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麦克费尔医生进入他妻子的病房时,太阳正在升起。橘色的光芒,映出山峦锯齿状的剪影。突然,两座山峰之间出现了一弯耀眼的炽热镰刀,镰刀慢慢变成半圆形,第一道长影,第一缕金色的光线如长矛般穿过窗外的花园。当再次抬头向群山之间望去的时候,便满是太阳的夺目光辉。
麦克费尔医生在床边坐下,拿起妻子的手吻了一下。她向他微笑着,而后目光又转向了窗外。
“地球转得多快啊!”她低语道,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这样的清晨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了。”
在鸟儿的叽喳叫嚷和昆虫嘈杂得令人烦扰的声音中间,八哥鸟在唱着:“卡鲁纳,卡鲁纳……”
“卡鲁纳,” 拉克西米重复道,“怜悯……”
“卡鲁纳。卡鲁纳。”从花园一直传来双簧管似的声音。
“我不再需要它了,”她继续说道,“但是你怎么办,可怜的罗伯特,你怎么办?”
“人总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找到必需的力量。”他说道。
“但那会是适当的力量吗?能够防御、折断以及使你专注于你的工作和思想、压根不在乎其他任何事情的力量吗?记得以前我是怎样经常过来揪着你的头发提醒你,让你注意,如果我走了谁会做这些呢?”
一个护士拿着一杯糖水走了进来。罗伯特医生把手放在妻子的肩膀下,扶着她坐了起来。护士把杯子放到她的唇边。拉克西米喝了一点水,费劲地咽了下去,然后又喝了两次,一共喝了三口。她的视线离开了举着的杯子,转向罗伯特医生。这张憔悴的脸被一种奇怪而不协调的顽皮神色点亮。
“‘我喝橘子汁要分三口吸’,”虚弱沙哑的声音这么引述道,“‘表示对三位一体的颂扬,使阿里乌派人觉得懊丧’……”她中断了:“想起这些多么愚蠢。但是那时我总是很荒唐的,是吧?”
罗伯特医生尽力地向她回以微笑。“相当荒唐。”他赞同地说。
“你以前常常说我像一只跳蚤。在这待一刻钟,然后突然,啪,就跳到别处,数英里之外的地方了。难怪你从未能教过我。”
“但你却教会我很多,”他言之凿凿地说,“如果不是你来提醒我,让我看看大千世界,帮我理解,我今天将会是什么样呢?蒙着眼罩的书呆子——尽管我受过这么多训练。但幸运的是,直觉让我请求你嫁给我,同时幸运的是你也蠢到答应了我,而后我增长了智慧和见识。三十七年的成年教育使我现在变得很人性化了。”
“但是我仍旧是一只跳蚤。”她摇了摇头说。“我也确实努力了。我非常努力。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这一点,罗伯特,我总是踮着脚尖,努力向上朝着你做的工作、你的思考和你的阅读方向,踮着脚尖,试图到达那里,试图到达那里站在你旁边。天哪,这个过程多累啊!多少一系列无止境的努力啊!但是大多数努力都是无用的。因为我只是一只在人群、花草、猫猫狗狗之间蹦来蹦去的傻跳蚤,而你出身名门,文化修养高,这是我无法高攀企及的,更不用说进入了。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抬手摸了一下已经不在的乳房,“我想我不必再尝试了,不用上学,不用完成作业。我有了一个永久的借口。”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再喝一口吧?”护士最终问道。
“是的,你必须再喝一些。”罗伯特医生赞同地说。
“毁了三位一体?”拉克西米又冲他笑了一下。透过年龄和身体疾病的面具,罗伯特医生看到了几十多年前自己爱上的那个爱笑开朗的女孩,仿佛就在昨天。
半个小时之后,罗伯特医生回到了他的小木屋里。
“整个上午你得自己在这儿待着,”给威尔·法纳比的膝盖换了绷带之后,罗伯特医生宣布道,“我得开车去希瓦普莱姆开一个枢密院的会议。我们的一个护士生会在十二点左右来这儿给你打针,并给你弄些吃的。下午,苏茜拉一结束她学校的课程,就会再次来这儿看你。现在,我必须得走了。”罗伯特医生站起来,把手放在威尔的胳膊上说:“傍晚我会回来的。”他向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住折了回来。“我差点忘记把这个给你了,”他从松垮的外套侧口袋里,拿出了一本绿色的小书,“这是老拉贾的《真相及如何理性地对待这些真相的笔记》。”
“多妙的题目啊!”威尔接过这本小书的时候说。
“而且,你也会喜欢里面的内容的,”罗伯特医生向他保证说,“页数不多。但是如果你希望了解帕拉岛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介绍了。”
“顺便问一下,”威尔说,“老拉贾是谁呢?”
