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时代 2 因为这是我的血脉 07 新的篇章;在明天农场的生活(1 / 2)

在经过了备受煎熬的十天后,我们到达了瓦哈卡州,在那里,我跟着一个叫皮普的水手乘坐一条小艇出发了。

我们到达了海岸线,晕船的感觉开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乡愁。倒不是说瓦哈卡州的海滩缺乏魅力。屋顶上点缀着橙色、粉红色、绿松石色以及黄色等一派欣欣向荣的颜色,海洋比家乡所能找到的任何水域更加蔚蓝和好闻。我能辨认出远处的丛山与茂林,郁郁葱葱,山林之间萦绕着白色的气流。这些气流是云霭还是薄雾?我不知道——这种气象可不是我们这种城市女孩所熟悉的。温度是19.5℃,非常温暖,我十天前游泳到埃利斯岛所经历的寒意开始消失。不过,这里终不是我的家乡,不是我妹妹居住或者我祖母与父母去世的地方,也不是我与星球上最不合适的男孩坠入爱河的地方。这里没有圣三一学校,也没有车身上贴着我男朋友父亲的照片的公交车。这里没有巧克力商人和干涸的游泳池。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一个人都不认识——也就是说,吉卜林先生和西蒙·格林的计划成功了!或许计划进行得太顺利了。我本可能会死在这艘船上,没有人在乎,我会成为一具有着糟糕发型的神秘尸体。也许,在某个时候,当地的某个警察会想到通过我脚踝上的文身来辨认我。那是能辨认出我——也就是这具身体——是安雅·巴兰钦的唯一标志。那令人后悔的文身成了把我从遗忘中分离的唯一事物。

我想放声大哭,又怕这样对水手来说不够男子气。尽管我还没有照过镜子,但能想象自己看起来有多糟糕。我能看见(以及闻到)呕吐物污渍,更别提我的头发了。我能感觉到凌乱的胡子正从我的脸上滑下,一和水手分开我就会立刻把它扔了。如果我要作为一个男孩死去——还不知道什么故事会传到索菲娅的亲戚那里——故事里一定是没有胡须的。

快靠近海岸的时候,水手对我说:“他们说这里有世界上最古老的树。”

“呃,”我说道,“真……有趣啊。”

“船长说你是学博物学的,我才跟你说。”

差点忘了。那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是的,我会去看看。”

水手好奇地盯着我,然后点点头。到了埃斯孔迪多港的海滩,总的来说,我很高兴摆脱这条船,还有沿途中的其他那些船。

“有人来接你?”水手问道。

我点点头。我原计划是在卡米诺酒店见索菲娅的表妹,一个叫西奥布罗玛·马克斯的女人,那个地方据说在一个名为埃尔·阿朵奎因的购物区。当然,我不确定该怎么读这个地名。

我为他这一路上的照顾道谢。

“不用谢。给你一个建议?”

“好的。”我说道。

“把手揣进口袋里。”水手说道。

“为什么?”

“男孩们的手可不会像那样。”

我想说的是,好吧,我就喜欢这样。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真的是个男孩呢?关他什么事儿?我为文雅的博物学生亚当·巴纳姆感到愤愤不平。“哪条路去埃尔·阿朵奎因?”我用我最粗野的声音问道。

“就快到了。埃尔·阿朵奎因与波多黎各海滩平行。”他指了指那个方向,接着就划走了。他一走,我就撕下了胡子,把这双多事的女孩子的手揣进兜里。

我朝着城镇广场走去。我的衣服太厚,适合纽约的秋天,在湿气中,我渐渐感到头昏眼花。另外,在这几天里,我除了一个过期的苹果外没有吃任何东西,这或许是我头昏的原因。我的胃里空空如也,还泛起一阵酸水,脑袋隐隐作痛。

