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阿道司·赫胥黎 13170 字 2024-02-18

“你可以看到,夫人,我的状态很好。”

“真的吗?”她凸出的眼睛仔细察看着他的脸,热心的程度让威尔感到有些尴尬, “我可以看得出来,你是那类甚至在病榻上也要让自己的朋友们放心、考虑周全的英雄人物。”

“您太夸奖我了,”威尔回答说,“但我身体状态确实很好,令人不可思议。鉴于之前发生的一切,这简直是个奇迹。”

“奇迹,”拉尼说道,“当我听说你的逃生经过时,用的就是这个词。确实是个奇迹。”

“机缘凑巧,”威尔又引用了《乌有之乡》里面的话,“上天又站在了我这一边。”

巴胡先生开始笑了起来,但是注意到拉尼显然没能领会到这层引用的幽默,于是改变了主意,机敏地将笑声转为了大声咳嗽。

“真是这样,”拉尼说道,她饱满的声音随之兴奋地颤动起来,“上天也总是站在我们一边。” 威尔扬起了眉毛,表示不解。“我的意思是,”她详细解释道,“在那些真正参悟的人眼里(她特别强调了真正和参悟两个词)。尤其是当感到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和我们作对的时候——甚至是在灾难发生的时候。你当然能听懂法语吧,威尔先生?”威尔点点头。“在瑞士待了这么多年以后,我总能最先想到法语,而非我的母语、英语或者帕拉岛语。”她解释说,“首先是在学校,后来,是我可怜孩子的健康变得岌岌可危的时候。”(她拍了拍穆卢干袒露的肩膀。)“我们得住在山里,这件事情证明了我所说的上天总是站在我们一边。当他们告诉我,我的小孩处在生命垂危的边缘,我忘记了我所学会的一切。我害怕又极度痛苦,我愤恨埋怨上帝,居然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么愚钝无知!后来我的孩子恢复了健康,而那些在永不融化的积雪覆盖的群山中度过的时光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光,是吧,我的孩子?”

“是我们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男孩赞同地说道,语气听起来几乎是完全真诚的。

拉尼带着胜利的微笑,噘起了红艳的厚嘴唇,做了一个远距离亲吻的口型,轻轻地咂了一下分开了。“你可以看到,亲爱的法纳比先生,”她继续说道,“你可以看到,这是不言自明的。没什么事情是意外发生的。这就是上帝的宏伟计划,在这个宏伟计划当中,又有无数的小计划。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在这些小计划当中。”

“说得对,”威尔礼貌地回应,“说得对。”

“过去一段时间里,”拉尼继续说道,“我是靠我的智慧知晓天意。现在,我能用心体会到。我真正能……”她停了一秒钟准备用她独特的说话方式来强调这个词:参悟。

“极度痴迷神灵之术。”威尔想起了乔·阿德海德评价她的话。这个终生参加降神会的拉尼当然知晓天意。

“我猜想,夫人”,威尔说道,“您是天生的灵媒。”

“自出生起就这样,”她承认道,“但是同样重要的是训练。练习,无须多言,以别的东西练习。”

“别的东西?”

“以生命的灵魂。当一个人沿着灵魂之路前进的时候,所有的悉地,所有灵媒的天赋、神奇的力量,就会自然而然地发展。”

“是这样的吗?”

“我的妈妈”,穆卢干自豪地向他保证,“可以完成最奇异的事情。”

“别太夸张,亲爱的朋友。”

“但这是真的!”穆卢干坚持说。

“是事实,”这位大使插言道,“我可证实,可以确定。”他补充道,自己笑了一声:“虽然我不太愿意承认。一直以来,我对这些事情都抱着怀疑态度,不愿意看到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但不幸的是我的弱点是诚实。当不可能的事情确实在我眼前发生的时候,我被迫成为事实的证人。拉尼殿下确实能完成一些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嗯,如果那么说也可以,”拉尼笑容满面、高兴地说道,“但是不要忘记,巴胡,不要忘记。奇迹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是一个人在灵魂之路尽头之所遇。”