“恐怕你见不到他了,老拉贾在三八年去世——在世时间比维多利亚女王统治时间还要长三年。他最大的儿子在他之前去世了,他的孙子即位,是个混蛋——但幸好寿命不长。现在的拉贾是他的曾孙。”
“噢,可以允许我问个个人问题吗,麦克费尔这个家族在帕拉岛上扮演着什么角色?”
“帕拉岛的第一个麦克费尔人,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和老拉贾的祖父——改革王侯(我们这么称呼他),一起建立了现代的帕拉岛。老拉贾巩固了他们的改革成果并深入推进。今天我们尽最大努力来巩固它前进的脚步。”
威尔拿起了《真相笔记》。
“这里面记录了改革的历史吗?”
罗伯特医生摇了摇头:“书里面阐述了内在的原则。先读读这些。傍晚我从希瓦普莱姆回来的时候,会给你讲点你想听的历史。如果你想更好地理解已经存在的事实,那最好先知道该做些什么——如果一个人清晰地知道来龙去脉,就会知道哪些和哪里需要改革。所以读读吧。同时也别忘了十一点的时候把果汁喝了。”
威尔看着他远去,然后打开了这本小绿书,开始读了起来:
I
没人需要去任何其他的地方。如果知晓的话,我们都已经在那里了。
如果我知道事实上我是谁,我就不会再像我认为自己是谁那样行动;如果我不再像我认为的那个样子行动,我就会知道我是谁。
我事实上是谁呢,我认为我是摩尼教徒。如果这样允许我知道答案,我是完全接受是与非和解的个体,有着非二元受保佑的体验。
在宗教中,所有的词汇都是肮脏的。任何对佛教、上帝或者基督滔滔不绝的人,必须得用消毒皂洗洗嘴巴。
虽然他渴望永恒,但在每一种二元对立的情况中,“是”永远不会——从事情的本质来说——实现。我认为我是异类摩尼教徒,会无休止地使自己处于不断的挫败中,处于与其他充满渴望和挫败的摩尼教徒无休止的冲突中。
冲突与挫折——是全部历史和几乎所有传记的主题。“我会向你展示痛苦。”佛用现实的语调说道。但是,他也给出了结束痛苦的方法——自我认知、完全接受。
II
认清我们真正是谁,会修成良善之人,良善之人会施与最恰当的善行。我们可以是有道德的,而不需要知道我们真正是谁。那些仅仅是好的人并非善,只是社会的栋梁。
大多数的栋梁都是他们自己的力士参孙。他们能支撑,但是迟早他们会拆毁。没有这样一个社会:大多数好的行为是善的产物并因此总是恰当合宜的。这并不意味着不会有这样一个社会,或者在帕拉岛的我们因为尝试把这变为现实而显得愚蠢。
III
瑜伽修行者和斯多葛禁欲主义者——这两类正直的人都希望通过系统地扮作其他人,而取得一些可观的成绩(但是并非通过伪装成另外一个人,即使是伪装成一个极其良好和明智的人),我们就能从一个异类摩尼教徒转化成一个良善之人。
良善之人知道我们事实上是谁。而为了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必须首先清楚,每时每刻,我们认为自己是谁和这种坏的思维习惯会迫使我们感受些什么、做些什么。一段时间内完全地认识到自己是谁的时刻(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只是暂时停止了摩尼教徒的假样子。如果我们不断更新,直到这变成了一个连续体,有很多我们认识到我们不是谁的时刻,我们才会突然顿悟,意识到我们究竟是谁。
专注、抽象思维、精神训练——在思想的领域进行系统排除。禁欲主义和享乐主义——在知觉、感情和行动领域要系统地排除。良善在于和所有的经历与体验相联系,认识到自己事实上是谁。所以意识到——在每一种情形下意识到,在任何时候和不管发生了什么,可信的和不可信的,愉快的或者不愉快的,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或者遭受着什么,这是唯一真正的瑜伽,唯一值得修行的精神锻炼。
一个人越了解个体,他就越了解上帝。把斯宾诺莎的语言翻译过来,我们可以说:一个人在与每种经验的关系中,越了解自己,他就越可能突然在一个明媚的清晨,意识到他自己实际上是谁——或者说,“他”是谁。
圣·约翰是正确的。在一个受保佑的本没有语言的宇宙中,道本身不仅与上帝同在,而且成了上帝,成为要去信仰的东西。上帝是一个被词语投射的象征,一个被具体化的名字。上帝等于“上帝”这个名词。
