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母还待在一起吗?”
“是的,够奇怪的吧。我不懂他们俩会有什么共同语言。她喜欢沉思,然后整天都在上班。他一刻不停地工作。我想,他们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罢了。我从没看见他们俩相互交流过什么。”
“他和他们还保持联系吗?”
“我想有的吧。他从不提起他们。”
“在大选之夜,他也不会给他们打电话。”
“我想是的。尽管我能肯定在大选夜和他的父母通话一定比和我的父母通话来得愉快。他们是善良的洛杉矶自由派人士。”
“他在纽约的朋友呢?”
听到这句她叹了口气,第一次表现出无奈与烦躁。在这之前她一直保持着不慌不忙、高高在上的态度。“他与在健身房遇到的一群人打得火热。他们是些年轻的职业运动员,岁数大致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他们都喜欢打篮球,他经常和他们一起玩。还有律师。媒体人员。有些是大学时代里我们共同的朋友,他们从事杂志编辑或出版工作。他还有个开了一家电子游戏公司的好友。”
“我认为他该去他朋友的那家公司。我认为他该去做电子游戏。那才是他那大无畏精神的用武之地。因为他以为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他以为‘洛诺夫’是一场游戏的名字。”
“你错了,”她说,随即用莞尔一笑来缓解这个露骨的指责。“他给你的印象像他那个暴君的父亲,但其实他更像他的母亲。他是知识分子。他有头脑。是的,他身上确实有股子干劲。他精力充沛、生龙活虎,有时容易激动,容易钻牛角尖,有时还叫人害怕。可他不是一个没有脑子、庸俗的投机者。”
“而我认为他正是那样一个人。”
“有哪个投机者愿意为一个如今已默默无闻的作家写一本文学传记呢?如果他是个投机者,他就一定会走他父亲的老路。他就不会去写一个五十岁朝下的人都没有听说过的作家的传记。”
“你是在为他鼓吹。你把他理想化了。”
“完全不是的。我比你更了解他,我想要纠正你的误解。你需要这种纠正。”
“他不是个严肃的人。他不懂得节制。他只是个大胆妄为、桀骜不驯、寻欢作乐之人。他不知道做人要庄重一些。”
“也许在他身上没有别人的克制或手段,但他不是个轻薄的人。”
“那么真诚呢,他身上有丝毫的诚意吗?我觉得搞阴谋诡计是他的专长。难道是他把诚意隐藏起来了吗?”
“你对他的评价是不公正的,祖克曼先生——你只是在嘲讽他。是的,他有时候表现确实很差劲。可他是有原则的。你瞧,并不只有理查德一个人是这样的——他活在一个野心家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你不是野心家,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这个世界只在乎一个人的名气。你是个回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老人,你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回事。你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人,而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你是内森·祖克曼。也许你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在事业上尚未取得成功的人打交道了。你不知道在一个把名声视为一切的世界里做一个默默无闻之人是什么滋味。可如果在这个野心家的乐园里你不是个禅宗大师,而是个积极参与者,你也想要靠努力奋斗来出名的话,那么根据这样的事实(49),就可以说你是个邪恶之人啰?诚然,理查德也许不是我认识的思想最为深邃的一个人,但是没有理由说,在他经验的世界里,他勇往直前地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就是对他人的冒犯。”
“如果说到一个人的深度,我会说他连你丈夫的一半都及不上。而且,你丈夫的野心还不到克里曼的十分之一,但他并没有为此而觉得自己失败呀。”
“他也没觉得自己成功。不过,你说的基本上是对的。”
“幸运的姑娘。”
“非常幸运。我非常爱我的丈夫。”
还不到十分钟,她那完美无瑕的自信与矜持就完成了使命。我的欲望愈发强烈,她成为了我生命里最遥不可及的大问题。一见钟情般的痴迷令我无法自拔,我也不想自拔——我只想满足贪婪的欲望。
“当然,你至少会同意,克里曼可说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我不同意,”她答道。
“那个秘密呢?他探究的那个秘密呢?那个洛诺夫的大秘密?”
“是乱伦,”她答道,一边还在舒缓地抚摩着她的猫咪。
“克里曼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有证明文件,还与一些相关人员联系过。至于别的,我就一无所知了。”
“可我非常了解洛诺夫,我也见过洛诺夫本人,我读过他的全集,还不止一遍。这根本没法相信的。”
她高傲地低语道:“真相永远都是难以置信的。”
“一派胡言,”我坚持道。“他与谁乱伦了?”
