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阿道司·赫胥黎 13226 字 2024-02-18

孩子们咯咯地笑,哎哟哎哟,孩子们配合着老师做。

“有人能感到旁边人的感受吗?”

“不能。”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所以,看吧,”年轻教师说,“就像有——让我们看看,有多少人?”他扫视着面前的座位,“看起来有二十三种各自不同的疼痛。一个房间内二十三种。整个世界将近有三十亿种。加上所有动物的疼痛,所有这些疼痛,严格地说,都是个人的。不同疼痛之间没有转移的途径。除了间接通过S即符号系统,彼此之间没有直接交流。”他指向黑板左侧的正方形,然后指向中心的圆圈,“个人疼痛,在这里是1、2、3、4、和n。关于个人疼痛的信息在这儿即S,你可以说‘掐’,这是一个共享的单词,可以在词典里查到。请注意:只有一个共享的词,‘疼痛’,三十亿种个人体验,每种都不相同,就像我的鼻子和你们的鼻子不同,你们的鼻子彼此也不同。一个单词只能代表一件事情或相似的事情彼此类似。这就是为什么单词是共享的。公众的,也就不可能意味着同类事情发生的方式彼此不同。”

教室里一阵沉默。教师抬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这里有人知道摩诃迦叶吗?”

有几只手举起来。老师将手指指向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坐在前排,还戴着一串贝壳项链。

“给我们讲讲,艾米亚。”

艾米亚有点喘不过气来,讲话时,口齿不太清楚。

“迦叶,是所有信徒中,唯一一位能够听得懂佛祖讲话的人。”

“那,佛祖在讲什么?”

“他没讲。所以信徒不明白。”

“那就是说,即使佛祖没有讲话,迦叶也理解佛祖在讲什么——是那样吗?”

小女孩点头:“就是那样。信徒们认为佛祖要布道,但佛祖没有。佛祖只是拿起一朵花,举起来让大家看。”

“那就是布道,”一个围着黄色腰布的小男孩大声嚷道,他一直在座位上扭动着,难以抑制迫不及待回答问题的心情,“但是,没有人理解那种布道。没有人,只有迦叶。”

“那佛祖举起花时,迦叶说什么呢?”

“什么也没说!”围着黄色腰布的小男孩大声嚷道,有种胜利感。

“迦叶只是笑,”艾米亚解释道,“这也就让佛祖知道,迦叶明白佛祖的意思。佛祖也回之以微笑,佛祖和迦叶都在那儿笑着。”

“很好。”老师说道。“那,现在,”他转向穿黄色腰布的小男孩,“我们想听听,你认为迦叶是怎么理解的。”

教室陷入沉默。接着,小男孩摇着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我不知道。”他嘟囔道。

“其他人,有知道的吗?”

下面开始猜测起来。也许,他知道,大家开始厌倦布道——即使是佛祖的布道。也许,他和慈悲者一样爱花。也许是白花,让他联想到圣光。或者,也许是蓝色的,那也是湿婆神的颜色。

“很好,”老师说道,“特别是第一个答案。布道很是无聊——特别是对佛祖来说。但,这里有个问题。佛祖举起花的时候,如果你们的答案是迦叶理解佛祖的意思,为什么迦叶不说很多话呢?”

“或者,迦叶不擅长表达。”

“迦叶很健谈。”

“或许,他嗓子疼。”

“如果他嗓子疼,他就不会笑得那么开心。”

“你告诉我们。” 教室后面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对,你告诉我们。”其他声音附和道。

老师摇头:“如果迦叶和慈悲者都无法将其付诸语言,我怎么能呢?同时,让我们再看看黑板上的这些图。共享的单词,或多或少的公开事件,接着是人,完全个人的疼痛和快乐。”“完全个人的?”他质问道,“但是,也许,那不完全正确。毕竟,也许,圆圈之间有着某种形式的交流——不是我和你们现在这样通过语言交流,而是直接交流。这也可能是佛祖在举花布道结束后,所想要说的。‘我有不可误传的精深佛法宝藏,’佛祖对信徒们说,‘涅槃的大智慧,无形中的有形,超出所有语言,所有教义之外的布道。现在我交给迦叶。’”老师再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大致画了一个形状,囊括了黑板上的其他所有图形——小圆圈代表人类,正方形代表事件,另一个正方形代表文字和符号。“所有都是单独的,”他说道,“但所有的单独构成一个整体。人物,事件,语言——他们都是意识、真如和空的体现。佛祖想表达的和迦叶理解的教义我们不能言说,只能将其融为一体。等到你们有所启蒙的时候,都会发现这一点。”

“该走啦。”校长小声地说。身后的门关上时,威尔和校长再次站在走廊里。“我们采用相同的方法,”她对威尔说,“进行科学教育,首先从植物学开始。”

“为什么先从植物学开始?”