信念完全不同于信仰。信仰是系统地把未被分析过的言语看得太重。圣·保罗的话,穆罕默德的话,马克思的话,希特勒的话——人们将其太当真了,结果发生了什么?是历史毫无意义地摇摆不前——虐待狂与职责,或者(不知糟糕多少倍)把虐待当成职责;效忠被有组织的偏执所抵消;慈善的修女无私地照顾自己教堂的审判对象与十字军的受害者。信念,从反方面来说,不可能被看得太重。因为信念是被经验证明的信心,相信我们自己的能力可以认识我们实际上是谁,忘记那些沉浸于善教信仰的摩尼教徒。给予我们当今每日的信念,但是,仁慈的上帝,请从信仰中赐予我们吧。
突然,威尔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他从书中抬起头来。
“是谁啊?”
“是我,”这个声音说道,唤起了他和迪帕上校不愉快的记忆和那次白色奔驰车中噩梦般的疯狂经历。穆卢干只穿着白色的凉鞋、短裤,戴着铂金的腕表,边说边向他的床边走来。
“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如果是别的来访者就会首先问威尔感觉怎么样,但是穆卢干全部的精神都在关心他自己,甚至都不能装出对别人稍显关心的样子。
“我四十五分钟前就来到门口了。”他用委屈的音调抱怨道。
“但是罗伯特老头还没走,所以我得再回家一次,我的妈妈和住在我家的客人在吃早饭,我还得陪着他们。”
“罗伯特医生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进来呢?”威尔问道,“这是违反了你和我讲的规定吗?”
这个男孩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来看你的原因。”
“原因?”威尔微笑道,“探望病人是善意之举——值得高度赞扬啊。”
穆卢干则完全没听出话里面的讽刺意味,只是继续不断地盘算着他自己的事情。“谢谢你没有告诉他们之前见过我。”他突兀地几乎是愤愤地说道,好像为自己必须得承认这一事实而感到不平,为威尔帮他做了这件需要他感谢的事情而气恼。
“看得出来你想让我对此事闭口不言,”威尔说,“当然我什么也没说。”
“我想感谢你。”穆卢干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声音很低,而语调却似在说“你这个肮脏的蠢猪!”一样。
“不用再提了。”威尔故作礼貌地回了一句。
多么诱人的美男子!威尔带着好奇并好笑的心情,一边看着他一边想。他有着光滑的古铜色肌肤,侧着的脸如雕像般轮廓清晰,但不像奥林匹斯山的英雄,不是古典型——他的脸更像后希腊风格,灵活,气质更似凡人。真是无与伦比的英俊再现——但这副外表下蕴藏着什么呢?他不无遗憾地反思,在和芭布丝来往时,并没有更严肃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是芭布丝是个女人,作为异性恋者,他现在想到的这类理性问题是无法问的。显然同理,对于任何钟情于男孩的人来说,这类问题无疑也是无法问的,何况坐在他床尾的这位愤怒的半人半神的男孩又是如此的英俊。
“罗伯特医生知道你去过壬当吗?”他问道。
“他当然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我去那儿接我的妈妈,她在壬当的亲戚那里停留,我去那儿把她接回来,这完全是正儿八经的行为。”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说在壬当见过你呢?”
穆卢干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桀骜地看着威尔说:“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和迪帕上校在一起。”
哦,原来就是如此。“迪帕上校是个不同凡响的人。”威尔大声说道,想用这裹了糖的鱼饵钓出更多的隐情。
鱼儿丝毫没有感到怀疑,马上就咬了钩。热情照亮了穆卢干阴沉的脸庞,活脱是另一个安提诺乌斯,在懵懂的少年时期有着令人着迷的美貌。“我觉得上校令人惊叹。”他说。这也是他自进屋以来首次承认威尔的存在,并向其致以最友好的微笑。上校的英明神武已经让他忘却了愤怒,使他暂时能够去爱所有的人——即使是眼前这个让他欠了人情债而烦恼的人。“看看他正为壬当所做的一切!”
