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就是内森·祖克曼』(2 / 2)

“纽约公共图书馆?这么晚了?”

现在她和他近在咫尺,靠在他的胳膊上,一起回头朝门口走去,车还在那里等着。司机比祖克曼更了解祖克曼自己。或者说他更了解奥谢小姐的魅惑力。

“不,”她说,“作家都愿意去的地方在第二大街上。”

“伊莱恩?哦,我带你去伊莱恩可不太合适。我跟我妻子一起去过,”——有天晚上他和劳拉曾去那里吃晚餐,去看看那里是什么样——“我们的座位离盥洗室近得不能再近,就差没有坐到湿毛巾柜上去了。你最好等塞林格来这里时跟他一起去。”

“内森,除了在摩洛哥城俱乐部,你不会在其他地方看到塞林格的。”

门口很多人成双成对等着进去,客人们在酒吧门口排了四行队伍等待空桌,但这一次经理的手臂一挥,祖克曼他们就入座了,他们的桌子离盥洗室如此之远,以至于万一他真的内急,那他就处于极不利的境地了。

“你今天真是吉星高照啊,”西泽拉低声耳语道。

这时每个人都在看她,而她假装他们还单独在车里聊着天。“外面街上这么多人在排队。你还以为这是个萨德笔下的妓院,”她说,“而不仅仅是个惹是生非的地方。我真讨厌这种地方。”

“真的吗?那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我觉得看着你也恨它很有趣。”

“恨这个?对我来说,这可算是良辰美景。”

“从你咬牙切齿中我看得出来。”

“和你坐在这里,”祖克曼告诉她说,“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面庞实际上已经模糊不清了。就像一张两车迎头相撞的新闻图片,我就是那离焦的路标。无论你走到哪儿,都会这样吗?”

“不,不会在雨中的康涅马拉发生。”

虽然他们没有点,一名服务生却拿着香槟过来了。这瓶香槟来自一位笑眯眯的绅士,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

“给你的?”祖克曼问西泽拉,“还是给我的?”他边问边从椅子上半站起身,以感谢此人的慷慨。

“不管是给你还是给我,”西泽拉说,“你最好过去一下——如果你不去,他们可能就找你茬了。”

祖克曼穿过一张张餐桌,去和他握手:一位兴高采烈的先生把身旁一位女士介绍给了他,说那是他的妻子。他敦实粗壮,被晒成了棕褐色,他的夫人也被晒成了那样。

“您真客气,”祖克曼说。

“您别见外。我就是想告诉您,您对奥谢小姐所做的工作真太棒了。”

“谢谢。”

“仅就以这身装扮出现,整个房间便都由她掌控了。她仪态万方。风韵不减当年。红粉悲剧皇后,经历这样的风风雨雨。您干得不错啊!”

“谁的?”祖克曼回来的时候西泽拉问道。

“你的。”

“你们说了什么?”

“我为你所做的了不起的事。可能把我当成了你的美容师或者你的经纪人。”

服务生打开香槟,他们举起酒杯向角落里的那桌人致敬。“现在告诉我,内森,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什么名人没有?那位名人是谁?”

他知道她认识那个人——地球人都认识——可是他们还不如以此调笑解闷,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呢?还不如去公共图书馆。

“那位,”他说道,“是个小说家。出版界的流氓。”

“那个和他一起喝酒的人呢?”

“是个铁骨铮铮的记者,不过心挺软的。那个小说家的忠诚追随者,名叫‘陈词滥调先生’。”

“哦,我早就知道,”西泽拉说,声音很是雀跃,“我就知道,祖克曼不仅有优雅的举止和一尘不染的皮鞋,一定还有别的特质。继续讲。”

“那位是个电影导演,是个笨蛋们拥护的知识分子。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是他电影的主角,是知识分子们热爱的笨蛋。那位是个编辑,是位受到非犹太人推崇的犹太人;还有那个色眯眯地看着你的人是纽约市市长,他是犹太人爱戴的非犹太人。”

“我最好告诉你,”西泽拉说,“怕他大吵大闹时弄得你措手不及,坐在他背后那张桌子上正在偷窥你的那个人,是我最后一个孩子的父亲。”

“真的吗?”

“我一看见他就倒胃口。”

“为什么?他是怎么看着你的?”

“他没看我。他是不会看我的。我曾是他的‘女人’。我把我自己交给了他,他因此绝不可能原谅我。他不仅是个魔鬼,也同样是个了不起的道德家。有个圣人般的农民母亲,她为自己的苦难而对耶稣感激不尽。我为他怀了孩子,但绝不让他认我的孩子。他在产房外面和一个律师一起候着。他手持文件,要求孩子继承他们家族荣耀的姓氏。我倒更愿意把孩子勒死在婴儿床上。他们不得不报警,制止他在那里大喊大叫,把他赶了出去。《洛杉矶时报》都报道了。”

“他戴着墨镜,一身银行家的行头,我没认出他来。一副拉丁派头。”

她更正道:“是拉丁垃圾。一个狡诈的拉丁疯子和骗子。”