“因为很容易和刚才讲课的内容联系起来——迦叶的故事。”

“那是你的出发点?”

“不,我们通常从教材开始。首先依照明晰的标准分类,向孩子们展示一些明显的基础事实。纯粹的植物学是第一个阶段。用时六周到七周。然后,我们会用一上午的时间进行所谓的桥梁搭建。在这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我们尽力让学生们把先前学到的知识串联起来,艺术、语言、宗教、自我认知。”

“植物学和自我认知——如何搭建它们之间的桥梁?”

“实际很简单,”纳拉杨女士向威尔保证,“给每个孩子一朵相同的花——例如,木槿花,或者最好(因为木槿花没有味道)是栀子花。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什么是栀子花?包括哪些部分?花瓣、雄蕊、雌蕊、子房和其他所有部分。要求孩子们对花朵进行系统的分析说明,然后精确地画一幅图进行阐释。完成以后,进行短暂的休息。休息结束后,给孩子们读迦叶的故事,引导他们思考。佛祖在上植物学的课吗?或者佛祖想教给信徒一些其他东西?如果是,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当然,就像故事说的那样,没有答案,不可言说。我们会让孩子停止思考,仅仅用眼看。‘但是,看的时候,不要做任何分析,’我们告诉孩子们,‘不要以科学家,甚至是园艺家的角度来看。忘记所学,以绝对放空的心观察面前无限奇异的事情。看它的时候,就像之前从来没有看过同类的东西,就像它没有名称,尚未确定类别。警觉但被动地、接受性地看,不加标签,不进行评价或比较。进行观察的时候,吸入它的神秘,吸入感官的净化,彼岸的智慧。’”

“所有这些,”威尔评价道,“很像罗伯特医生在启蒙仪式上说的。”

“当然是,”纳拉杨女士说道,“学着用迦叶的眼光看待事情能够为体验解脱之药做最好的准备。每个孩子在启蒙之前都会接受很长时间的艺术教育。首先,栀子花是一种植物。同样,栀子花是独特的,在艺术家眼中的栀子花是,在佛祖和迦叶眼中是更神奇的。不用说,我们不会限定在花上。孩子们所学的每一门课程都会伴随定期的桥梁搭建环节。宇宙万物,从解剖青蛙到涡状星云,都可以从接受的角度,从概念的角度去看,这实际是一场美学或精神学的体验,也可以从科学、历史或经济学的角度来看。接受能力的培训和分析、符号操控培训互为补充。这两种培训都是绝对不可缺少的,忽略任何一种培训,都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怎样看待其他的人?”威尔最后问,“采用弗洛伊德的眼光来看,还是赛尚的眼光,普鲁斯特的眼光或是佛祖的眼光?”

纳拉杨女士笑起来:“你用什么眼光看我?”

“首先,我想是,社会学家的眼光,”威尔回答,“我把您看成一种陌生文化的代表。但是,我也会从接受的角度了解您。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您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十分优雅,美学的角度、知识的角度、心理学的角度、精神学的角度,无论哪个角度,都很优雅——如果我令自己变得善于接受,那确实很了不起。相反,如果我选择投射,而不是接受,则有可能将其概念转化为胡说。”威尔温和地笑起来。

“如果人可以选择,”纳拉杨女士说道,“他总会用现成的不好的观点替换更好的接受性智慧。问题是,为什么要做那种选择?为什么不倾听双方的意见,并将他们的观点融合?分析型的受传统束缚的概念制造者和警惕型被动的智慧接受者——这两者都不是绝对可靠的,但两者放在一起,则可以把工作做得很好,很合理。”