“他确实在为壬当做很多事情。”威尔有些言不由衷。
一片阴云在穆卢干容光焕发的脸上掠过。“这里的人并不这样想,”他皱着眉头,“他们认为上校很恶劣。”
“谁这么认为?”
“几乎每个人!”
“所以他们不想让你去见他?”
正如趁老师转过身而做鬼脸的调皮学生一样,穆卢干得意地咧嘴一笑:“他们认为我和母亲一直待在一起。”
威尔马上接着这个线索问道:“你妈妈知道你和上校来往吗?”
“当然知道。”
“她有意见吗?”
“她是完全支持的。”
是的,威尔此刻很确定,他想到哈德良和安提诺乌斯是没错的。这个女人难道瞎了吗?她难道希望看到这一切发生?
“但是如果她不介意的话,”威尔大声说,“那为什么罗伯特医生和其他人要介意呢?”穆卢干怀疑地看着他。威尔意识到已冒险进入禁区太深,急忙将话题转向不相关的事情。“他们可能会想,”他笑着问,“上校会不会说服你信仰军事独裁?”
穆卢干顺着威尔的猜想,脸部表情放松了并微微一笑,“也不完全是那样,”他回答说,“但是类似,都是很愚蠢的。”他耸了耸肩,接着说:“就是一个愚蠢的协定。”
“协定?”威尔着实迷惑了。
“别人没和你讲过我吧?”
“只有罗伯特医生昨天说的那些。”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学生?”穆卢干仰起头,大笑起来。
“你是学生有什么好笑的?”
“是没什么——没什么。”男孩再次转过脸去。房间里一片沉默,视线落在别处,他最后开口说:“原因是,我不该见迪帕上校,他是一个国家元首,我也是一个国家的元首。我们两个会面,属于国际政治。”
“你在说什么?”
“我碰巧是帕拉岛的拉贾。”
“帕拉岛的拉贾?”
“自从1945年开始,就是在我爸爸去世后。”
“你的妈妈,我猜,就是拉尼了?”
直接去趟皇宫。现在是皇宫自己送到他面前了。上天,显然格外眷顾乔·阿德海德,又站在了他这一边。
“你是长子?”他问道。
“是独子。”穆卢干回答说,然后为了进一步强调他的独特,又加了句,“是唯一的孩子。”
“那就再也没有什么拿不准的了,”威尔说,“天呐!我应该称呼您为陛下,或者至少是阁下。”威尔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但却是最得体的严肃语调,还带有他突然对穆卢干会摆出皇室威严做回应的推断。
“下周末你就必须得这样称呼我了。”穆卢干说道,“过了生日之后,我就满18岁了。是帕拉岛拉贾继任的年龄,在那之前,我只是穆卢干·梅兰卓。只是各个领域都涉猎一点的学生——包括植物育种。”他傲慢地补充道:“这样,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时机成熟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呢?”在这位英俊的安提诺乌斯和他即将就任的职位之间,威尔发现了极其有趣的对比。“你准备如何行动呢?”威尔用调侃的语调继续问道,“砍了他们的头?我就是这里的王?”
穆卢干,带着固有的严肃和皇室的高贵,板着脸反驳道:“不要犯傻了。”
威尔觉得很有趣,赶忙做出道歉的表示:“我只是想知道你将来有多么专制。”
“帕拉岛是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穆卢干郑重其事地说道。
“换句话说,你只是一个象征性的首脑人物——就像英国女王那样,统而不治?”
