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好角度。”西奥对我说。
我举起弯刀,切下了感染的豆荚。我的切口看起来参差不齐,这棵树可真是坚韧。干一整天这个绝对会让人筋疲力尽。
“不错。”西奥说道。他接过我的弯刀,又切了下我刚切的口子。
“我没听错吧?”
“嗯,你会做得越来越好。”西奥露齿一笑,“我在鼓励你。”
“也许我应该有一把自己的弯刀?”
西奥冲我笑笑:“那倒是。弯刀的选择很大程度上看个人喜好。”
“你们为什么不用机器来做这事儿?”
“天哪!可可抗拒机器,它喜欢人亲手抚摸,它需要人的眼睛来发现白色念珠菌。它讨厌农药,修改可可豆基因的尝试都彻底失败了。它需要与霉菌抗争,这样可可的油脂才最丰厚。它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去面对注定的死亡。爸爸过去常说21世纪80年代人们种植可可的方式与20世纪80年代或者11世纪80年代无异——也就是说,它一直都不太容易种植,过去如此,现在仍然如此。所以它在你那边的世界里是违法的,知道了吧?我相当肯定是可可让我父亲英年早逝。”西奥双手合十,接着他笑了起来,“不管怎样,我还是爱它。每个值得爱的事物都不会轻易得到。”西奥狠狠地亲了口一个豆荚。
我离开西奥,沿着果园的一条路走下去,观察着每一棵树,看是否有霉菌感染的特征。光线有些暗,增加了工作难度。“那里!”我喊了起来,终于找到了一棵,“把你的弯刀给我。”
西奥递了过来。我模仿着他那种迅速的摇摆动作,这次切的口子,我觉得是相当整齐的。
“有进步。”西奥说道,但他还是又切了下。
我们继续步行穿过果园。我观察霉菌感染的迹象,指出受感染的豆荚,这样西奥就可以切掉它。西奥对待可可的态度非常认真,他的话比前一天开车来明天农场的路上少多了。在农场,他如同换了一个人,我发现此时的西奥比卡车里的他更好相处。当走向农场边上的雨林时,我们越发觉得潮湿阴冷。奇怪的是,这些树,这些开着奇形怪状花的树,一直是我生命中无数麻烦的根源,我之前却连它一张照片都没见过。
三小时过去了,我们只走了果园的很小一部分,但西奥说,我们要回去吃饭了。
“西奥,”我说道,“你之前说的有些事情我不太理解。”
“什么?”
“你说可可变得违法是由于它们种植起来很困难?”
“对,是真的。”
“但我被告知的有些不同,”我说道,“在我之前生活的城市里,我们被告知可可变得违法的原因是它们不利于健康。”
西奥停下脚步,注视着我:“安雅,你在哪里听来的这些谎言?可可不利于健康?恰恰相反!它对人的心脏、眼睛、血压以及差不多所有方面都有好处!”
他涨红了脸。我担心冒犯了他,于是避重就轻:“我的意思是,显然,这件事比看上去更复杂。我们被告知,美国大型食品公司承受着关于禁止生产不健康食品的压力,作为让步,它们同意停止生产巧克力。原因是巧克力富含卡路里并容易上瘾,等等,这样一来,公众对巧克力的态度基本上就转变了。他们认为它是危险的,爸爸常说就是这人云亦云的偏见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是的,爸爸这样说过,在盖布尔·阿斯利的惨剧发生的那段时间,我甚至没有想到这一点,“最后导致了可可被纳入严格的药物管制,接着发展为巧克力禁令。”
“安雅,连襁褓中的婴儿都知道巧克力有毒的论调是由那些食品公司背后的富翁们编造出来的。他们停止制造巧克力的理由是可可难以种植与运输,以及可可供应价格越来越高。这样食品公司就可以很容易地摆脱可可业务,维持盈利的底线。事关金钱,无外乎金钱。就这么简单。”
“不。”我轻声说道。我仍然在怀疑这种可能性。巧克力并不危险,甚至也对人无害?我在学校宣讲中学到的,那段为了达到目的而东拼西凑的历史,是对事实的歪曲吗?如果所言非虚,为什么爸爸和奶奶从来没对我说过?