这是星期三的早上,尽管我看起来衣冠不整,但没有人注意到我。

一场葬礼的队伍沿着街道走过来。棺材覆盖着红色玫瑰,一个被棍子控制的紫色木偶悬挂在空中。女人们穿着到脚踝的黑色裙子。手风琴在恸哭,每个人都唱着不一致的曲调,听起来好像悲怆的哭声。

我自顾自地穿过人群,往前走。凑巧的是,我正好经过了一家巧克力商店!我从来没见过一家巧克力店在光天化日之下开着。商店橱窗里堆着一些小巧的、像冰球一样的巧克力圆盘,外面包裹着蜡纸。商店的外面镶嵌着奢华的红木,里面是几张红色的凳子和一个吧台。当然了,这是合情合理的。巧克力在这儿是合法的。我朝窗子里望去,看到了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我压低了帽子,继续寻找着酒店。

我很快认出了卡米诺酒店,因为它是这里唯一的酒店,我走了进去。此时此刻,可以说我再不坐下,就会昏过去了。我走进酒店的酒吧,扫视着屋子里的人,寻找着西奥布罗玛·马克斯的身影。我在找一个像索菲娅的女孩,尽管我发现除了她的身高,自己几乎无法记起她的任何事情。酒保还没有上班,这里只有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

“早上好。”他对我说。

我真的快要晕倒了——我知道这不是维多利亚时代[6]——我坐在一张桌子上,脱下帽子,捋了捋头发。

我开始意识到那男孩在盯着我看。这样让我有些不自在,我又戴上了帽子。

男孩走到我的桌前。他露齿一笑,让我感觉到似乎我闹什么大笑话了。“安雅·巴纳姆?”这就说得通了。他没把我的名字叫成安雅·巴兰钦,这让我如释重负。这个叫法似乎是一种很好的折中。他向我伸出手。“西奥布罗玛·马克斯,但所有人都叫我西奥。”他说英语,这让我有一些宽慰。

“西奥。”我重复道。他看起来很矮小,身体却很结实。他深棕色的眼睛乍一看几乎是黑色的,黑色的眼睫毛像马的一样长。他有些胡茬儿,说明开始长胡子了。虽然这样说有些不敬,但他看起来就像西班牙版的耶稣。

“对不起,对不起,一开始没认出你来,”他说道,“她们说你很漂亮。”他边说边笑,没有什么恶意,我也没有因为被取笑而感到恼火。

“他们告诉我你是个女孩。”我回应道。

西奥又笑了起来:“都怪我这个愚蠢的名字,没办法,家族姓氏。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你饿了吗?到恰帕斯州还有好长一段路程。”

“恰帕斯州?我以为农场在瓦哈卡州。”

“瓦哈卡州境内不允许种植可可,安雅·巴纳姆。”他耐心的解释说明了他在和一个无知的人打交道,“明天农场在恰帕斯州的伊斯塔帕。我的家族负责瓦哈卡巧克力的供应,并在瓦哈卡拥有巧克力工厂,所以我今天必须接到你。”

瓦哈卡还是恰帕斯?我想,哪一个都无所谓了。

“你饿不饿?”西奥问道。

我摇摇头。我虽然饿,但更渴望到达目的地。我告诉他我需要用下卫生间,之后我们就可以上路了。

在卫生间里,我打量了镜中的自己一小会儿。西奥是对的。我不再漂亮了,但幸运的是,我也不再贪慕这些虚荣。此外,我还有个男朋友,不必费心如何吸引男孩子们了。我洗了洗脸,特地洗了洗胡须在我上唇留下的黏黏的残留物,又把头发向后梳了梳。(读者们,我太想念我的头发了!)我把领带扔进了垃圾箱,卷起了衬衫的袖子,又回到了西奥的身边。

西奥仔细看看我:“你不那么难看了。”

“谢谢。”

“来吧,车在这里。”我跟着他走出酒吧,“你的行李呢?”