“在到达了第四个通神层次之后,”穆卢干详细地解释道,“我的妈妈……”

“亲爱的,”拉尼把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这些是我们不该谈论的。”

“对不起!”孩子道了歉。接下来是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

拉尼闭上了眼睛,而巴胡先生,任由他的单片眼镜垂落下来,也虔诚地闭上了眼睛,顿时成了默默祈祷的萨沃纳罗拉。在这严肃的、雕像般的沉思冥想的面具下在进行着什么?威尔边看边想。

“我可以问一下,”威尔最后开了口,“夫人,您第一次是如何找到灵魂之路的?”

拉尼有一两秒钟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带着佛祖一样神秘的极乐笑容。“上天为我找到的。”她最终回答道。

“是啊,是啊。但是一定得有一个机缘,一个地点,一个媒介。”

“我来告诉你。”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威尔发现他自己又处于拉尼凸起的明亮双眼的注视下了。

地点是瑞士的洛桑。那时,是她在瑞士接受教育的第一年。这个上天选定的媒介,就是亲爱的小布罗兹夫人。亲爱的小布罗兹夫人是亲爱的老教授布罗兹的妻子。壬当的先任拉贾,经过仔细的询问和焦灼的思考,才把女儿嫁给了这位老教授。这位教授六十七岁,主修地质学,还是一个信奉新教的苦行教徒,除了晚餐喝一杯红葡萄酒,每天祈祷两次,严格的执行一夫一妻制之外,几乎就是一个穆斯林。有这样一位守护者,壬当的公主一定受到了智慧的启发,同时又能保持道德和教义上的完整。拉贾并不盼望有这位教授妻子的干涉。布罗兹夫人刚刚四十岁,圆胖,多愁善感,活泼热情。虽经她丈夫新教主义的劝说,重新改变了信仰,但却是一位极度热情的通神论者。夫人在里彭广场附近的一座高大建筑的顶楼,有自己的祈祷室。只要有时间,她就会悄悄退隐到那里做呼吸练习,培养专注力,提高亢达里尼。训练很艰苦,但回报的成果是非凡的。在炎热夏日的凌晨以后,当亲爱的老教授在两层楼下躺着有节奏地打鼾时,她产生了一个幻觉:库特·候弥大师与她同在。

拉尼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非同寻常。”巴胡先生说。

“非同寻常。”威尔也随声附和了一句。

拉尼又继续讲她的故事。难以抑制的喜悦使布罗兹夫人没能保守她的秘密。她从隐秘的暗示到私下交谈,最后邀请别人来到祈祷室,开始指导传授。但在短时间内,库特·候弥大师赐予拉尼这位新道徒的恩惠就比赐予她的老师还多了。

“而且从那天起到现在,”拉尼总结道,“这位大师一直帮助我前行。”

前行,威尔问自己,前行到哪里?只有库特·候弥知晓了。但是无论她前行到哪里,他都不赞同。在这张发红宽大的脸庞上,有一种表情,使他觉得非常古怪且没有品位——这是一种盛气凌人的镇定,宁静且不可动摇的自尊。这在某种程度上使他想起了乔·阿德海德。乔是那种从未有疑虑的快乐大亨之一,从不吝惜钱财,总是为他们的钱能在影响力和权力方面获得的东西而感到欣喜不已。这方面她——虽然穿着平纹细布,神秘,令人惊叹——同乔·阿德海德还是一类人:一个垄断市场的女大亨,不是大豆或者铜交易市场,而是纯灵性精神世界和提升方面的大师,现在正高兴地搓着手准备剥削他人。