西奥从树上切下一个豆荚:“看这里,安雅,这个成熟了。”他把豆荚放在地上,用弯刀的钝面将其一分为二。在豆荚里,大约有四十颗白豆子整齐排列着。他拿起一半,置于掌中,递给我。“往里面看,”他低声说道,“它只是一颗豆子,安雅,就像你我一样,是上帝的豆子。还有比这更自然、更完美的事物吗?”他用小拇指熟练地取出了一颗象牙色的豆子。“尝尝看。”他说道。
我放进嘴中。像坚果一样,类似杏仁的味道,但随后而来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蜜。
每天清早,西奥和我,以及其他农民会到果园里寻找霉菌感染的迹象,另外,尽可能地找到成熟的豆荚。可可特别的地方在于,并不是所有的可可豆同时成熟,有些早一些,有些晚一些。需要勤加练习才能在豆荚成熟的时刻及时地辨认出来。豆荚的重量、大小、色泽以及壳厚厚的纹路——所有的这些特征都有可能变化。我们小心翼翼地使用着我们的工具(靠近地面的豆荚用弯刀,较高位置的用长柄钩子),否则会对树造成损害。树皮很脆弱,所以我们的工具是钝的。虽然绿树成荫,但我还是晒黑了。我的头发长出来了,双手开始饱受水泡的困扰,接着长出一层厚厚的老茧。卢娜不用参与这个过程,所以我借用了她的弯刀。
一年中主要的丰收季是在感恩节前,但是,在明天农场,没人会庆祝。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在日本的利奥,还有在纽约的妹妹以及身边的所有人。在丰收的第一天,邻居们带着篮子赶来,我们用将近一周的时间,采摘那些成熟的可可豆荚。在完成采摘以及运输豆荚到农场烘干处的工作后,碎荚工作开始了。我们用木槌和铁锤打开豆荚。西奥一小时可以完成大约五百个。在粉碎豆荚的第一天,我一共搞定了十个。
“你挺擅长啊。”我对西奥说道。
他对我的赞美不屑一顾:“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些在我的血脉里,我一生都在这么做。”
“你觉得你会做一辈子吗?我的意思是,种植可可。”
西奥重重地敲开了另一个豆荚:“很早以前,我想成为一名巧克力匠。我想在国外的某个地方学习手艺,或许跟随一位欧洲的大师,但是现在看起来不太可能。”
我问他原因,他告诉我他的家族需要他。他父亲去世了,他的兄弟姐妹们对家族事业不感兴趣。“我的母亲负责工厂的经营,我负责农场的。我不能丢下他们,安雅。”他对我坏笑,“能够远离家乡一定很好吧,那就不用尽义务和履行责任了。”
我想告诉他我理解他的感受。我想告诉他关于我自己的真相,但是我不能。“每个人都有责任。”我坚持道。
“你的责任是什么?你独自一人,什么东西都没带就到这儿来了。没人联系你,你也不联系别人。对我来说,你显得太自由了,事实上,我嫉妒你!”
把所有豆子从豆荚中取出后,我们把它们舀到通风的木箱里。将香蕉叶盖在豆子上,然后让豆子发酵约六天。第七天,我们把发酵好的豆子搬到了木台上,铺开后在阳光下晒干。
这时候,卢娜接管了在我看来最难的那部分工作,她让西奥抽出时间去瓦哈卡检查马克斯的工厂。偶尔,她和我来回翻弄豆子确保它们被均匀地晒干。整个干燥过程花了一周多,因为每次一下雨,我们只好用叶子再将豆子盖好。
“我觉得我弟弟喜欢你。”在我们翻弄豆子的时候,卢娜对我说。
“卡斯蒂洛?”自从他抱住我后,我几乎没有见过他了,尽管我对他的印象非常好。
“卡斯蒂洛会成为一名牧师,安雅!我说的当然是西奥。”
“或许他把我当妹妹了吧。”我说道。
“我是他姐姐,我不这样认为。他总是对妈妈说,你是个多么优秀的工人,你如何像他。你的血液里流淌着可可!妈妈、祖母与曾祖母都很喜欢你,我也一样。”
我停下手中翻弄豆子的工作,注视着卢娜:“我真的不觉得西奥喜欢我,卢娜。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他提到过一个他爱的女孩,而且他告诉我,他觉得我太丑了。”
“呃,西奥。我弟弟就是这么笨得可爱啊。”
“好吧,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他不喜欢我,卢娜。在家乡,我有一个男朋友,并且……”我点到为止。
有好一会儿,卢娜一言不发,她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不小的怒气:“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起过这个男朋友?为什么他从来不联系你?他如果不联系你,就不可能是个非常称职的男朋友。”(读者们,关于明天农场,我必须提的一点是,我没有平板电脑。)显然,温从不联系我的理由很充分。我是一名逃亡者,但我不能对卢娜明说。
“我甚至不认为你有男朋友。或许你这么说是出于礼貌,但这一点儿也不礼貌。或许你只是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卢娜喊道,“因为你来自纽约。”
“不,没有的事。”
卢娜用手指指着我:“你不能再误导西奥了。”
我向她保证我从没这么做过。
“你每天像胶水一样粘在他身上!他还是个孩子,当然会误解。”
“我真的只是想学习关于可可的知识。这就是我来这里要做的事情!”
