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9 相聚(1 / 2)

人们说秋天是他们最喜欢的季节,我想大概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日子。清晨的薄雾渐渐消散,空气变得冷冽清新;堆积的落叶被微风轻卷到角落里;绿意悄悄褪去,黄褐的底色缓缓爬上枝头,传递着萧瑟,也传递着怡人的气息。有人说,在大城市里是感觉不到季节变换的。千篇一律的灰色建筑,以及汽车尾气造成的微气候,使得一年中四季变化并不明显,唯有室内与室外、湿润与干燥之别。

不过,在我家的楼顶上,却是四季分明的,不仅仅因为一望无垠的天空,还因为莉莉种下的西红柿,数周来饱满的红色果实已接连成熟,悬挂的草莓同样长势喜人,让我得以陆续收获一些甜蜜的犒赏。花蕾静悄悄地绽放又凋零;树叶飘零,夏日的清新翠绿已逐渐让位于细瘦的枝干;站在楼顶,秋风渐起,我已能嗅到微微的寒意。一架飞机划破天际,只留下一道孤独的白色尾迹。路灯依然亮着,仿佛停留在昨夜的时光。

母亲穿着宽松的长裤也来到了楼顶,在一群宾客中左顾右盼,一边擦拭爬防火楼梯时弄在裤子上的水珠。“这片地方还真是不赖呢,露易莎。这里都能装下一百个人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包,包里装有几瓶香槟。“你能再次鼓起勇气爬到这上面来,真是太勇敢了。”

“我还是没法相信,你居然就那么掉下去了。”特丽娜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她正往每个杯子里倒酒。“也就你了吧,能从这么宽敞的地方掉下去。”

“嗯,她当时醉得厉害,亲爱的,还记得吧?”母亲又朝防火楼梯走去,“这些香槟是从哪儿来的啊,露易莎?看起来很贵呢。”

“老板给我的。”

几天前的晚上,我跟理查德一起盘点结算,一边闲聊着(我们现在经常聊天,特别是他的孩子出生以后。我了解帕西瓦尔夫人很多事情,她要是知道了,恐怕会有点介意呢)。我谈起了自己的计划,理查德没说什么便消失了。我等了一会儿,心想理查德真是个讨厌鬼,结果几分钟后,他从地窖里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个装有六瓶香槟的板条箱。“拿着,给你打四折,今天最后一笔生意了,”他把板条箱递给我,又耸耸肩,“嗯,拿去吧,不用给钱了。这是你应得的。”

我结结巴巴地表示感谢。他嘟囔着说这批香槟年份不算太好,味道不算上乘。只是他的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毕竟我大难不死。”我递给特丽娜一托盘的杯子。

“哦,我早就过了那个‘真希望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年纪了。大概两年前过去的吧。”

母亲拿着一沓餐巾纸走了过来。她夸张地小声说道:“嗯,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那可是特雷纳一家啊,对吧?他们从不用餐巾纸的,他们都用亚麻绣花餐巾。”

“妈妈,他们此刻已经来到了伦敦东区某栋楼的楼顶,况且这栋楼的前身还是一栋写字楼。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期待什么金牌服务的。”

“哦,”特丽娜说,“我把托马斯的备用羽绒被和枕头带来了,我觉得我们每次过来都应该带点东西。明天我约好了去参加课外活动小组。”

“特丽娜,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照顾托马斯,需要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好。”

我们继续忙活,摆着酒杯和简易餐盘。母亲又跑去楼下拿那些“格调不高”的餐巾纸了。我压低了声音,不让她听见。“娜娜?爸爸真的不来了吗?”

特丽娜拉长了脸,我尽量不流露内心的沮丧。

“真的没有好转吗?”

