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0 在别处(1 / 2)

我给内森发了电邮,他回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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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露,你是药吃多了吧?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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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多交代了一些细节。他的回复似乎镇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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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他就是那样。还给我们留了点惊喜,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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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已经两天没有联系我了。我有点担心,又有种小小的解脱,庆幸获得暂时的平静。我在想,要是她对威尔的家庭不再抱有童话般的幻想,会不会愿意与自己的家人多些沟通呢?特雷纳先生会不会直接给她打电话,说明原委,缓和关系?莉莉到底去了哪里?她有没有去找那个站在我门前盯着她看的小伙子?我总觉得他有点问题,问起他时莉莉那躲躲闪闪的样子,让我无法释怀。

有时,我会想起山姆。我有点后悔自己离开得那么急。说句“事后诸葛亮”的话,当时的我似乎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变得怪怪的,才那样从他身边跑开。我一直声称自己不是那种人,却总与行为相矛盾。我暗下决心,下次从疗愈小组出来见到他,一定要表现得极尽平静从容,轻松地跟他打个招呼,然后露出那种“我没得抑郁症”的神秘笑容。

工作还是日复一日。来了一位新同事薇拉,立陶宛人,一副严厉的样子。似乎无论做什么,她的脸上都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有人在附近埋了颗脏弹。理查德不在场时,她就说男人都是“脏畜生”。

早上,理查德开始了“励志”训话,训话结束时我们都得往空中挥挥手,并且跳起来,大喊一声 “耶!”我那头卷卷的假发经常会跳歪。理查德见状,总是皱皱眉,好像这是因为我做人太失败,而不是因为假发套无法戴牢。薇拉却从容淡定,她的假发总是固定在头上一动不动,也许是因为过于害怕主人,不敢掉下来。

晚上回到家,我上网查了查青少年问题,了解如何弥补周末之事对莉莉造成的伤害。但网上的文章大多在讲这个年龄的孩子荷尔蒙过于旺盛,需要发泄;却没人能告诉我,当你把一个十六岁女孩介绍给她那四肢瘫痪早已去世的生父的家人后,该怎么办。

晚上十点半,我放弃了,环视卧室一周,发现自己有一半的衣服还放在箱子里。我暗暗决定,本周要把这事解决了;又向自己保证,一定可以做到。此后便昏昏睡去。

凌晨两点半,我被一阵突然的敲门声吵醒。我踉跄着起床,抓起一支拖把,眼睛凑到猫眼跟前,心脏“突突”直跳。“我要报警!”我大吼大叫,“你想干什么?”

“我是莉莉,真是的。”我刚打开门,她就扑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烟味,脸上似笑非笑,睫毛膏花了,在眼睛周围晕开。

我裹紧睡衣,锁上门。“天哪,莉莉,这大半夜的。”

“你想去跳舞吗?我觉得咱俩可以去跳跳舞,我很喜欢跳舞。嗯,不是要说这件事。我来这儿不是为这事。妈妈不让我进门,他们把门锁换了。你信不信?”

我特别想说信。我的闹钟设的可是早上六点。我还真信。

莉莉重重地靠在墙壁上。“她连门都不给我开,从投信口朝我大吼,好像我是什么……无业游民,所以……我想可以来这儿住,或者我们去跳舞……”她摇摇晃晃地从我身边走过,来到音响前,调大了音量。我冲上前想要调小些,却被她抓住了手。“我们跳舞吧,露易莎!你得来点儿劲爆动作!别老是那么愁眉苦脸的。放松点!来嘛!”

我抽出手,冲向音量键,赶在楼下生气地向上顶楼板之前,调小了音量。待我转过身,莉莉已经消失在了另一个房间,她一阵摇晃,终于脸朝下趴在简易床上。

“哦,天哪。这床也太太太烂了。”

“莉莉?你不能就这么闯进来,然后——哦,天哪,怎么了。”

“等一下就好了,”一个闷闷的声音传来,“真的只是在你这儿歇歇脚而已,我还要去跳舞,我们一起去。”

“莉莉,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我爱你,露易莎。我跟你说过吗?我真的爱你。只有你……”

“你不能就这么倒在这儿……”

