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也就是说纽约这时快11点了。我知道打电话是危险的,因为有可能会向政府暴露我的位置,但是我需要和吉卜林先生谈谈。我需要回家。
我拨了吉卜林先生家里的号码。尽管很晚了,他还是立刻接了电话,能听出他是完全清醒的。我告诉他我是谁,他听到我的声音甚至没有感到一丝惊讶。
“安雅,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在那一刻,我被搞晕了。我在想他是否从某处得知了西奥·马克斯被枪击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我……你妹妹,纳蒂,给我打电话。她现在和我在一起。”
“纳蒂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为什么纳蒂和你在一起?为什么纳蒂不在家?”
“等等,”吉卜林先生说道,“我觉得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你先说吧。”
“西奥布罗玛·马克斯被枪击了。我认为杀手的目标是我。”
吉卜林先生清了清喉咙:“噢,安雅,我很抱歉。”
“我……我想回家。我不想给马克斯家族带来麻烦。就算我必须回到自由管教所,我也要走。”我补充道。
“我明白。”吉卜林先生听起来有些心烦意乱。
“你之前说的事是什么?”我问道。
“安雅,这里的情况非常严重,对我来说也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伊莫金·古德菲洛死了。”
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几近崩溃。我怎么能生活在一个伊莫金·古德菲洛死去的世界?那个爱纸书的女人,那个精心照顾奶奶的女人。伊莫金,我的朋友。
“她是因为保护你妹妹而死的。当时枪击发生在公寓外面的街上,伊莫金替你妹妹挡了一颗子弹,她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纳蒂立即被送到了我的住处。当然了,她现在情绪异常激动,必须要注射镇静剂才行。安雅,你还在吗?”
“是的。”我虽亲耳听见却无法相信,“你认为这两场对我和纳蒂的袭击是有关联的吗?”我问出口的时候,就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我担心它们有,”吉卜林先生说道,“在接到你的电话之前,我还希望对你妹妹的这次袭击只是一场随机的暴力行为。”
“有人试图除掉利奥尼德·巴兰钦的孩子?”突然间,我想到了在日本的哥哥。
“利奥。”吉卜林先生和我同时说道。
“我马上给大野友治打电话。”
我挂掉电话,随即拨通了另一通电话。这次,是打给大野友治的。他没有接。我急得想大声喊叫,但是考虑到医院里有许多病人正准备睡觉,我忍住了。除了大野友治,我竟然没有其他任何方法联系到我哥哥。我太信任这个人了,这个——让我们面对现实——我几乎一无所知的人。
卢娜拍我的肩膀时,我正要再次试试拨打大野友治的电话。“安雅,西奥现在想见你。”
我点点头,跟着她进了西奥的病房。我忍不住想起了温和盖布尔。我所到之处,暴力如影随形。
西奥戴着一个呼吸机。尽管他皮肤黝黑,但脸色看起来还是那么苍白,没有血色。由于做了气管切开手术,他无法和我说话,但她们给他在床上留了一台平板电脑,这样他就能在上面写一些信息。“安雅,”他写道,“我爱你就像爱我的妹妹……”
屏幕上,他的笔迹很微弱。
“我爱你就像爱我的妹妹,但你必须得走。做这个事情的人……”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我知道他想写什么。“做这个事情的人可能会回来完成任务,或者再派另一个人来。你爱我就像爱你的妹妹,但你更爱你的家人。只要我在这儿,她们就不再安全。”我说道。
西奥悲伤地点点头,他的眼里泛着泪光。
“我很抱歉,西奥,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你去哪里?”他写道。
“回家,”我说道,“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来这里。我不觉得人能逃避现实,它们总会伴你左右。”
“我很高兴你来这儿。我的心……”平板电脑从床上滑落,我来不及接住,它掉落在地上。西奥把手放在我的心口上。
“我知道,西奥,”我说道,“答应我,别再想着我了。我只想你快点康复。”
卢斯在医院陪着她的儿子。在车里,卢娜没怎么和我说话。我告诉自己她也累了。