“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怎么认识这些狡诈的疯子和骗子的?我一直会跟这些男子汉们一起拍电影,如此而已。我一个人在拍摄点,在一家阴森恐怖的旅馆,那种连他们语言都不会讲的诡异地方——那一次从我的窗口可以看到两个垃圾箱,还有三只老鼠在到处爬。接着下雨了,有可能一连几天都没有你的戏份,而如果他想迷住你,让你过得开心点,如果你不想一天十六个小时都待在房里坐着看书,如果你想在这样吓人偏远的旅馆里找个人陪你吃饭……”

“你本可以不生那个孩子。”

“我本可以的。到现在为止,我本可以不生这三个孩子的。可是我没法不要孩子。我从小到大的教育让我没法不要孩子。要么为人母,要么去当修女。爱尔兰姑娘其实都没法过我这样的生活。”

“全世界都觉得你生活得不错。”

“大家也是这么看你的。名声这家伙可是很粗暴的,内森。你得比我更蛮横无理,才能对付得了它。为了这个,你必须做个奸诈的大疯子才行啊。”

“自己的脸出现在那么多海报上,你从没开心过吗?”

“我二十岁的时候确实开心的。你肯定想不到,二十岁时就只在镜子前站一站都能让我高兴成什么样子。我以前曾经看着自己,觉得有人拥有这么美的容颜真是难以置信。”

“现在呢?”

“我对自己的容貌有点厌倦了。我对我的容貌给男人的感觉也有点厌倦了。”

“怎么了?”

“嗯,它让别人就像这样不断问我问题,不是吗?他们把我视为一件圣物。谁都吓坏了,不敢碰我了。甚至《卡诺夫斯基》的作者也这么想呢。”

“可是,就因为你是个圣物,那一定有人迫不及待地想碰你。”

“这倒是不假。我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后代。他们先是和你的形象共眠,然后,他们就要和你的化妆师共眠。他们一旦明白你心中的那个自我和世界眼中的不符,那就要让这些可怜的家伙大失所望了。我完全理解。当她还是个十九岁的新星,第一部电影青涩感人,跪在地上被你夺去处子之身,你自然兴奋,可当她已经三十五岁了,还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时又会如何呢?哦,事实是我已经不再天真幼稚了。这些事情在二十岁的时候着实让人兴奋,可是现在我完全兴奋不起来了。你呢?我曾前程似锦,现在恐怕到头了。我甚至不再喜欢看到这些卑鄙的荒唐了。来这里不是什么好主意。是我的坏主意。我们该走了。除非你玩得正开心。”

“哦,我已经开心够了。”

“在我们走之前,我该跟我孩子的父亲打个招呼。难道不应该吗?”

“我可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办。”

“你觉得是不是所有客人都在等着看我是否敢这么做?”

“我猜这种事是其中一部分人会熬夜守候的。”

他眼中的她在谢维茨家时是那么自信横溢,而此时那自信几乎已荡然无存;她看上去犹犹豫豫的,还比不上人行道上那些年轻模特,她们正和男友们等着进来瞥一眼西泽拉·奥谢这样的名流。不过最后她还是起身穿过餐厅,去和她孩子的父亲打声招呼,而祖克曼仍然待在后面,啜饮着本来给她的理发师喝的香槟。他对她的这一举动肃然起敬。在这么多来看明星的人注视下,她着实取得了戏剧性的成功。他好喜欢这种酱油和炖肉的混合美味:不无自嘲的谄媚,根深蒂固的虚荣心,理智冷静的憎恨,游戏人生,勇敢顽强,不顾一切又机敏睿智。还有那让人无法招架的美。那魅惑。那双眸。是啊,足以让男人生气勃勃,并从此终生罔顾他的事业。

出来的路上他问:“他怎么样?”

“很冷淡,很内向,也很客气。他回到了那种假正经上。要么就是这个场合他不知如何应对,要么就是他心中的冷酷使然。除此之外,在场的不只有现在跟着他的这个小情妇,还有杰西卡,我们拉德克利夫大学的圣女。她是一个受虐狂的女儿,那个受虐狂有幸在他手上拍了部电影。这个纯洁无知的孩子还不该知道父亲是个多么反常、可恶又怪异的货色!”

他们坐进豪车中,她在自己烟火红的纱巾里笔挺地坐着,向窗户外望去。

“你怎么就搅进这一堆事里了?”车开着时他问。“你不是说你要么做个母亲要么当个修女吗?”

“‘这一堆事’指什么?”她犀利地问道。“娱乐圈?受虐狂?淫荡?我是怎么搅进这一堆事里了?你说这话,就像是个正和妓女厮混的嫖客。”

“又是一个反常、可恶又怪异的家伙!”

