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完击剑课,我和斯嘉丽换衣服的时候,她问我和温对舞会有什么打算。斯嘉丽问:“你们会去吗?”
我告诉她我们还没讨论过这件事,不过好像也没有理由不去。温挺喜欢这种活动的,秋季舞会时我拒绝了他的邀请,所以这次我打算主动邀请他。“为什么问这个?”
“你看,只剩一个月了。我是三年级策划组的成员,所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事实上,有人邀请我了。”斯嘉丽说。
“这么早啊?太棒了!”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别告诉我你跟加勒特·刘复合了。”
“不是的……”她说。
“那是谁啊?”我逗她,“是咱们的同学吗?还是个性感的大叔?”
她没有说话。
“到底是谁啊,斯嘉丽?”她越是不说话,我越觉得之前担心的事要发生了,“别对我说是——”
“我们只是朋友。他回来以后,我们经常在一起,不是什么情啊爱啊。很显然,我只是同盖布尔参加个舞会而已。”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斯嘉丽,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他就是个浑蛋,一个彻头彻尾的浑蛋。”我气急败坏地说,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能直视她。
“他变了,我发誓。你见过盖布尔,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怎么可能毫无改变呢?我是说,经历过那些事情以后。他甚至没了一只脚,安妮。我……我是觉得他很可怜。”
“真的吗?”我问,“你觉得他可怜?”
“我……听我说,我不是那种受欢迎的女孩,从没有人邀请过我。大家都觉得我……疯疯癫癫,是安雅·巴兰钦的那个怪朋友。我可能很傻,但我知道大家怎么看我。再说这对你也没什么影响,你已经有温了。”
“斯嘉丽,你知道这不重要!重点是,”——重点是什么?——“重点是,我们说的可是开学前一天想要强奸我的人。”
“我问过他,他说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
“先听我说,好吗?他说你误会了,误会了一点点。他是想和你做爱,但他绝不会强迫你,即使利奥没有赶过来他也不会。不管怎么说,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做错了,那天晚上他不该进你的卧室,也不该说后来那些话。他知道你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这是他的原话,安妮,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不该那么对你。他知道自己占了你的便宜,他认识到了,安妮。他觉得很抱歉。我们谈过你们之间的事情,我相信他真的悔悟了,否则我绝不会考虑和他一起参加舞会。”
“他在撒谎,斯嘉丽,他是在操纵你。”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我觉得自己马上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或是做出什么糟糕的事了。她背叛了我,而她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还有一件事,我答应过他不告诉你的。他的父母原本要为盖布尔中毒的事起诉你们家,是盖布尔说服他们放弃了。他说是他自己找你要巧克力的,这都是他的错。他承担了所有责任,和父母说后来发生的事都是意外——”
“那本来就是个意外!斯嘉丽,他能承认意外就是意外,还真是品德高尚!”