“不,不是,”此刻穆卢干忘记了自己的尊贵身份,几乎尖叫起来,“并不像英国女王那样,帕拉岛的拉贾不仅统,而且治。”穆卢干太过激动,已经无法安然端坐,他跳起来开始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拉贾要依据宪法治理国家;但是,上帝为证,拉贾是治理国家的,确实治理!”穆卢干走到窗边向远处望去。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回身,用一种新的表情和威尔对峙。这种表情是众所熟知的内心丑恶的标志性脸谱,从五官到表情,简直一点不差。“我是要给他们看看在这里谁才真正说了算。”他的语气和用词明显借用了美国黑帮电影中主角的台词。“这些人以为我能任由他们摆布,”他继续说道,重复着凄凉的再普通不过的电影脚本,“就像他们摆布我的父亲一样。但是他们这次可是大错特错了。”他发出了阴险的窃笑,摇晃着他那漂亮可憎的脑袋。“大错特错了。”他重复道。
这些话都是从他紧咬的牙缝和几乎并没移动的嘴唇间挤出来的。他的下巴也向外扬起,就像是连载漫画中罪犯的样子;眯着的眼睛发出一道道寒光,看起来既荒唐又恐怖。安提诺乌斯变成了自古以来二流影片中所有硬汉角色的漫画形象。
“那在你未成年这段时间里,谁在管理国家?”他问道。
“由守旧派组成的三个机构进行,”穆卢干轻蔑地说,“内阁、众议院,还有代表我、拉贾的枢密院。”
“老家伙们!”威尔说道,“他们很快就会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顺承着少年的违法精神,他愉快地大声笑了起来:“我只希望我还能在这儿,看着这一切发生。”
穆卢干也加入了威尔的行列,大笑了起来,不过不是硬汉型的阴险坏笑,因为心情的突然改变,表情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这笑容看起来像几分钟之前那个胜利的调皮学生。威尔可以预见到,对于穆卢干来说,扮演凶残的硬汉角色太难了。“是他们这辈子最震撼的!”穆卢干高兴地重复道。
“你做过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我有计划。”穆卢干说。在他多变的脸上,此刻胜利的调皮学生面貌让位于一位政治家在新闻发布会上严肃而谦逊的形象。“首要任务,是使这个地方的发展现代化。看看壬当因为石油资源税所取得的成绩。”
“帕拉岛就没有石油资源税吗?”威尔带着全然不知情的神色问道。长期的经验使他懂得这种神情是从头脑简单和自负的人那里诱导出信息的最好方法。
“一分钱也没有,”穆卢干说,“虽然帕拉岛的东部埋藏着大量石油。但是除了几小口油井用作自己使用以外,这些老家伙对此无所作为。不仅如此,他们还不允许其他任何人对此有所作为。”这位政治家越说越气愤,现在的口气和表情中流露出了硬汉的精神:“各公司都出过价——东南亚石油公司、壳牌石油公司、荷兰皇家石油公司、加州标准石油公司,但是这些该死的愚蠢的老家伙就是不听。”
“你不能说服他们听吗?”
“我会让他们乖乖听话的。”这位硬汉说道。
“要的就是这种精神!”然后,威尔用随意的口气问道,“你想接受哪家公司的出价呢?”
“迪帕上校正和加州标准公司合作,他认为如果我们也走同样的路线可能最好。”
“我倒是认为至少多几家竞价更好些。”
“我也这么想,我妈妈也是。”
“明智之举。”
“我妈妈非常青睐东南亚石油公司,她认识该公司的董事长——阿德海德大人。”
“她认识阿德海德大人?多么不可思议啊!”威尔欣喜而惊讶的语调没有让人起丝毫的怀疑。“乔·阿德海德大人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为他的报社撰稿,甚至还充当他的私人代表。不过这是机密,”他补充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铜矿一趟的原因。铜是乔的副业。当然他的真正兴趣是石油。”
穆卢干尽量表现得很狡猾:“他准备出价多少?”
威尔马上接住话茬,以最佳电影中的大亨风格回答:“不论标准公司出价几何,我们都在它的基础上再追加一些。”
“说得好!”穆卢干也用类似的电影脚本回复到,同时郑重地点了点头。两人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当穆卢干再次开口的时候,就好像是一位政治家安排给新闻界代表的一次采访。
“石油资源税,”他说道,“会按以下的方式使用:全部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五用于重建世界。”
“我可以问一下,”威尔恭顺地询问道,“你计划怎样重建世界呢?”
“通过精神十字军运动。你了解精神十字军吗?”