“哦,对不起,内森。”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那样紧紧握着,仿佛他们一辈子都在一起似的。“哦,像所有天真无知的女孩那样,我一头陷了进去。在爱尔兰门剧院里出演安妮·弗兰克。那时我才十九岁。我把半个都柏林都演哭了。”

“我对此一无所知,”祖克曼说。

他们回到皮埃尔酒店。“你愿意上去吗?哦,你当然乐意啦,”西泽拉说。她知道自己富有魅力,所以丝毫没有表露出假惺惺的自谦,可是另一方面,她也没有狂妄自大:事实就是事实嘛。他跟着她走进大厅,他的形象又模糊了,而她却被离开酒店的人们频频注目。他想到西泽拉十九岁那年以迷人的安妮·弗兰克出道,想到那些像西泽拉这么迷人的影星的照片,安妮·弗兰克把那照片钉在阁楼小床旁边的墙上。安妮·弗兰克竟然以这样的形象来到他身边。他竟然在他代理人的家里与她见面,她穿着带纱巾、珠子和羽毛的礼服。他竟然把她带到伊莱恩餐厅,招摇过市。她竟然邀他上楼去她的顶层套间。是啊,他想,生活自有其轻浮戏谑的办法,来对付像祖克曼这样正经的家伙。你该做的无非就是等待,它会教导你什么是嘲讽的艺术。

一进入她的起居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梳妆台上那一摞崭新的书;有三本出自他的手笔——平装本的《高等教育》、《百感交集》和《反意》。书旁边是个花瓶,里面插着二十多枝黄玫瑰。他好奇是谁送了它们来;当她脱下披肩走进浴室时,他偷偷踅到梳妆台旁,读了读卡片。“谨以此赠我爱尔兰的玫瑰。爱,爱,爱。F”她再回到房间时,他正坐在高背安乐椅里,从那里可以越过公园远眺西中央公园大道上的塔楼,正匆匆翻阅椅子旁边那张桌子上摊开的一本书。偏偏是索伦·克尔恺郭尔的书,名为《一位女艺人的人生危机》。

“那什么是女艺人的人生危机?”他问。

她面露忧伤,跌入对面的长椅中。“慢慢变老。”

“是克尔恺郭尔说的,还是你说的?”

“都是。”她把手伸过来,祖克曼把书递了过去。她跳着翻看,想找到她想要的那一页。她读道:“‘当她’——女艺人——‘刚刚到了三十岁时,她基本上就已经过气了。’”

“那是在丹麦,或许是一八五〇年的时候。我要是你我就不把它当回事儿。你干吗要读这个啊?”

他想到这本书或许是“F”连同玫瑰一起送来的。

“为什么不呢?”西泽拉反问道。

“不知道。可能每个人都该读吧。你还在什么下面划了线?”

“每个人都会划线的地方,”她说。“所有提到‘我’的地方,都划了线。”

“我能看看吗?”他欠过身想把书拿回来。

“想喝点什么吗?”西泽拉问。

“不了,谢谢。我想看看这本书。”

“你可以从这里越过公园看到麦克·尼古拉斯住的地方,就是那个亮着灯的有三层楼的公寓。你认识他吗?”

“西泽拉,大家都认识麦克·尼古拉斯,”祖克曼说。“在这地方知道麦克·尼古拉斯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快点啦,让我看看那本书。我以前都没听说过。”

“你在取笑我,”她说。“你觉得我是为了让你留下好印象才把克尔恺郭尔的书放在这儿让你看到的,不过我还留了你的书让你留下好印象。”

“快啦快啦,让我看看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感兴趣。”

最终她还是把书递了过去。“嗯,我想喝一杯。”她说着便起身为自己斟了杯酒,酒瓶就放在那束花附近。拉菲罗希尔古堡——也是“F”送的吗?“我看书的时候可没想到还会被批改打分呢。”

“‘而她,’”祖克曼高声朗读道,“‘作为一个女人,对自己的名字十分敏感——只是作为女人的敏感——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常常挂在人们嘴边,就连他们用手绢擦嘴的时候也不例外!’你知道这个吗?”

“知道,不必说,没这个诱人的我都知道。”

“说说看。”

“没必要啊。有必要说说的就是,这可不是我母亲把我从都柏林带出来时她心里的想法,她为了让我拿到英国皇家戏剧艺术学校奖学金带我过来面试,那时我穿着带小圆领的衣服。”

电话响了,她却没有接。是“F”打来的吗?还是“G”或者“H”?

“‘她很清楚她是人们热衷的谈资,’”祖克曼读给她听,“‘连那些陷入无限悲哀中的人也会聊起她。她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这生活看起来挺辉煌;有价值的东西仿佛真的存在。然而,在更高的意义上,假如她得寄生于人们的仰慕之上,从丰富的滋养中获得鼓励,汲取力量与灵感,重新奋力而为——因为,如果没有人们的真挚赞誉,即使是天才之辈也有失望脆弱的时刻,而女性天才尤其如此——在这样的时候她才会真真切切地体会她曾经多次意识到的想法,那便是这一切都是多么得愚蠢可笑,对她这难以承受的光鲜心生妒意是个莫大的错误。’那些艰苦岁月啊,”祖克曼说,“那些备受崇拜的女人的艰苦岁月啊。”他又开始翻页了,找她其他标记的地方。

“我很乐意把书借给你,内森,当然也欢迎你坐在这儿继续把它读完。”

祖克曼笑了笑。“那你准备干什么呢?”