“我希望我一离开家,他俩就能相互理睬。他们现在躲着对方,只与我跟托马斯说话,真让人抓狂。爸爸没跟我们一起来,妈妈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在乎。”

“我真的以为他会来。”

枪击事件发生后,我与母亲总共见过两次面。她在成人教育中心报名学习了一门新课程:现代英文诗歌。如今无论走到哪里,她都要对映入眼帘的符号与形象进行一番沉思。那被风吹落的片片树叶,象征着迫近的衰老;那空中飞翔的鸟儿,为希望与梦想代言。

有一次,我们去南岸参加了一场现场读诗会,母亲听得入了迷,竟两次在十分安静的时候热烈鼓掌。此后,看电影和在酒店上厕所的时候,她竟意犹未尽地自顾自地鼓起掌来。对,就是那个小酒店,她和玛利亚曾坐在衣帽间的两把简易椅子上,分享同一块三明治。母亲有些奇怪而敏感,不断重复着“嗯,这样的日子是不是特别美好?”然后她便沉默着,偶尔感慨伦敦的三明治实在贵得离谱。

特丽娜把长椅拉了过来,拍松从楼下拿上来的靠垫。“我担心外公。他特别不喜欢那种紧张的氛围。他每天要换四次袜子。按遥控器的时候特别使劲,都按坏两个键了。”

“天哪——我想到一个问题,我们两姐妹以后跟谁啊?”妹妹以一种可怕的眼神瞪着我。

“别看我。”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开启新生活”小组成员苏尼尔和林恩是首批来客。两人从金属楼梯上来,一个劲儿地赞叹屋顶露台如此宽敞,从这里俯瞰伦敦东区,惊人的景致竟能一览无余。

十二点整,莉莉来了。她张开双臂热烈拥抱我,快乐地轻吼了一声:“这条裙子我好喜欢!你真美。”她晒黑了一些,五官似乎又长开了点儿,脸颊点缀着小小的雀斑。她穿一件浅蓝色裙子和罗马凉鞋。手臂上细小的绒毛被阳光照亮了。我看着她,她则四下打量着这个楼顶,显然很高兴能够旧地重游。卡米拉跟在她身后,小心地攀着防火楼梯爬了上来。她整了整外套,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轻微的训诫神色:“你应该等等我的,莉莉。”

“为什么呢,你又不老。”

卡米拉和我交换着无奈的眼神。然后,我轻轻侧身,吻了吻她的脸颊。她身上散发着奢侈品商店的味道,发型无懈可击。“你能来真好。”

“你居然还帮我养了花儿,”莉莉视察着一切,“我还以为你会把它们都养死呢。哦,还有这个!我喜欢,是新买的吗?”那两盆花是我上周从花市购入的,为了装饰今天的露台。我不喜欢被从枝头剪下来的鲜花,因为无根的它们无疑正走向凋零。

“不过,”我说,“托马斯要来这边住了。我们不放心他跑上楼顶,想想我之前的事吧,所以准备把这里封起来。要是你什么时候想带走这些花的话……”

“不用了,”莉莉想了想,“就放在这儿吧。只是想到它们还在这儿,就很好。一切都跟原来一样。”

莉莉帮我支起一张桌子,向我谈起学校的事。她在学校里过得很开心,只是学业有点吃力。我们又聊起了莉莉的母亲,她好像对隔壁新搬来的西班牙建筑师青眼有加,好像叫菲利普。“我都有点心疼丑八怪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将要承受什么样的打击。”

“但你不会受到影响吗?”我说。

“我很好,过得不错,”她往嘴里扔着薯片,“奶奶强迫我去看了小婴儿——我跟你讲过吗?”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震惊。

“奶奶说,毕竟是大姑娘了,要有点大人样。她背着我,专门去买了一件纯毛外套,我猜是为了给自己增加点信心。奶奶是跟我一起去的,那天她简直酷毙了。”她瞥了一眼隔着餐桌与山姆聊天的卡米拉。“事实上,我有点为奶奶难过。没人注意的时候,爷爷会一直看着她,似乎有点伤感为什么一切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小宝宝怎么样?”