我故技重施,告诉他它们正在途中。

“没关系。有什么需要,我的姐姐们会借给你的。”

西奥口中的“汽车”是一辆绿色的皮卡。车的一边漆着金色的字样:明天农场。字的下面画了一组我认为是秋叶的画。

迈上卡车需要跨很大一步,西奥向我伸出了手。“安雅,”他皱着眉头说,“别告诉我的姐姐我说你不漂亮。她会觉得我很失礼,也许这方面我还需要努力,但……”他向我微笑。我怀疑这个笑容让他摆脱(和惹上)了各种各样的麻烦。

我们驱车离开埃斯孔迪多港的小镇,驶上了一条公路。路的一边是连绵不断的葱郁山峦和雨林,另一边是大海。“这么说你是索菲娅表姐的朋友了?”西奥问道。

我点点头。

“你来这里是学习可可种植的吗?”

我又点点头。

“你有很多要学的。”他可能在回想我刚才认为可可是种植在瓦哈卡的大笑话。

西奥斜着看了我一眼:“你从美国来。你的家族与巧克力有关吗?”

我顿了下。“并没有。”我说谎了。

“我只是问问,因为索菲娅的很多朋友和巧克力有关。”

我不清楚西奥或者马克斯家族是否值得信任。在我离开纽约之前,西蒙·格林告诉过我,他认为最好尽可能地保守自己的秘密。幸运的是,西奥没有进一步深究这个话题。“你多大了?”他问道,“你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孩子。”

这都是头发惹的祸。我再次撒谎道:“我十九岁。”我觉得最好不要说成十七岁,而说成十八岁不知为何听起来更假。

“我们同岁,”西奥告诉我,“我一月就满二十岁了。我是家族的老幺,所以简直被宠坏了。周遭的环境已经把我变成了备受宠爱的无脑哈巴狗。”

“那里还有谁?”

“我的姐姐卢娜。她二十三岁,非常好管闲事。比如说,对我,你可以说:‘呃,西奥,我的家族与巧克力没有什么关系’,我不会深究,这是你自己的事。但是对她,你就得准备一个更好的答案了,你知道了吧。那里还有我的哥哥,卡斯蒂洛,他二十九岁了。他周末都待在家里,但其余时间通常会离家去参加牧师培训。他非常严肃,你不会喜欢他的。”

我笑道:“我喜欢严肃的人。”

“不,我开玩笑的。每个人都会爱上卡斯蒂洛。他非常英俊,每个人都喜欢他。不过你应该会更喜欢我一些,因为我不严肃。”

“如果他不在我认识他的第一分钟里就说我丑的话,我或许会更喜欢他。”我告诉他。

“我以为我们已经和解了。我解释过了!我道过歉了!”

“是吗?”

“是的,是的,在我脑海里。我的英语没有那么好。对不起。”

我认为他的英语还不错。我当时就认定西奥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人,他所说的大部分话都只能当作耳旁风。西奥将卡车转向另一条向上的公路,驶离海边。他继续说道:“我还有个姐姐,伊莎贝尔,她已经结婚了,住在墨西哥城。家里面还有妈妈、祖母和娜娜。妈妈负责运营,祖母和娜娜知道所有配方,她们来制作巧克力。她们会觉得你太瘦了。”

听到娜娜这个名字,我不禁感到一阵难过[7]。“祖母是你的奶奶,对吧?那娜娜是谁呢?”

“我的曾祖母,”他回答道,“奶奶的妈妈。她都九十五岁了,身体健康。她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

“你家族的人很长寿。”我说道。

“对于女性来说,是的。她们都很健壮。男人们就没有这么好了。我们的心脏很虚弱。”

车外,一位老太太正推着一辆小车沿路的一侧走着,车中装满了黄色的水果,似乎是熟透了的苹果。西奥把车开到路边。“不好意思,安雅。她的房子离这儿不远,但我知道下雨的时候,她会背痛。我十分钟之内回来,你自己别开车。”西奥跳下卡车,跑向她。她亲了亲他的双颊,接着他沿路推着小车,与她一同消失在一片森林的入口处。

西奥回来的时候,双手各拿着一份水果。“给你的。”他说,塞给我一个大果子,“这是百香果。”

“谢谢你。”我说道。我从来没吃过百香果,见也没见过。

西奥重新发动了卡车:“你有过一段伟大的爱情吗,安雅·巴纳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伟大的爱情!澎湃的激情啊!”