“做我常做的事。当我邀请一位先生来我房间,他坐下来看书,我就准备从窗口跳出去。”

“西泽拉,你的问题就出在你对书的品位上。如果你像其他女演员一样,周身放的是哈罗德·罗宾斯(9)的书,那么男士就更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

“我原来想用我的头脑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可结果呢你却对克尔恺郭尔的头脑印象深刻。”

“永远都有那样的危险,”他说。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她拿起听筒,接着又立马挂断了。然后她又拿起话筒,给酒店服务台打了过去。“中午之前请不要再往这里接电话了。……好的,我知道了。知道了。信息我收到了。求你了,如果你能按我说的办我感激不尽。所有信息都收到了,谢谢。”

“我是不是该走了?”祖克曼问。

“你想走了?”

“当然不想。”

“好吧,”她说,“我们刚才说哪儿了?哦,轮到你说了。一个作家的人生危机是什么呢?他在处理与公众关系的时候,必须克服什么样的障碍呢?”

“首先,公众的冷漠;接着,假如他走运,公众的追捧。你们这一行就是要备受瞩目,我可受不了。我希望我的自我剖析展露与我本人之间,有着相当的距离。”

“玛丽说你甚至连门都不想出了。”

“告诉玛丽我以前也不常出门。你要知道,我从事这一行当,可不是想把大众搅得疯疯癫癫的。”

“那是为了啥呢?”

“我的出发点是什么?哦,我穿着圆领的小童装时也是个好孩子,对亚里士多德教给我的文学观深信不疑。悲剧通过把情感推向极致而耗尽人们的怜悯和恐惧,而喜剧则靠着把那些当了真就很荒谬的事情模仿出来而给观众一种轻松愉悦的心境。嗯,亚里士多德让我很失望。他对荒诞剧只字未提,而我正是这剧中的主角——这都是因文学而起。”

“哦,并非全然荒诞啊。你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你太‘神经过敏’啦。”

“谁说的‘神经过敏’?又是玛丽?”

“不是,是我。我自己也有这个毛病。”

“穿成那样的时候?”

“穿成这样的时候。别被装扮误导。”

电话铃又响了。

“看来他绕过了你设的防卫,”祖克曼说着打开书来消磨时光,她则在接与不接间举棋不定。于是就有了蜕变,他读道。这位女艺人洋溢着女性的青春气息,虽然讲的并非此词的通常含义。通常所讲的青春气息,会随年华消逝;因为时间或许是满怀深情、细心体贴的,可时间也对一切有限的事物和生命一视同仁,牢牢攫住。可是在女艺人这里,她好像有种内在的天赋,恰恰与“女性的青春朝气”这种理念相吻合。这是一种理念,而理念是一种非同寻常的——

“读了我的小书,你是想说你自己一点也不像书里那个臭名昭著的角色吗?或者,”电话铃声一停止,她便问道,“是我还不够有吸引力?”

“恰恰相反,”祖克曼说。“你都不知道你的魅力有多大,你都不能想象我有多道德败坏。”

“那么把书借走,拿回家读吧。”

快四点了,他手拿克尔恺郭尔的书下楼,来到空无一人的大厅。他刚刚走出旋转门,便看到西泽拉的豪车停在酒店的前面。西泽拉的司机,先前一直在读《卡诺夫斯基》的那个家伙,这时透过摇下的车窗向他行了个礼。“祖克曼先生,要送您到哪儿吗?”

这也是吗?难道他接到吩咐一直等到四点?或者整晚都得等着?西泽拉把祖克曼叫醒的时候说:“我想我宁可独自一人迎接黎明。”“一早有人来刷墙?”“不。可那些洗漱、冲马桶的事情,我还没准备好。”美好的惊喜。这是第一次她让人隐约见到那个穿小圆领衣服的女孩。他不得不承认他已不能自拔。

“当然,”他对她的司机说。“载我回家吧。”

“上车吧。”但是他没有像奥谢小姐在时那样下车过来开门。嗯,祖克曼想,可能他把书看完了。

他们沿着麦迪逊大街缓缓行驶,祖克曼坐在柔软的后座上,借着灯光读着她的克尔恺郭尔……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时常挂在人们的嘴边,就连他们用手绢擦嘴的时候也不例外!他不清楚这算不算是他对一个崭新女人的激动,对那一切未知的兴奋——以及对那一切魅惑的兴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仅用了八小时就坠入了爱河,可是他贪婪地读着这段话,仿佛这一段是写她的。他对自己的运气难以置信。不过这好像也不是一场不幸。“不,也不全是荒谬。如果这震动了你自己,那搅动了大众的心也没有什么不对。我就不会为自己走到这一步而自嘲。”祖克曼默默地对她说了上面的话,然后擦了擦嘴巴,稍微愣了一下。都是文学惹的祸,想想吧!他可不想把这些告诉利维斯博士(10),但心里没有丝毫亵渎神圣的感觉。

他们抵达他家,司机拒绝了祖克曼给的十元小费。“不,不,Z先生,这是我的荣幸。”他从皮夹里掏了张名片,从窗口递了出来,“如果有任何能为您排忧解难的地方,先生。”祖克曼走到街灯下看名片,这时车子已经绝尘而去。只见名片上写着:

<b>价目表</b>(每小时)