“大师为我做的事情之一,”拉尼继续说道,“八年以前——确切地说,是在1952年11月23号,大师来到我清晨的冥想中,亲自降临,光芒环绕。‘一项伟大的十字军运动需要发起,’他说,‘需要有一个世界运动来把人类从自我毁灭中拯救出来。而你,我的孩子,正是钦定的人选。’‘我?一个世界运动?但是这太荒谬了,’我说,‘我的一生中从未发表过演讲,从未写过出版的文章,从未成为一个领导人或者组织者。’‘虽然如此,’他说(然后他露出了难以描绘的美丽笑容),‘虽然如此,发起这项运动的人还是你——世界范围的精神十字军运动。你会被嘲笑,你会被称为傻瓜、怪人、狂热分子。你要到处去举行宣讲会。精神十字军运动注定会从一个微小、可笑的活动开始成为一股伟大的力量,一个善的力量,一个终将拯救世界的力量。’大师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我。只剩下我惊呆在那,困惑、吓得六神无主,但是没有办法,我得服从。我确实服从了。结果呢?我作了演讲,他赋予了我流利的口才。我接受了领导的重担,因为我觉得他就在我身边。虽然看不见,但是人们都拥护我。我请求帮助,金钱就滚滚而来。因此我在此地。”她摊开厚厚的双手表示谦恭,然后神秘地一笑。可怜的人,她似乎在说,生命不再属于我自己——是主人的,是库特·候弥的。“我在此地。”她重复道。

“你在此地,”巴胡先生虔诚地说,“感谢上帝!”

威尔也隔了一段恰当的时间才问拉尼,她是不是一直在依照天意修行从布罗兹夫人祈祷室里学习的内容。

“一直在修行,”她回答道,“我可以没有食物,但没有冥想却是无法生活的。”

“那在您结婚之后这不是非常困难吗?我的意思是,在您回到瑞士之前,帕拉岛一定有很多无聊的公务。”

“更不用说还有非公务方面的了。”拉尼说道,语气暗含了大量对她亡夫性格、世界观以及性习惯方面不满的抱怨。她开口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些什么,然后看了看穆卢干就闭口不言了。“亲爱的。”她喊道。

穆卢干正专心地用张开的右手掌擦拭着左手的指甲,听到母亲的呼唤愧疚地一惊:“是的,妈妈。”

拉尼没有理会儿子的指甲及他明显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什么的情况,冲他甜蜜地一笑。“做个天使,”她说,“去把车取来。我耳边的声音并没告诉我要走着返回小木屋。”“虽然只有几百码远,”她向威尔解释道,“但是鉴于天这么热,况且我的年纪……”

她的话似乎在等待人们给予一些恭维性的反驳。但是如果天太热走不了,威尔想,那么也由于天太热,因此没那么多精力做出一个虚伪而又真诚得令人信服的恭维表演。幸运的是,一个专业的外交家,一个在职的弄臣,随时都会弥补这位笨拙记者的不足。巴胡先生发出一串爽朗的大笑,继而又为他的失礼而道歉。

“但真的是太好笑了,‘在我这个年纪’,”他重复了一遍又笑了起来,“穆卢干还没到十八岁,而碰巧我知道是在多大——多么小年纪的时候——壬当的公主嫁给帕拉岛拉贾的。”

同时,穆卢干,也恭顺地站了起来亲吻了一下他妈妈的手臂。

“现在我们可以更无拘束地谈话了,”当穆卢干离开房间的时候拉尼说道。无拘无束——她的脸、语气、向外凸出的双眼,整个战栗的身体,都显示了最强烈的反对——她现在都释放出来了。死者为大……她不可能说任何有关她亡夫的坏话,不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典型的帕拉岛人,是国家的真正代表。可悲的是那帕拉岛人光滑明亮的皮肤下隐藏着最可怕的恶劣品行。

“我想到他们对我的孩子企图做的事情,两年前,在我为了精神十字军运动而游历全球的时候。”她惊恐地抬起了胳膊,手镯叮当作响,“和孩子分开这么久对我来说太痛苦了,但是大师赋予我这份使命,我耳边的声音也告诉我带着孩子同行不合适。他已经在国外生活了太久,早就应该让他熟悉他即将统治的国家,所以我决定把他留在这里。枢密院任命了一个监管委员会。两位有孩子的母亲和两位男士——其中一个,很遗憾地说,是罗伯特·麦克费尔医生。嗯,长话短说吧,我一完全离开这个国家,这些高贵的监护人们,就开始系统地投入了工作。我把孩子,把唯一的儿子托付给的人们——罗伯特先生系统地摧毁了我的影响。他们企图摧毁我苦心建设这么多年的道德和精神价值的大厦。” 此时她的悲伤已多于愤怒。

