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葬礼,圣诞前夕我再也没去过教堂。一开始,我有完美的理由来解释我的偷懒——避风头、被关在自由管教所、家中监禁——但即使重获自由以后,我也不想回来这里。说我失去了信仰可能言重了,但我想不出还能怎么形容这种行为。一直以来,我都很虔诚,但上帝是怎么对我的?利奥死了,在信仰方面,我就像乘坐在大西洋里摇曳的货轮一般,晕船不止。
(那么,我为什么要在那个星期天去教堂?是我希望重燃信仰的余烬吗?不是的,读者们。)我去教堂的原因显然是不虔诚的。我希望遇到索菲娅·比特。我的敌人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是对的,确定索菲娅是否参与其中的最好办法是当面问她。就算她对我撒谎,我也能知道一些事情,并且她无法在教堂里杀死我。
纳蒂告诉我要叫醒她,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去了。但我不想让她或者其他任何人陪我去,便提前出发了,因此我能步行而不用坐公交车去圣帕特里克大教堂。
做弥撒的过程中我心不在焉。从阳台上,我看到了索菲娅·比特。她坐在中间的位置上,戴着一顶蜘蛛形状的红帽子。米基并不在她的身旁。
弥撒一结束,我就跑到走廊,和索菲娅说话。
“索菲娅。”我叫道。
她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像在跳一曲华尔兹。目光所及,我能看见帽子的装饰不是一只蜘蛛,而是两只互相重叠的深红色蝴蝶结。“安雅,”索菲娅问候我,“看到你真好。原谅我,我正在忏悔。”索菲娅靠近我,亲了亲我的脸颊。她的嘴唇温润,涂着唇膏。我问她米基在哪里。她说自从尤里去世后,米基一直去他父亲的教堂,这样他们俩就不会错过任何一方的星期天弥撒了。“好了,”她说道,“我必须要忏悔了。”
我问她灵魂是否承受着重负。
索菲娅转过头,微微一笑。她停下来看着我友善而天真的眼睛:“这是种幽默,是吗?”
我压低声音,就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轻。“索菲娅堂嫂,最近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在博物馆路上看到一个人兜售巧克力。当然了,我问他是否有巴兰钦特浓黑巧克力,这是我的最爱。自从奶奶去世、杰克斯入狱后,就没有人把它带到公寓了。”我停下来看着索菲娅,她和我一样面无表情,但我察觉到她的瞳孔微微扩张。劳博士在谈到瞳孔放大时说过些什么?“所以,我买了一条,然后把它给忘了。直到我的男朋友,温——你记得他吗?——想要它。但你永远猜不到当我剥下巴兰钦的包装时,下面是什么。是一条比特巧克力。我想:‘比特,那是我堂嫂的家族。在巴兰钦的包装纸下,一条比特巧克力显得多么奇怪啊。’”
索菲娅张开嘴想要说话,那一刻,我甚至认为她或许会对此给出一个完美的、合情合理的解释。其他教友从我们身边走过,而她果断地闭上了嘴。她的笑意比以前更浓了。“所有的蜂蜜。”她哼了一声说道。
“什么意思?”
“所有的蜂蜜里,都一定会有一只蜜蜂,安雅。”索菲娅理了理她可笑的帽子,接着眯着眼打量我。“那么,这是我们第一次开诚布公,”索菲娅边说边脱下手套,“真是一种解脱。当然,我知道你说的那种疏忽,那是之前发生的事儿。那些工人应该剥掉两层比特包装纸,但是他们很懒,安雅。有时他们会忘记。”
“你为什么要用比特巧克力冒充巴兰钦巧克力?”
索菲娅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她用舌头发出的一种好笑的咯咯声,就像响尾蛇的尾巴一样。
“是你安排了刺杀我和纳蒂的行动吗?”
她一言不发。
“你杀了利奥吗?”