“你是指男朋友?”我问道。

“是的,男朋友,如果你非要用这么无聊的字眼。回家后,是否有一个你为他落泪,他也为你哭泣的人?”

我仔细想了想:“希望渺茫的爱情算吗?”

他冲我笑了:“希望渺茫的爱情当然算。我刚才帮助的那位女士,她是我爱的女孩的祖母。悲伤的是,那女孩告诉我,她绝不会爱我,但我还是停下车去帮助她的祖母。你能解释下吗?”

我无能为力。

“你能想象出这种女孩有多狠心吗?竟然拒绝了像我这么可爱的人。”

我笑他:“肯定发生过什么故事。”

“哈,是的,惨不忍睹。为什么每个人总是喜欢爱情故事呢?来点缺爱的故事怎么样?它们不是更容易引起共鸣吗?”

窗外,路上坐落着一座大型的石砌建筑。“那是什么?”

“玛雅遗址。在危地马拉边境的恰帕斯还有更大的遗址,要知道我们的祖先是玛雅人。”

“西奥布罗玛是一个玛雅名字吗?”

西奥取笑我:“你确实还有很多要学的,巴纳姆小姐。”

道路崎岖不平,一阵晕车的感觉袭来。我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外面山羊咩咩地叫,西奥摇晃着我的手臂把我叫醒:“来吧,我必须下去推车。我挂空挡,你来开车。”我看看窗外,已经开始下雨了,雨水使得部分路面泥泞不堪。他说:“你知道怎么开车吧?”

“不太会。”我承认。我是一个城市女孩,这意味着我对于公交车时刻表和步行鞋了如指掌。

“问题不大。尽量把车保持在路中央。”

西奥推车,我握着方向盘,起初力道太轻,后来我就找到了它的窍门。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们回到了路上。我想,这就是可可农场的第一课吧:所有事情都比它看上去费时间。

我们继续开车上山,随着森林越来越茂密,山也变得越来越黑,但我这辈子还没到过这么湿润、苍翠的地方,我忍不住对着西奥不停地说话。“是的,安雅。”他用一种我后来才熟悉的“极度包容”的语气说道,“这就是生活在雨林中的感觉。”

我们开到了一道金属门前,上面写着“明天”。后面的那道门是开着的,我们驶过的时候,能看见上面写着“格兰雅”。

我们沿着一条很长的土路行驶着。“这就是农场。”西奥说。

农场的可可树大约有看管它们的工人两倍高,这些工人使用长度超过一尺的刀刃修剪树木。

“他们在修剪树枝。”西奥对我说。

“他们使用的工具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大弯刀。”

“我以为它们是用来杀人的。”我说道。

“是的,我听别人也这么说过。”

终于,西奥停在了明天农场的主屋前。“这就是我的屋子。”西奥说道。

西奥口中的屋子和一所小型酒店差不多大。有两层楼,窗口和拱门上环绕着因褪色而发黄的灰色石雕。门廊下的地面上铺就的是一层蓝白相间的瓷砖,第二层有一排石头做的社交阳台,屋顶上铺了一层喜庆的陶土砖。这栋房子无疑是很大的,但在我眼中,并没有那么友好。

我下了车,西奥的母亲站在门廊中。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上衣,一条卡其色裙子,戴着一串珊瑚项链,深棕色的长发已过腰。她用西班牙语对西奥说了些什么,接着她拥抱了他,像是几周没有见面。(事实上,他只离开了一天。)

“妈妈,这是安雅·巴纳姆。”西奥介绍我说。

西奥的妈妈拥抱了我。“欢迎,”她说道,“欢迎,安雅。你就是我侄女索菲娅的朋友,来这儿学习可可农场方面的事情?”

