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在这个师的全部驻防区域,最负盛名的军乐队是驻扎在摩拉维亚W小城的第十步兵团军乐队。乐队长是奥地利的一个著名军乐家。他记忆力非凡,在改写大量的旧军乐谱的同时,他每月都会谱写一首新的进行曲。所有的进行曲与长着相似面孔的士兵一样单调。大多数进行曲都以模拟军鼓的小鼓乐开始,然后是加快行军节奏的集合号,清脆响亮的铜鼓乐,尾声是雷鸣般的定音鼓乐以及欢快短促的军乐。

军乐队长内希瓦尔的非凡之处不在于他谱写了大量的曲子,也不在于他长期严格地训练他的乐队,而在于他严谨的演奏风格。其他乐队长通常安排乐队的上士指挥演奏第一首进行曲,直到演奏第二首时才亲自指挥。在内希瓦尔看来,这种散漫的作风是奥匈帝国衰败没落的明显迹象。一旦乐队按照规定摆成了圆形,乐谱架灵巧的小脚插入广场上大石块之间的黑土缝里,这位乐队长就已经站在乐队人员中间,静悄悄地举起镶有银手柄的乌檀木指挥棒开始指挥乐队演奏。

每次户外音乐会都在地方官官邸的阳台下举行。音乐会的序曲一成不变,是《拉德茨基进行曲》。乐队全体成员对这首乐曲十分熟悉,即使是在黑夜或睡梦中无人指挥的情况下也能演奏自如。尽管如此,内希瓦尔仍然要求他们每次演奏时必须瞅准乐谱上的每一个音符。每逢星期日,他都站在乐队中央,像首次指挥演奏《拉德茨基进行曲》一样,怀着对军队和音乐的极大热情,抬起头,举起指挥棒,全神贯注地指挥着乐队的演奏。听,小鼓猛击,笛声悠扬,钹声清脆,听众的脸上都露出了如痴如醉的笑容,周身热血沸腾;虽然他们都纹丝不动,但觉得仿佛在大步向前;姑娘们屏住呼吸,张开嘴巴;男子汉们低头沉思,沉浸在对军旅岁月的回忆中;上了年纪的妇女坐在附近的公园里,头发灰白的小脑袋在微微发抖。夏天到了。

是的,夏天到了。

地方官官邸对面的老栗树散发着香气,早晚随风摇曳的枝叶,白天却纹丝不动,宽大的树荫一直延伸到路中央,给行人送来缕缕清凉。天空总是湛蓝、湛蓝的,云雀不知疲倦地在静谧的小城上空鸣叫。偶尔也有那么一辆出租马车驶过颠簸的石子路,把外乡人从火车站送到旅馆;时而也会有一辆双驾马车在宽阔的大道上由北向南驶过,那是把温特尔希格老爷从庄园的宅院大床上直接送到他那巨大的狩猎区去散步。老爷个子矮小,脸色蜡黄。虽然已是夏日,坐在马车里的老爷身上却裹着一条宽大的黄色毯子,只露出一张阴沉沉的枯瘦的脸。马车富有弹性的橡皮轮缓慢无声地前行;棕色的轮辐g熠熠闪光。黑乎乎的大森林和金发森林管理员早已在恭候主人的到来。镇上的居民纷纷向他问候,他全然不理,表情木然地穿过一片问候的海洋。穿着黑衣服的马车夫斜挺着身子,大礼帽几乎擦到栗子树,柔韧的马鞭轻轻地抚掠着那高头大马的棕色脊背,那紧闭的双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吆喝声,比嘚嘚作响的马蹄声还要响亮。

暑假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地方官十五岁的儿子,卡尔·约瑟夫·冯·特罗塔——摩拉维亚省霍恩奈斯骑兵军官学校的一名学生——把这座故乡小城视作一个避暑天堂,也视作他的夏日之家。圣诞节和复活节假期他都会在舅舅那里度过,只有暑假才回家。按照他的父亲——地方官弗兰茨·冯·特罗塔·斯波尔耶男爵大人——的要求,他回家的日子必须选在一个星期日。不管学校是哪一天放假,家里的假期总是从星期日才开始,这是因为冯·特罗塔·斯波尔耶老爷星期日不办公,可以整个上午从九点到十二点都在家陪着儿子。