卢娜和我继续沉默地翻弄豆子。
卢娜叹了口气。“对不起,”她说道,“但他是我的弟弟,我只是想保护他。”
对于这点,我感同身受。
“别提起我们的对话,”卢娜说道,“我不想让他尴尬。我弟弟自尊心很强。”
豆子晒干后被装进粗麻布袋,这样西奥就能开车把它们送到山下瓦哈卡的工厂里。这需要送好几趟。“你想和我一起去吗?”在丰收季最后一趟运送出发前,他问道。
我确实想和他一起去,但是和卢娜的那次谈话让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去。
“来吧,安雅。你该看看这个。你不想看看这些豆子的最后一站吗?”
西奥伸出手来帮我登上卡车。考虑了一会儿后,我上车了。
我们在沉默中行驶了一段时间。“你怎么不说话?”他责怪我,“自从我从瓦哈卡回来后,你就一直这样。”
“这……好吧。西奥,你知道我有个男朋友吧,不是吗?”
“是的……”他拉长了语调,“你告诉过我。”
“所以,我不想你对我有所误会。”
西奥笑道:“你在担心我太喜欢你了吗,安雅·巴纳姆?”西奥又笑道,“你真是自我感觉良好!”
“你姐姐……她以为你爱上我了。”
“卢娜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她试图安排我和每一个人在一起。你不能听信从她嘴巴里冒出来的话。你应该知道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觉得你还是跟我们见面那天一样丑。”
“现在的你可伤人了。”我的头发已留长,我知道自己看起来没有刚来时那么令人不适了。
“谁才是那个伤人的人?我的感受呢?当你觉得不得不拒绝我时,你都几乎没有正眼看我。”他取笑我说,“显然,我们俩是完全不待见对方的。”西奥跨过座位,弄乱了我的头发。“噢,卢娜!”
豆子在瓦哈卡的工厂里被卸下来,在那里,它们开始了“变成巧克力”之旅。“我带你参观下。”西奥说道。他带着我穿过工厂,和我那座黑暗而永恒的农场(是的,我开始认为它就是我的农场了)相比,这座工厂显得明亮而且非常现代化。我们今天送到的豆子会被清洗,西奥解释道,接着它们将在本周剩下的时间里进行烘焙、分选、碾磨、榨取、提纯、搅拌,最后再加工处理。每一个步骤都有相应的车间。最后,就剩下一些圆形的冰球状——像盘子一样——的巧克力,它们是马克斯出品的标志。参观的最后,西奥递给了我一个巧克力盘:“现在你已经从头到尾地看过了西奥布罗玛可可的整个生命故事。”
“西奥布罗玛?”
“我告诉过你这是一个姓。”西奥说道。他继续解释他以可可树种类命名的原因,这是一位受到玛雅人和法国人启发的瑞典人起的希腊名字。“所以你看,我的名字来自世界各地。”
“真是个迷人的名字……”
“有点女性化,你不是曾经说过吗?”
“在我来的那个地方,他们一旦发现你的名字,可能会认为你是一名罪犯。”我脱口而出。
“是的……我经常好奇为什么一个来自不能种植可可以及禁止可可出现的国度的女孩对它的生产感兴趣,以至于和一个恰帕斯的家庭待在一起?你是怎么变得对可可感兴趣的,安雅?”