“和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杰米说。
“就像拜伦爵士(50)和奥古斯塔(51)。”
“那完全是两码事,”她回答——这次她非常敏锐地想要展现出她(或者克里曼)在这个问题上的博学。“拜伦和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在小时候并不熟稔。他们长大成人后才产生了感情,她还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唯一的相同点是洛诺夫的那位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她是洛诺夫的父亲第一次婚姻的产物。她小时候就死了母亲,父亲不久就再婚了,后来就生下了洛诺夫。她比他大三岁。他们俩从小生活在一起,是青梅竹马的姐弟俩。”
“大三岁。也就是说她出生于一八九八年。她一定已辞世多年了。”
“她有子女。最小的一个儿子还健在。他肯定有八十多岁了。住在以色列。在他们的恋情曝光后,她就离开了美国去巴勒斯坦生活。是他们的父母把她带去的,为了避开丑闻。洛诺夫留了下来,开始了他的新生活。他当时才十七岁。”
我了解的洛诺夫的出身和这个故事只在某种程度上一致。他的父母是从俄罗斯的犹太区移民到波士顿的,可随即发现美国社会既拜金又排外,于是在洛诺夫十七岁的时候,他们举家迁往了托管前的巴勒斯坦(52)。洛诺夫也确实留在了美国,但那并不是因为他是个离经叛道的恶棍而遭到父母的遗弃;而是因为他完全是个在美国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美国小伙子,所以他宁愿做个讲美国话的美国人,也不要做讲希伯来语的巴勒斯坦犹太人。我从没听说过他有这么一个姐姐,也从没听说过他有任何兄弟姐妹,不过因为他竭力防止他的小说被人误以为是他真实生活的注解,所以洛诺夫除了最基本的事实外从不向外人透露他的生活情况,除非是对他的妻子霍普或者艾米,他或许会透露一些。
“这段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在他十四岁的时候。”
“是谁告诉克里曼的呢——在以色列的那个小儿子吗?”
“如果你让他说,理查德会告诉你是谁告诉他的,”她说。“他本人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你的。对你的每一个问题,他都会提供一份答案的。”
“除了你我,他已经告诉过多少人了呢?”
“他喜欢告诉谁就告诉谁,我不觉得那是天大的罪过。你希望由我来告诉你,所以你打完电话过来了。那我是不是也有了罪过呢?我很抱歉,乱伦的洛诺夫叫你烦恼了。我很难相信一个写出了你那样的书的人也会把他神圣化的。”
“鲁莽的指控与神圣化之间实在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克里曼不可能证明得了他所宣称的发生在几乎是一百年前的那场偷情。”
“理查德并不鲁莽。我告诉过你:他爱冒险。他热衷于大胆的冒险。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大胆的冒险。我经历过的还少吗?
我说:“克里曼和那个在以色列的小儿子,也就是洛诺夫的侄儿,通过电话没有?”
“有几次。”
“他确证了故事的真实性。他给了他一份性爱记录。小洛诺夫记日志吗?”
