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生我的气吗?”温问道。
“没有。”但我生气了。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我转向他。
“我父亲也是这样。”
“别把我和他比。”
“过去六个月他什么都没做,因为在竞选的时候,他输了。但实际上,败选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礼物。我、你、我的母亲。尤其是对他而言,如果那个浑蛋能睁开眼看看的话。”
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温终于改变了话题。
“下周三是毕业典礼。你来吗?”温问道。
“你想要我来吗?”我以退为进。
“无所谓。”温说道。
但既然他提出来了,显然希望我参加。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会代表毕业生致辞。”温继续说道。
“这就对了。你很聪明,我有时会忘了这点。”
“喂!”温笑道。
我问他是否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这会是个惊喜。”他承诺道。
纳蒂、纪子和我就这样来到了圣三一学校的高中毕业典礼。
我认为,温的演讲部分针对我,部分针对他的父亲。演讲内容是关于质疑社会告诉你的东西、抵抗强权和其他无数毕业典礼上常说的内容。我和其他人一样起劲地鼓掌。他已经继承了他父亲的演说天赋,所以人群的反应和他所讲的内容没太大关系。
看到我的那些同学走过舞台,我是否感到一阵刺痛?是的。实际上不止是一阵刺痛。
斯嘉丽被授予她的毕业证书时,朝我们挥了挥手。经过几次谈判,学校允许她在怀有身孕的情况下参加毕业典礼,她的毕业服基本上像是一件孕妇装。校方认为,留着孩子比不留好。盖布尔在舞台的另一边等她,帮助她走下台阶。
当他们走到了台阶底部,盖布尔单膝跪下。
“噢,不,”纳蒂说道,“我想,盖布尔要再试一次求婚。”
我反驳她:“盖布尔不会在这里这么做的。”
“他做了。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珠宝盒。”纳蒂说道。
“真浪漫,”纪子说道,“太浪漫了。”如果不知道双方发生过什么事情,这确实看起来很浪漫。
“可怜的斯嘉丽,”我说道,“她肯定觉得很尴尬。”
那一刻,体育馆里传出一阵欢呼声。我们坐在后面,看不到斯嘉丽和盖布尔。“怎么回事?”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站起来。
斯嘉丽和盖布尔在彼此亲吻。他搂着她。
“或许她不想让他那么难堪?”我说道。即使这么说,我也知道她不是这么想的。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费力地走到前面去找斯嘉丽,但她已经走了。我看见斯嘉丽和她的父母在外面,他们和盖布尔·阿斯利的父母聚在一起。我抓住斯嘉丽的手,把她拉了出来。
“你是怎么回事?”身边一没人,我马上就问她。
斯嘉丽耸耸肩:“我很抱歉,安妮。我知道你的感觉,但是……孩子快生了,我只是身心疲惫。”她叹了口气,“我很疲惫。我甚至穿平底鞋来参加毕业典礼,你能想象我——”
“我告诉过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啊!”
“真的可以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安妮,但我不认为可行。利奥的妻子在,利奥也会回来,那里容不下我和孩子的。”
“可以的,会有地方的,斯嘉丽!我会腾地方的。”
她一言不发。即使穿平底鞋,她也比我高。她的视线越过我的头,漫无目的地向四处看,想避开我的目光。她面无表情,嘴唇紧闭。
“斯嘉丽,如果你真的和盖布尔·阿斯利结婚了,我们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别那么激动,安妮。我们永远是朋友。”
“我们不会的,”我坚持道,“我了解盖布尔·阿斯利。如果你和他结婚,你的生活会被毁掉。”
“好吧,那就毁掉吧。它已经被毁掉了。”她平静地说道。
盖布尔向我们走过来:“我猜你来这里是为了恭喜我们吧,安雅。”
我眯起眼睛看他:“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骗她的,盖布尔。你一定使了某些伎俩让她回心转意。”
“和斯嘉丽无关。这取决于你,安妮。这件事一直如此。”盖布尔平静地说道。
这不是我第一次想扇他一耳光。突然,我感觉到了纳蒂的手。
“我们走吧。”她低声说道。
“再见。”斯嘉丽说道。
我的下巴像一个缺了一条腿的凳子般抽动着,但我没哭。
“安雅,我们再也不是孩子了。”斯嘉丽说道。
那一刻,我讨厌她——她在暗示我反对她嫁给那个反社会的人是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发育迟缓,并且在童年时期就暂停发育了,就好像我还留着多年前的孩子气。“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毕业了,还是因为你怀孕了?”我一说出口,就知道这很残忍。
“我们没有毕业!”斯嘉丽大声回敬道,“是我毕业了。郑重声明,我的职位不是安雅·巴兰钦的忠实好友!”