威尔表达了他的震惊,同情中掺杂些许恶意(因为他当然知道这个女人在讲什么)。整个道德和精神价值的大厦?没人比罗伯特医生更善良了,而其他人,乐善好施的撒玛利亚人在淳朴和周到方面也无法与他相比。

“我并不否定他们的善良,”拉尼说道,“但是善良毕竟不是唯一的美德。”

“当然不是,”威尔一边赞同道,一边列出了所有拉尼似乎明显缺乏的品质,“还有真诚,更不用提诚实、谦逊、无私……”

“你忘了纯洁,”拉尼板着脸说,“纯洁是最根本的,纯洁是必要条件。”

“但在帕拉岛这里,我猜,他们并不这么想。”

“他们当然不这么想。”拉尼说道。她接着讲述了她可怜的孩子如何故意地被置于不纯洁的处境,被鼓动和其中一个早熟的、淫乱的女孩产生关联。在帕拉岛这种女孩太多了。当他们发现他不是能引诱女孩(因为她培养穆卢干的时候告诉他女人本质上是神圣的)的那类男孩时,他们就鼓励女孩尽力去引诱他。

威尔不禁想到,那个女孩,成功了吗?安提诺乌斯排斥女人,是被他同年龄的女孩证明的,还是被某个更年长、更有经验和权威的同性恋,瑞士的先驱迪帕上校证明的?

“但这些并不是最糟的,”拉尼压低嗓音,有点像故意让观众听到的恐怖的舞台私语,“监管委员会的一位母亲——您要注意,是一位母亲——建议他去上一些课程。”

“什么样的课程?”

“一些她们委婉地称之为爱情的课程。”她皱起了鼻子好像闻到了污水的臭味。“课程,你听听,”此刻厌恶变成了愤慨,“由一些年长的女人来讲。”

“天哪!”大使大喊道。

“天哪!”威尔也出于礼貌回应道。那些年长的女人,他知道,在拉尼看来,甚至比那些最早熟淫乱的女孩更危险。一位充满敌意的妈妈,不公正地粗暴地利用自己的有利优势,自由地突破乱伦的界限,不愧为一位成熟的恋爱女指导。

“她们教……”拉尼犹豫了,“她们教授特殊的技巧。”

“什么样的技巧?”威尔询问道。

拉尼无法让自己说出那些恶心的细节。不过也没有必要,因为穆卢干(保佑他的心灵!)已经拒绝听从她们的意见。一个老到足够做他妈妈的女人来讲伤风败俗的课程—— 一想到这就会使他恶心。难怪,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崇敬纯洁的完美。“梵天,如果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知道。”威尔答道。

“这也是因祸得福,上天赐予慧根。我自己在帕拉岛上也不会将穆卢干培养成现在这样。这里的坏影响太多了。种种力量对抗着纯洁、家庭和母爱。”

威尔竖起了耳朵:“他们甚至会改造孩子的母亲吗?”

她点点头:“你很难想象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但库特·候弥知道我们在帕拉岛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接着发生了什么?我的孩子病了,因此医生吩咐我们去瑞士。远离伤害。”

“那库特·候弥怎么会令你终止了十字军运动?”威尔问道,“他没预见你一旦背叛了他,穆卢干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吗?”