“那个儿子自然否认了一切。在他和理查德的最后一次通话中,他威胁说如果理查德胆敢公开任何捏造出来的关于他母亲的事情,他就要来美国和他打官司。”
“而克里曼坚持认为他要么是在撒谎,其理由不言而喻,要么是他确实不知道——有哪个母亲会把这样的秘密吐露给自己的儿子呢?你看,他能掌握的证据太少了,根本无法证实乱伦的真实性。否认揭示出了真相——那是虚构类小说的手法;否认并不代表真相——那是克里曼的观点。”
杰米推掉了膝头的那只猫,把脚边的那只也踢跑了,迅即站了起来:“我觉得这场对话在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我不该牵扯进来的。我不该把你请到这儿来为理查德说情的。我一直恭敬地坐在这里回答你的问题。在你陈述你的证言时,我也没有表示过任何反对。我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对你也是满怀敬意,如果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成是卑躬屈膝。如果我说的话或者我说话的方式有冒犯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可我并不是故意的,希望你能理解。”
我也站了起来——离她仅几步之遥——说道:“是我冒犯了你。从我一开始慷慨陈词起。”现在正是告诉她我想取消协议的时机。可我的脑子里尽胡思乱想着,只有交易继续进行下去,只有我们交换了住房,她才会在我的生活中具有现实意义。那样她的生活就会围绕在属于我的东西之间,而我的生活则围绕在属于她的东西之间。要维持住一份我竭力想要取消掉的、在一时冲动间定下的协议,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动机吗?我很难不去意识到我想要改变现实生活的理由的脆弱性,然而不该发生的一切还是发生了,不管我意识到没有,也不管我的身体状况如何。
电话铃响起来。是比利打来的。她一直听他说话,过了许久才把我正巧也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了他。他一定问她我为什么来了,因为她答复道:“他想要再看一下我们的公寓。我正带着他四处转悠呢。”
是的,克里曼就是她的情人。她对比利撒谎都撒得习惯成自然了——以前是为了掩盖她和克里曼的关系——现在她又为了我向他撒谎。就像此前她在电话里为了克里曼向我撒谎一样。也许是因为这个谎言,也许是因为我被她的美貌迷得失去了方向,我的脑子里现在只容得下一件事情,一件我多年来连想都不敢再想的事情。她对年轻的丈夫撒谎难道不是因为谎言要比说明真相(真相就是我在这儿,而他在远方)容易得多吗?
杰米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能引起我不恰当的反应,包括她在电话里和比利随意的闲聊。我一直都很紧张。我不得安宁。我也许是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年轻女子,也或许是最后一次。随便哪一种都是死路一条。
我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就离开了。我不敢吻她的脸,虽说在我向她陈述所谓的证言时她的脸一直在我唾手可得的地方晃悠。我不敢抚弄她那长长的秀发,虽说它也是近在咫尺。我不敢用手搂住她的腰。我不敢对她说我们以前见过一次面。我不敢对她说心里话,像我这样一个病魔缠身的老男人无论对一个比他年轻四十岁的姿色诱人的女人说什么,其结果都只能是使自己觉得丢人现眼,因为他无法抵制想要寻欢作乐的诱惑,虽然他明知自己已经无力消受这份快乐,这份快乐在于他其实早已不存在了。我已陷入太深,虽然我们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龃龉不断的闲言碎语,关于克里曼、洛诺夫以及臆测出来的乱伦。
我到了七十一岁才明白过来什么叫疯狂。这证明了了解自我的旅程是没有尽头的。证明了通常只与正开始全面投入生活的小青年——就如《阴影线》里那位坚忍不拔的新任船长一般的小青年——相关的戏剧也可以震动并战胜老年人(包括那些对所有的戏剧都全副武装竭力抵制的老年人),甚至在万事俱备只等着他们告别人世的时候。
也许,最最猛烈的自我发现被保留到了最后。
<b>背景:</b>那个甜蜜的、亲切的、深爱着她的小丈夫出门去了。时间是二〇〇四年的十一月份。她被总统大选、基地组织、与整天缠着她依然爱着她的大学时代的男友之间的偷情、和家人断绝关系的“大胆冒险的”婚姻等等搅得惊恐万状、心力交瘁。她穿了件柔软的羊绒毛衣,是麦色或驼色的,反正要比棕色更淡雅更柔和一些。手腕上垂着宽松的袖口,肥大的长袖一直垂到毛衣的底部。这种剪裁令人联想到和服,或者更确切一点来说,像是十九世纪晚期男人穿的吸烟衫(53)。一条宽棱的厚边围绕在颈部,一直到毛衣的底边都有这样的棱线,让人觉得这件衣服是有领子的,但实际并没有:毛衣穿在她身上甚是宽松。一条相同式样的腰带在低腰处打了半个漫不经心的蝴蝶结。从颈部到腰部,这件毛衣几乎是完全敞开的,这样就可以细细长长地瞅一眼她那大部分都被遮挡起来的身体。因为毛衣非常宽松,所以她的体型都被隐藏住了。可他能够判断出她是个苗条的女人——只有骨感的女人才能穿出这种迷人的宽松风格。这件毛衣让他想到极短的浴袍,因此,虽说他只能看见她身体的一小部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是置身在她的卧室里,马上就能看到更多内容了。穿这种衣服的女人一定非常有钱(买得起这么贵的服装),而且一定把肉体的愉悦放在很高的位置上(因为她舍得把钱花在这种只能在家里穿着晃悠的东西上)。
表演时应注意恰当的停顿,在回答对方的问题前有时要停下来思考一番。
<b>音乐:</b>施特劳斯的《最后的四首歌》。之所以选择它,是因为这首乐曲通过简洁与明晰而并非复杂来达到了它所要表达的深度,因为它纯粹地表现出了人们对死亡、离别与失落的感悟,因为蜿蜒悠长的乐音和那不断高扬的女性的歌声,因为女高音传达出的沉静、从容、优雅与激越的美,因为聆听这首曲子你会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种伤心综合征。八十二岁高龄的作曲家除去了生命里所有的虚饰,赤裸裸地站立在你面前,而你则融化在了他的音乐里。
<b>她:</b>我明白你为何要回到纽约来,但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b>他:</b>因为我收到了一系列对我发出死亡威胁的邮件。都是些一面写着恐吓的语言,另一面印有教皇照片的明信片。我报告了FBI,FBI教我该如何对付。
<b>她:</b>他们最终找到罪犯了吗?