“当然,有谁不知道呢。”
“这是一次伟大的世界运动,”这位政治家表情严峻地说,“就像是早期的基督教。这是由我母亲建立的。”
威尔流露出敬畏和吃惊的神情。
“是的,由我母亲建立的,”穆卢干重复了一遍,而后又动情地说,“我认为这是人类唯一的希望。”
“说得对,”威尔·法纳比赞同道,“说得对。”
“嗯,资源税的百分之二十五将用于此,”这位政治家继续说道,“其余的将用于密集深入的工业化建设。”后面,他的语气又发生了变化:“这些老傻瓜只想在固定地点进行工业化建设,其余地方都要保留不变,像一千年前一样。”
“相比之下,您想进行翻天覆地的彻底改变,为了工业化而工业化。”
“不,为了国家着想而工业化。工业化是为了使帕拉岛更强大,使其他人尊重我们,看看壬当。在五年之内,他们就可以生产所有的来复枪、迫击炮和所需要的弹药。但他们将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制造坦克。不过,他们可以用石油赚得的钱从斯柯达公司购买。”
“他们还得多久才能制造氢弹呢?”威尔揶揄地问道。
“他们甚至都不会去试。”穆卢干回答。“但是,毕竟,”他补充说,“氢弹不是唯一的终极武器。”他说出这个名词的时候津津有味,显然,他觉得“终极武器”的滋味似乎是香甜的。“生化武器——迪帕上校称之为穷人的氢弹。所以我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一个大型的杀虫剂工厂。”穆卢干笑了,朝威尔顽皮地眨了一眨眼。“如果你能制造杀虫剂,”他说,“你就可以制造神经毒气。”
这令威尔想起了在壬当罗布郊区一座未建完的工厂。
“那是什么?”当他们坐在白色梅赛德斯车内飞驰而过的时候,他问迪帕上校。
“杀虫剂。”上校回答。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和蔼地一笑:“我们不久就可以将其出口到全东南亚国家。”
那时,当然,他以为上校所说的就是他的真实意思:杀虫剂。但是现在……威尔在想象中耸了一下肩。上校就是上校,而男孩子,甚至是像穆卢干这样的男孩子,也是喜欢枪支军械的。在通往死亡的路线上,这些特派员总是有许多工作要做。
“所以你打算加强帕拉岛的军队力量?”威尔高声问。
“加强?——不,我打算创建一支军队。帕拉岛没有军队。”
“一支军队也没有?”
“绝对没有。他们都是和平主义者。”他发“平”音的“p”时满怀着厌恶破口而出,而“者”则夹杂了轻蔑的嘘声。“我得从零开始。”
“那就是一边工业化,一边军事化了,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
威尔笑了:“回到亚述人时代!你会作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而被载入史册。”
“这就是我所希望的,”穆卢干说,“这也是我的政策所向——继续革命。”
“非常好!”威尔在一旁喝彩。
“我将继续一百多年前,罗伯特医生的曾祖父来到帕拉岛,帮助我曾曾祖父开始的第一次改革事业。他们完成的一些事情真的令人钦佩。当然不是所有的事情,你要注意。”他作了这个注释。就像学期末在《哈姆雷特》剧中扮演波洛尼厄斯的男学生一样带着让人发笑的一本正经,穆卢干摇了摇他长满卷发的脑袋,郑重地做出了不认同的表情:“但是至少他们做了一些事情。相反,现在我们被一群无所作为的保守主义者所管制。保守到原始的程度——他们甚至都不会为现代的改革尽举手之劳。同时又是保守的激进派——他们拒绝改变任何旧的、错误的、需要改变的早期革命思想。他们不会改革。我告诉你,他们一些所谓的改革完全让人恶心。”
“你指的是,我想,这些所谓的改革和性有关?”
穆卢干点了点头把脸转开了。让威尔惊讶的是他竟然脸红了。
“给我举个例子吧。”威尔提出了这个要求。
但是穆卢干竟然无法直言不讳。
“去问罗伯特医生,”他说道,“或者维贾雅。他们认为那样的事情简直就是无比美好的。事实上他们都那么认为。这就是为什么没人想改变的原因之一。他们希望所有的事情都按原样进行,以一成不变的、古老的、令人厌恶的方式,直到永远永远。”
“直到永远永远。”一个音色饱满的女低音开玩笑似的温柔重复道。
“妈妈!”穆卢干跳了起来。
威尔转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面色红润、裹着层层白色(非常不协调,他想。因为对于这样脸型和身材的女士,通常要搭配淡紫色、品红色和钢青色)细棉布的女士。她站在那里故作神秘,一只肥胖的棕色胳膊向上抬起,一只戴满珠宝的手按着门侧柱,姿势像一位著名的演员,或是享有盛誉的歌剧女主角在第一次登场的时候停顿一下,接受在舞台灯光另一侧崇拜者们的喝彩。她身后是一位耐心等待指示、身着鸽灰色涤纶套装的高个男子。虽然他母亲庞大的身躯几乎遮挡住了整个门口,但穆卢干还是透过缝隙看到了他,向他打招呼,称他为巴胡先生。
仍然站在斜后方,巴胡先生鞠躬还礼但是没有说话。
穆卢干又转向他的母亲,问道:“您是走过来的吗?”他的语调中带有怀疑和钦佩的关切。走到这来——多么难以想象!但是如果她真的走来了,多么具有英雄气概啊!“完全走来的?”