“他会预见所有的一切。”拉尼说。“诱惑、抗拒、所有邪恶力量的大规模袭击,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拯救。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解释道,“穆卢干都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三个月后,邪恶力量的折磨使他无法承受。他开始有所暗示。但是我当时完全沉浸在大师的事业中没有注意到。最后他写信给我,信中讲清了一切情况——一切细节。我取消了在巴西最后的四次演讲,直接乘坐最早最快的一班飞机飞回了帕拉岛。一周之后,我们来到瑞士。只有我的孩子和我——与精神上的大师独处。”

她闭上了眼睛,现出了心满意足的狂喜。威尔则厌恶地看向了别处。这个自封的世界拯救者,这位占有欲强烈的母亲——她曾经,哪怕只有片刻,从别人的角度审视过自己吗?她清楚自己对她愚蠢的儿子做了什么,以及仍在做着什么吗?对于第一个问题,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对于第二个问题只能推测了。可能她真的不知道她已经把这个男孩培养成了什么样子。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可能是知道的,知道并且宁愿他和上校之间发生这件事情,因无法预测事情的发展而不愿意将这个男孩的教育交到另一个女人手里,前途难卜。另一个女人可能会代替她,然而她知道,上校则不会。

“穆卢干和我讲了他打算对这些所谓的改革进行改革。”

“我只能祈祷,”拉尼说道,语气让威尔想起他自己的祖父,一个副主教,“穆卢干会被赋予力量和智慧去实施。”

“你怎么看待他憧憬的其他项目?”威尔问道,“石油,工业,一支军队?”

“经济和政治可不是我的强项,”她说着笑了一下,旨在提醒此时正和他对话的是一个到达了第四个通神层次的人,“问问巴胡他怎么想的。”

“我没有权力提供建议,”大使说,“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外国势力的代表。”

“不是离得太远的外国。”拉尼说。

“在您的眼里不是,夫人。可在我眼里,您是很了解的,就是一个外国人。在帕拉岛政府的眼里——也是。彻头彻尾的外国势力。”

“但是这一点,”威尔说,“并不妨碍你拥有自己的观点,只是妨碍你持有当地的正统观点。”“而且碰巧,”他补充道,“我也不是来这儿发挥我的专长的。您没被采访,巴胡大使。这完全是非正式非官方的。”

“严格的非正式场合,那么,严格地代表我自己而非官方人物,我相信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说得完全没错。”

“当然,那这就意味着,您认为帕拉岛政府的政策是完全错误的。”

“完全错误,”巴胡先生说——这张像萨沃纳罗拉一样瘦削、坚毅的脸上闪耀着伏尔泰似的笑容,“完全错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太正确合理了。”

“正确?”威尔提出了异议,“您是说正确吗?”

“完全正确”,他解释道,“因为设计得如此完美,使每个居住在这座迷人小岛上的居民,不论男人、女人,还是小孩都最大限度地享有完全的自由和快乐。”

“但是并非真正的幸福,”拉尼大声喊道,“自由也只是为了低级层面上的自我。”

“我得鞠躬,”大使说道,他也确实在鞠躬,“向拉尼殿下您超人的洞见致意。但是不管高还是低,真实还是虚假,幸福就是幸福,自由也是最令人愉快的。而这些也无疑是因为有了那些最初的改革家开创并发展了多年的政治,才能实现这两个目标。”

“但是你感觉,”威尔说,“这些都是不值得拥有的目标?”

“恰恰相反,每个人都想拥有自由和幸福。但是不幸的是,这些和大环境格格不入,这些和当今世界的总体形势和帕拉岛的具体形势,都完全不相关。”

“比起改革家刚开始为幸福和自由而奋斗的年代,现在这些目标的不相关程度比那时还要更严重吗?”

大使点了点头:“在最开始的年代,帕拉岛仍完全处在世界地图之外。把它变成自由和幸福的绿洲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只要它和世界的其他地方不接触,一个理想而有活力的社会是可以建立的。我可以说,直到1905年左右为止,帕拉岛是完全有活力的。接着,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世界完全变了。电影、汽车、飞机、无线电,大规模生产、大规模屠杀、大众传媒,还有,最重要的是,平民大众——越来越多的人居住在越来越大的贫民窟或是郊野。对于三分之一的人来说,自由和幸福几乎是无法谈及的。现在,三十年之后,还是无法谈及的。同时,外界开始迫近这个自由幸福的小岛,稳步地、无情地迫近,越来越近。以前可行的理想现在不再可行了。”

“所以帕拉岛得改变——这是你的结论?”