豪车,司机配枪27.50

豪车,司机不配枪,保镖配枪32.50

豪车,司机和保镖配枪36.00

额外增设配枪保镖14.50

最少承办业务时间:5小时

接受主要信用卡支付

(212)555-8830

整个后半夜他都在读她的书,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他打电话给酒店,被告知奥谢小姐正午之前不接听电话。他留下姓名,不知道在他们两点钟见了面到公园散步之前他该如何应对自己的得意欢欣——她说见面散步就足以让她心满意足了。他无法再把《一位女艺人的人生危机》看一遍,也无心再看填充这本小书的那两篇剧评。他已经看了两遍了,第二遍是在早上六点钟,他还做了读书笔记。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她,但总比一天到晚听取别人对他的看法、言辞和评论要更好些——有一种东西叫做“自我餍足”。“你可以想见,”他进来时对着空无一物的书架说,“我在宴会上喝了酒,在伊莱恩饮了香槟,又和西泽拉上了床,我应该把功课推迟到上午,现在先休息一下。”可是,坐在书桌前拿着钢笔、便笺簿和书至少让他觉得不那么白痴,而躺在床上像她的其他粉丝一样反复念叨着她的名字也太傻了。这当然跟写书写了一整夜的感觉不一样;自从完成《卡诺夫斯基》的那最后几个星期以来,他就再没有感受过那种通宵工作的兴奋劲儿。他对下本书写什么也没什么新的想法。所有鲜活而新奇的想法宛如书卷被尘封在了那八十一个硬纸箱里。可是,至少他还会把精力集中在其他方面,使自己不至于陷入空虚的低潮之中。现在,他满脑子里只有她。

他打电话到皮埃尔酒店,却没有接通,于是他就不知所措了。打开那些有半吨重的书吧,好,就这样!班克街的留恋结束了!跟劳拉已经了结了!把尘封在箱子里的那些头脑解封吧!然后解封你自己的头脑!

不过他还有个更好的主意。安德烈的裁缝师!书就放着吧,先去买件西服!为我们的威尼斯之旅置备行装!在西普里亚尼酒店登记入住!(他离开的时候,西泽拉说世界上唯一一家能让她在早晨心满意足地醒来的酒店是西普里亚尼。)

他在钱夹里找到了安德烈裁缝的名片,他的衬衫定做商的名片,他红酒供应商的名片,还有捷豹汽车供应商的名片。那天安德烈敲定了《卡诺夫斯基》的电影版权,卖给了派拉蒙影业公司,让祖克曼一九六九年的收入超百万,大约比他这辈子以前任何一年多挣九十八万五千美元。就是那天在橡树小屋吃中饭的时候,这些卡片被隆重地摆在了他面前。祖克曼把安德烈给的卡片放入皮夹里,他在那天的前一晚上为安德烈准备了一张卡片,他拿出来递给了他——一张大的索引卡,他在上面打了行字,出自亨利·詹姆斯的一封信。这一切与我所感、所见、所知以及希望所知的人生相去甚远。可是他的经纪人既没有受到些许启迪也未被逗乐。“世界是你的啊,内森,不要藏在亨利·詹姆斯身后了。他自己就藏在那后面,这已经够糟糕的了。去见见怀特先生吧,告诉他是谁推荐你来的,要他给你量身定做,就像他当初打造洛克菲勒州长。别再把自己当做哈佛的乳臭小子了,你是要载入史册的,演好你的角色吧。”

嗯,那天在怀特先生店里——他等着西泽拉起床——他定了六套西装。如果你买一套就冒冷汗,为何不来六套?可是为什么要冒冷汗呢?他有钱。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召唤。

他穿哪一面?怀特先生问。要花好久才弄得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最后他发现自己真的不明其意。假如《卡诺夫斯基》表明了什么的话,那么可以说他这三十六年来比大多数人更加关注他生殖器的命运,可是,当他忙于非关情欲的日常事务时此物偏向何处,他却毫不知情。

“中间,真的。”他说。

“谢谢,先生,”怀特先生说,做了记录。

他要在新裤子的前襟上钉纽扣。在他记忆中,当他终于长到可以穿带拉链的裤子而对扣纽扣的裤子告别时,大人终于相信他使用拉链时不会再夹住自己了,那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可是个非凡的日子。可是,怀特先生,这位言谈举止和穿衣打扮都无懈可击的英国绅士,询问祖克曼先生是否愿意改用纽扣时,祖克曼听出了话中的玄机,擦了擦脸答道:“哦,当然啦。”州长大人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他想。也可以学国务卿艾奇逊。他的照片和其他头面人物的像一起挂在怀特先生的带护墙的墙壁上。

量好尺寸,怀特先生和一个老助理帮祖克曼穿回夹克,脸上没有带出他的夹克如同破布之类的鄙夷。就连这助理都着正装,好似出席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董事会议。

就这样,这三个人转向储布仓库,仿佛进了饱蠹楼(牛津大学图书馆)的善本阅览室。他们挑选适合祖克曼先生在不同场合穿着的布料:待在城里和俱乐部时穿的;去乡下度周末时穿的;去看戏、看歌剧和赴宴时穿的。助理从架子上取下每一匹布料,让祖克曼用手指夹着布料感受质地。他们告诉他,在北美,考虑到极端的天气,最好备有十几套西服,以应对各种不测,可祖克曼坚持只需六套。他已经湿汗淋淋了。

接着挑选里衬。淡紫色里衬配灰色西装,金色里衬配棕褐色西装,有大胆花纹图案的里衬配乡村式斜纹西装……接着挑款式。是两件套还是三件套?双排扣还是单排扣?前面是两个扣子还是三个扣子?翻领要这么宽还是要这样宽?中间开衩还是侧面开衩?内兜——一个还是两个,要有多深?裤背兜——扣子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先生,您要吊裤带吗?