“你说得对,可是盖布尔治病花了一大笔钱,所以,虽然是他贪吃导致了中毒——”
我打断她:“听着,斯嘉丽。如果你跟盖布尔·阿斯利去参加舞会,我们的友谊到此为止。”
斯嘉丽摇着头,眼睛噙满泪水。“盖布尔猜到你会这么说,我还说他想错了。安妮,你的生活确实不容易,但世界上不只是你一个人在受苦,盖布尔也经历了很多磨难。你所需要做的只是睁开眼睛,看看他的境遇。”她深吸一口气说,“人是会改变的。”
“盖布尔·阿斯利没有变。”
“我说的是我。我爱你,安妮。我爱你的家人,我爱利奥和纳蒂,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可是现在,我也想为自己做点儿什么。”
“跟那个瘸子一起去舞会,就是你要为自己做的?”我冷酷地说,“也许你把标准定得太低了,斯嘉丽。”
“你不该说这种话的。”她拿起自己的书包,离开了更衣室。
我把最后一个硬币用掉,洗了把脸。我觉得自己好像杀了个人。
我走进餐厅,斯嘉丽肯定已经去排队了。我没看到温,但在餐厅的另外一个角落里,我倒是看到了盖布尔·阿斯利。
此时,时间似乎静止了。
我冲向盖布尔。
我从一张桌子上拿起一个餐盘。
“嘿!这是我的午饭!”沙伊·品特大声叫道,可是她的声音像是被水淹没了。
我端着餐盘冲向盖布尔,红色的酱汁四处飞溅。
我一下子跑到他的面前。正要把千层面倒在他头上时,我突然注意到他的脸,皮肤还没完全恢复,植皮的地方有一种奇怪的粉红色。还有他残缺的手指,如果还健全的话,可能正指着他截掉的脚。
我感到温抓住我的胳膊。
斯嘉丽也过来了:“安雅,别来烦他!拜托了,你不知道他有多痛苦。”
“嘘,”盖布尔对斯嘉丽说,“没关系。”
我把餐盘放在盖布尔面前的桌子上。
我弯下腰,这是从康复中心回来后,我离盖布尔最近的一次。我的脸颊已经蹭到了他的脸。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也许能骗过斯嘉丽,但骗不到我,我们俩认识太久了,盖布尔。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别指望还能好好活着。你知道我们家是干什么的,你知道他们的本事。”
“我还以为你又要把千层面倒在我头上呢,”盖布尔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奇怪,“就像以前一样。”
我没有答话。我没跟盖布尔和斯嘉丽坐在一起,也没和他们再说话,而是把餐盘给沙伊·品特端回去。
“对不起。”我说。
“噢,盖布尔和斯嘉丽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沙伊问,“你生气了吗?”
我一言不发地走开,坐在离盖布尔最远的一张桌子旁。温坐在我对面,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我问他:“你知道他们的事吗?”
他耸了耸肩:“我不确定。我想过可能会发生什么……说实话,我以为他们只是朋友。”
“斯嘉丽也是这么说的。可这是原则问题。她想和他一起去参加舞会,你能想象吗,居然有这种荒唐事!”
温递给我一瓣橘子:“安妮,舞会这个东西,本来就很荒唐。礼服啦,酒杯啦,斯嘉丽做盖布尔的舞伴,也不会让舞会再荒唐到哪里去。”
“你到底和谁一伙儿啊?”
“当然和你,”温回答说,“但也和他们。”他叹了一口气补充道,“你的朋友斯嘉丽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同情心。安妮,整个学校里找不出一个喜欢盖布尔·阿斯利的人了。他以前的朋友都抛弃了他,如果我们不同他一起吃饭,他就得一个人坐了。所以,我想如果斯嘉丽真的要对盖布尔·阿斯利好,我们有什么资格拦着她呢?”
“可是她背叛了我,温。我怎么能原谅她呢?”
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安妮。她恰恰是你最忠实的朋友。”
温的父亲是个强硬的警探,他居然还这么天真。爸爸常说,在一个人背叛你之前,你可以暂且认为她是忠诚的。可是,当那一天到来,你就不应该再相信她了。
温说:“我想我们不能和他们俩一起去舞会了?”
“别跟我提这个,”我对温说,“还有,我好像还没答应和你一起去呢。”我本来打算主动邀请温的,可是他毁了这个计划,这让我很恼火。
“可是你一定会的,”他说,“你只有我这一个朋友了。”
我朝他扔了块橘子皮。
我去上韦尔先生的课时,有人告诉我校长叫我去一趟。我想这可能和我午餐时的行为有关,要么是有人报告说,我像个疯女人一样在餐厅里奔跑(也许是沙伊·品特?或者是斯嘉丽——谁知道她还能干出什么事来);要么是盖布尔打小报告,说我威胁他。无论如何,都让人心烦,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干。考虑到当时的情况,我觉得我的克制已经值得表扬了。我一走进门厅,秘书告诉我:“他们在等你。”
他们是谁?我在心里想。
两名警察坐在校长的办公桌前,我认出其中一个是去年秋天逮捕我的人。中午的事居然惊动了两个警察?这似乎有点过分了,他们不能因为我拿着别人的餐盘在餐厅里奔跑就逮捕我。他们不能这么做吧?