巴胡先生点点头:“彻底地改变。”

“从头到脚。”拉尼说道,带着预言家虐待狂般的兴奋。

“有两个令人信服的原因,”巴胡先生继续说,“首先,对于帕拉岛来说,继续和世界其他地方保持不同是不可能的。其次,它与众不同是不对的。”

“自由和幸福对于人们来说是不对的吗?”

此时,拉尼又说了一些关于虚假幸福和错误的自由种类的话。巴胡先生恭顺地感谢她的打断,然后又转向威尔。

“是不对的,”他坚持说,“在这么多痛苦面前炫耀对你的眷顾——这完全是傲慢自大,故意地冒犯其他同类。这甚至是对上帝的一种冒犯。”

“上帝,”拉尼嗲声嗲气地低语,“上帝……”

然后睁开了眼睛,“帕拉岛的人民,”她补充道,“他们并不信仰上帝。他们相信催眠术、泛神论和自由之爱。”她既愤怒又厌恶地加重了这些词的语气。

“因此现在,”威尔说,“你打算使他们过得悲惨,借此希望能恢复他们对上帝的信仰。嗯,这倒值得谈一谈了,或许会奏效。或许只要目的正确,可以不讲手段。”他耸了耸肩。“但是我确实可以明白,不论好坏,不管帕拉岛人怎么想,事情早晚会发生。不一定非得成为大半个先知去预言穆卢干将会成功。他正乘着未来的浪潮破浪前行。未来的潮流毫无疑问应该是开发原油。说到原材料和石油,”他补充道,转向拉尼,“我知道您和我的老朋友乔·阿德海德认识。”

“你认识乔·阿德海德?”

“嗯。”

“哦,这就是为什么我耳边的声音如此坚持要我来一趟了。”拉尼又闭上了眼睛,暗自笑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现在我明白了。”然后换了另一种语调:“他最近好吗?”

“还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乔·阿德海德。”威尔让她放心。

“多么罕见的人物!拿着风筝的人——我这么称呼他。”

“拿着风筝的人?”威尔糊涂了。

“他在人世间从事工作,”她解释道,“但是他手里拿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是一个风筝。风筝一直都试图向更高的天空飞。甚至在他工作的时候,他也一直感到从上天而来的引力,感到灵魂在持续地牵引着肉体。想想,一位身兼重职的人,一位实业巨头——对于这样一个人物来说,唯一最重要的就是灵魂的不朽。”

威尔灵光一现。其实这个女人一直谈论的是乔·阿德海德对唯灵论的痴迷。他想起了乔每周举行的那些降神会,与通灵者哈伯特夫人、皮姆夫人(她的老师是名为堡布的印第安人)、图克小姐和她的小号。从小号中传来吱嘎的低语,诉说着神谕,这些神谕由乔的私人秘书速记下来:“买澳大利亚的水泥;不要为早餐食品价格下跌而惊恐;卖出橡胶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并投资到IBM和西屋电气……”

“他和你讲过,”威尔问,“那位已经去世的总是知晓下一周市场走向的股票经纪人吗?”

“悉地,”拉尼宽容地说。“就是悉地。你还能期待什么?毕竟,阿德海德只是个初学者。在他此世的生命中,商业就是他的因果。他注定要做他已经做的事,正在做的事和他将来要做的事。他将来要做的事,”她停顿了一下,摆出倾听的姿势,举起了手指,歪着头说,“他将来要做的事情——我耳边的声音说——包括在帕拉岛的一些伟大而恢宏的事业。”

“这其实是我期待发生的事情!”这是多么通灵的表达方式啊,不是因为我想如此,而是因为神想如此——同时皆大欢喜的是,神的意愿和我的意愿总是相同的。威尔在心中偷笑了一阵,但是脸上仍保持着最严肃的神情。

“您耳边的声音有没有说到东南亚石油公司?”威尔问道。

拉尼又听了听,然后点点头:“说得很清楚。”

“但是迪帕上校,我猜,只说了加州标准石油公司。顺便问一句,”威尔继续说道,“为什么帕拉岛要在乎上校在石油公司方面的品位呢?”