“汽车炸弹杀了利奥,大野友治这么说的。与我无关。”
我试着控制自己的声音:“所以你确实安排了刺杀我和纳蒂?”
“如果说我只安排了刺杀你,侮辱会不会少一些?你是一个愚蠢的女孩,安雅·巴兰钦。大野友治对你评价很高,但除了令人失望以外,我在你身上什么都没发现。”
“我不关心你是否喜欢我,我只需要知道是否应该杀了你。”
索菲娅的下唇做出了一个模拟惊恐状的表情。“这可是星期天,安雅。我们在教堂里!”她顿了顿,“除了利奥,没有人死,或许你应该把发生的事儿当作一个警告。”
“那你的表弟呢?西奥非常虚弱。”
“他不应该试图阻止的。我一直讨厌那里的家族,他们也一直讨厌我。”这不可能。那为什么他们会对我这个被认为是索菲娅朋友的人这么友善?“所有的都过去了,安雅。你现在想干什么?你杀了我也没用,我在德国的亲戚们将会为你和纳塔利娅而来,比特家族会让巴兰钦们如小兔子般慌乱。”
她搂着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和利奥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是我丈夫干的。他是个感情用事的白痴。你不同意和友治结婚时,米基借此机会从友治那里找到利奥的藏身之处,然后杀了他。”索菲娅离我仅一步之遥。她靠近我,亲了亲我的嘴唇。“这真是白费工夫。尤里·巴兰钦已经老了,而且利奥在日本没有影响到任何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杀我们三个?我们都已退出了巴兰钦巧克力。”
索菲娅笑了。“你知道巴兰钦巧克力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因为它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团伙,而是整个家族陷入了无组织的混乱中。像巴兰钦巧克力这样混乱的公司,是没有理由在市场上占据主导地位的。你能想象这对我来说挑战有多大吗?如果我和你堂哥结婚,就有机会让一切再次正常运转……”
她说,比特巧克力走了一段时间的下坡路了。德国的市场竞争太激烈,拯救比特家族生意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其业务转移到其他地区。自从我父亲去世后,巴兰钦巧克力便发展不顺,这让美国成为他们业务落脚点的明智选择。她和她的高中密友大野友治想出了一个计划,两人在美国市场制造混乱,然后乘虚而入以分得收益。她想出了下毒事件,而她与米基的婚礼是大野友治的另一项策划。声名狼藉的巴兰钦供应商会被其他品牌替代——那些仓库里不是正好堆满了未开封的比特牌巧克力吗?
这个计划只有一个问题:在某个时候,大野友治改变了想要摧毁巴兰钦巧克力的想法。
说到这里,索菲娅转了转眼珠:“他看见了你身上的潜力。而且他也说服米基看到你的潜力。所以,大野友治改变了意图,认为与其让巴兰钦巧克力衰落下去,不如拯救它。为了你,安雅。而我认为那是个错误的想法。我被困在这座可怕的城市,和一个愚钝的人结了婚,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
“你还是没有说是不是你想杀了纳蒂和我?”
索菲娅摇了摇头:“你们都还活着,不是吗?一次失败的尝试能改变什么?要我说,一切都过去了。”
“你的表弟差一点就被杀了!我的朋友伊莫金死了。这都是为了什么!”我的手卡着她的脖子,但我没用力,她也没有尖叫。
“为了所有普通的小事,安雅。为了钱。还有一部分是为了爱。”她顿了顿,“如果我答应离开呢?如果我回到德国,解除我和米基的婚姻关系怎么样?你可以和他清算一下利奥的死,我不会干预。或者你也可以决定就此罢手,尤里的命已经换了利奥的命。我们俩永不相见怎么样?”
“为什么我不直接杀了你?”