八点五十分——早晨弥撒过后的一刻钟——穿着星期日制服的年轻人会准时来到地方官官邸门前。

八点五十五分,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仆亚克斯走下楼来说:“小少爷,老爷来了。”

卡尔·约瑟夫最后一次拉拉上衣,整整腰带,摘下军帽,并按规定把它贴在腰臀处。

父亲来了,儿子双脚立正,清脆的碰靴声划破了老宅子的寂静。老人打开门,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进去。儿子没有反应过来,依然站着不动。老人便先走进去,卡尔·约瑟夫跟着他进去,但在门槛旁边停住。

“随便坐吧!”地方官过了一会儿说。

卡尔·约瑟夫这才朝着那张红丝绒大扶手椅走去,面对着父亲坐下,双膝并拢,军帽和白手套放在膝盖上。

缕缕阳光透过绿色的百叶窗格的狭缝照射到深红色的地毯上。一只苍蝇在嗡嗡地叫,金色的壁钟开始当当地响。敲过九下之后,钟声微弱了,地方官开口道:“马雷克上校先生身体可好?”

“谢谢爸爸!他身体很好!”

“你的几何学还是很差吗?”

“哦,谢谢爸爸!比以前好点儿!”

“课外读书了吗?”

“读了一些,爸爸!”

“你的骑术怎么样?去年骑得可不好。”

“今年……”卡尔·约瑟夫正要回答,却很快被打断了。

父亲将半藏在光亮的圆形硬袖口中的细长的手伸出来,袖口上正方形的大纽扣金光闪闪。

“你去年骑术不好,我刚才说过。这是——”地方官稍停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一种耻辱!”

说到这儿,父子俩都沉默了。虽然“耻辱”二字说的声音很小,但它还是在房间里回响着。地方官在做过极为严厉的批评后,会暂停一会儿。儿子需要一段时间去理解、去消化,把它们刻在脑子里和心上。壁钟在嘀嗒地响个不停,苍蝇在嗡嗡地叫个不休。

“今年有了明显的进步,”卡尔·约瑟夫用清脆的声音说,“是中士多次亲口说的。我还受到了科佩尔中尉先生的表扬。”

“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了些。”地方官淡淡地说了一句。他靠着桌边把硬袖口塞回到袖子里去,一阵刺耳的响声传来。

“说下去吧!”他边说边点燃一支烟,这表明轻松的时刻就要来到了。卡尔·约瑟夫将帽子和手套放在一张小桌上,站起身来,开始汇报去年的一切情况。老人点点头,突然对他说:“你已经长大了,孩子!声音也开始变了,恋爱了吗?”

卡尔·约瑟夫满脸通红,整个脸庞像是一只大灯笼在燃烧,但他勇敢地面朝着父亲。

“这么说,你还没有恋爱?”地方官说,“算了,我随便问问,你接着讲吧!”

卡尔·约瑟夫喝了口水,脸上的红晕消退了,他突然感到浑身发冷。他断断续续地向父亲继续汇报。过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书单,递给父亲。

“都是些很好的读物嘛!给我讲讲《茨里尼》h的故事梗概吧!”

卡尔·约瑟夫于是将剧本的内容一幕一幕地讲了一遍。讲完以后,整个人已是疲惫不堪,脸色发白,口干舌燥。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壁钟,才十点半,还要接受一个半小时的考问。老人想起应该检查一下儿子的古代历史或者日耳曼神话知识。他右手拿着点燃的烟,左手放在背后,在房间里踱着步。右臂上的硬袖口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照在红色地毯上的缕缕阳光更加强烈,越来越向窗户靠近,说明太阳一定升得很高了。教堂的钟声响了,一直传到房间里,听上去好像就在百叶窗外敲着。

老人今天只是考了他的文学知识。他详细地阐述了格里尔帕策作品的意义。他推荐阿德尔伯特·斯蒂福特和费迪南德·冯·萨尔的作品作为“假日轻松读物”给儿子阅读。接着,老人又跳回到军事话题:站岗值勤、军规第二部分、部队的组成、各个团的军事兵力等等。

突然,他出其不意地问道:“什么是隶属关系?”