“我的政府,”巴胡先生朗朗地说,“在考虑一项岛际经济协调与合作的五年计划。”

“岛际的协调与合作意味着标准石油公司获得垄断许可吗?”

“只要标准公司开出的条件比其他竞争对手更有利。”

“换句话说,”拉尼说道,“如果没有其他公司付给我们更多费用的情况下。”

“在您来之前,”威尔告诉她,“我和穆卢干正在谈论这个问题。我说,不论标准石油公司给帕拉岛出价几何,东南亚石油公司,都会在它的基础上再多追加。”

“多增加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吧?”

“那就百分之十二点五。”

威尔钦佩地看着她。对于已经到达第四个通神层次的人,她做得非常不错。

“乔·阿德海德一定会心疼地尖叫,”他说,“不过最后,我感觉您一定能得到您的百分之十二点五。”

“这显然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提议。”巴胡先生说。

“唯一的困难是帕拉岛政府不会接受。”

“帕拉岛的政府,”拉尼说,“不久就会改变政策。”

“您这么认为?”

“是知道。”拉尼说话的语气使人清晰地感到这是直接来自大师的指示。

“当政策改变的时候,”威尔问,“迪帕上校届时推荐东南亚公司会有帮助吗?”

“毋庸置疑。”

威尔转向巴胡先生:“巴胡大使,您会准备好,为此向迪帕上校推荐东南亚公司吗?”

巴胡先生用了一些多音节长词,好像在向某个国际组织的全体委员大会致辞,利用圆滑的外交辞令避免了正面回答。从一方面看,他是同意的;从另一方面看,他不同意。从一个角度看,是白的;从另一个角度看,明显是黑的。

威尔有礼貌地默默听着。在萨沃纳罗拉这副面具下,在这贵族的单片眼镜后,在大使式的冗长陈词背后,威尔可以看到、听到一位黎凡特经纪人在寻求他的佣金,一位小气的官员在讨要赏金。拉尼热情地支持东南亚石油公司,会为皇室争取多少佣金呢?他敢打赌,会是非常可观的一笔。不是给她个人,当然不是,不是!是给精神十字军的,自不必说,为了库特·候弥那更大的荣耀。

巴胡先生这场向国际组织致辞的夸夸其谈即将结束。“因此必须清楚,”他说着,“如果这些情况出现的时候,由我这一方做出的任何正面行动必须因情况而调整。我解释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威尔让他放心。“那么现在,”他继续说道,语言故意很露骨,“让我解释一下我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我感兴趣的是钱。我仅需帮助乔·阿德海德插手帕拉岛,就能拿到两千英镑外加一年的自由,而不需动一根手指。”

“阿德海德大人,”拉尼说道,“是非同寻常的慷慨。”

“鉴于我在这件事上能尽的绵力而言,”威尔赞同道,“真是非同寻常。自不必说,他会对那些能尽更多力量的人更慷慨的。”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远处的八哥鸟儿还是在单调地叫喊着注意。注意贪婪,注意虚伪,注意粗俗的愤世嫉俗……此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威尔高喊,并转头对巴胡先生说,“我们再找其他的时间谈这件事。”

巴胡先生点头同意。

“进来。”威尔重复道。

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轻快地走进屋子,穿着一件蓝裙子和超短的露脐无扣上衣,这衣衫有时只能遮住一对苹果般滚圆的乳房。她向威尔致意,棕色光滑的脸上露出了最友好的笑容,两侧的酒窝也适时地给出了停顿。“我是护士阿普,”她开口说,“拉妲·阿普。”然后,看到了威尔的访客,她突然停住了:“哦,打扰了,我不知道……”

她例行公事地把这个讲话的节点抛给了拉尼。

这时,巴胡先生礼貌地站了起来。“阿普护士,”他热情地喊道,“看看这来自希瓦普莱姆医院救死扶伤的我的小天使,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对于这个女孩来说,威尔明显看出,这个意外远非惊喜。

