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出了这条路,它只会通向一个地方。
地下室。
我之前来过这里一次,那次几乎要了我的命,或者说,至少也让我崩溃。
我差不多能闻到粪便和发霉的味道,恐惧蔓延到我的内心。我蓦地停住了。“不,”我说道,“不,不。我要见我的律师。”
“我只是奉命行事。”守卫冷冷地说道。
“我以我去世的双亲发誓,我一直安分守己。”
守卫用力推我,我跪倒在地。我能感觉到双膝摩擦着混凝土。这里漆黑一片,恶臭熏天。我暗下决心,假如我站不起来,他们就无法让我走下去。
“女孩,”守卫说道,“如果你不站起来,我就打晕你,扛着你走。”
我双手紧握。“我站不起来。我站不起来。我站不起来。我站不起来。”我苦苦哀求,“我站不起来。”我抓住了守卫的腿,尊严早已抛诸脑后。
“请求援助!”守卫呼叫道,“犯人现在不配合。”
不一会儿,我感到注射器扎进了我脖子一侧。我没有昏过去,但思绪变得一片空白,仿佛烦恼已经离我而去。守卫把我甩在肩膀上,就好像我轻如鸿毛,然后他带着我走下了三段楼梯。他把我放到狗笼里时,我几乎没有感觉。在我最后失去意识的时候,笼门刚刚关闭。
我醒来时,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隐隐作痛,校服也不幸湿了。在关着我的小笼子外面,我能看见相互交叠的、裹着昂贵羊毛料裤子的腿和穿着锃亮皮鞋的脚。我想知道这是不是幻觉——我从来不记得在地下室里有任何灯光。一道闪光灯向我移动过来。“安雅·巴兰钦,”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向我打招呼,“我等了十分钟你才醒来。你要知道,我可是个大忙人。这里真是个糟糕的地方,我得记住要把这儿给关了。”
我的喉咙发干,可能是他们给我注射了什么药的原因。“现在几点了?”我怒吼道,“今天几号?”
他从栏杆之间递过来一杯热水,我贪婪地喝了起来。
“凌晨两点,”他告诉我,“星期天。”
我睡了大概有二十小时。
“我在这儿是因为你?”我问道。
“你太看得起我了,就不能是我儿子吗?或者是你自己,或者是某些大人物,又或者是你珍视的耶稣基督?你不是个天主教徒吗?”
我没有回答。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打了个哈欠。
“这么长时间没睡了?”
“相当长。”
“那还真是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了。”我挖苦道。
“好了,安雅,你和我通常能对彼此坦诚相待,所以就直奔主题吧。”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平板电脑并启动,然后把它递给了我,上面是一张我和温在圣三一餐厅的照片,温的手伸过桌子抓着我的手。这是在星期五拍的。他抓着我的手有多长时间?在我抽出来之前也就两秒吧。
“事情和看上去的不一样,”我说道,“温正跟我握手。我想,我们正努力成为……朋友。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的确相信你,但不幸的是,这个轻率的行为足够被某人拍到了。”德拉克罗瓦说道,“到星期一,就会出现一则名为‘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与暴民有联系:他和谁认识?这对于选民来说意味着什么?’的新闻报道,再配上这幅图,无须多言,这是我不想看到的,你也一样。”
是的,我能想象。
“那笔给圣三一学校慷慨的匿名捐赠——”
“和我没关系!”
“安雅,我知道和你没关系。你就没有怀疑过是谁捐的钱吗?”
我摇摇头,他们在我脖子上注射的地方钻心地疼了起来:“实际上,德拉克罗瓦先生,我不在乎。我只是想回到学校。我也去找过另一所学校,但是由于我的持械指控,没人愿意接收我。”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面带怜悯地嘀咕道:“我们的系统机制确实让假释人员很难过上正常的生活。”
“谁捐的钱?”我问道。
“钱是——”他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贝莎·辛克莱之友(一个协会)捐的。”
“贝莎·辛克莱?”熟悉的名字,如果不是我脑子现在还有些混乱,我或许能想起来。
“哎,安雅,我太失望了。你一点不关注竞选吗?贝莎·辛克莱女士是竞选地区检察官的独立党候选人。照这样下去,她甚至有可能击败我。”
“太好了!”