“你们在接受性艺术方面的培训效果如何?”威尔问道。

“有个接受程度的问题,”她回答道,“科学课的接受程度很小,例如:科学首先从观察开始,但是,观察总是有选择性的。你必须得通过投射概念的窗口看待世界。接着,服下解脱之药,忽然间很少再出现任何概念。你没有选择并且立即对你所经历的事情分类。你只是吸收。就像华兹华斯的诗歌一样,‘你带着一颗观察和接受的心’。桥梁搭建环节里,我也一直强调还需要许多选择和投射,但没有之前的科学课那么多。孩子们没有忽然变成小如来,孩子们也没有获得解脱之药所带来的那种纯粹接受力,远远没有。我们能够得到的就是孩子们可以轻易地记住名字和概念。很短的时间里,他们吸收的远远比给予的要多得多。”

“对于他们吸收的东西,你让他们怎么做?”

“我们很少让他们尝试不可能的事情。”纳拉杨女士微笑地回答,“我们会让孩子将经历诉诸语言。从纯洁的、没有概念的给予角度来看,这朵花、被解剖的青蛙、望远镜另一端的星球是什么?意味着什么?让你怎么想,感觉,想象和记忆?尝试把感受写在纸上。当然,你不会成功,但总要做出尝试。这有助于你理解语言和事件的差别,认识事物和熟悉事物之间的区别。‘写完以后,’我们告诉孩子们,‘再次看看花朵,看过以后,闭眼一到两分钟。画出来闭眼以后感受到的东西。可以随意地画——模糊的,或生动的,花本身的,或者完全不同的东西。画你看到的,甚至没有看到的,画出来,并用涂料或画笔着色。休息一会儿,然后,将第一幅画和第二幅画进行比较;将对花朵的科学描述和你所写的进行对比,那是你没有进行分析所看到的,就好像你一点也不了解这朵花,只是允许它存在的神秘突然浮现,就像你所感受的那样。然后,将你的写作、绘画和班里其他小朋友的作品进行比较。你会注意到,分析性描述和绘画非常相似,然而感受型的写作和绘画差异则很大。所有这些,如何和你在学校里、家里、丛林里、寺庙里学到的东西相关联?’很多问题,庞杂混乱。需要沿各个方向搭建桥梁。首先从植物学开始——或者学校里的其他课程——忽然发现,搭建桥梁环节结束后,个人会思考语言的属性,各种不同体验,玄学、生活行为、分析性知识和彼岸的智慧。”

“你们究竟是如何培训这些教孩子们搭建桥梁的教师的?” 威尔问道。

“我们从一百七十年前开始教老师,”纳拉杨女士说,“我们按照传统帕拉岛的方式教育姑娘小伙们,教给他们好的礼仪、好的农业、好的艺术和手工艺,还有民间医学、物理学和生物学、对神秘力量的信仰和对童话故事真实性的相信。没有科学、历史或外部世界的任何知识。但这些未来的教师是虔诚的佛教徒,很多都进行冥思,所有未来即将成为教师的人阅读或倾听很多大乘佛法。也就是说,在应用玄学和心理学领域里,相比于你们世界里的那些教师,他们接受的教育更彻底,更现实。安德鲁医生是一位接受过很多科学培训、反教条主义的人文主义者。安德鲁医生已经发现纯粹的应用大乘佛法的价值。安德鲁医生的朋友——拉贾,则是一位密宗佛教徒,拉贾已经发现纯粹的应用科学的价值。他们都清楚地看到:要想教育出适合人类居住的社会里面完整的人,首先必须教育老师懂得如何最好地利用这两个世界。”

“那么,那些早期的教师如何感觉?他们会抵制这个教育过程吗?”

纳拉杨女士摇头:“他们不会抵触,理由很充分,因为他们所珍视的东西没有受到抨击。他们信仰的佛学受到尊重。他们所要放弃的只是一些不经的科学和童话故事。而他们能够收获的是各种更有趣的事实和更有用的理论。来自你们西方科学世界那些令人振奋的知识和进步,如今在这里被结合了,在某种程度上说是隶属于佛学理论和应用玄学的心理事实。结合了两个世界的精华的最佳计划里实际上没有任何东西会对他们构成冒犯,即使是最敏感、最虔诚的宗教卫道士也不会受到冒犯。”

“我正在思考我们将来的教师,”沉默一会儿后,威尔说道,“在比较晚的阶段,他们还能被教育吗?他们能学会最好地利用两个世界吗?”

