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给阿芳写点什么,可找不到纸笔。他只好朝楼下走去,楼梯走起来吱吱呀呀地响。等他走到一楼,黄昏的浅色晚霞已经消散,天就要黑了。
“哎,我说那是谁呢?”突然冒出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你好啊,我们的战士!”
原来是阿生的哥哥阿训,他在安阜做电工。
他们握手寒暄起来。阿坚解释说,时间太紧,都没法去看望他们。阿训说,阿生已经上大学了。
阿坚还问了其他人的情况。他说都还平安,只是开始疏散了,很多家庭都四处逃散了。
“你说他们敢不敢轰炸河内?”阿训问阿坚。
但阿坚没有注意到阿训在问什么,因为他还沉浸在对阿芳的思念中,沉浸在自己跟阿芳的那段渺茫的爱情里,其他的事情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突然明白过来阿训刚才的问话。
他默然地跟阿训告了别,没有托他捎什么话给谁,也没有告诉阿训自己要去B区。他径自走了,不再回头。蓦然间他听到阿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喂,”他走到阿坚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怎么这么不高兴?阿坚,我差点忘了你和阿芳的关系了,你是因为没看到她才难过吧?”
“是的,实在是难过,算了,请你帮我……”
“哎呀,不用求我,你自己去火车站那边看看。她在我们家阿生之前就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但是因为她妈妈阿德大娘去世了……哎呀,你什么都不知道吗?老人家得的是脑出血。”他接着说道,“我一个小时前看到她背着背包,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同学离开家的……你到火车站那边看看去吧。”
“你确定她是去火车站了?”
“肯定是。你说背着包能去哪儿呢?她只跟我说了一句:‘你帮我看着点家啊,我要去上学了。’”
“哪个学校呢?坐哪趟火车?搞不好是坐班车?”
“唉,我也不知道,没问。现在问谁去啊,阿全、阿生都去上学了。如果她坐汽车还好,如果是火车……算了,你干脆就去草市火车站找找吧,阿坚,说不定能幸运地碰到她呢,来,我骑车捎你一程。”
“不用了,谢谢。”阿坚大声说,“再见,多谢你,再见!”
跟阿训告别后,阿坚撒腿就往火车站赶,在人山人海中拼命挤到了月台上。可是一列列火车开过来,又开走,依然不见阿芳的影子。
时间过得飞快,已经过了5点,离他要上火车的时间也只有一个多小时了。
火车站里混乱不堪,就像一个市场,又像经历了一次地震后的情形。车厢好像要被人塞爆了,每节车厢都有上百号人摩肩接踵地紧挨着,几乎都快脸贴着脸了。车厢顶上还趴着人,还有的人坐在垫子上。升降门已经打不开了,大家都争相从窗户进出,月台上被人和行李塞得水泄不通。
唉,阿芳究竟来车站没有呢?她到底是坐哪趟车呢?她的火车是去太原方向,还是老街方向,又或者是沿着5号国道方向前行?
其实,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下,即使知道是哪趟车,甚至知道是哪个车厢,要在这拥挤的人潮中,看到阿芳的一根手指头都很困难。
他在人海里苦苦寻觅,一声声地呼唤着阿芳的名字,可是徒劳无功。真是令人灰心丧气,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抛弃在滚滚人流之中。
停在1号轨上的开往太原方向的火车马上就要开车了。他茫然地沿着它朝后面走去,经过一个又一个车厢。绿色火车看起来就像一条大蟒蛇,而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像数不清的蚂蚁趴在上面。汹涌的人潮似乎要把火车揪住,不让它开动。吵闹声此起彼伏,甚至盖过了火车的鸣笛声。
突然有人撞了阿坚一下。接着一个女人跑过来,她手里的扁担差点划到阿坚的脸。阿坚走到车厢的墙壁边。
“快,快点!火车开了,快!把背包扔上来,快!”一个男子从车厢里露出头来,他好像看了阿坚一眼,不,他其实是在朝另外一个地方大喊,“天啦,阿芳,好位置都被占了!阿芳,你还在看谁呢?”