<b>他:</b>没有,他们从来也找不到真凶。而我就在我的隐居地一直待了下去。
<b>她:</b>噢——是些专门针对作家的神经病干的。在MFA(54)的写作班上,可没人提醒我们会发生这种事。
<b>他:</b>呃,我可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即使在现在,这种事也时有发生。其中最有名的要属萨尔曼·拉什迪(55)的例子了。
<b>她:</b>是啊,当然。
<b>他:</b>我不是在把他的情况和我的做比较。可即使抛开拉什迪的情况不说,我也不认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从来也没有发生在别人身上过。你不得不怀疑是否是作家写作的内容刺激出这种威胁,还是存在着一些仅仅因为某些名字就会气不打一处来的人,这种愤怒的冲动对我们其他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们也许会仅仅因为报纸上的一张照片而变得愤怒无比。你想象一下如果这种人哪天打开你的书读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他们会认为你的文字恶劣透顶,仿佛是强加在他们头上叫他们无法承受的诅咒。我们知道,即使是一个文明人,有时也会因为一本书不合脾胃而将它扔出窗外。而对那些不知道自我约束的人来说,将子弹推上膛也只不过是小小的一步。也或许他们真的非常憎恨你这个人,他们觉得你就是他们憎恨的对象——就像我们知道的世贸双塔恐怖袭击的动机一样。愤怒是无处不在的。
<b>她:</b>是啊,愤怒无处不在,它无法遏制,它疯狂透顶。
<b>他:</b>而且它莫名其妙地叫你害怕。
<b>她:</b>是的。我心里一直乱糟糟的。整天觉得提心吊胆——还为自己这么胆怯觉得不好意思。在家里,我变得沉默寡言、孤芳自赏,整天担心我自己的安全,我的写作也是一筹莫展。
<b>他:</b>你总是害怕愤怒吗?
<b>她:</b>不是,最近才变得那样的。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如今,你要面对的已不光是你的敌人。那些本应该保护你的人,也变成了你的敌人。那些本应该照顾你的人,也变成了你的敌人。令我害怕的不是基地组织——而是我们自己的政府。
<b>他:</b>你不害怕基地组织?你不害怕恐怖袭击吗?
<b>她:</b>怕的。可我更害怕那些原本应该站在我这一边的人。外面的世界里总会有敌人,可是……就像你寻求FBI的保护一样,如果从某种角度来说你开始担心FBI并不会保护你免遭死亡威胁,反而觉得FBI会使你陷入更为危险的境地,那么你对恐怖的认识就会达到一个全新的深度,那就是我此刻的感受。
<b>他:</b>你认为住到我那里去就不会有这种恐惧了吗?
<b>她:</b>我认为住在那里可以免除人身危险,那样我的更为合理的焦虑就可以缓解一些,我认为这样我就可以得到些安宁。我不认为那能驱除我自己的愤怒——对政府的愤怒——可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我感觉自己老是神经兮兮的。因为我连自己该着手做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必须离开此地。我可以问你些问题吗?(她礼貌地笑了一下,好像是为接下来放肆的提问事先打个招呼)
<b>他:</b>当然可以。
<b>她:</b>如果你当时没有受到死亡威胁,你还会考虑离开吗?你认为从某种角度来说你还是会选择离开吗?