“为什么不能呢?他们不用放弃对他们真正重要的东西。非基督教徒可以继续思考人类,基督教徒可以继续膜拜上帝。没有改变,只是需要认为上帝是内在的,而人类具有自我超脱性而已。”

“你认为,他们能够很轻易地做出改变?”威尔笑道,“你是一个乐观派。”

“是乐观派,”纳拉杨女士说道,“原因很简单,如果能够聪明地、现实地解决一个问题,结果就会相当好。在这个岛国,适当的乐观主义合乎情理。现在,我们去看看舞蹈班吧。”

他们穿过一个满是树荫的小院,推开一扇弹簧门,然后就从一片沉寂踏入了喧闹之中。有节奏的鼓声,横笛的尖鸣,一遍遍地重复着一个简短的五音曲调。这在威尔听来,似乎有点像苏格兰音乐。

“实地伴奏,还是录制的?”威尔问道。

“日本磁带。”纳拉杨女士简洁地回答。她又打开第二扇门,通向一间大型的健身房。两位蓄着胡子的年轻男士和一位年长一些的女士正在教二十到三十个小男孩和小女孩一曲活泼舞蹈的步伐。那位女士身材矮小,穿着黑色宽松的缎面衣服,其动作灵活得让人吃惊。

“这是娱乐还是教育?”威尔问道。

“两者都有,”校长说道,“这也是应用伦理学。就像我们刚才讨论的呼吸练习——只是更有效,因为更剧烈。”

“跺脚!”孩子们一起喊着。他们用尽全力跺着穿着凉鞋的小脚,“跺脚!”小孩们用力地最后一次跺脚,又收回来,旋转,跳动,进入下一轮舞蹈动作。

“这叫罗刹女号笛舞。”纳拉杨女士说道。

“罗刹女?”威尔质问道,“是什么?”

“罗刹女是一种恶魔,体形庞大,极其令人憎恶,是最愤怒情绪的化身。罗刹女号笛是一种乐器,可以释放因愤怒和挫败累积的危险能量。”

“跺脚!”音乐再次循环起来,又到了合唱的副歌,“跺脚!”

“再跺,”矮个子的年老女士喊道,同时用力作了一个示范,“再用力!再用力!”

“更像什么呢,”威尔开始猜测,“道德和理智行为——酒神的狂欢还是理想国?尼各马可伦理学还是狂乐的乱舞?”

“希腊人,”纳拉杨女士说道,“他们很理智,不会从‘要么,要么’的角度思考。对于他们来说,总是‘不仅,而且’。不仅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而且是酒神的女祭司。没有那些缓解紧张的号笛,伦理哲学就会变得很无力。没有伦理哲学,号笛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去。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从古希腊的智慧之书中汲取一些营养。”

“很好!”威尔说道,表示赞同。想着(或早或晚,无论他的快乐多么强烈,他的热情多么真挚,他总是记着)自己是一位从来不会接受“是的”为答案的男士,他忽然大笑起来。“从长期来看,没有什么不同,”他说道,“狂乐的舞蹈也不能阻止希腊人割破彼此的喉咙。迪帕上校决定行动的时候,罗刹女号笛舞能给你带来什么呢?向命运屈服,也许——仅此而已。”

“是的,仅此而已,”纳拉杨女士说道,“但是能够向命运屈服——已经是很大的成就。”

“你似乎能很平静地接受一切。”

“歇斯底里地接受,又有什么意义?无助于改善现状,只会让个人情况变得更糟。”

“跺脚,”孩子们一起大声喊,在他们重重落地的脚下,地板在颤抖,“跺脚。”

“不要认为,”纳拉杨女士继续说道,“我们只教这种舞蹈。转移不良情绪产生的能量同样很重要。表达良好的情感和正确的知识见闻同样重要。示范性动作,在此情况下,是示范性姿势。如果你昨天来,当时我们的客座大师在这里,我就可以向你展示我们是怎样教那种舞蹈的。可是今天,很不巧。他得到下周二才会来。”

“他教哪种舞蹈?”