听到男子的话,阿坚不禁左顾右盼地寻找,忽然,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阿芳!”
他的心刺痛起来。仿佛嘈杂的站台只剩下了一个人,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阿芳!”他喃喃地重复道。
火车像是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徐徐开动。
阿芳仍然直直地站在那里,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几缕发丝飘散下来,盖在她的脸上。
那个年轻男子从车窗上猛冲下来,抓住阿芳的手腕喊道:“你疯啦!”
阿芳愣愣地站着,接着后退几步,甩开他的手,脸色苍白起来,但她仍然微笑着快速说道:“我再待几天,你先上车!记得帮我去拿自行车!哦,算了。”
年轻男子愣了几秒钟,身子晃动了几下,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脸上也闪现出疯狂的神色。
阿坚以为他要朝自己冲过来,没想到那男子却伸手抓住了最后一节车厢的扶手,跟着行进的列车紧跑了几步,然后像荡秋千一样跳进了车厢。
等火车消失在视野中,阿芳才走过来,轻轻将手放在阿坚的肩上,柔声说:“我们出去吧,真是幸运,要是再晚一会儿就见不到你了。”
阿坚的心迅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刚才那突然的悸动好像立刻消失了。
阿芳为他误了一趟火车,错过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他却马上要将她一个人留在这车站里。
阿坚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容有些苍白。阿芳又问了些什么,但是他没听见。他接过阿芳的背包,两人牵着手穿过人群。
“我们赶快回家先吃点东西再说吧,今晚不会因为警报而停电吧。”阿芳兴奋地说,“你穿军装真好看,不过好像有点土气,不知道为什么……”
“阿芳,真是命啊!我的意思是……”阿坚想解释,可是舌头像打了结,无法让他找到合适的表达,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此刻,他才充分领会到这次分离意味着什么,他就要奔赴几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之外的南部,准备跟阿芳真的分开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好像被刺了一刀一样难过。他头一次深切地感到,在这苍茫的人世间自己是多么无助,个人是多么卑微,他们两人的感情又是那么漂泊无依。
想到这里,他开始哽咽,说不出话来。但是,阿芳似乎什么都明白。
“这样吧,我们回去,到你父亲和母亲的牌位前上炷香。别担心,阿坚,别管那么多了。6点半是来不及了,但火车7点才开呢,我们坐三轮车回去吧。”
“算了吧,我跑过去还更快呢,谁要坐三轮车啊。”
“那我呢?你总不能让我也跑着回去吧?”
“不是……但……”
阿芳叫了一辆三轮车,很快谈好了价钱。她要求20分钟内到达,每快1分钟就加两毛钱。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上车呀。我看到军官们都只能在车厢顶坐呢!”
刚走到街上就听到空袭警报响了。
阿坚很着急,他可以跑出去,但现在不行。他忧心如焚,而此时跟阿芳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仿佛一不注意,世界就会变了样。
那个骑三轮车的车夫慌慌张张扔下车去找防空洞了,阿坚却仍然让阿芳跟他一起坐在车上。
街道上一片漆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么漫长,又那么飞快。
“阿坚,今晚就先回家吧……”阿芳小声说,“怎么说都耽误了,而且还有一会儿才会解除警报呢。回去吧,啊。”
阿坚默默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阿芳坐直身子,从阿坚怀里挣脱出来,轻声说:“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还等什么呢,只能暂时借一下这辆车,马上出发呀!”
“但……”
“你别管了,赶快骑着走吧。就算是给那个胆小如鼠的三轮车夫的一个教训,而且,宣传画上不是说了吗,一切为前线服务!”