“隶属关系就是无条件服从的职责。”卡尔·约瑟夫侃侃而谈,“每一个身份低微的人和下属……”

“停!”父亲打断了他的话,并纠正道,“以及每一个下属……”

卡尔·约瑟夫又继续回答:“——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如果……”

“一旦,”老人纠正道,“一旦上级下达了命令。”

壁钟敲响了十二下,卡尔·约瑟夫终于松了一口气。直到这时卡尔·约瑟夫的暑假才算真正开始。

又过了一刻钟,他听见从营房传来的咚咚咚的急骤的小鼓乐声。每个星期日的正午时分,军乐队都要走出营房来到地方官的官邸阳台下演奏。在这个小城,地方官的地位不亚于皇帝陛下。卡尔·约瑟夫默默地站在阳台上那茂密的葡萄藤后面,十分虔诚地聆听着军乐队的演奏。他觉得自己与哈布斯堡王朝似乎有点儿亲缘关系。他父亲在这里代表并维护着它的势力。有朝一日他也要为它出征,为它战斗,为它献身。他知道所有皇室成员的名字,并以一个孩童般的真诚热爱他们所有人,当然他最爱戴的是皇帝陛下。在他心目中,皇帝善良、伟大、崇高、正义、高高在上却又平易近人,对部队的军官们宠爱有加。

一听到军乐声,特别是一听到《拉德茨基进行曲》,卡尔·约瑟夫就精神抖擞,周身热血沸腾。听着听着,卡尔·约瑟夫仿佛觉得那音符已化成密集的子弹正有节奏地在他的耳朵周围呼啸而过;他那锃亮的佩剑正随着那急速的旋律在闪电般地飞舞。在醉人的鼓乐声中,他慢慢地倒了下去;他的鲜血从一道暗红色的狭口里正一滴滴地往外渗,滴落在金光闪闪的军号上,滴落在深黑色的定音鼓上,滴落在奏响胜利的铙钹上。

男仆亚克斯站在他身后,清了清嗓子,午餐要开始了。每当乐声稍停时,从餐厅里便会传来餐盘发出的叮当声,十分好听。餐厅与阳台隔了三个大房间,在二楼的正中间。用餐时,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屋外传来的军乐演奏声。它给午餐带来了一种温和而宽容的庄严气氛,父亲也不会像平常那样在短暂的进餐时间还要同他进行令人尴尬又生硬的谈话。他们可以一边听音乐,一边惬意地享用美食。遗憾的是军乐队并不是天天来演奏。餐盘上有浅蓝色和淡金色相间的细长条纹,卡尔·约瑟夫喜欢这些条纹,在军校学习期间时常会想念它们。这些条纹、《拉德茨基进行曲》、墙上挂的已故母亲的肖像(他已记不清她的容颜)、重重的长柄银汤勺、盛鱼汤的大盖碗、带齿的水果刀、小巧而精致的咖啡杯、薄如银币的小汤勺,所有这一切对于他而言意味着夏天、自由和故乡。

他把披风、军帽和手套递给了亚克斯,走进餐厅。地方官也走了进来,对着儿子微微一笑。女管家希尔施维茨小姐来得稍微迟了点儿,她穿的是星期日才穿的灰色丝绸服,后脑勺打了个很大的发髻,胸前戴了一个弯月形的大别针,看来她已经装扮整齐了。卡尔·约瑟夫轻轻地吻了吻她那纤细的手。亚克斯把椅子挪了挪,地方官作了一个入座的手势。亚克斯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进来,手上戴了一副白手套,整个人立刻换了个模样。他本来就苍白的面容、本来就白花花的连鬓胡子、本来就灰白的头发此时显得更白,发出一种奇特而耀眼的白光。他戴着这副手套,托着一个深色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他快速而稳当地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悄无声息。按照老习惯,希尔施维茨小姐负责分汤。他们亲切地端起盘子向她伸过去,眼眸里含着感激的笑意。她也回以莞尔一笑,并将热乎乎、黄澄澄的汤放进了他们的食盘。汤清澈透明,里面有细长、缠连、滑溜的金黄色面条。

冯·特罗塔·斯波尔耶老爷吃得很快,有时快得惊人。看他那狼吞虎咽的劲儿,好像是有满腔的贵族式怒火要发泄在餐盘里,那架势似乎是恨不能立刻将盘里的汤和面条一扫而光。希尔施维茨小姐用餐时吃得很少,等进餐结束后她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一道道地慢慢品尝。为了跟上父亲的速度,卡尔·约瑟夫只得囫囵吞枣地吃着。于是所有人几乎同时吃完。只要老爷子不吭声,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