纳拉杨女士尝试去描述:“没有跳跃、没有高踢腿、没有跑动,脚总是牢牢地站在地上。只是膝盖和臀部弯曲和侧移。表达限于手臂、手腕、手掌、颈部、头部、脸庞,最重要的是眼睛。肩膀向上,向外移动——动作有种内在的美感,同时充满象征意义。在充满仪式风格的姿势里表达想法。整个身体转化为象形文字,一连串的象形文字,具有不同意义的态度,像诗歌,像乐章。肌肉的动作代表了意识的变化,真如成众,众成内在且永恒的一体。”

“这是一种移动的冥思,”她总结道,“大乘佛法玄学的表达,不是通过文字表达,而是通过象征性的动作和姿势。”

他们通过另一扇门走出了健身房,左转走入一条不长的走廊。

“下一项活动是什么?”威尔问道。

“参观四年级下的课堂,”纳拉杨女士回答,“他们正在学习基础实用心理学。”

她打开了一扇绿色的门。

“那,现在你们知道,”威尔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没有人必须感觉疼痛。告诉自己,别针不疼——别针就不疼。”

他们走进一间教室,看到了很高挑的苏茜拉·麦克费尔,她站在一群或胖或瘦棕色的小身体中间。苏茜拉朝他们微笑,指着教室角落的几张椅子示意他们可以坐下,然后转向孩子们。“没有人必须感觉疼痛,”她重复道,“但是,别忘记:疼痛总是意味着事情不对。你可以学着关闭疼痛,但是做的时候别不假思索,做的时候别忘记问自己这个问题:疼痛的原因是什么?如果很疼,或者没有明显的原因,告诉你的妈妈,你的老师,或互助收养俱乐部的其他成年人。接着,停止疼痛。停止疼痛时要明白,如果需要做些什么,则将会实现。你们理解吗……”在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完毕后,她继续说道:“那么现在,现在让我们假装玩一些游戏。闭上眼睛,假设看到那只可怜的老八哥,这只单腿的八哥每天都跑到学校等人喂食。你能看到它吗?”

当然,孩子们能看到它。很明显,那只单腿的八哥是一位老朋友。

“看得很清楚,就像今天午饭时你们看到的那样。但,别盯着它,不要刻意去看。自然地看,让你的目光——从它的喙到尾巴,从鲜亮的小圆眼睛到那只橙色的单腿间游移。”

“我也能听到,”一个小女孩自发地说道,“它正在说‘卡鲁纳,卡鲁纳!’”

“不对,”另一个孩子愤愤不平地说,“它在说‘注意!’”

“它两者都说啦,”苏茜拉向他们保证,“可能,还说了很多其他的话。但是,现在,我们要做一些真正的假装游戏。想象有两只单腿的八哥,三只单腿的八哥,四只单腿的八哥。你们能看到这四只吗?”

他们能。

“四只单腿的八哥分别在正方形的四个角,第五只在中间。现在,让我们改变它们的颜色。现在是白色的。五只白色的八哥,头是黄色的,那只腿是橙色的。现在,头是蓝色的。然后是亮蓝色——鸟的身上是粉色的。五只蓝顶粉色的八哥鸟。它们不停地改变。现在是紫色的。五只紫色白顶的八哥鸟。每只鸟的单腿都是淡绿色的。天哪,发生什么事啦?不是五只,有十只。不,二十只,五十只,一百只。几百只。你们能看到它们吗?”有些孩子能——而且毫无难度;对于那些不能完全看到的孩子们,苏茜拉提出更简单的目标。

“那就十二只,”苏茜拉说道,“或者,如果十二只太多的话,那就十只,八只。依然有很多的八哥。”她继续说道,直到所有孩子都能看到这些紫色的鸟,都能在头脑中臆造出来时,“但是,现在,它们不见啦。”苏茜拉拍着手说:“不见啦!每一只。那儿,什么也没啦。现在,你们看不到八哥,你们将看到我。一个我是黄色的。两个我是绿色的。三个我是蓝色的,还有粉色的斑点。四个是你们所见过的最鲜红的我。” 苏茜拉再次拍手:“都不见啦。这次,是纳拉杨女士,还有一位看起来很有趣的男士,其中一条腿是僵直的。他们每个人都有四位。在健身房里,站成一个大圆圈。现在,他们正在跳罗刹女号笛舞。‘跺脚,跺脚。’”