“完全走来的,我的宝贝。”她温和地打趣着回应道。她把举着的胳膊放了下来,放在苗条的穆卢干身上,穆卢干就埋没在她飘摆的裙褶、宽广的怀抱中了。接着她放开了穆卢干,说道:“我的脉搏还在跳动。”威尔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发音方法能让你听清楚她想要强调的那些词。
“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去看看罗伯特医生家里来的这位陌生人。去吧!’‘现在吗?’我问,‘尽管天这么热?’这个声音失去了耐心。‘女士,’它说道,‘别说傻话了,按照我说的去做。’因此,我就来这儿了,法纳比先生。”她伸出了一只手,向威尔走来,身上散发着浓浓的檀香木精油香味。
威尔向她戴满珠宝的手鞠了一躬,口里喃喃地说了些什么,末了以“尊敬的殿下”结尾。
“巴胡!”她喊道,使用了她皇室的可以直呼其名不加称谓的特权。
听到这声他等了许久的召唤,这个配角走进屋中,得到了介绍,他被称作阿布都·巴胡阁下,是壬当的大使。“阿布都·皮埃尔·巴胡——因为他母亲是巴黎人,所以他在纽约学的英语。”
当和这位大使握手的时候,威尔想着,巴胡看起来像宗教改革家萨沃纳罗拉,但只是一个戴着单片眼镜、在萨维尔街做裁缝的萨沃纳罗拉。
“巴胡,”拉尼说道,“是迪帕上校的脑库智囊团”。
“殿下,如果允许我这么说的话,智囊团对我来说,是谬赞,对上校来说则是贬抑了。”
他的语言和行为方式因太过温文尔雅,反而让人觉得有些讽刺意味和顺从屈尊的滑稽。
“脑袋,”他继续说道,“是脑子所在的地方——在头部。对于我来说,我只是壬当交感神经系统的一部分。”
“真是讨人喜欢!”拉尼说,“此外,法纳比先生,巴胡还是最后一批贵族。你应该去看看他的家乡!就像《一千零一夜》一般!只需一拍手,就立即会有六个仆人过来听候差遣。过生日的时候——在花园里一派节日景象。音乐、点心、跳舞的女孩,两百个仆人举着火把,哈伦·拉希德般的生活,还有现代的卫生管道。 ”
“听起来十分令人神往。”威尔说道,同时想起了他在迪帕上校白色梅赛德斯车中途经的村庄——低矮的草屋、成堆的垃圾、患有眼病的孩子们、瘦骨嶙峋的狗,还有背着沉重担子、腰快要弯到地上的妇女们。
“还有如此的品位,”拉尼继续说道,“如此见闻广博的头脑,这一切的一切(她压低了嗓音),都是深远的、永不止息的神的意旨。”
巴胡先生低了一下头,然后是一阵沉默。
这时,穆卢干推出了一把椅子。拉尼头也不回一下——作为皇室成员维持尊严,从本质来讲,总是应该防止一些事故及丧失尊严的事情发生——以她上百公斤的重量直接威严地坐了下去。
“希望你不会感到我的来访是一种侵扰。”她对威尔说。威尔也向她保证没有,但是她却继续道歉:“我本应该给你知会一声,我本应该征得你的同意。但是我耳边的声音却在说:‘不,你必须现在去。’为什么?我也说不清。但是毫无疑问,在适当的时机我们就会了解。”她那双鼓起的大眼睛瞪着他,朝他神秘地一笑:“首先,你感觉怎么样了,法纳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