“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伤我心了,现在的你真残忍。”德拉克罗瓦说道。
“到底是谁在狗笼里?这个笼子连狗都住不下!”
“言归正传,在不幸的公交车事故发生后,可爱的贝莎的竞选活动开始起势了。顺便说一句,很高兴你没事。你大概知道这个势头从何而来吧?”
我慢慢地点点头。就像吉卜林先生说的那样:“因为新闻又将你我和温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我们的关系让你有腐败的嫌疑,而你应该是廉洁先生。”
“答对了,你是我所知道的最聪明的十七岁女孩了。所以这些不算太蠢的‘辛克莱之友’,提出了一个计划,让你和我那倒霉孩子再次相聚。他们等待时机,好拍下你们俩。一个吻或一次约会。但是你和温之间并没有发生这些,所以他们只能拍到他们能看到的。一个轻率行为的一瞬间:温的手伸过桌子抓着你的手。”
我的脸颊随着记忆的铺展变得发烫,幸好灯光不是太亮。
“坦白说,我很惊讶他克制了这么久。温从来不是一个自制力强的孩子,他像他妈妈——非常感性,毫不理性。亚历克莎,他的姐姐,就像我,勇敢而且理智。她也像你。说实话,或许这就是温被你深深吸引的原因。”
我无言以对。
“所以,总结一下。每次报道你和温的新闻时,辛克莱的人不需要说些什么,媒体就会暗示我是腐败分子。”
“但是现在已经结束了啊,”我反驳道,“照片明天公开,然后就结束了。你会受到一些非议,随后每个人都会忘记它的。”
“不,安雅。这只是开始。他们会每天在放学后守候你,他们会尝试在课堂上抓拍你。你的同学们,他们年少无知,会想办法满足他们的要求的。对他们来说,不需要温抓着你的手这种重复的剧情。他可以站在你身旁。他会被发现和你在同一栋楼。这张照片改变了游戏的玩法,你看不出来吗?”
“但是温有女朋友!你就不能告诉他们吗?”
“他们会说照片不会说谎,而且艾莉森·惠勒就是一个幌子。”
“一个幌子?”
“一个冒牌货,一个谎言。她是我的竞选团队为了让你和温看起来没有在一起而雇用的。”
“但是我没有和温在一起!”
“我相信你。如果民意调查的结果表现得更好些……”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用他疲惫的双眼看着我,“我已经想过要做些什么才能彻底结束这起事件,而这也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
“把我扔回这儿?但是我并没有违反我们的约定!你不能因为某人和你儿子约会就监禁她吧。我要让吉卜林先生告诉媒体,这样让你看起来像一个怪兽!”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似乎没有听我说话:“但你离开自由管教所以后,已经违反了几条法律,不是吗?”
他把平板电脑朝向我。第一张是我在星期六市场换巧克力的照片。接着,第二张是我在胖子那里喝咖啡的照片。最后一张是我从大野友治车里出来的照片。照片的时间都是凌晨12点25分,换句话说,宵禁开始了。所有的这些都属于性质轻微的违法行为。倒霉的是,坐在我对面的正是轻微违法的执法之王。
“你一直在跟踪我!”