我脸红了。我能感到我们开始触及危险的话题:“我……好吧,我父亲去世了,巧克力是他的最爱。”
“是的,有道理。”西奥点点头,“是的,是的。一旦你回到家里,会用你的知识做些什么呢?”
家?我何时才能回家?温度将近27℃,我能感到巧克力在我手中融化。“或许参加合法化可可运动?还有……”我想告诉他关于我的事,但我不能,“我还没有决定,西奥。”
“那么就是你的心驱使你来到墨西哥。有时候是这样,我们做事情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们的内心告诉我们必须这样做。”
西奥不可能理解我的感觉。
“来吧,安雅,我们要回屋了。完成收获后的那个晚上,我的祖母们总是要举行摩尔。这要花费一整天,是极为重要的活动,我们不能晚到。”
我问他什么是摩尔。
“你从来没参加过摩尔?我为你感到遗憾,你可真不谙世事。”西奥说道。
摩尔其实是一次非常大型的活动,会邀请所有农民像邻居一样共进晚餐。卡斯蒂洛也会从神学院回来,到时候会有40个人围坐在马克斯餐厅的长餐桌前。我坐在卡斯蒂洛和卢娜旁边,因为除了西奥和他的母亲,只剩他俩会说英语了。卡斯蒂洛讲完恩典后,宴会开始。
原来,摩尔可以说是墨西哥风味的炖火鸡大餐。味道辛辣,肥美多汁,相当美味。我吃完第二份,接着又吃了一份。
“你喜欢吃这个?”曾祖母露出了缺少门牙的微笑,说完又为我舀了一份。
我点点头:“里面有什么?”我脑海中浮现出当把这些食材扔到我们常见的通心粉和奶酪里时,家人们一脸震惊的表情。
“家族机密。”她说道,接着她又用西班牙语说了什么,这些话超出了我有限的理解范围。
卡斯蒂洛解释道:“她的意思是,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她不相信食谱,对于摩尔来说,她尤其不相信食谱。每次做得都会不一样。”
“但是,”我坚持说,“总会有些通用的小诀窍吧。我的意思是,比如什么让这个酱汁如此浓厚?”
“当然是巧克力了!你没猜到为什么祖母们是在丰收节后举行摩尔的?”
巧克力酱汁火鸡?我从未听说过。“在我的家乡,你没法做这个。”我告诉卡斯蒂洛。
“这就是我从来不想去美国的原因。”他对我说着,又吃完了一份。
我看着他笑起来。
“你脸上还有酱汁。”卡斯蒂洛说道。
“噢!”我抓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让我来吧。”卡斯蒂洛边说边抓起我的餐巾,把它浸进他的水杯里。“这事比你想的要费力。”他毛手毛脚地擦了擦我的脸,就像我是个小孩子一样。
甜点是三奶蛋糕,一块涂抹着三种奶油的海绵蛋糕。吃过甜点后,一位农民拿出了他的吉他,其他客人开始跳舞。西奥和在场的所有女孩跳了舞,包括他的姐姐、母亲和祖母们。我独自坐在角落里,心满意足,肚子有些发胀,差不多忘了所有的烦心事和我丢下的那些人。后来,夜色已深。卢斯——西奥的母亲,把剩下的摩尔打包放在饭盒里,这样每个人就可以来场她所谓的“第二次晚宴”了。
所有客人离开后,我开始将凳子放回原位。“不,不,安雅,”卢斯拍拍我的手对我说,“这些事情我们明天来做。”
“我不太擅于把事情延后。”我说道。
“但你必须习惯。来厨房吧,我的母亲为家人做了巧克力。”说到巧克力,她指的是我第一天早上喝的巧克力饮料,所以我急于去厨房看看它里面究竟是什么。西奥、卢娜和卡斯蒂洛已经围坐在厨房餐桌前,曾祖母肯定上床睡觉去了。柜台上堆满了锅碗瓢盆和烹饪的残渣。最靠近祖母的柜台上,还有一些剩下的食材,一个红辣椒、一块橘子皮、一个装着一半蜂蜜的塑料熊,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揉碎的玫瑰花瓣。
“不,不,不。”祖母一看到我就说道,然后用双臂遮住了柜台。我知道她在开玩笑,并不觉得被冒犯。
“我不会看的。”我承诺道。
接着,像经常发生的那样,祖母用西班牙语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我确实听到了我的名字。(正如她的发音。)过了一秒,西奥冲了出去。
“西奥,”卢斯叫道,“回来,宝贝!祖母只是在开玩笑。”卢斯对她妈妈说道,“妈妈,你不该那样戏弄他。”
“怎么了?”我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祖母和西奥开了个小玩笑。”卢娜解释道。
“我听到了我的名字。”我继续问道。
卡斯蒂洛叹了口气:“祖母说只要安雅成为家庭的一员就可以了解配方。”
我看了看祖母。她耸耸肩,像在说“我能有什么办法”。然后,她开始猛烈地搅拌锅里的那些东西。
我告诉他们我会和西奥谈谈。
我走到起居室。他不在那儿,我拿了只手电筒,跑到外面的果园,那里是西奥的最爱之处。尽管夜色深沉,我知道他就在那儿。果然没错,他手里拿着弯刀,正在为他心爱的可可树检查霉菌感染情况。
“西奥。”我说道。
“正因为是季末了,你绝不能对这些可可树掉以轻心。安雅,你能照着这里吗?”