“你好,巴胡先生。”女孩说着并没笑,然后就转身开始解她背来的帆布包带。

“拉尼殿下您很可能忘记了,”巴胡先生说,“去年夏天,我不得不做手术,由于疝气,嗯,这位年轻的女士常常每天早晨来看我,帮我清洗。八点四十五分准时到来。现在,这么多月不见,想不到她在这儿又出现了。”

“巧合,”拉尼玄奥地说,“这都是神意的一部分。”

“我是来给法纳比先生打针的。”小护士绷着脸抬起头解释道,手里整理着她的职业背包。

“医生的命令就是医生的命令,”拉尼高声宣布,把风度和诙谐兼具的皇室人物角色扮演得有些夸张,“听到就得遵从,我的司机在哪儿呢?”

“您的司机在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穆卢干站在了门口,就像是美少年伽倪墨得斯一样玉树临风。小护士的脸上显出了饶有兴趣的表情。

“喂,穆卢干——我的意思是,殿下。”她又简洁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对此他既可以看作是尊敬,也可以认为是嘲弄。

“哦,喂,拉妲。”男孩用冷淡、随意的语调说道。他从拉妲身边经过,走到了她母亲坐着的地方。“车,”他说道,“就停在门口。或者只能说所谓的车。”他挖苦地笑了。“这是奥斯汀宝贝车,1954年版的老式汽车。” 他向威尔解释道。“是这个高度文明的国家能给皇室提供的最好的汽车。壬当给它的外交大使用的都是宾利车。”他愤然补充道。

“我的车十分钟后会到这儿接我,”巴胡先生说,看了看表,“所以可以允许我在此向您告别吗,拉尼殿下?”

拉尼伸出了手。巴胡先生深深地弯下腰,带着一个天主教徒亲吻红衣主教戒指的全部虔诚;然后,站直了身体,转向威尔。

“我猜——可能并不合理——法纳比先生可以再忍受我一会儿。我可以再待一会儿吗?”

威尔说大使能留下来他将会很乐意。

“同时我希望,”巴胡先生对这个小护士说,“这不会给你带来不便吧?”

“倒是不会妨碍治疗。”女孩说道,语调中带着一些不悦。

在穆卢干的搀扶下,拉尼把自己从椅子中拔了出来。“再会,亲爱的法纳比。”她微笑着伸出缀满珠宝的手。她的笑容中透着甜美,让法纳比觉得这种甜美中带有险恶的意味。

“再见,夫人。”

她转过身,拍了拍小护士的脸颊,旋即走出了房间。像是一艘赛艇船紧随一只全副武装的战列舰,穆卢干紧随着她而去。

1.维多利亚女王,1837年—1901年在位,统治时间为63年。

2.《圣经》中约翰福音: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

3.捷克共和国的汽车生产商,同时也生产军火,后在20世纪60年代归苏联统治。

4.亚述人是主要生活在西亚两河流域北部(今伊拉克的摩苏尔地区)的一支闪族人,上古时代的亚述人军国主义盛行,战争频繁,地跨亚非的亚述帝国盛极一时。

5.波洛尼厄斯,《哈姆雷特》剧中的人物,为了自己晋升,随时准备向人说教,道德上的正派,最终在帷幕后被刺杀。

6.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最著名的哈里发,在他统治的23年间,国势强盛,经济繁荣,文化发达,首都巴格达成了阿拉伯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一千零一夜》中描绘了该国王的许多奇闻轶事。

7.Siddhi,意译作“成就、妙成就”,梵汉并举而称“悉地成就”,即修法时所求之愿,如意现前,故曰成就。

8.存在是能量,是能量的各种方式和各种形式的运动。就人类的存在而言,这种能量是亢达里尼能量。亢达里尼是人的肉体和人的精神能量的积聚。

9. 一般是指禁欲,独身。

10.自十字军东征和奥斯曼帝国之后,在中东和土耳其居住的法裔和意大利裔的商人。

11.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少年,是众神之王宙斯的伺酒童兼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