阿坚扑哧笑了。当然,她是对的。他跳上车坐稳,慢慢骑了起来。他们才出了鱼尾路,警报就解除了。
阿芳当时一定在想象那个三轮车主人懊恼的表情,所以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此刻,阿坚回忆起在三轮车上的那段时光还真开心,虽然实际上这与其他有关他俩的往事一样,本质上都是令人悲伤的。
那天晚上,他们最后匆匆赶回文典站时还是迟到了,在他们抵达之前几分钟,火车开走了,36营已经奔赴战场。
当时火车站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寂寥无人。阿坚掉队了,一时吓得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向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询问那趟火车的行程,得到的回答是:“那趟火车可能会在同文站或府里站停靠。具体行程不清楚,就算清楚也不会告诉我们,大伙儿说这是一辆军车,军事秘密是不能泄露的。”
“太好了。现在是一比一了。”阿芳开玩笑说,因为他们都是由于对方而错过了各自的一趟火车。
不过,看到阿坚失神的样子,她又轻声安慰道:“别急着失望啊。咱们可以拦一辆车去沿途各站,追上那辆火车。战争年代嘛,有的是办法,别着急。现在先去找点东西填肚子,我饿死了,你看起来也很疲惫。”
后来才知道,就在他们俩站在文典火车站说话时,战争已经爆发。
新兵36营,也就是阿坚所在的营,那天从文典火车站出发后不久,在前往文斋站的路上遭遇敌军炸弹袭击,伤亡惨重,营长也死了。
火车上剩下的部队改为步行行军。可是,当他们走到巨南站的时候又遭到B-52轰炸机的轰炸。原本他们计划朝着南方的腹地前行,可是死伤令队伍变了形,最后只好分散到9号线阵地作为补充力量了。几十人分散到火线上就像几滴水落入沙漠,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直到和平以后,乘坐“统一”号列车返回北方时,阿坚才得知36营的悲惨遭遇。那是在火车上碰巧遇到阿辉后,阿辉告诉他的。
阿辉是当年新兵营的副营长。他们已经10年不见,没想到在火车上被分到同一节车厢了。
10年不见,而且阿辉的脸上到处是伤疤,双眼也在战争中炸瞎了。可是,很奇怪,阿坚竟然立刻认出了他,喊出了他的名字。
阿辉却早已忘了阿坚。毕竟已经过去10年了。
这不堪的10年,简直比人的一生都还要漫长。
“祸兮福之所倚,阿坚啊。”一阵寒暄之后,阿辉说,“要不是那天晚上在文典耽搁,你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你知道吗,36营除了我之外全都死在文斋了,就在第一波炸弹袭击之后。我侥幸活命是因为我恰巧在另外一节车厢。当时那辆车昼夜不停地奔驰,大家以为美国佬要在两天之后才返回攻打。可是谁想到他们那个时候会投下炸弹呢?那个时候就算你当逃兵也没人知道。说不定人家已经把你列入阵亡名单了呢,阿坚啊。对了,你滞留了,那后来呢?”
阿坚给他讲述了那段历程。
那天晚上,阿坚和阿芳两个人坐在路边小饭馆,阿坚甚至想:算了,今晚我跟她一起回家,回去算了。怎么可能靠一辆汽车追上火车呢,哪有这么碰巧的事情?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阿芳也说一起回家好了,但最后他还是摇头否定了。
他站在路边挥手拦车,可是没有任何车愿意捎他。他拦了好久,手都挥酸了,也没拦到一辆车,只是身上徒增了一些灰尘和烟雾而已。
“让我来拦。”阿芳原本一直静静地坐在路边那个茅草顶的饭馆里,看到阿坚徒劳无获,她走到阿坚身边说,“我来拦,一定能拦到车,战争时期是妇女优先的。这么着吧,只要有车过来我就挥手,不管它是往南方还是北方,只要是头一个停下来的,不管是什么车我们都上去,好不好?”
“可是……”
“总是可是可是的,你害怕跟我一起回河内呀?真是的,说到底,你怕什么呀?又不是你的错,错在美国佬,错在我,行了吧?”
远远地,一束形如斗笠的灯光照进了黑暗中,一辆高高的货车开过来,放慢了车速。他们本来以为它不会停,可是它缓缓地停在路边,车轮冒出一股焦臭味。
“是南下的车吗?”