“我需要有预防措施,以防你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无论是否犯错,你都会被认为是犯罪分子。你知道的,只有当你不继续犯罪了,你所受到的轻微的三个月判决才成立。如果我把你送回自由管教所一年,两个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其一,没有人可以说我对你徇私;其二,你和温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
“我不能在这儿待一年。”我低声说道。
“六个月怎么样?那时选举应该彻底结束了。”
“不行。”我不会在查尔斯·德拉克罗瓦面前哭出来,“我就是不能。”
“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没人去找你妹妹的麻烦,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的话。”
“你在威胁我吗?”我问道。
“不是威胁,协商而已。我们在这里协商,安雅。别忘了,我确实有正当理由送你回自由管教所:持有巧克力、消费咖啡因、违反宵禁。”
我感觉我像一头困兽。
我就是一头困兽。
尽管想和吉卜林先生说话,但我隐约知道他对此无能为力。我一直不走运,是的,我也一直非常愚蠢。“选举是十一月的第二周结束。为什么不让我在圣诞节出来?那就刚好是三个月。”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考虑了下我的提议。“那就四个月吧,一月底是更好的选择。如果你在选举刚结束后的那个月就抛头露面,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点点头。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从栏杆之间向我伸出手,过了一会儿,我才握住了它。我的手腕剧痛无比,于是把手缩了回来。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站起来:“很抱歉让你来这里,我保证你不会再被送到这儿了。我只是想确保我们能在不被监视的情况下进行交谈。”
“谢谢。”我虚弱地说。但我知道他在说谎,送我来地下室无疑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威胁形式。
在离开之前,他转身并弯下膝盖,这样我们就能面对面了。“安雅,”他低声说道,“为什么你不能让我们俩的生活都轻松些呢?消失一年,去看看你俄罗斯的亲戚?我知道你有朋友在日本,像你这样的女孩或许朋友遍布全世界。”
“纽约是我的家,我想高中毕业。”我无力地说道。
“你的律师绝不应该让你回到圣三一学校。”
“吉卜林先生是不想我回去。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我本该提高警惕。”
“不算公交车事故,”德拉克罗瓦说道,“这实在是不走运。我的意思是,对我们都如此。”
“尤其对那个被撞死的女孩。”
“是的,你说对了,安雅,尤其是对她。她的名字是伊丽莎白。”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从栏杆之间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这里危机四伏,遍布着无数个深渊。如果你不小心在一两周内失足,落入了其中一个,恐怕就会消失了。”
“你想吓唬我。”
“恰恰相反,我在试着帮你。”
我开始明白他的意思:“我怎么才能回来?”
他站起来,拿着他的热水瓶:“你在纽约有一个将要成为新一任地区检察官的朋友。一个认为禁令法是一个难以置信的错误,除了毁灭生命别无他用的朋友。一个记得你救了他儿子一命的朋友。一个一旦这该死的竞选活动完成就能更好地帮助你的朋友。”
“我们可不是朋友,德拉克罗瓦先生。”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耸耸肩:“此刻或许还不是。但等你活了和我一样长的时间,你会欣然接受这个看法:去年的敌人,今年的朋友。晚安,安雅·巴兰钦,保重。”
大约在德拉克罗瓦离开十五分钟后,一名警卫前来,带我去了接收间。即使是将近凌晨三点了,科布拉维克夫人和亨舍恩医生还在等着我。“很遗憾看到你回到这儿,安雅,”科布拉维克夫人说道,“但是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科布拉维克夫人看着她平板电脑上我的档案:“我的天哪,违反多项假释条例。你可干了不少事情啊:消费咖啡因,违反宵禁和交易巧克力。”
我沉默不语。
“你不能学着遵纪守法吗?”
我还是一言不发。我实在是太累了,我想我快崩溃了。
“那我们不妨开始吧。安雅,请脱掉你的衣服接受去污处理。”科布拉维克女士命令道,她转身对亨舍恩医生说,“恐怕这些衣服只能丢弃,它们实在是太脏了。”
我弯下腰准备脱下裙子。弯腰时,我感到胸口一阵奇怪的疼痛,接着我就跌倒在地板上,头撞在瓷砖上。腹部的肌肉剧烈地抽搐,我开始呕吐。亨舍恩医生跑到我身边。“她的心脏在猛跳,脸色发青,我们需要把她送到医务室。”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我躺在一张轮床上,被推着横穿自由岛,来到了医疗区。我之前没来过这儿,但与岛上其他的地方比起来,这里出人意料地干净和现代化。一位医生剪开了我的圣三一校服,接着把传感器放在了我赤裸的胸部上,我甚至没有感觉到尴尬。然后,在二十四小时内,我第二次晕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我试着坐起来,但手腕被铐在了床栏上。
一名医生走进房间:“早上好,安雅。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剧烈疼痛,筋疲力尽。但总的来说,还没那么糟。”
“很好,很好。你昨晚心脏有些异常。”
“就像心脏病发作?”