大家咯咯地笑起来。威尔和校长跳舞,一定很有喜剧感。

苏茜拉打了一个响指。

“他们不见了!消失了!现在,你们都会看到各自的三个妈妈、三个爸爸沿着操场跑。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忽然,他们不在那儿啦。接着,又在那儿。但下一时刻,又不在那儿。他们在那儿,他们不在那儿。他们在,他们不在……”

孩子们咯咯的笑演变为哈哈大笑。笑声最响亮的时候,铃声响起。基础实用心理学课结束。

“有什么意义呢?”孩子们跑出去玩的时候,威尔问道,此时,纳拉杨女士也回到了办公室。

“意义,”苏茜拉回答,“是让人明白我们并不完全受记忆和幻象驱使。如果我们被大脑里的一些东西所干扰,我们不会茫然,不知所措。重点就是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然后练习——就像学写字和吹奏长笛一样。你看到的这些孩子们,教给他们的只是一种很简单的技巧——该技巧,我们随后会发展为解放之法。当然,不是完全的解放。但是,半块面包总比没有面包好。这种技巧不会引领你找到自己的佛性,但有助于为你的发现做准备——有助于将你从各种挥之不去的痛苦记忆、懊悔、对未来无缘由的焦虑中解放出来。”

“‘挥之不去,’”威尔同意,“就是这个词。”

“但人不是必须被这些挥之不去的事情所折磨。有些萦绕的鬼魂可以轻易地被摆脱掉。当出现鬼魂的时候,仅需要进行想象治疗。应对它们,就像我们应对那些八哥,应对你和纳拉杨女士一样。改变它们的服装,换一个鼻子,进行累积,让它们走开,或者把它们叫回来,让它们做些荒诞的事情。然后,让它们消失。想想如果小时候有人教你如此简单的小技巧,你会如何应对你的父亲!你认为他是个可怕的食人恶魔,但那实际上没有必要。在你的想象里,你可以把这个恶魔变成一个怪物。许许多多怪物的集合。有二十个在唱歌,跳踢踏舞。‘我梦到,我住在大理石的大厅里’。一节很短的基础实用心理学课,也许,可以改变你的整个人生。”

那他本该如何应对莫莉的死亡,威尔想,此时,他们正在向那辆停着的吉普车走去。面对他自己狂乱、令人憎恶的欲望的化身,那个白色、具有麝香味的女妖,他又该实践哪种想象的驱魔仪式呢?

吉普车就停在那儿。威尔把钥匙交给苏茜拉,然后十分努力地把自己撑到座位上。忽然,沿村庄的方向开过来一辆破旧的小车,噪音很大,就像是在神经质的冲动下努力掩盖它微小的体形一般。小车转到车道上,虽已停在吉普车旁,但仍旧在颤颤抖抖、哐啷哐啷。

他们转过身去看。从奥斯汀的宝贝车窗里探出头的,是穆卢干。穆卢干后面,一位穿着白色棉布裙,上衣的花纹像积云一样汹涌的,是拉尼。威尔朝她的方向鞠躬,拉尼回以最优雅的微笑。而这微笑,当拉尼转向苏茜拉的时候,戛然而止。苏茜拉也向她打了招呼,但拉尼则报以一个带有疏离式意味的点头。

“去兜风?”威尔礼貌性地问。

“最远只到希瓦普莱姆。”拉尼说道。

“希望这个破家伙还能坚持那么久。”穆卢干痛苦地补充道。他转动了一下打火钥匙。发动机最后老态龙钟地“咳嗽”一声,然后熄灭了。

“我们必须得会见某些人,”拉尼继续说道,“特别是那个人。”她补充道,语气里有共谋的意味。她朝威尔笑,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假装不知道她暗指巴胡,威尔模糊地回答“好的”,并表示同情拉尼为筹备下周的成年典礼作出的所有努力。

穆卢干打断他。“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道。

“我整个下午都在关注帕拉岛的教育。”

“帕拉岛的教育。”拉尼回应道。她再一次,悲伤地重复道:“帕拉岛(停顿了一下)教育。”拉尼摇摇头。

“就个人而言,”威尔说道,“我喜欢我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从梅农先生那儿,校长那儿,以及基础实用心理学课的老师那儿,”他补充道,尝试着把苏茜拉带入对话中,“教课人就是这里的麦克费尔女士。”

拉尼仍然故意忽略苏茜拉,用粗手指指着下面田里的稻草人,满是责备的意思。

“你看到那些了吗,法纳比先生?”