“去哪里?去兜风啊!”一个声音从黑暗的驾驶室呵斥过来。
“去前线。兜什么风呀!”阿芳大声叫喊着,也像是在训斥,接着又换成温柔的口吻说,“让我们搭您的便车去府里吧。”
“我的车不去府里,只到同文,去不去?”
“也行!”
“绕到那边的门口去,快点上!”
阿芳牵着阿坚的手绕过车头,到了驾驶室的右侧。司机开了车门,懒懒地站出来,热情地握住阿芳的手:“车太高,台阶也坏了。我拉你上来吧。”
阿坚一惊,不知说什么好,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阿芳就已经上了驾驶室。
“可是,阿芳啊!”
“上来!别总是可是可是的了!上来吧!”
司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开始拉闸,汽车启动了。
阿坚猛地蹬了一下驾驶室的门,跟着上了车。然后就呆坐着,一言不发。
“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阿芳对那个司机说。
“哦,又来小资产阶级那套客气。”
“真话嘛。”
“哦,那就好。喂,你真的要上前线?”
“我想是的。”
“可惜了。”
“为什么这么说呀?”
“啊,这么说吧。如果你真的是要去那里,你就明白了。但是为什么只到同文呢?同文,就算是府里,距离你这个资产阶级小姐的前线也还远着呢。”
“哦,不是,我们是去追一辆火车,上了火车才是真的要去前线。不知道你的车能否跑在火车前面呢?火车7点离开的文典。”
“可以。我会在你的那辆火车之前到达同文的。”
“火车会不会在同文站停靠啊?”
“肯定会啊,你怕它跑了呀?你的那个斗笠一挥,很值钱呢。他们肯定都会为你停下来的。”他调笑道。
“您可真会开玩笑啊。这可是在战争途中呢,您要是上了战场也还会这么谈笑风生吗?”
“当然啦。我跟他们都是政府部门的司机嘛,肯定比坐在你旁边的小哥强。我们不会像资产阶级青年们那样吹牛的,你很快会发现我说的没错。战争时期啊,前线很欢乐的,很愉快,也很浪漫。”
司机把驾驶室里的小灯都关了,所以车内一片漆黑,还很闷热,发动机的声音嘈杂不堪。
那司机开车的速度飞快,只见黑夜的影子在公路上滚滚向后。
阿坚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好像很快乐。他暗自感到庆幸,不是因为快要赶上部队,而是因为阿芳还在他身边。至于其他的事情,管他呢。
然而,他的心又收紧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担忧折磨着他的心。
在那漆黑的道路上,司机也不清楚路况。他紧张地握着方向盘飞快地行驶,不再吹口哨,也无心再勾引阿芳,只是偶尔冒出几句粗话,骂骂咧咧,也不知道在骂什么。
在阿坚内心深处,担忧越来越深重。似乎为了他,阿芳正把自己引向一种难以预测的危险之中。然而,她却一副坦然的样子,在汽车里程表的模糊的绿色光亮下,她的面容仿佛是一个正在睡梦中或陷入思考问题中的人。
由于一路颠簸,阿芳坐不稳,身子总在两个男人之间倾斜晃荡。有时候她忽然把头靠向阿坚的肩膀,然后又被甩向司机的肩膀,显得那么疲惫不堪。
夜幕仿佛突然变得更深重了。月亮从云层里冒出来,在挡风玻璃外洒下皎洁晶莹的月光。
“这样就来得及了!”司机突然说道,“快看!那边是你们的那列火车,太幸运了!我们会比他们早几分钟到达同文站!”