“就是个婴儿。婴儿看起来都一个样儿,对吧?不过我觉得,大人们还表现不错,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还会再去看他们吗?”

“可能吧。他们还行,我觉得。”

我瞥了一眼乔治娜,她正礼貌地与自己的父亲交谈,做父亲的则大笑着,笑声稍微有点夸张。自从乔治娜回来,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他每周给我打两次电话闲聊,黛拉一直表示她很希望我和宝宝能‘建立关系’。不过,一个婴儿除了整天吃喝拉撒,还能做些什么呢。”莉莉做了个鬼脸。

我笑了。

“怎么了?”她说。

“没什么,见到你真好。”我说。

“哦。对了,我还给你带了样东西。”

我看着她从包里扯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奶奶逼我去逛一个特别无聊的复古集市。我在集市上看到这个,就想到了你。”

我小心地打开盒子。盒子底部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放着一条颇有艺术风格的手链,圆柱形的珠子之间穿插着黑玉和琥珀。我将手链轻轻地托在掌心。

“有点出挑,是不是?但我想起了……”

“那条连裤袜。”

“那条连裤袜。我想说声谢谢,你懂的,谢谢你做的一切。我觉得这世上只有你会喜欢这条手链,也只有你会喜欢当时的我。无论如何,这手链很配你今天这条裙子。”

我伸出一只手,她为我戴在手腕上。我转动手链,细细端详着。“我很喜欢它。”

莉莉踢了踢地上的东西,表情略略严肃了些。“嗯,我还欠你一些首饰。”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我看着这个重获自信、容光焕发的莉莉,她有一双看上去与威尔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正想着莉莉在不知不觉间给予我的一切,感觉她使劲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好啦,不煽情啦。照这么下去,我的睫毛膏都要花了。啊,对了,你知道我原来的卧室里居然贴上了变形金刚的海报吗?还有‘水果姐’[1]的?你的新室友到底是什么人呢?”

“开启新生活”小组的其他成员也陆续到场了。爬金属楼梯的时候,有些人吓得直发抖,有些人却谈笑风生。达芙妮由弗雷德扶着上了楼梯,在踏上露台的那一刻,她大声惊呼着松了一口气。而威廉姆几乎满不在乎地跳上了最后几级台阶,娜塔莎在他后面翻着白眼。另外一些人感叹着淡淡灯光下浮动的那堆白色气球是多么唯美梦幻。马克对我行了“吻手礼”。他告诉我,做小组这么久,参加这种活动还是头一次。我带着消遣的心情注意到,娜塔莎和威廉姆两人经常单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杰克负责酒水。他倒着香槟,好像非常满意这个工作。他与莉莉一开始总是擦肩而过,假装对方不存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在小型聚会上总是如此。后来她终于主动走向他,以夸张的礼仪向他伸出自己的手。杰克盯着莉莉的手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咧嘴笑了。

“对于他们成为朋友,我既期待又担心。”山姆对我耳语。

我把手伸到他后裤袋里。“莉莉很开心呢。”

“她真漂亮。而杰克刚刚跟女朋友分手。”

“要充分享受生活。某位先生刚刚说过的。”

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他很安全。目前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牛津郡。”

“跟你们俩在一起,没人是安全的。”他低下头,吻了我。我尽情享受着这奢侈的一两秒钟,忘掉周遭的一切。“我喜欢你的裙子。”

“会不会显得过于轻佻了?”我抚了抚身上条纹裙的褶子。在伦敦的这片区域,满是复古服装店,那些古色古香的丝绸和羽毛让人醉心不已。

“我喜欢轻佻的你。不过我还是有点失落,你居然没穿那套性感的精灵服。”他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因为母亲走了过来,手里又拿了一沓餐巾纸。

“你好啊,山姆,恢复得还不错吧?”母亲去医院看过山姆两次。她对那些在医院点餐吃的人表示深深的忧虑,为山姆带去了家常香肠和蛋黄酱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