“如果是的话,你会被开除!”
“好了,”纳蒂说道,“你们两个真得停下来了。你们俩都很差劲。”纳蒂走上前拥抱了斯嘉丽,“恭喜你,斯嘉丽。我想,为了……嗯……你作了一个能让自己开心的决定。走吧,安妮。我们得走了。”
毕业典礼之后,纳蒂和我参加了一个在温的父母住处举行的庆祝早午餐。我仍然对于我和斯嘉丽的争吵耿耿于怀,整个用餐时间我都在想这件事情。在甜点之前,温的父亲在杯子上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发表演讲。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喜欢发表演讲。在我生命中,我已经听得够多了,所以觉得没有必要留心听。终于,我们待了足够长的时间,这样我们离席也不会显得无礼。
“别走,”温对我说道,“回到家你还是忘不掉斯嘉丽和盖布尔的事儿。”
“我没有忘不掉。”
“得了吧,”他说道,“你不觉得我还算了解你吗?”他抚平了我眉毛间的沟壑。
“那不是我唯一忘不掉的事情,你知道的,”我反驳道,“我没那么肤浅,我自己的问题也很多。”
“我知道。至少你的男朋友去其他地方上大学不是其中之一。”
我问他什么意思。
“你没留意我爸爸的演讲吗?我决定留在纽约上大学。这意味着去爸爸的母校,这让他感到高兴。我不想做任何取悦他的事情,但……”温耸耸肩。
我后退一步:“你不会在说,你是为了我而留在这里吧?”
“就是这个意思。学校什么的无所谓。”
我没有回答。相反,我玩弄起我的项链来。
“你看起来不像我希望的那么高兴。”
“但是温,我没有要求你留在这里。我只是不想你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情。过去的这两年,我学会了不要为将来作太多计划。”
“那是胡扯,安雅。你不是这么想的。你总是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这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之一。”
他当然是对的,我不希望他留下来的真正原因难以启齿。温是一个正派的人——或许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正派的了——我不想他留在纽约,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我,或者出于某种错位的责任感。如果他这么做了,过一段时间后,他只会感到后悔。
自从我了解西蒙·格林的存在后,我对父母的婚姻作了一些反思。在母亲去世的一年前,我的父母经常吵架。他们争论的主要问题是她对辞掉纽约警察局的工作感到不满,想要重回工作岗位——考虑到爸爸赖以谋生的手段,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我的观点是,我不想温最后以这种方式怨恨我。
“温,”我说道,“我们已经度过了一段不错的时光,但我连之后的几周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一年的时间了。你也一样。”
“我猜我必须抓住机会。”温仔细看了看我的脸,“你是一个有趣的女孩。”他笑了起来,“我不是在要求你嫁给我,安雅。我只是想当你的邻居。”
一提到婚姻,我就退缩了。
“我已经成功转移了你对斯嘉丽婚礼的注意力。”
我翻了个白眼:“她是怎么回事啊?”
他耸耸肩:“没什么。不过是生活不易,复杂多变。”
我问他是否站在斯嘉丽一方,他说本来就不存在阵营:“但我的确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斯嘉丽·巴伯是你的朋友。”
斯嘉丽·巴伯或许是我的朋友,但很快她就会成为斯嘉丽·盖布尔。
温的母亲把他拽去和餐桌上其他宾客交谈。他让我保证再多待一会儿。纳蒂似乎挺享受的,她在和温的一位堂兄交谈——所以我踱步到了花园里。天很热,没有人在外面。我上一次来花园还是很久以前的春天,那时我和温结束了恋情。
我坐在板凳上,看到了德拉克罗瓦夫人在篱笆上种植的豌豆,这种长着白色小花的植物让我想起了墨西哥可可树的花朵。我很高兴回到纽约——而不是东躲西藏——但也想念墨西哥。或许不是想念墨西哥本身,而是想念我的朋友们和那种发挥自我价值的感觉。西奥和我都是在巧克力中长大的,但我们的生活截然不同。因为巧克力在墨西哥不是非法的,所以他生活在光明之处,而我一直东躲西藏并以之为耻。我想这就是我被药用可可这个主意深深吸引的原因。
我正要起身离开时,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走进了花园。
“你是如何忍受这种高温的?”他问我。
“我喜欢。”我说。
“我猜到了。”德拉克罗瓦先生回答道,他挨着我坐下,“药用可可生意怎么样了啊?”
我告诉他,我想借助巴兰钦巧克力的力量来实现这个想法,但被人一口回绝了。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说道,“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概念。”
我看着他:“你是这么认为的?”