威尔的确看到过。“除了帕拉岛,还有别的地方,”他问道,“能找到集漂亮、效率和玄学意义于一身的稻草人吗?”

“而且,”拉尼说道,声音里充满阴森森的愤怒,“这,不仅能从稻田里吓走鸟,还会让小孩产生远离上帝和上帝化身的想法。”她举起手:“听!”

汤姆·克里希那、玛莉·沙拉金妮正和其他五六个小朋友玩一种拉绳的游戏,绳子连着超自然的牵线木偶。他们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高喊的声音,声音很齐整。他们第二次重复的时候,威尔分辨出了所唱的内容。

拉,牵,拔,用意志。

上帝摇啊摇,但是天不动。

“好棒!”威尔说,而且笑了起来。

“可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乐趣,”拉尼严肃地说,“没有趣。很可悲,可悲。”

威尔坚持他的想法。“我明白,”他说道,“但这些迷人的稻草人是穆卢干的爷爷发明的。”

“穆卢干的爷爷,”拉尼说,“一位伟人。很聪明,很伟大,也常常背离一切规则。很有天赋——但是,没有用在正道上!而且,更糟糕的是,他满脑子都是错误的精神。”

“错误的精神?”威尔瞪大眼睛,看着面前正确精神的大样本,透过热汽油的臭味,嗅到来自另一个世界似香柱一样的檀香木味道。“错误的精神?”忽然,他发现自己在想——那时,在想,战栗地想象——如果拉尼忽然脱掉神秘的衣服,一丝不挂地让肥臀暴露在光线下,她应该是什么样的呢?现在,把她那一丝不挂的肥胖身体想象为三个,六个,三十个。应用实用心理学——复仇性的!

“是的,错误的精神,”拉尼重复道,“谈论解放,但总是,执意拒绝走真正的道路,总是去寻找更大的纽带。从谦卑的角度出发,但在他的心里,装满了骄傲,法纳比先生,他拒绝承认高出他自己的任何精神权威。大师、化身、伟大的传统——这些对他毫无意义。一点都没有。所以,才有那些可怕的稻草人,才有教孩子们唱的那些满是亵渎性的歌曲。想到那些可怜、无知的小孩们朝着病态的方向发展,我发现难以控制我自己,法纳比先生,我发现……”

“听着,妈妈,”穆卢干说道,他看着腕表,公开地表示不耐烦,“如果我们想赶回来吃晚饭,我们该出发啦。”他的语气,虽然粗鲁,但充满权威。他握着方向盘,即使开着古董般的奥斯汀宝贝车也让他觉得,很明显,自己不再是个凡人。没有等待拉尼回答,他便启动了发动机,挂上低挡,手一挥,车子开走了。

“一路顺风。”苏茜拉说。

“你不喜欢你们亲爱的女王?”

“她让我火冒三丈。”

“跺脚!”威尔戏谑地唱道。

“你太对啦,”她表示同意,笑了起来,“但是,不幸的是,这种场合不适合跳罗刹女号笛舞。”她的脸上忽然拂过一阵恶作剧的神情。没有任何警告地,她朝威尔肋骨打了一下,力道大得令人吃惊。“那儿!”她说道,“现在,我觉得好多啦。”

1.戴斯(Zacharias Dase,1824-1861),一位痴呆的学者,曾用54秒钟计算出79532853 × 93758479 = 7456879327810587。

2.古老的韦达经典《博伽梵歌》(Bhagavad gita,旧译:薄伽梵歌),也简称为Gita。是世上一部最古老的瑜伽典籍,印度重要的圣典,也被称为“绝对智慧者的不朽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