“哎呀……就打个盹儿,一会儿还要去嗨……”她一动不动了。

我碰碰她的肩膀。“莉莉……莉莉?”传来轻轻的鼾声。

我叹了口气,几分钟后,我轻轻脱掉她那双有些破旧的高跟鞋,把她口袋里的东西(烟、手机、一张皱了吧唧的五英镑钞票)掏了出来,拿进房间。我把她的上半身支起来,为她翻了个身,让她脸朝上睡好。这一切弄完已是凌晨三点,我睡意全无。因为担心她突然噎着,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莉莉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她的脸是那么平静,褪去了机警的怒色和过于疯狂热切的笑容,闪耀着某种神秘的光辉。虽然她刚才的行为相当令人抓狂,我却无法对她发火,周六她那被刺痛了的神情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莉莉与我恰恰相反,不愿忍受伤害,不善暗自疗伤。她需要发泄,借酒浇愁,不择手段地去忘记。她比我想象中更像她的父亲。

“你会怎么办呢,威尔?”我默默地问他。

如同当初我试图帮助他时同样的手足无措,此刻,我也不知道能为莉莉做些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事情变得好起来。

我又想起了特丽娜的话:“你应付不了这个的。”在黎明前这短暂的静谧时光里,我心中涌起一股怨怼,因为她说得没错。

我跟莉莉渐渐达成一种默契,每隔几天她便出现一次。我从来都拿不准,来敲门的是哪个莉莉。

有时是开心得近乎疯狂的莉莉,强烈要求拉我一起出去,到某个餐厅吃吃饭,或看看楼下墙壁上画得极美的一只猫,或配上她刚发现的某个乐队的音乐,在客厅跳舞。

有时又是疲惫而满怀戒心的莉莉,只是默默点头问候着,径直进屋,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会没头没脑地问着关于威尔的问题——他喜欢什么节目?(他很少看电视,比较喜欢看电影。)他有最爱吃的水果吗?(无籽红提。)你最后一次见他大笑是什么时候?(他不怎么大笑,但他的笑容……我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来,笑得不多,但很灿烂,露出整齐的白色牙齿,眼角出现细小的皱纹。)我也不知道她对这些回答到底满不满意。

每隔十天左右,我还会看到一个醉酒的莉莉,甚至可能更糟(但我说不准)。她会在深夜重重敲门,不顾我的强烈抗议:“已经很晚了”,“我要失眠了”……她只是踉跄着走过我身边,然后瘫倒在小小的简易床上,睫毛膏弄脏了脸颊,不见了鞋子。我早上走时,她依然蒙头大睡。

莉莉似乎没有什么爱好,朋友也少,但她在街上随便遇到什么人,都能聊上两句,请这些人帮忙时一点儿也不会脸红,像个野孩子。只是家里来了电话她从来不接,仿佛认为任何人见了她都不会喜欢她。

大多数私立学校已经放暑假了。我问她,不在我这儿或她母亲那儿的时候,她在哪里。她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在马丁那儿。”当我追问是不是男朋友,她便拉长了脸,露出青春期孩子通常会对大人做的那种表情,让你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不仅特别白痴,还超级讨厌。

发起火来,莉莉相当粗鲁无礼,可我根本无法拒绝她。就算她作息混乱,我依然能感觉到,对她而言,这公寓就是座小小的避风港。我试着寻找各种蛛丝马迹:偷看她的手机信息(手机上了密码锁);掏她的口袋看有没有毒品(除了那天我俩一起抽的那支大麻,没有找到其他的)。

再一次,她满脸泪痕、醉醺醺地走了进来,盯向楼下的一辆车。那辆车的喇叭断断续续响了十五分钟。最终,一个邻居下楼,狠狠敲了车窗玻璃,车主才开车离去。

跟莉莉在一起时间久了,我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改变:东西要买两人份;要收拾并非自己造成的烂摊子;热饮要做两人份;要锁上浴室门,免得有人突然闯入,两人一起尖叫:“哦,天哪,真恶心!”一天早上,我正做着两人份的咖啡。“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喝得找不着北,可不太好,莉莉。”

“你就是有别的意思,不然为什么说‘不太好’。”

“我是认真的。”

“我有没有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有没有说这个公寓看上去特别丧气?有没有说你的裙子看上去生无可恋,穿上那身工作服又像个跛脚的撩人小精灵?我说过吗?说过吗?我什么都没说过,所以希望你也不要管我。”

每到这时,我特别想给她讲我的故事,想告诉她九年前我经历了什么。那晚的我喝多了,是特丽娜在凌晨把我带回家。我鞋子丢了,只知道默默流泪。像大多数时候一样,妹妹对我的回应,是同样孩子气的蔑视与嘲笑。心里的那些东西,后来只能和一个人聊,而那个人如今已经不在了。“半夜把我吵醒不太好,我还要早起上班。”

“那就给我一把钥匙吧。这样就不会吵醒你了,是不是?”