在西普里亚尼入住到底该不该穿吊带裤?

他们又开始讨论裤子的款式了——怀特先生恭恭敬敬地陈述着自己的想法,想要在斜纹布的袖口开个不大不小的喇叭形口子——这时祖克曼突然意识到此时已到了正午。有个紧急电话,他说。“先生请便,”他们留下他独自一人,他置身团团布匹中,给皮埃尔酒店打了个电话。

可是她已经走了。退房了。有没有给祖克曼先生留言啊?没有。她有接到他留的信息吗?接到了。可是她去哪儿了?前台一无所知——不过祖克曼突然明白了。搬到安德烈和玛丽那里了!她离开酒店,是为了躲开那个她不愿搭理的追求者。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选择了他!

他错了。得到她绣球的另有其人。

“内森,”玛丽·谢维茨说,“我整个上午都在找你。”

“我在裁缝店,玛丽,为各种场合置办行头。她不跟你们俩住一起,会去哪儿啊?”

“内森,你得明白——她是挥泪走的。我从没见她这么伤怀过。我见着都于心不忍。她说,‘内森·祖克曼是我这一年来遇到的最美好的事情。’”

“那她现在在哪里?她为什么要走?”

“她去墨西哥城了。她从那里飞往哈瓦那。我亲爱的内森,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这是世界上保守得最好的秘密。她只是跟我说了她对你深感内疚。”

“她告诉你什么了?”

“她早就有了恋情。从三月就开始了。和菲德尔·卡斯特罗,内森,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想和他做个了断,她知道这份恋情没有未来。她对这一切很懊悔。可是他是个从不允许别人说‘不’的人。”

“众所周知。”

“自从她到这里以后,他让他的驻联合国大使每隔五分钟就给她打电话。今天上午那位大使来到酒店,坚持要带她去用早餐。于是她给我打电话,说她要走了,这是被迫的。哦,内森,我也有责任。”

“不,玛丽。肯尼迪都奈何不了他,约翰逊也束手无策,尼克松也无计可施。你又能做什么呢?我又能做什么?”

“你们看上去真是登对。你看《邮报》了吗?”

“我一直没有出过试衣间。”

“嗯,刊登在伦纳德·莱昂斯的专栏上,报道了你俩一起去伊莱恩的事儿。”

那天晚些时候,他母亲打电话来,告诉他电视上也播了;事实上,她打电话过来是想确认他是否真的连招呼也不打就飞去了爱尔兰。

“我当然会打电话啊,”他向母亲保证道。

“这么说你们没去。”

“没有。”

“碧·沃斯刚才打电话跟我说,她在电视上也听到了。内森·祖克曼前往爱尔兰入住西泽拉·奥谢富丽堂皇的乡村庄园。是弗吉尼亚·格雷厄姆的节目。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个朋友。”

“她不是我的朋友,其实。”

“我也觉得不是。她年龄比你大多了。”

“她年龄不比我大很多,可这不是重点。”

“她真的比你大,亲爱的。我和你爸爸多年前就看过西泽拉·奥谢的表演,她那时演了个修女。”

“演的是见习修女,那时她还是个小孩儿。”

“报社从没把她当个小孩儿报道过。”

“嗯,可能吧。”

“可是,一切都还好吗?你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爸爸怎么样?”

“他有点起色。我可不是为了安慰我自己才这么说的。梅茨先生每个下午都给他读《纽约时报》。他说爸爸好像完全听得懂。他都能看出来爸爸听到尼克松名字的时候有多生气。”

“嗯,真棒,不是吗?”

“可是你不声不响地走——我告诉碧这不可能。内森绝不可能不跟我吱一声就跑那么远的,否则他爸有事我找谁呢?当然,上帝保佑他爸没事。”

“没错。”

“那为什么弗吉尼亚·格雷厄姆要那么说呢?还在电视上说?”

“有人肯定向她谎报军情,妈。”

“真的?可这是为什么呢?”