阿坚顺着司机的下巴往左边看去。
朦胧的月光下,起伏的原野里,铁轨有如一道堤坝,上面的一列火车像一条长蛇在向前爬行。车头喷出的火光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在夜色里散发着光亮。
“他妈的,看来是暴露了。”司机说道,“这太明显了,都不需要照明弹,敌军飞行员就算是瞎子也能发现了。这列车上的人真是不要命,坐火车上前线打美国佬迟早是个死。”
阿芳笑笑,手轻轻绕过阿坚的手臂,握住他的手。他们十指紧扣,握在了一起。
汽车慢慢减速靠在路边,停车,但没有熄火。
司机说:“到了,你们下车走过去吧。记得沿着铁轨进车站,别从车站大门走。啊,还有,你的斗笠可拦不住车站那帮人,两个小时后回到这里来等我,我会把你送回河内。现在你们先过去。”
阿坚谢过司机,还和他握了握手,之后提起自己的背包跳下车。他又回身扶阿芳下车,用了快一分钟阿芳才下来。
“两个小时,记住啊,记住啊!”司机歇斯底里的叫声盖过了引擎声,听起来十分绝望,“老天爷啊,你细皮嫩肉的,可千万别盲目地撞到天堂去了,你难道不觉得可惜吗?两个小时后,记住啊,老天爷啊!”
载阿坚他们来的那辆车恋恋不舍地发动起来,换挡开走了。
远处传来了火车长长的汽笛声,铁轨仿佛也开始晃动起来。
阿芳拉着阿坚的手走进车站广场,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影,天上的那轮明月这时也被云遮盖起来。
阿坚的脚受伤了,一瘸一拐地走着,心里充满了无奈,又一阵阵发紧,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就要分别,彼此再也无法相见了吗?
他用力抱住阿芳,亲吻着她的脸、唇和肩,心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热泪止不住地奔涌。
一阵雷鸣般的隆隆声传来,列车的黑影笼罩过来,影子盖住了车站。火车头喷着水汽,在一片热气腾腾的烟雾中停了下来。
“那我……我……唉,要不我……要不,我……”阿芳也泣不成声。
她的声音被火车的轰鸣声音盖住了。火车完全停了下来,阿坚松开阿芳。
他们沿着火车慢慢地走,经过一节又一节车厢。
他们听不见车上人们说话的声音,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以及火车喷出的热气响声太大了。
车上的货物很高,很多车厢里装着一门门大炮。最后一节列车有车棚但是门被锁上了,通过上面的缝隙看进去,里面没有人。
“这原来是列货车?”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一个铁路工人提着一盏风灯走了过来,阿坚慌忙跑过去拉住那人的手,哆哆嗦嗦地问道:“大哥……那趟军列……这不是那趟运兵的军列吗?……就是从河内到……那趟……”
那人举起风灯照了照阿坚的脸,恶狠狠地说道:“你急什么呀,你疯了吗?你是想进监狱还是想吃枪子儿啊?快给我滚开,不然我叫警察了。”
那人说完就走开了。阿芳拉住阿坚的手轻轻地说道:“让我来试一试。”然后加快脚步赶上提灯的那个人。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阿坚啊,我们真是不走运。那人说那趟军列20分钟前就离开这里了……这是列货车。这趟车也开往荣市,只是落在36营那列军车的后面了。”
阿坚长叹一声,紧紧抓住阿芳的手,好像要晕倒的样子。列车的汽笛声又响了起来,开始缓缓启动,司机加足车头的马力牵引整列火车。
“要不就坐这趟车吧,”阿芳说道,“反正都是去荣市那边,只是比前面那趟车慢20分钟而已。就这样吧,阿坚,我们看看哪节车厢没有锁门,我们就坐进去。阿坚啊,如果实在没地方坐,我们坐在装货的车皮上也行啊。走了算了,别担心。到了荣市你就可以见到战友们了!”
最后,他们两个人在列车中部找到了一节没锁门的车厢,里面一团漆黑。
“就上这节车厢吧。”阿芳小声说道,去推车门。车门的滑槽被泥土堵塞了,很难滑动。
“喂,你是谁呀,别推门了,挤进来就可以了。”门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骂道,“你别把我们害得都要下车,要上就快点上来,把手给我!”
“不用,你让开。”阿芳回答道,然后把门推开爬了上去。
“啊,怎么是个女的?”那个声音沙哑的人吃了一惊。
“我就是个女的,怎么样?你快让开,还有一个人要上来!”阿芳呵斥道。
列车两头都响起汽笛声,车厢里又热了起来。火车的气阀呼呼地喷出热气。阿坚愣了一下,然后急急忙忙跳上列车。
“车就要开了,阿芳你快下去吧。”阿坚一边在黑暗中摸索,一边说道。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地方吗?”阿芳轻轻拉住阿坚的手,手指冰凉得发抖,“让我再陪你一段路吧?”