<b>他:</b>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一个人。我自由自在。我的工作在哪里都能进行下去。我已经到了不想再与时事有任何瓜葛的那种年龄。
<b>她:</b>你离开纽约的时候多大岁数?
<b>他:</b>六十。对你来说也够老的了吧。
<b>她:</b>是啊,确实够老的。
<b>他:</b>你的父母多大?
<b>她:</b>我母亲六十五,父亲六十八。
<b>他:</b>我离开的时候就比你母亲年轻一点点。
<b>她:</b>你离开的动机和我们的不一样。比利对这整个安排是不太乐意的。或者说对我的想法不乐意。
<b>他:</b>呃,他到那里也能写作的。
<b>她:</b>我认为那对我们双方都好,我想到时候他就会明白的。他是个很能适应新环境的人。
<b>他:</b>你有什么不愿意割舍的东西吗?你会对什么念念不忘吗?
<b>她:</b>我会想念一些朋友。可是和他们分开一段时间也有好处。
<b>他:</b>你有情人吗?
<b>她:</b>为什么这么问?
<b>他:</b>因为你说你会想念一些朋友。
<b>她:</b>没有。有的。
<b>他:</b>你有情人。你们结婚多久了?
<b>她:</b>五年了。当时我们都很年轻。
<b>他:</b>比利知道你有情人吗?
<b>她:</b>不,不知道。
<b>他:</b>他认识你那个情人吗?
<b>她:</b>认识。
<b>他:</b>你的情人对你的离开怎么想呢?他知道你要离开吗?他生气了没有?
<b>她:</b>他还不知道。
<b>他:</b>你没有告诉他?
<b>她:</b>没有。
<b>他:</b>你说的是实话吗?
<b>她:</b>是的。
<b>他:</b>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实话呢?
<b>她:</b>你似乎值得信任。我看过你的书。你不是一个轻信道德的人。从我看过的你的书来说,我想你是个充满好奇心的人,而不是一个肤浅的说教者。我想一个有好奇心的人对你充满兴趣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b>他:</b>你是想让我嫉妒吗?
<b>她:</b>(大笑)不是。你嫉妒吗?
<b>他:</b>是的。
<b>她:</b>(有点吃惊)真的吗,嫉妒我的情人?
<b>他:</b>是的。
<b>她:</b>怎么可能?
<b>他:</b>你觉得那么不可能吗?
<b>她:</b>我觉得非常奇怪。
<b>他:</b>真的?
<b>她:</b>真的。
<b>他:</b>你对自己的魅力还不清楚。
<b>她:</b>你为什么今天要来?
<b>他:</b>为了和你单独聚一聚。
<b>她:</b>明白了。
<b>他:</b>是的,就为了和你单独聚一聚。
<b>她:</b>你为什么想和我单独聚一聚呢?
<b>他:</b>我可以说实话吗?
<b>她:</b>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b>他:</b>因为和你单独相聚这个主意让我觉得兴奋。
<b>她:</b>好的。我想和你单独相聚也让我觉得兴奋。也许理由不同。反正我们都能获得一些小小的刺激。
<b>他:</b>你的情人没让你觉得刺激吗?
<b>她:</b>他早就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但成为我的情人是最近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新鲜感了。
<b>他:</b>他是你大学时代的情人。
<b>她:</b>但后来我们的关系断了好多年。现在又恢复到了过去的状态。我们之间的吸引力早就不存在了。现在是在开倒车。
<b>他:</b>如此说来,你的情人不让你觉得刺激,你的婚姻也没有了刺激感。你希望婚姻充满刺激感吗?
<b>她:</b>(大笑)是的。
<b>他:</b>你真这么希望?
<b>她:</b>是的。
<b>他:</b>哈佛大学啥也没教会你吗?
<b>她:</b>(再次莞尔一笑)我们结婚时都沉醉在浓浓的爱情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觉得可以拥有未来,觉得一切都万分美好。结婚似乎是世上最大的冒险。没有比结婚更具新鲜感的事了。那是迈出去的伟大的一步。(沉静地)你对自己的离开满意吗?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满意吗?
<b>他:</b>如果是几个礼拜前,我的回答就可能会不同。几个小时前,我的回答也可能不同。
<b>她:</b>是什么使你改变了答案呢?