“在这里?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像你这样的天主教好女孩?除非亲眼所见,否则我才不信。”索菲娅笑道,“你不会杀我,因为你不是一个谋杀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后对大野友治说的话:这个孩子或许比她的堂兄弟们更有前途,但是她对我们的行业没有兴趣。”
“事实并非如此。”
“你认为自己很坚强,因为你砍掉了刺客的手。但当人真的被逼入绝境了,这其实不难做到。
“现在,甜心,明智的做法是拿出你外套下面的那把弯刀,然后刺穿我的心脏。但是你不会。我很庆幸没有处在你现在的艰难境地。你是警察和罪犯生出的女儿,你的内心该有多么挣扎啊。所以,你会让我走。你以为自己还犹豫不决,但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放下了在她脖子上的手,她离开我,沿着过道向后走。
我跑向她,用弯刀抵着她的身体,但刀尖只是刺破了她的羊绒外套。
“该死,我喜欢这件外套。”索菲娅说道。
“就告诉我一件事情。谁在帮助你?你不可能一个人安排下毒。你肯定在巴兰钦有个帮手,是胖子吗?”
她摇了摇头,帽子上的蜘蛛上下晃动。
“是尤里、米基、杰克斯?”
她眯起眼睛,似乎这样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她的嘴唇抿在一起,就像一个微笑。“年轻的律师。”她低声说道。
“西蒙·格林……西蒙不会的。”
“西蒙干的。他恨你的父亲,安雅。他也恨你。”
“我不相信你。西蒙·格林也不恨我。”我不禁想起杰克斯对我说的话。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索菲娅耸耸肩,“我们的牌都摆在桌面上,我没有理由说谎。”
她转过身,步履轻盈地走出了教堂。我希望自己能杀死她,但索菲娅说得对,当时我还是个天主教徒,不能在教堂里做这样的事情。
我犹豫了。在教堂不行的话,我在想是否可以在教堂外的台阶上杀死她。
我正要去追她,却感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向了我的后脑勺。
虽然教养不允许我这么做,但必须承认我还是骂了句脏话。
我转过身来,看到一本《圣经》直奔我的额头。
在那一击前,索菲娅笑了。
我在医院的床上醒来,感到轻微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的烦躁。我让索菲娅·比特走了。谁知道她会去哪儿,或者接下来会造成什么麻烦,另外,我几乎像厌倦自由管教所一样厌倦了医院。
我得走了。我站了起来,感觉有点头昏眼花。我来医院的时间还不长,所以仍然穿着自己的衣服。我在衣橱里找到了自己的鞋子(尽管还是没找到我的弯刀),走到厕所查看伤势。前额肿了一大块,后脑勺上也肿了一块,但它被头发挡住了,所以我看不见它。除此之外,我似乎安然无恙。
我把头探出门外,发现一个护士也没有,于是我开始行动。我穿过走廊,走过接待区。没有人注意到我。在等候区,我看见了黛茜·果戈里和纳蒂。我妹妹急红了脸,脸上还挂着泪痕,而黛茜·果戈里面色苍白,紧绷着脸。虽然不想被她们拦下来,但我也不希望她们太过担心。
我向她们走去。“嘘。”我说道。
“安妮,你下床干什么?”纳蒂叫道。
“我没事,但我必须走了。”我告诉她们。
“你这是胡说八道,”纳蒂说道,“谁打的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随后会解释。我会没事儿的。”
“你看起来可不好,”纳蒂坚持说道,“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如果你不回到医院的病房,我对天发誓,我会尖叫的。”
我看着前台。尽管我妹妹的声调越发歇斯底里,我们还是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这所繁忙的医院身处在一座充斥着犯罪的城市里,在这里工作的人都习惯于过滤掉令人烦躁的哭声。
“纳蒂,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时间紧迫。”我转向果戈里,“你有我的弯刀吗?”