亲爱的祖克曼先生:

这些年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拍摄一系列名为“某某生活中的一天”的半小时电视节目(彩色)。其形式无非是古代希腊悲剧的翻版,就是对一位名人一天活动的不间断叙述,为观众提供独家视角,展现观众在一般情况下无法遇到或相识的人。我的公司名叫闻名制作公司,资金充裕,已经准备好开机仪式了。简而言之,我们需要拍某位名人一整天的活动,从早餐到晚上就寝,这位名人要能激起亿万观众的兴致。为了让节目中没有无聊的镜头,我们将对每个人平均进行为期四天的实拍。

我锁定了您作为我们节目中出现的首位名人,因为我都能想象得出您的一天有多么有趣。当然啦,您和您的“幕后”生活得到了广泛关注也是原因之一。我想,大家通过观看您工作和休闲的实景,定能获益多多。我料想这样一部片子将一定会促进您的事业——当然,还有我的。

请告诉我您的想法,假如您同意,我就派一两位记者开始前期研究。

谨启,忠诚的

盖瑞·怀曼

总裁

亲爱的怀曼先生:

我想您低估了您的拍摄时间,如果想让我的“生活中的一天”里没有无聊的镜头你得拍上无数天,无数周,无数年啊。真实反映我的“幕后生活”,很可能让亿万观众酣然而睡,绝不能让您的事业有何起色,反而会让它一败涂地,永无翻身之日。最好还是另找他人吧。至为抱歉。

谨启,忠诚的

内森·祖克曼

亲爱的祖克曼先生:

我写了一部约五万字的短小说。写的是校园罗曼史,里面有露骨的性描写,不过挺幽默的,也有其他有趣的情节,情节不落俗套。就像您最近出版的那本书一样,性是情节不可或缺的部分,也是精华所在。

我打算把它寄给花花公子出版社,可是又打了退堂鼓,因为这可能会引起不良反应。我和妻子离休在家,住在坦帕的退休村里,生活很是幸福。如果我的书大获成功,这儿的人发现了我是书的作者,那么我们马上便会失去朋友,也可能要变卖房产移居别地。

我不能对它无所作为,那些喜欢露骨性描写或者只要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在,就不排斥性描写的读者读了它一定会大感愉悦。您是位功成名就的作家,所以,正如您所为,定能出版那样的书,而不担心什么负面影响。

望您告知我是否可以把手稿和我的有效地址寄给您。然后,如果您喜欢,您或许会希望从我这里径直购得它,作为一项投资,然后将它以他人名义予以发表。

谨启,忠诚的

哈利·尼克尔森

电话响了。

“好吧,”祖克曼咆哮道,“你是谁?你,尼克尔森?”

“目前我们只要区区五万块,因为我们还没真的动手。绑架真是劳民伤财。要计划,要构思,还要训练极其有素的队伍。我们真动起手来,五万可捞不回成本。我要是不想赔本,像这样的绑架我至少向你要三十万。像这样的绑架,举国关注,我们背负着巨大的风险,所有参与者都得给予适当补偿,更别提设备花销,也不要说时间耗费了。不过,如果你要我们启动,我们马上开始。你再敢挂电话,就可以瞧瞧我们行动有多迅速。我手下的人早就整装待发了。”

“在哪里整装待发,蠢货?”电话里的人为了掩盖自己的声音,装出来的语音语调活像那些被捶晕的拳击手。祖克曼就听着这样的声音在威胁要绑架自己的母亲。“听着,”祖克曼说,“这已经不有趣了。”

“我要五万块钱现金。否则我们就要大动干戈了,到时候你至少要出三十万,更别说你们家老太太身心受苦了。有点良心吧,祖克。难道那本书给她带来的灾难还不够吗?别再火上浇油了。不要让她后悔生了你,宝贝儿。”

“听着,这是你第三次打过来了,目前为止这已经成了个令人作呕胡言乱语精神错乱的小笑话……”

“哦,别跟我提什么令人作呕的笑话!你敢骂我,你个混蛋书生!你个骗子!看看你对你家都干了什么,你个没良心的野种——还披着高雅艺术的皮!我平日里比你强多了,不止强一百倍,你个大便脸。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恨暴力。恨痛苦。这个国家天天发生的事让我难过。罗伯特·肯尼迪是个了不起的领袖!那个疯狂的阿拉伯杂种把他毙了,要不然的话他肯定能扭转乾坤!不过别人对我评价如何跟你没啥关系。天知道,我不必向你这样的骗子证明我是个好人。现在我们在正儿八经地谈钱,不比你在电话上跟会计谈的那些恶心多少。你赚了五万块钱,我想得到它。就这么简单。我都不知道以你那个经济地位,作为一个儿子,拿出五万块钱来让你妈少受点委屈,为啥还会犹豫不决!想想要是换成癌症,你还会觉得这是个令人作呕的笑话吗?你还会宁肯让她受苦也不愿花点小钱?天啊,你马上就会因为续书再赚上几百万了。你一年要挣多少才够?世人还都以为你是纯洁无比,连接过出租车司机找回零钱时都要捂住鼻子。你个骗子,你个伪君子!我夺不走你的天赋,但是,你要明白,在剥削他人这一点上,你可不清白,所以别在我跟前装大头蒜!因为,如果那是我妈,那么我告诉你吧,根本就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我一定立马照办。可是,我一开始就绝不会让她牵扯进来的。我可没这个本事。我可没有你那个本事剥削家人,让他们遗为笑柄。我可没那个本领!”