她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看着我,如同示威。那笑容迷人而罕见,就像威尔。我不由得把钥匙交给了她。给她钥匙时,我心里很清楚,要是特丽娜在,会说些什么。

那段时间我跟特雷纳先生聊过两次。他急切地想确定莉莉是否一切安好,担心她以后怎么过日子。“嗯,她显然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十六岁就辍学怎么能行,她父母就没说什么吗?

“他们之间好像交流不多。”

“我应该和他们谈谈吗?你觉得该为她存一份大学教育基金吗?没错,离婚后我手头有点紧,但威尔留下不少积蓄,所以我觉得,用在这儿应该……挺合适的。”他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件事目前还是不要告诉黛拉的好。我不愿让她多想。”

我特别想问一句她会多想什么,但忍住了。

“露易莎,你觉得你能说服莉莉回来吗?我一直在想着她。我希望我们大家可以重新开始。我知道黛拉应该也想多了解她一些。”

我想起与黛拉一起在厨房准备茶点时,她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特雷纳先生是装作看不到,还是天生的乐天派。

“我尽量。”我对他承诺。

炎夏的周末,独自待在城市中的公寓里,心中有种特别的安宁。今天上早班,我四点下班,五点便回到家。虽然精疲力竭,却暗暗开心,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里将是一片属于我自己的小天地。我冲完澡,吃点吐司,上网看了看有没有什么薪水超过最低工资或不是零时工合同[1]的工作,然后坐在客厅,把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听整个城市在炎热的空气里发出的声响。

大多数时候,我对目前的生活还是知足的。我参加过多次小组活动,意识到要感恩简单的小幸福:我身体健康,我再一次赢回了自己的家人,我有工作。就算对威尔的离去依然无法释怀,至少正在慢慢爬出这件事的阴影。

只是……

在这样的傍晚,楼下街道上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闲逛的情侣随处可见;开怀大笑的人们走出酒吧,商量着晚饭该吃点什么。我的心中泛起隐隐的落寞。一种最原始的情绪告诉我,我身在错误的地方,正错过某些重要之事。

正是在这种时刻,我深深感到自己被全世界孤立了。

当我开始慢慢陷入一种无声的忧郁,门铃响了。我站起身,疲倦地拿起门口的可视电话,以为是联邦快递的司机问路,或外卖小哥送错了披萨,却意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露易莎?”

“您是?”虽然我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谁,还是问了一句。

“山姆,救护车上那个山姆。我下班回家路过你这儿,我想……嗯,那天晚上你走得太急了,我只想确定一下你没事。”

“过了两周才来确定?我可能都被猫吃了。”

“我猜你应该不会被吃的。”

“况且我也没养猫,”我顿了顿,“我没事,救护车山姆。谢谢你。”

“太好了……我很高兴。”

我侧了侧身,从黑白的可视屏幕中看到一张模糊的脸。他穿一件摩托夹克,没穿急救员制服,一只手撑着墙,又拿开来,转身面向大路。我看他叹了口气,这细小的动作莫名促使我问道:“那……你在忙些什么?”

“也没忙什么,主要在可视电话上跟某人聊个天,又聊得不太好。”

我不由大笑起来,笑声莫名的放肆。“多年前我就不做这种事儿了,”我说,“这样很难约到别人出去喝个东西。”

他笑了起来。扫了一眼静悄悄的公寓,我冲动地脱口而出:“待着别动,我下楼。”

他递过来一个摩托车头盔,本想开车的我,再坚持开车未免有点神经质了。我把钥匙塞进口袋,站在原地等他示意我上车。

“你是急救员啊,还骑摩托车。”

“我知道。不过,这大概是我没能改掉的最后一项恶习了。”他咧嘴笑着,像一匹狡猾的狼。我的心忍不住轻轻一动。“有我在,你还觉得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