距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就隔着一片树林。敌人还没有发现他们,显然敌人也是刚走入这片林子。不过他们是从另外一个方向来的,和他俩来的方向只差一个很小的角度。要是他俩再晚那么一点点,就会和美国鬼子的排头兵遇上。实际上,阿坚最先看见的是一条军犬。那条军犬从林子里蹿出来,然后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阿坚的左边,只隔了一片草丛。
那条军犬很大,跟一头小牛一样,毛是灰色的,两肋旁边还有斑点。它用鼻子在地上不停地嗅着,很快站在了阿坚面前。跟在军犬身后的尖兵是个黑人,穿着防弹衣,头上戴着配有伪装网的头盔,脚蹬作战靴,手上的皮带被军犬拉得直直的。跟在他身后的,也是一个黑人,光着膀子,强壮的肩膀上挎着几条子弹带。接着的第三个人,头发金黄,也差不多是光着膀子,身材高大,像大象一样健壮,手上握着冲锋枪。第四个人……阿坚隐隐约约地看到敌人的影子在林子后面闪现,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他们排成稀稀拉拉的一列在行进,个个人高马大,行进速度很快,但是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样子像恶狼一般凶残和野蛮。
大军犬在阿坚藏身的树丛前撕咬着什么。军犬训练员走过去用枪杆挑起了那东西。阿坚整个人缩成一团,瞪着眼,认出是M-16枪口上的一条绷带。他摩挲着手榴弹,心中却忐忑不安。他曾想,只要军犬探查不到他跟阿和的气息,只要美军士兵们不对这附近进行搜查,他们就能安全逃出。但他没料到美军士兵会根据一条绷带追踪过来,那是他们从鳄鱼湖转移到那条干涸的小河的路上不慎留下的。他甚至没有发觉,阿和悄悄地匍匐到了远离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