黛茜·果戈里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相反,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了纳蒂身上。“我感觉很糟糕,安雅。我不该让你自己去教堂的。我以为你会没事的,毕竟那是教堂。”
“没事的,黛茜。”
“如果你开除了我,我理解。”黛茜·果戈里说道。
我不想开除她,但我想知道她是否有我的武器。
“在我这儿,安雅,”她说道,“但是我不能把它给你。”
“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说道。
“我很抱歉。我的工作是保护你,而不是做你的帮手。”黛茜·果戈里把我从地面上举起,就好像我没有任何重量——相信我,我的确有些分量。或许我个头很小,但我也很紧实(是的,这个词偶尔也会有其他意思)。她把我放到等候区的台子上。“这个女孩头部受创,她跑出了病房。”黛茜·果戈里对护士说道。
护士看起来对我们很不耐烦,似乎对那些壮实的女人背着娇小女人四处走动的场景习以为常。她指示黛茜把我带回房间,医生很快就会来看我。我们沿着走廊走的时候,我掂量了下自己的选择。我无法制服黛茜·果戈里,但确信可以摆脱她。
她轻轻地把我放回床上,如同我是一个她心爱的洋娃娃:“我很抱歉,安雅。”
“我理解。”
“但我的确对头部创伤略知一二,至少你需要在第二天做检查。在你的思绪变得清晰之前,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放一边——”
我直起身,然后尽我所能将她推开。这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但她惊呆了,这样我就有时间跑出病房。“带纳蒂回家!”我一边跑一边叫道。
由于没有拿到我的弯刀,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胖子的地下酒吧。在面对米基和索菲娅之前,我需要支持。“安妮,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胖子问道。
我从医院跑到这里,上气不接下气。“你是对的,索菲娅·比特策划了袭击,并且我认为她主导了下毒事件。”我说道。
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浓咖啡:“是的,这就说得通了。你认为米基参与其中吗?”
“我不确定。索菲娅说,他杀害利奥只是为了报复利奥对尤里做的一切。事实是,为了洗清杀死利奥的嫌疑,她可能在撒谎。”
“这样做可以轻而易举把矛头指向她的丈夫。”他停下来看着我,“天哪,孩子,你额头怎么了?”
“一个罪人和她的《圣经》把我弄成这样的。”我解释道,“我想直面米基,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
胖子点点头:“我带上枪。”
我们来到米基的褐色砂石屋子前。一名仆人应了门:“巴兰钦先生和夫人刚走。他们说去看他们的亲戚去了。”
我对胖子说我们应该去机场,但他摇摇头。“我们都不知道是哪一个机场。或许他俩离开了这座城市,这是可能发生的最好结果。想想吧,安雅——如果他们两个留下来了,我们将会发起一场内战。现在他们两个出局了,巴兰钦巧克力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意,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但我想确定米基是否杀了我哥哥!”
“我明白,安妮。但你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吗?索菲娅说是他做的,而米基走了。你把他们赶出了城镇,你得从中感到欣慰。这就是你现在得到的全部真相。”
这对我来说非常可笑。他们只是离开了这座城市,不意味着他们会永久消失。“我们需要去见见西蒙·格林。”我告诉他。
“那个律师?为什么?”胖子问道。
我告诉他,索菲娅说西蒙和下毒事件有关:“胖子,你听说过西蒙·格林可能与我们有某种血缘关系的传闻吗?”
胖子扬起了头,把嘴巴拧成一个怀疑状的O形:“安妮,总会有关于我们家族的流言蜚语,绝大多数流言你都不必理会。”
但我并没有打消念头。在西蒙家所在的大楼里,我们上到了六层。
我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真希望自己事先想到在跑出来之前让医院的人给我一片阿司匹林。
我们发现门是开着的,吉卜林先生站在屋子正中间。他一定来了没多久,因为他还在因为上楼而喘气。“他走了,”吉卜林先生说道,“西蒙·格林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
吉卜林先生向胖子点点头,然后递给我一张字条:
亲爱的吉卜林先生:
我即将被指控犯罪,现在我必须离开以洗刷罪名。
对我来说,你一直就像父亲。
请原谅我简短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