<b>他:</b>遇见了你这样的年轻女人。
<b>她:</b>我有什么地方让你对我这么感兴趣呢?
<b>他:</b>你的年轻和美丽。我们交流时的那种畅快的感觉。你用语言制造出的那种性感的氛围。
<b>她:</b>纽约到处都有年轻美丽的女人。
<b>他:</b>我一直在过着没有女人陪伴的日子,这种状态到目前为止已持续了好多年。这是个令人惊奇的转折点,而且对我的利益来说也是没有必要的。某个人曾这么写道——我忘记是谁了——“在晚年降临的伟大爱情是与所有的一切为敌的。”
<b>她:</b>伟大的爱情?劳驾,你能把话说得清楚点吗?
<b>他:</b>那是一种病。是一种热度。近乎催眠状态。我唯一能说的是我就是想和你单独待在一间房间里。我想要迷倒在你的魅力中。
<b>她:</b>呃,我很高兴。我高兴你得到了你想望的东西。那很好。
<b>他:</b>那很伤心。
<b>她:</b>为何?
<b>他:</b>你以为呢?你是个作家。你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你认为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头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事情很伤心呢?
<b>她:</b>(微妙地)因为往日所有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而你却无法再往前迈出一步。
<b>他:</b>说对了。
<b>她:</b>可从中你也能感觉到快乐,不是吗?
<b>他:</b>建立在伤心的基础上的快乐。
<b>她:</b>(若有所思地)嗯——(长长的停顿之后,如演戏一般地)那么,该怎么办呢?
<b>他:</b>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b>她:</b>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要离开,正是因为我对一切都失去了想法。
<b>他:</b>我觉得你老是有种就要哭出来了的感觉。
<b>她:</b>(笑)呃,那对我没有好处,我告诉你。
<b>他:</b>(也笑了笑,但依旧保持沉默。这样的调情如身陷地狱,他的内心在被烈火炙烤。)
<b>她:</b>你今天出门了吗?整座城市都像要哭出来了。是的,是的,我快要哭出来了。对我来说,这是个危机时刻,你可以想象的。你能想象我们昨晚的心情吗,当我们……
<b>他:</b>当时我在的。我都看见了。你那时意识到我在场吗?
<b>她:</b>你当然意识到了我的在场。尽管在你遇见我之前,你已经被什么东西迷惑住了。那不是我。你不过是决定来看一下我们的公寓。你被什么东西迷惑了——那是什么呢?你知道,在我看来,死亡威胁并不能说明你为什么要过那么极端的一种生活。无论你怎么向我解释,说你是一个作家,说有人要威胁你的生命,你这样离开纽约去过离群索居的生活都是一种极其极端的行为。我不得不思考,真实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当然啰,那些恐吓的明信片确实存在,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些明信片不过是个借口。如果仅仅因为明信片,那你顶多会离开一年,你在这里有男男女女的好友,等到明信片销声匿迹了你就会回来。可是像你这样过上了隐居的生活,像你这样把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完全割断,那需要一个更大的理由。人们不会因为像死亡威胁那样的外部环境的原因就彻底地放弃生活。
<b>他:</b>那个更大的理由会是什么呢?
<b>她:</b>为了摆脱痛苦。
<b>他:</b>什么痛苦?
<b>她:</b>存在的痛苦。
<b>他:</b>你不是在说你自己吧?
<b>她:</b>也许。那是存在于当下的痛苦。是的,那也可以很好地说明我现在的极端行为。可是对你,那就不仅仅是当下的问题了。那是存在本身的问题。那是面对
<b>一切</b>的存在而感受到的存在的痛苦。
<b>他:</b>你读过一篇叫《阴影线》的短篇小说吗?