“所以你就选择干这个,”祖克曼说,一边想着对策。约瑟夫·康拉德会怎么做?列夫·托尔斯泰又会怎样?安东·契诃夫又怎样?他还在学校里刚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作为一个年轻作家,他常常这么想事情。可是现在这个法子可不怎么奏效。这事恐怕最好问问阿尔·卡彭(11)。

“没错,”他听到电话里说,“我是选择了这行。我可没使用暴力,我从不提无理的要求。我会事先做调查,鉴于我的成本投入,我的报价一点也不过分。我也不想让谁受苦。我恨苦难。这一生中,我见识了太多的苦难,我活几百辈子这些见证的苦难都够用了。我唯一所关心的是,我的投资以及投入的工时要有合理的回报,以及做事情要尽职尽责。我向你保证,不是所有人会像我这么负责地做事。不是所有人都会想得这么周到。他们像疯子一样绑架,跟学生娃一样干,那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我的傲气不允许我那么干。我良心上也过不去。我极力避免那种事情发生。而我确实会避免,如果对方也是像我一样有良心的人!我在这行已经干了好多年了,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受到伤害呢,除非他们太贪婪了自找苦头。”

“你从哪儿听说我的续书又赚了一百万了?”但愿他有个录音机。他的小索尼录音机在班克街劳拉的办公室里啊。所有他需要的东西都在那。

“我可不是‘道听途说’。我才不会那么干呢。我在你的档案里看到的,它现在就在我手边,我正读着呢。《综艺》,星期三才出的。‘独立出版人鲍勃·“斯里佩”·拉古支付将近一百万……’”

“可那是假的。鲍勃·‘斯里佩’·拉古在信口开河,他一分钱也没付。根本没有什么续篇。”

这种办法对头吗?记得报纸上有这么推荐过,跟绑匪说实话,把他当回事,平等相待,跟他交朋友?

“但是,拉古先生可不是那样告诉我的伙计的。真逗啊,在这件事上,比起你来,我倒更相信我的伙计。”

“我可爱的先生,拉古是在营销自己。就是这么回事。”这人是佩普勒,他想。阿尔文·佩普勒,那个犹太陆军海战队队员!

“嗬,嗬,嗬。真逗。果然不出我所料,不愧是美国文坛狂野派讽刺家!”

“听着,你到底是谁?”

“我想要五万块美元,用百元纸币。请不要做任何标记。”

“我怎么把没有标记的五万块钱给你?”

“啊,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这不就有进展了嘛。你只需去洛克菲勒广场的银行把钱取出来。到时,我们告诉你什么时候接头。然后你就可以行走了。多么简单呐。根本用不着什么大学文凭。把钱装在公文包里,重新回到大街上,一直往前走就行了。从那儿开始,我们来关照一切。不准报警,内森。如果警察来了,这事可就不好收场了。我憎恨暴力。由于暴力,我的孩子们看不了电视。杰克·鲁比(12),白痴杰克·鲁比,他都快成了美国的守护神了!因为暴力,我在这个国家都快待不下去了。在反对那恶心的战争方面你可不是孤家寡人。真是场噩梦,国家的脸都丢尽了。我会不遗余力地避免暴力。但是,如果我嗅到了警察,那我就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那我就要干出被威胁的人要干的事了。那就是说,警察搞臭了迈阿密海滩,警察让纽约臭名远扬!”

“朋友,”祖克曼说,他改变了策略,“B级电影看多了。行话,笑声,一切都照搬。一点原创都没有。一点没说服力,从艺术上来说很糟糕。”

“嗬,嗬,嗬。也许是吧,祖克。嗬,嗬,嗬。也是活生生的现实。我再联系你定接头时间!”

这回可不是小说家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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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harles Manson(1934—2017),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邪教杀人组织曼森家族领袖,血债累累。

(2) Jean Genet(1940—1986),法国作家,从文前曾是流浪汉,后又因偷窃、卖淫屡次被捕,小说常以放纵、监狱、性猥亵为主题。

(3) 英语原文为“Sleepy Lagoon”,意为“沉睡的潟湖”。

(4) 德国传说中的女妖,出没于莱茵河岩石上,以美貌及歌声诱惑水手使其船触礁。其读音和“劳拉”相近。

(5) 美国科学、历险小说,从1910年开始已出版逾百种。

(6) 爱尔兰西部地区。

(7) 抹大拉的马利亚,耶稣最著名的门徒之一,女子,在很多基督教传统中被认为是个圣人。挖泥炭,晒干之后用做燃料取暖是爱尔兰的传统。

(8) 微笑杰克(Smilin’Jack)是美国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刊载了近四十年的漫画,主人公是一个留着胡髭的飞行员。

(9) Harold Robbins(1916—1997),美国历史上最畅销的作家之一,笔下常见的主题是金钱、明星和性爱。

(10) Leavis(1895—1978),英国文学评论学家,其文艺理论强调文学作品的道德力量。

(11) Al Capone(1899—1947),又译作卡邦,美国著名罪犯,1929年芝加哥发生的情人节大屠杀很多人便相信是其所为。帕奇诺(Al Pacino)主演的黑帮电影《疤面煞星》(<i>Scarface</i>)即以卡彭为原型。

(12) Jack Ruby(1911—1967),当众击毙李·哈维·奥斯瓦德(美籍古巴人,刺杀肯尼迪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