“不,不行!”阿坚有些生气,“阿芳,你别开玩笑了!”
阿芳用力抓着阿坚的手,摇了摇,说道:“别生气,我没开玩笑。”
火车开动了,阿芳由于害怕,一下子倒向阿坚怀里。车门哐当一声关上了。车厢里一片黑暗,只听得到呼吸的声音。阿坚迷迷糊糊的,有些不知所措。车厢的连接处还不断碰撞发出声响。火车头呼呼地喷着水汽,不断加速向前行驶。
“那边角落里还有位置吗?”
那个沙哑的嗓音又开腔了:“放心,你们俩只管先抱着睡一觉吧。约翰逊总统休假去啦,今晚不会来打搅的。”
阿坚和阿芳顺着箱子,顺着成堆的货物,沿着中间的小缝隙,钻进了车厢靠里面的角落。黑暗中,两人感觉到有人的手或脚在往回缩。他们越往里爬,呼噜声、咒骂声就越来越清晰。
“往里靠,往里靠,”一个声音轻轻说道,“给这姑娘让个位置吧,各位。”
阿坚扶阿芳坐下。阿芳捧着阿坚的脸吻了一下以示安慰,仿佛在跟他说:“现在火车正在飞驰,而阿芳仍在阿坚身边,荣市马上就到了。”
阿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神志不清了。破旧的车厢很高,底下的三对车轮正在飞快地旋转。车厢门和车厢壁在不断地晃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火车驶过铁轨连接处时,车厢的地板还会被顶起来。风透过车厢壁的缝隙吹进来,令人感到丝丝寒冷。
他的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慢慢能分辨出阿芳的肩膀、头发、细长的脖子和苗条的身材。他把头靠在阿芳肩上,透过她薄薄的衣服亲吻她。
她则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走?”
阿坚泪如泉涌,爱、感恩、担忧,以及一种超越他承受能力的巨大幸福令他感到很沉重。
他脚下的车厢底部有一道裂缝,透过它可以看到飞转的火车轮轴以及下面的铁轨和枕木。车厢壁上也有很大的缝隙,风把外面刺鼻难闻的热气灌进来,使得车厢里的空气混杂着煤屑味、泥土味和燃烧的烟味。
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完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说起来,我们今晚能在一起也真是神奇,却又是别无选择的,你说对吗,阿坚?”
车轮在铁轨上不停地滚动着,路边的树木在窗前飞掠而过。每隔一段时间,火车就会路过一些小站,然后又消失在黑暗中。有些车站非常小,小到只有铁轨边上一盏信号灯证明它的存在。偶尔过桥的时候火车会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在这漆黑的夜晚,他们正向爆发战事的红河三角洲前进。阿坚的心里忽然冒出些疯狂的想法。那一刻他想:罢了,把一切都扔到一边去吧,去他的部队,去他的战争!就这样一直跟阿芳依偎在一起,永不分离!
<hr/>
(1) “还剑”涉及越南传说。相传15世纪初,黎朝太祖黎利在蓝山起义之前偶然得到神龟所献的宝剑,后来他凭借那把宝剑打败敌军,建立了黎朝,做了皇帝。10年后,有一天黎太祖在绿水湖上游船时,突见一只金龟浮出水面,游向船边,向黎太祖说:“敌军已被打败,请皇上还我宝剑。”话音刚落,黎太祖腰部的宝剑就突然摇动,掉入金龟嘴里,金龟于是含着宝剑往湖底潜去。黎太祖与群臣非常惊讶,以为是神仙现身,就把金龟称为神金龟。为表达对金龟的尊敬,绿水湖从此更名为还剑湖。后来,湖上建了一座小塔,称为龟塔。还剑湖现位于河内市中心,是河内的一个著名景点,也是河内的象征之一。——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