“你好,安雅,”校长招呼我说,“请坐吧。”
我没有坐下。
“弗拉佩警探,”我对认得的那个人说,“你剪了短发啊。”
“这让我更放松,”弗拉佩说,“谢谢你能注意到。那我们开始吧?你没有惹什么麻烦,安雅,可是有件事我们得同你谈谈。”
我点了点头,心开始怦怦直跳,胃里如同翻江倒海。
“今天早上,你哥哥利奥拿了你父亲的枪,试图谋杀尤里·巴兰钦。”
我让她再说一遍。她说的话让人难以置信。
“你哥哥用你父亲的枪袭击了你的伯父。”
“他们怎么知道那是我父亲的枪?”我冷冷地问。
“你堂哥米基也在场,他认出来了。红色手柄,侧面写着‘巴兰钦特浓黑巧克力’。”
如果米基说得没错,就是那把很久之前就找不到的史密斯威森枪。
我问:“你刚才说试图谋杀尤里,那就是说尤里伯伯还活着?”
“是的,但情况很不好。子弹穿透了他的肺部,导致他心搏骤停。”弗拉佩说,“他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如果尤里能活下来对利奥是福还是祸。我问:“利奥还活着吗?”
“是的,但是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他开了一枪,然后跑了。”
“他受伤了吗?”
弗拉佩表示不知道:“你堂哥米基出于自卫还击了,但他不知道有没有打中利奥。”
可怜的利奥,他一定吓坏了。我为什么让他在那个地方工作呢?
警察问:“你知道你哥哥为什么想枪杀尤里·巴兰钦吗?”
我摇了摇头。
“那如果利奥跟你联系,你能告诉我们吗?他落到我们手里,总好过落到你们家人手里,你觉得呢?”
我微笑着点点头,心想就好像我真的会把利奥交给你们似的。
警察走了,我却动弹不得。校长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你家里还有人监护你们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利奥是你的监护人?如果你和妹妹没人看护,我就得给儿童保护机构打电话,安雅。”
“有,”我稍稍夸大了一下事实,“我们有个保姆,她叫伊莫金·古德菲洛。过去她照顾加林娜,现在照看我们。”我给校长写下伊莫金的手机号,然后我问校长,我和纳蒂能不能请半天假,也许利奥会回家。
“当然,安雅。”校长说,“路上小心,外面已经有记者了。”
我往窗外看,果然,有一大群记者站在圣三一大门外的人行道上。
校长让人去叫纳蒂,我问她能否借用一下电话。我打给了吉卜林先生和西蒙·格林,至少我们需要一辆车送我们回家。我转述了刚刚知道的消息,他们一时都没有说话。我还以为电话断了。“抱歉,安雅,”过了一会儿,吉卜林才说,“这个消息让人难以置信。”
“你认为我和纳蒂需要保护吗?”
“暂时不用,”吉卜林先生说,“尤里的病情稳定之前,家族那边应该不会采取什么行动。即使他们要做什么,也是针对利奥,而不是你们。”
纳蒂来到办公室,我同她说了利奥的事。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我们去教堂给利奥点支蜡烛吧。”她拉着我的手说。
我同意了,反正也没什么坏处。我说:“我们需要配给券。”
其实我心里在想,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纳蒂如同行尸走肉。我们照常吃饭、睡觉、洗澡、上学,我们做了一切应该做的事情,显得自己有人监护。然而我们真正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利奥联系我们。
我担心他已经死了。米基朝利奥开了枪,他可能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哪个小巷子里。我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跟家族里的任何人联系都不安全,让温来看我们也不好。我感到十分孤单。我想斯嘉丽了。周五的时候,斯嘉丽走到我面前说:“我非常担心利奥。”
我没有理她。我想跟她说话,但我做不到。她已经算不上我最好的朋友了,她居然和盖布尔·阿斯利讨论我的事。谁知道他会把斯嘉丽说的事再告诉谁呢?