“是的。谢谢你们收留我。”

她看看我,摇了摇头,用西班牙语和西奥嘀咕了几句,又摇了摇头。她挽起我的手,领我进门。

到了室内,房子显得更加色彩斑斓。所有的家具都是用漆黑的木头制成,但是墙面、枕头和地毯如彩虹一般五颜六色。壁炉架上有一幅充满稚气的画作,当时我认为图中画的是红玫瑰花丛中的圣母玛利亚。(后来我才得知,图中的圣母被称为瓜达卢佩圣母。)这里还有几个插着兰花的蓝色厚玻璃瓶(兰花产自果园,我的奶奶会爱死它们的)。堂屋正中心是一架螺旋状楼梯,铺着和门廊一样的蓝白瓷砖。尽管我认为不是这些装饰物,而是空气中的湿度和长时间未进食的原因让我头重脚轻,但这一切还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叫我卢斯就好了。”西奥的妈妈说道。

“卢斯,”我说道,“我……”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我对昏倒这种突发情况做了些练习,因此能感觉到自己开始站不稳了。我努力倒向沙发的一边,这样我的头就不会撞在像铁一样硬的美丽瓷砖上了。我快倒下了。我看见西奥跑向我,但是来不及了。在我快碰到地板的时候,一双手接住了我。

我抬起头。在我上方是一张非常方正的脸,大下巴,宽鼻子。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非常严肃,不知何故,他紧绷着嘴。他有很多胡茬儿,快连成一片了,还有着密密的睫毛。“你受伤了吗?”他用西班牙语问道,但我还是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嗓音低沉,如果橡树会说话,听起来就会是这种风格。

“没有,我只是需要躺一会儿。”我说道,“谢谢你接住我。顺便一提,你是谁?”

我听到西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安雅,这是我的哥哥,卡斯蒂洛。”

卢斯大声地发号施令,接下来,我知道自己被安顿在二楼的一间卧室里。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一名美丽的女孩坐在我的床前,她的头发像我妹妹的一样浓密。她看起来和卢斯一模一样,只是要年轻上二十岁左右。“太好了,”她说道,“你醒了。妈妈让我们看着你,万一你病情加重,我们就要送你去医院。她觉得你可能只是营养不良,不适应这种湿度。她说你会没事的。都怪西奥太蠢,他应该带你吃午饭的。我们已经吼过他——‘西奥,你算什么主人?’——现在他的心情相当糟糕。他想来这儿向你道歉,但是妈妈比较传统,女孩子的房间里不允许有男孩,就算是成年人也不行。我二十三岁了。”我以为她还要年轻得多。“你十九岁,对吧?你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孩!还是来说西奥。除了他自己,他从来不会考虑其他人。他是家族最小的孩子,玩世不恭,我们太溺爱他了。其实朝他吼也没用。顺便说一句,我是卢娜。”她停下来和我握手。卢娜和西奥说话语速都很快:“你不难看,但你需要换个更好看的发型。”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如果你愿意,我等会儿可以帮你做头发。我的审美不错,手也很巧。”

这时,两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士走进房间。她们看起来长得很像,只是第一个上了年纪,而第二个是真的年纪很大。我意识到她们一定是西奥在车里提到过的祖母和曾祖母。年纪大些的那位叫娜娜,她塞给我一个陶制的杯子。“喝吧。”她说道。她冲我笑的时候,我能看见她缺了一个门牙。

我接过杯子。饮料呈棕色,略微发红,黏稠得像湿水泥。我不想对主人们显得粗鲁,但这杯东西看上去很难下咽。

“喝吧,喝吧,”娜娜说道,“喝了你会感觉好点的。”两位老人和卢娜用一种未卜先知的眼神盯着我。

我举起杯子,又放下了。“这是什么?”我问道。

卢娜笑着对我说:“只是热巧克力啊。”