“是的。”
“我原以为你会认为这是一个骗局。”
他摇摇头。“你不太了解律师,我们以灰色地带为生。”他点点头,摸了摸胡子,“实际上我们就住在灰色地带。”
“你能刮掉它吗?它让你看起来像公园里的流浪汉。”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没有理我:“我能想象出这个主意威胁到了你的堂叔塞奇,也就是胖子——有传言他现在是家族的负责人?我已经和外界大大脱节了,但会努力赶上。他可能会说,巴兰钦家族的商业模式是建立在非法供应的基础上。当然了,这是实话。”
“差不多类似的话吧。”我顿了顿,“你总是以为你知道一切,不是吗?”
“没有,安雅。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在市中心发表演说,而不是在毕业派对上。至于你的堂叔,我能预测他的反应是因为整件事完全在意料之中。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的位置,他有着自己的地下酒吧。是的,我知道这个事情,我当然知道。你的想法会使他这种人感到害怕。”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如何还是去做吧。”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说道。
“什么?”我从板凳上站起来。
“这是一个绝妙的想法,甚至可以说很有远见,这样的灵感可不常见。这个机会可以真正地改变一些事情,我相信它能赚到钱。你还年轻,年纪轻是件好事。多亏了你,我对巧克力略知一二。某一天,你将不得不告诉我有关你的墨西哥之旅的所有事情。”
他知道墨西哥?我试图不动声色,但肯定让查尔斯看出来了。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冲我微笑。
“安雅,实际上是我把你送上了那艘小船,不是吗?”
“德拉克罗瓦先生,我……”
“你要确保聘请一个优秀的安保团队——那个像墙一样壮实的女人是个好的开始——还要一个更好的律师。吉卜林先生不会帮你这么做的,你需要一个具有民法知识的专业人才,例如——”
正在这个时候,温走进了花园里:“爸爸又在烦你了?”
“安雅正在和我讨论她下一年的计划。”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说道。
温看着我:“具体什么计划?”
“你爸爸在开玩笑,”我说道,“我没有计划。”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点点头:“好吧,那可真令人惋惜。”
温维护我:“不是每个人在高中过后都会上大学,爸爸。那些最有趣的人根本就不会上大学。”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说他知道这个事实,在生活中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接受教育:“比如说,国际旅行。”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回到屋里后,温说道:“我很惊讶在他去年对你做了那些事情后,你还是有礼貌地待他。”
“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我说道。
“你真的这么认为?你比我想象的更宽容。”
我踮起脚尖,倾身吻他:“我曾犯过的最糟糕的错误,就是爱上了代理检察官的孩子。”我又推开他,“但是你也错在不该追求我。”
温吻了我:“大错特错。”
“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做了?我的意思是追求我。我很确定我一直告诉你让你走开。”
温点了点头:“好吧,其实真的很简单。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正在把那盘意大利面——”
“是烤宽面条。”我插言道。
“烤宽面条,倒在盖布尔·阿斯利的头上。”
“那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从我坐的位置看过去,我喜欢你当时的样子。我喜欢你为自己挺身而出。”
“就这么简单?”
“是的,就这么简单。这些事情通常并不复杂,安妮。那时我很清楚你和你男朋友已经分开了,我知道那天你会出现在校长办公室,所以就编造了一个去那里的理由。”
“你真有一套啊。”
“毕竟我是爸爸的儿子。”他说道。
“值得吗?你最后挨了一枪。”我搂着他的腰。
“不算什么,一道皮外伤而已。我给你造成的所有麻烦,对你来说值得吗?我几乎,”他顿了顿,“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罪。”
我想过这个。
爱。
有那么多种爱。其中一些是我对纳蒂和利奥那种永远不变的爱。其他种呢?如果你想猜测它们能持续多久,你就太蠢了。但那些爱就算不一定长久,也不是没有意义。
因为当爱降临时,所爱的人、事、物就是你整个人生的意义所在。就爱而言,我无法否认自己收到了比我给出的那份还要多的爱:奶奶、爸爸、我的母亲、利奥、纳蒂、温,甚至西奥。还有斯嘉丽。
我皱起了眉头。
“你在做鬼脸。”温说道。
“我只是意识到我将不得不原谅斯嘉丽。”
我看着温,他也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说,我将不得不请她原谅我。”
“我认为这很明智。”
“我喜欢你今天的演讲。”我说道。
“我很感谢,”他说道,“你真的不想我待在纽约吗?”
“我当然希望你留在……我只是不想你最后恨我。”
“到最后,我无法去恨你。让我恨你就像砰的一声关上一扇旋转的门一样无法做到。我送你和纳蒂回家。”他从棚架上摘下一朵花,别在我的头发上。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