我们到了明天农场,卢娜走到厨房告诉祖母们西奥最新的情况,我走到房间里打包我的东西。我来墨西哥时一无所有,而离开时带着一本几乎是空的食谱册、一沓信件还有一把弯刀。我决定把信烧了。我还不知道要如何离开,如果我被捕,我不想牵连到我的朋友们。我到厨房去要了一根火柴。只有曾祖母在那里,她看起来对于我的请求并不意外。她只是说我应该用炉子把信烧了。对温的信我犹豫了下,但最终还是烧掉了。我决定只留下伊莫金的信。此时此刻,我哭了。
曾祖母搂着我。“怎么回事啊,宝贝?”她问道。她不怎么会说英语,而我也不怎么会说西班牙语。
“我的朋友去世了。”我说道。
“西奥没死啊。他只是受伤了,他会活下来的。”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困惑。
“不,不是西奥,是别人。是我家里的某个人,”我顿了顿,“我要回家。”
此时,卢娜走进厨房:“安雅,你现在不能走。”
我想解释。我知道如果我解释清楚,她会让我走的,但是我答应过西奥不说。“我必须得走。”
卢娜交叉着双臂。“你怎么能现在走?你就像我们的家人。西奥生病的时候,你可以负担起农场里的工作。求你了,安雅。”
我告诉她我们在医院时,我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我的一个家人去世了,我要马上回到纽约。当然了,这些都是真的。
“你家里的什么人?”卢娜问道。
“她负责照看我妹妹。”
“那都不算你真正的家人!”
我无言以对。
“如果你现在离开,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西奥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卢娜,西奥想让我离开。”
“你什么意思?他绝对不会这样说的。你在撒谎,安雅。”
“我没有……是这样的,西奥说他理解我要回家。”
“我看错你了。”卢娜说道。她痛哭流涕,我走到她身旁想拥抱她,但她推开了我,跑出了厨房。曾祖母也跟着她出去了。
我走过大厅,到卢斯的办公室拿起她的电话。(虽然我对于费用心生愧疚,但是事态已刻不容缓。)我打给了大野友治,他还是没接电话。接着我打给了吉卜林先生,是西蒙·格林接的电话。“安雅,我在图斯特拉机场安排了一架私人飞机。”
“私人飞机,贵吗?”
“贵,但这是最快的方式。你没有身份证,就算你有,离你最近的机场也没有去美国的定期航班。说实话,这是我在这么短时间里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了。你将搭乘它飞往长岛的机场。你到了,我会在那儿等你。如果当局发现了你的行动,你可能会被逮捕,但是我仍然认为飞往长岛要安全些。”
“是的,当然了。你和利奥或者大野友治说过了吗?”我问道。
“我一直在尝试联系大野友治,但还没联系上。”西蒙·格林说道,“我会一直试的。安雅,你怎么样?”
“我……”我无言以对,“我想见纳蒂。”
我挂了电话,接着又拨通了大野友治的号码。我正要失望地挂断时,友治终于接起了电话。“嘿,安雅。”他说道。他问候的方式似乎有些不自然,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们上次见面的谈话。
“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我一直在忙——”
我意识到我不关心他在做什么。“我需要知道利奥是否安全。”我说道。
有一秒的时间,友治没有回答我:“发生了一起爆炸。”
“爆炸?哪种爆炸?”
“汽车炸弹。我很抱歉,安雅。你哥哥的女朋友伤得很重,并且——”
“利奥怎么样了?”
“我很抱歉,安雅。他死了。”
奇怪的是,我知道我不会哭。我身体里的那柔软的部分已经变成了坚硬的骨头,而我已经无法再做出类似的举动了。“是你吗,友治?这些是你一手策划的?就因为我不会嫁给你?是你吗?”
“不是我。”友治说道。
“我不相信你。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信息。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和利奥在哪里。没有人,除了你!”
“还有其他人,安雅。好好想想。”
我无法思考。利奥死了。伊莫金死了。有人曾试图杀了我和纳蒂。西奥受了重伤,就因为帮我挡了一颗子弹。
“你说的是谁?”
“我不会去猜测,我只能说不是我干的,”友治又说了一遍,“但我也没有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
“你的意思是你任由我哥哥死了吗?你也会任由我死去?”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对于你的遭遇,我非常抱歉。”
我挂上电话。我也很难过。如果事实证明是他杀了我的哥哥,大野友治必须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