我径直走进教室,可满脑子想的是利奥为什么那么做。我知道他之所以揍米基,是因为他以为奶奶的死和米基有关。也许利奥是去找米基的,只是意外击中了尤里?我想杰克斯可能知道点儿什么,但现在还不能和他联系。
我不断地想,原本做点儿什么就可以阻止利奥,这样的想法让我备受折磨。我应该早点儿找到爸爸的枪,就不该让利奥去游泳池工作。我不该说那些话,让利奥以为奶奶是被人谋杀的。(他那么容易受到影响。天哪,奶奶当然不是被谋杀的,她去世前已经和一具尸体相差无几了。)我也不该提夏令营的事,强调他是我们的监护人,给他那么大的压力。我不该总和温在一起,任由利奥和杰克斯交朋友。我不停地想这些事情,我总觉得这是我的错,是我让爸爸失望了。
周一上午,我没有去上劳博士的课,而是去教堂祷告。可是我没法集中精力,无数的想法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
我坐在长凳上,用手在胸前画十字。
“安妮。”我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
“我在中间。”那个声音又说。
我沿着过道走到房间正中,坐到另一排长凳上。地上躺着一个人,是利奥。我想过去拥抱他,但是我忍住了。我盯着耶稣,声音尽量不发颤。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我还以为你会经常来做祷告。学校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晚上我可以到餐厅里找吃的,白天就躲在教堂里。没有人到这儿来,就算有人,他们也会以为我是个逃课的学生。如果有活动,我就去剧院。有一天,我还看见斯嘉丽在吻盖布尔·阿斯利。安妮,你知道他们在一起吗?我没那么喜欢她了。我知道他们以为我会回家,所以我到这里来了。”
我想哭:“噢,利奥,你真聪明,可是你不能待在这儿。你早晚会被发现的,然后……”
“砰!我就死了。”他似乎很高兴。他从腰间掏出枪,爸爸的史密斯威森枪,和米基说的一样。我忍住去拿枪的冲动,如果巴兰钦家的人找到学校来,利奥需要保护自己。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利奥?”
“有成千上万个理由。”利奥叹了口气,“因为我是利奥尼德·巴兰钦的儿子,我才应该是这个家族的领袖。”他说,“尤里已经老了,他正在着手安排,好让米基接班。他要剥夺我”——利奥努力想出那个词——“我与生俱来的权利。”
“还有,米基是个坏人。他策划了弗雷……弗雷……毒巧克力的事,显得他父亲软弱无能,这样他就能早点接班——”
我打断他:“等等,你怎么知道是米基干的?”
利奥回答说:“杰克斯告诉过我。”
“杰克斯还和你说什么了?”
“他还说,米基和尤里让我们去参加婚礼,这样他们就可以杀死奶奶。尤里控制着电力,所以那些机器才会停的。”
“利奥!这说不通啊?他们为什么要杀死奶奶?”
“这样我忙着做监护人,就不能要回属于我的东西了。”
我抱住脑袋。可怜的哥哥啊!“哦,利奥,你为什么要掌管整个家族呢?这是个糟糕的工作,你看看爸爸。”
利奥顿了一下:“因为这是保护你和纳蒂的唯一方法,这样你们才不会被家族里的人伤害。”
“可是我和纳蒂一直好好的啊,直到……”
“不,不好。去年秋天你因为家族的事进了监狱,回来的时候像个破布娃娃,安妮。那时候我就在想我必须做点什么,爸爸死之前曾对我说,我的责任是保护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