<b>她:</b>是康拉德的吗?没有。我记得我的一个男友曾跟我提起过这篇小说,可我从没有读过。
<b>他:</b>开篇头一句就是,“只有年轻人才会有那样的时刻。”康拉德把那样的时刻称之为“莽撞”。在开头的几页里他就将所有的问题都提了出来。“莽撞的时刻”——这么五个字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他接着写道,“我是指年轻人易于采取莽撞行动的那种时刻,比如在仓促间就结婚了,或者是毫无理由地扔掉一份工作。”就像这种情形。可这种莽撞的时刻并不只发生在年轻人身上。我昨晚来这儿就是一个莽撞的时刻。冒险回到这儿是另一个。老年人也会有这种莽撞的时刻啊。我的第一次莽撞是离开,第二次莽撞是返回。
<b>她:</b>比利认为他为了我陷入了一个莽撞的时刻,因为如果他不那样的话,我就会被失望与恐惧淹没。可他依然认为那是个莽撞的决定。我从没想过我是一个孤注一掷的人。想到自己要做出不顾一切的行为,我就觉得讨厌。
<b>他:</b>我认为你会喜欢上那里的。我会想你的。
<b>她:</b>呃,那里是你的家,你随时都能回去。你也许会忘掉什么东西,所以要回去取。那时我们就可以一起吃顿午饭。
<b>他:</b>你也可能会忘掉什么东西,所以要回来取。
<b>她:</b>那是自然。
<b>他:</b>OK。你的表现不像昨晚那么唐突了。我没能识破小布什的谎言并不代表我就是你的敌人。
<b>她:</b>我的表现很过分吗?
<b>他:</b>我觉得你不太在乎我。或者是我让你觉得害怕了。
<b>她:</b>当然啰。我在大学里就读了你出版过的所有的书,后来又读了许多。你也许并不在意,你把自己封闭在伯克希尔山,可对许多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他们有的和我年龄相仿,有的比我年轻,有的比我年长(笑),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你是个重要的人物。我们崇拜你。
<b>他:</b>呃,我已经多年未在公众场合露面了。我不知道这种情况。
<b>她:</b>现在你知道啦。
<b>他:</b>我还是不知道。不过听你说你崇拜我感觉还是很好,因为我早就崇拜你了。
<b>她:</b>(吃惊地)你早就崇拜我?为什么?
<b>他:</b>我讨厌这么和你说,但我只能说“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她笑了起来)
<b>他:</b>你们这些后现代主义者都很喜欢笑。
<b>她:</b>我笑是因为我觉得有趣。
<b>他:</b>你是在嘲笑我吗?
<b>她:</b>我是在嘲笑这个场景。你说话的腔调就像你是我的父亲。终有一天我会明白的。让你觉得开心的是行为的过程还是仅仅是结果?我的意思是指写作。我在改变话题。
<b>他:</b>是过程。完成后的喜悦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纸张会让我觉得开心,第一次校样送到我的手上会让我觉得开心。我会成百上千次地将它们拿起又放下。我吃饭时把它们放在饭桌边。睡觉时也会把它们放在枕边。
<b>她:</b>我知道那种感觉的。我的文章在《纽约客》上发表的时候,我就把那本杂志放在枕头底下睡觉。
<b>他:</b>你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年轻女人。
<b>她:</b>谢谢,谢谢。
<b>他:</b>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住在乡下。
<b>她:</b>我明白。
<b>他:</b>对我来说,回到纽约来总有点心烦意乱,现在我也觉得有点心烦意乱。我想我最好还是走吧。
<b>她:</b>OK。也许我们还会单独见面的,到时可以再聊聊。
<b>他:</b>我很乐意,我的朋友。
<b>她:</b>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b>他:</b>为何?
<b>她:</b>因为你很特别。
<b>他:</b>你不了解我。
<b>她:</b>是的。我从不会像这样与人互动的。
<b>他:</b>你一定要用那种语言吗?你是个作家呀——别说什么“互动”。
<b>她:</b>(大笑)我从不会像这样与人谈心的。我的生活里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形。
<b>他:</b>我不是故意来纠正你的。这不关我的事。对不起。
<b>她:</b>我懂。如果你想再见面谈一谈,我的电话号码就是你的。你随时都可以给我电话。
<b>他:</b>我好像不是回复了一则租赁广告,而是一则交友广告。“风姿绰约、教育良好的已婚白人女性,可以常常进行亲密的交流……”我收获的不只是一间公寓,对吗?
<b>她:</b>也许还有一个朋友。
<b>他:</b>可我无法拥有这样的友谊。
<b>她:</b>那你可以拥有什么呢?
<b>他:</b>似乎不多。被剥夺的宝物造就了一种永恒的困厄,这种困厄是无法通过忘我的工作来克服的,诸如此类。你懂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