我调整光线朝向他。
“看这里。白色念珠菌。难以置信!”西奥切掉了这个小豆荚,切口有些不整齐。如果是我切的,西奥会再切一遍。
“这里。”我说道,从他手里接过弯刀,“让我来。”我挥起了弯刀。
“还不错。”西奥承认道。
“西奥——”我开口说道,但他打断了我。
“听着,安雅,他们都想错了。我不爱你。”他顿了下,“我只是恨他们。”
我问他,“他们”是指谁。
“我的家族,”他说道,“他们所有人。”
我好奇他怎么会恨他们。他们是那么有趣,对我也很好。
“生活在一屋子女人周围就是一种折磨!她们是一群愚蠢、迂腐的女人。我无法逃离她们。自从我出生起,她们就希望我来经营这个地方。就连我的名字也是这样,安雅。她们希望我来做所有的这些事情,但她们从来不过问,没有人问。我不爱你,不爱。”
“你说过了。”我开了个玩笑。
“不,不,我的确很喜欢你。但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我嫉妒你!我想见识下这座恰帕斯农场和那些在瓦哈卡与塔巴斯科的工厂之外的东西。我想和你一样,迎接未知的一切。”
“西奥,我爱这里。”
“不,对你来说这里只是有趣,因为你不用一辈子待在这儿。他们觉得我爱你,从某些方面来说,我想是的。我很高兴认识你这样的人,一个觉得我知识渊博的人,不会像我一样说话的人,没有从我穿短裤起就认识我的人。如果爱意味着我害怕你离开的那天会到来,也许我是爱你的。因为我知道我的世界会再次变得狭隘许多。”
“西奥,我爱这里……这个地方。你的家族对我非常好。我来的那个地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选择,只能离开。”
西奥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真希望我能解释,但是我不能。”
“我告诉你我所有的秘密了,你却没说任何一件有关自己的事。你认为你不可以信任我吗?”
我仔细考虑了下。我的确信任他,我决定告诉他我的一部分经历。一开始,我让他承诺对他家族的任何一员都要绝口不提。
“我就是个保险箱。”
“相当吵闹的保险箱。”我说道。
“不,你了解我的,安雅。我只说废话,重要的事情我从来只字不提。”
“你说你嫉妒我,但我发誓,西奥,我有一大把理由嫉妒你。”我告诉他我父亲和母亲被杀,我的哥哥受伤,在潜逃中。(我决定不提起,其实我也在潜逃中。)奶奶去年去世,而我就剩下一个小妹妹,却不能每时每刻和她在一起,这让我饱受煎熬。“我更希望遇到你的那些烦恼。”
西奥点点头。他的眼神和下颌透露出他还有后续的问题想问,但是他没问。相反,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你再一次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蠢货。”他握住我的手,向我露齿一笑,“你要待到下一个丰收节,不是吗?我还有很多可以教你的,而且我喜欢和人聊天。”
“是的。”我当然会待到下一个丰收节。我和西奥一样无处可去,只是程度不同。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我收到可以回纽约的消息或者直到马克斯家族不再想收留我为止,看哪种情况先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