我告诉她们我曾经品尝过热巧克力。

“和这个不一样。”卢娜向我保证。

我小心地抿了一口,又试着喝了一大口。确实,这不像我之前喝过的任何热巧克力。味道辛辣,一点也不甜。里面加了肉桂,还有一些其他调料。或许还有红辣椒?我还尝出了些柑橘味的东西。我一饮而尽。“里面有些什么啊?”我问道。

曾祖母摇摇头。

“家族机密。”祖母说道。

虽然我不太熟悉西班牙语,但我听得懂。

曾祖母接过我手中的杯子,随后祖母们离开了房间。我从床上坐起,感觉身体好多了,我告诉了卢娜。

“这是巧克力,”她说道,“这可是保健饮品。”

以前我听到过关于巧克力的各种称谓,但“保健饮品”还是第一次听说。

“娜娜说这是一种古代阿兹特克的配方。阿兹特克人在出征前会将巧克力赠予战士们。”接着她告诉我,如果我想进一步了解,应该问问曾祖母或者西奥,他们对所有的巧克力民间传说都很感兴趣。

“这是一种风俗习惯还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呢?”我问道。

“两者兼有吧。”她说道,“来吧,安雅,在衣橱里有我为你准备的一些衣服。”

她为我指出淋浴的方向。为了成为一名讨人喜欢的客人,我问她是否有用水限制。卢娜做了个鬼脸。“没有,安雅,”她耐心地说,“我们居住在雨林里。”

到了下午,西奥带我参观了他们的农场。他向我展示了种植可可树苗的大型苗圃;豆子发酵成熟后装在木箱里,而木箱存放在露天建筑里;在种植园阳光最充足的一边,是一些在售卖之前用来弄干豆子的露台。最后,我们去了果园。由于位于雨林的林冠下,果园非常凉爽、湿润。西奥告诉我,可可需要雨林的遮挡和湿度才能茁壮成长。显然,我从来没有到过可可果园,也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可可豆荚。一些可可树叶是紫色的,但许多已经开始变绿,中心粉红色的白色花朵沿着树枝丛生。“可可是仅存的同时拥有花与果实的作物之一。”西奥告诉我。豆荚本身比我手掌略小,但最令我吃惊的是它们的颜色。一直以来,我知道巧克力是棕色的,但这些可可豆荚是红褐色,接近于紫色,其他的则是金黄色与橙色。这看起来很神奇,真希望纳蒂能看看它们。那一刻,我在想是否应该安排纳蒂和我一起来这儿。当然了,很多原因使得这一想法不可能实现。“它们可真漂亮。”我情不自禁地说道。

“谁说不是呢?”西奥附和道,“一个月以内,它们就要被从树上砍下来,以便进行发酵流程。”

“那些农民今天在做什么?”那些人使用的大弯刀与我昨天看到的一样,他们脚边放着篮子。

“他们在把那些有霉菌感染迹象的豆荚砍掉。这对于可可来说是一种讽刺——它渴望水,但也能被水反噬。这种霉菌被称作白色念珠菌,如果不及时发现,只要一丁点儿,就能糟蹋了整株作物。”他熟练地扫视离他最近的一棵树,挑出了一个黄绿色豆荚,豆荚尖端是黑色的,周围白色的斑点呈放射状,“看见了吗?这就是豆荚开始腐烂的模样。”他把大弯刀从腰带上解下来递给我,“你把它给切下来,但这没看上去那么简单。可可农场可不是女孩子来的地方,这些树结实得很。”西奥给我展示了下手臂上隆起的肌肉。

我告诉他我可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孩。我从西奥手上接过“武器”,它放在手上沉甸甸的。我举起它在树旁边挥舞,然后停了下来。“等等,该怎么切下它?我不想搞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