“差不多,但轻微得多。你的心脏没有任何问题。你有过敏反应,这可能是你吃的东西引起的,也可能是有人悄悄给你下了什么药,幸好它的剂量不足以杀死你。等到毒理学报告出来,我们才能确定这一点。也可能只是单纯因为压力过大,我想你最近一直处于压力之下吧。”
我点点头。
“以防情况变糟,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你需要待在这里接受监控和检查。”
“在周六凌晨,我被自由管教所的守卫注射了镇静剂。难道是因为这个?”
医生摇摇头。“我表示怀疑——时间上确实说不通——尽管知道这个还是有帮助的。所以好好休息一下,巴兰钦小姐。走廊里有几个人迫不及待地想见你,如果你感觉还好,我就去告诉他们现在可以进来了。”
我尽可能地调整好在床上的坐姿,整理好我的住院服,盖住了身上的重要部位。
吉卜林先生、西蒙·格林、斯嘉丽、伊莫金和纳蒂来到了房间里。他们被告知的是官方说辞——我因犯下一些微不足道的罪行而违反了释放条例。不出所料,纳蒂小声哭着,而斯嘉丽是号啕大哭,接着我要求除吉卜林先生和西蒙·格林外的所有人离开。我简明扼要地向他们复述了我和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之间的对话,西蒙·格林叹了口气,吉卜林先生站起来用拳头重重地敲了下桌子。
“这样很多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了,但我还是对他们拿咖啡和宵禁做文章感到奇怪,”西蒙·格林说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安雅?”
“我觉得我应该离开纽约。”我把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决定了。
“你确定?”
“我不能待在自由管教所,天知道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会把我关在这儿多久。他现在说的是到1月,但我再也不相信他了。”更何况,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挺过来。昨天晚上有人可能试图毒死我。我别无选择,必须得走。
吉卜林先生向西蒙·格林点点头:“那我们帮你制订一个计划。”
西蒙·格林压低他的声音:“照我说,把你弄出去的最好机会是你还在医院的时候。这之后,在自由管教所,我们就不能轻易接触你了。”
“我们主要需要做两件事情。首先是确定你从这儿出去的最佳方式,然后再决定你要去哪里。”吉卜林先生说道。
“日本?”西蒙·格林建议道。
“不,一定不要。”我不想让家族的其他成员直接和我哥哥有接触。
“巴兰钦家族的朋友遍布全世界,我们会找到合适的地方的。”吉卜林先生说道。
我点点头:“当然,我还需要安顿好纳蒂和伊莫金。”
“当然,”吉卜林先生说道,“你走了以后,我保证西蒙·格林或者我每天都会探望她们。但显然,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如果我离开,我的亲戚们或者媒体开始对纳蒂感兴趣了呢?”
吉卜林先生思索了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成为纳蒂的法定监护人。”
“你会为我这么做?”
“是的。很早以前我有过这个想法,不过我担心这会使我的业务复杂化。但自从加林娜去世以来,我一直在考虑这个可能性,并且我认为这是我帮助你的最好方式。去年我就想提出来,但是在利奥击中尤里·巴兰钦后,事情发展得如此之快。接着,你与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解决了问题,似乎又没有必要了。但这也许是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谢谢你。”我说道。
西蒙·格林看着吉卜林先生:“我们还可以把纳蒂送到州立或者国立寄宿学校,这在短期内可能更简单易行。恕我直言,斯图亚特,你心脏不好,申请的时机或许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一名护士走进屋子:“巴兰钦小姐现在需要休息了。”
吉卜林先生亲了亲我的脸颊:“我很抱歉没有给你更好的建议。”
“你尽力了,吉卜林先生。你告诉我不要回到圣三一学校,要避开温,是我不想听。我总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但是后来,才发现自己犯了这么多错。”
吉卜林先生握着我戴了手铐的手:“这不完全是你的错,安雅。绝对不是。”
“我总是搞砸事情,什么时候我才能不这样。”
“你有一颗善良的心,还有一个聪明的大脑。但你毕竟还是个年轻人,所以这是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