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周日中午才回到城里。温从火车站直接回家了,他的家离中央火车站很近。我、利奥和纳蒂也回了家。我又困又饿,还有一堆作业要做,急切地想要回到家里。而且,离开家总是让我感到焦虑。
现在虽然还是二月,天气却异常暖和,利奥和纳蒂想从火车站走回去,不想坐公交车。我本想坐公交车快点到家,但是少数服从多数。
路程过半,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特别想要回到家里,于是加快了脚步。
“慢点,”纳蒂在后面叫我,“我们跟不上了。”
我转过头去建议来个比赛,看谁先到家。我们走到了名不副实的博物馆大道,这条路在公园旁边,是回家的近路。
“回来,安妮,”利奥说,“你在我们前头,这不公平。”
我退回到纳蒂和利奥站的地方。
“各就各位,”我发令,“预备——跑!”
纳蒂、利奥和我在人行道上跑了起来。利奥在最前面,纳蒂稍稍落后。我在最后面,不过我很喜欢这个位置,这样方便照看他们两个。
我们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不到10分钟就到家了。身体上的劳累也平息了我的焦虑。
“走楼梯吗?”利奥开玩笑地说。
“好样的,利奥。”我说着按下了电梯按钮。
外面虽然暖和,家里依然很冷。我感到客厅里吹过来一阵风,于是我去关窗户。走进客厅,我发现伊莫金坐在沙发上,刚才的不安立刻回来了。
我问:“出什么事了?”
伊莫金摇了摇头:“纳蒂和利奥呢?”
我告诉她:“回房间里去了。”
“你先坐下。”她说。我知道这通常意味着一件事。
“我还是站着吧,”我坚持道,“如果你要和我说奶奶过世了,我更愿意站着。”
“她昨晚去世的。当时停电了,备用的发电机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运转。等再来电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相信她没有受到太多痛苦。”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知道什么?”伊莫金说。
“她没受到太多痛苦!你怎么可能知道?”
伊莫金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可能非常痛苦!你睡着的时候,她可能呛到了,喘不过气来。她的皮肤火烧火燎地疼,她觉得自己的眼珠要跳出来了,祈祷一切能快点过去……”
伊莫金抓住我的胳膊:“求你了,安妮,别这样。”
“别碰我!”我把胳膊抽出来。我感到了自己的怒火,我轻易就陷进去了,好像它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你的工作就是确保那些机器正常运转!就这一件事你也做不好!你是个蠢货,是个谋杀犯!”
“不是的,安妮,我不是。”伊莫金辩解道。
利奥从房间里出来,问我:“安妮,你为什么冲着伊莫金嚷?”
可是我没有空回答哥哥,我被愤怒冲昏了头:“可能有人贿赂你,让你拔掉了奶奶的机器吧?”
伊莫金哭了起来:“安妮,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
“我怎么知道?人们为了钱什么都能做,我们家有那么多仇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爱加林娜,我爱你,我爱这家里所有人。她的时间到了。她对我说了很多话,我知道她也和你谈过了。至少,她尽力了。”
“奶奶死了?”利奥的声音充满恐惧,“你是说奶奶死了?”
“是的,”我说,“她昨晚死的,伊莫金眼睁睁看着她死的。”
“不是这样的。”伊莫金说。
“从我家里滚出去,”我告诉她,“永远别再踏进来一步。”
“安雅,让我帮你吧。你要处理遗体,你不应该自己来面对这些。”伊莫金乞求我。
“出去。”我说。
她站起身,但是没有动。
“走!”
伊莫金点点头:“她的遗体还在床上。”说完,她离开了。
利奥开始轻轻地抽泣。我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别哭,利奥。”
“我哭是因为我很伤心,不是因为我软弱或愚蠢。”
“你当然很伤心。对不起。”
利奥继续哭,我没有再说什么。说实话,我仍处在愤怒之中,还夹杂着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焦虑。过了一会儿,利奥说话了。但是我当时在想别的事,没有听清,让他再说一遍。他问我,我刚才对伊莫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刚才说了些什么。我要去看看奶奶,你去吗?”
利奥摇了摇头。
我打开奶奶房间的门。奶奶闭着眼睛,粗糙的手放在胸前,显得十分平和,我想这应该是伊莫金摆放的。
“噢,奶奶。”我深吸一口气,亲吻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忽然,我听到有人在喃喃自语,房间里并不是只有我和奶奶。纳蒂在床边靠近窗台的地方,双膝跪地,低头祈祷。
纳蒂抬起头:“我刚才进来想和她说说婚礼的事……可是……她死了。”她的声音很小,充满孩子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
“这就像我梦到的那样。”纳蒂说。
“不过我还没有看到谁变成沙子呢。”我说。
“别开玩笑,”纳蒂说我,“我是认真的。”
“我没有开玩笑。在你的梦里,我们都死了,对不对?可现实是,只有奶奶去世了。你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的,我昨天晚上还和你说过。”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伊莫金说的话有多荒唐。我对刚才的言行感到后悔,我真不明白自己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愤怒。这时,我开始感到悲伤、担心和恐惧。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可能会放声大哭。
“是的,我知道她会死,”纳蒂承认,“可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我提议一起为奶奶祈祷。我握住纳蒂的手,在床边跪下。
“为她大声说点什么吧,”纳蒂恳求我,“就像他们在父亲葬礼上念的那样。”
“你还记得?”
纳蒂点点头:“我记得好多事情呢。”
“耶稣对她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我停了下来,“对不起,纳蒂,我只记得这些。”
“没关系,就是这样,”她说,“这些就够了。这话说得真好,是不是?这表示她不是真的死了,至少,不是在很重要的意义上。这让我觉得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没那么孤单了。”她的眼里充满泪水。
“你不孤单,纳蒂。我永远在你身边,你知道的。”我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
“可是,安妮,我们现在怎么办呢?你年龄还不够大,不能照顾我们。利奥可以吗?”
“当然,利奥会成为我们的监护人,我也会像以前一样,料理好所有的事。对你来说,一切不会改变,我发誓。”我忽然意识到,父母都是这样骗孩子的,他们自己也不确定,却总对孩子承诺。我祈求天主保佑一切顺利,“我得马上给吉卜林先生打电话,作些安排。”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我不抓紧时间,事情多得可能会压垮我。我牵着纳蒂的手走出房间,轻轻地为奶奶关上门。我回到自己的卧室,立刻拿起电话。
吉卜林先生最近才恢复工作。“安雅,”他说,“我让格林先生也听电话。从现在开始,他会参与进来,这是为我万一心脏病复发作准备,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如此。”
“你好,西蒙。”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巴兰钦小姐。”西蒙·格林说。
“今天需要我做点儿什么?”吉卜林先生问。
“加林娜去世了。”我尽量保持平静。
“请你节哀。”吉卜林先生说。
“节哀顺变。”西蒙·格林也说。
“她毕竟年纪大了。”我好像在说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
“请节哀顺变。不过你放心,安雅,你可能知道,一切已事先安排妥当,你们兄妹能顺利度过这个时期的。”吉卜林先生说他和西蒙·格林会尽快赶到,“利奥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我回答说。
“那就好,他需要参与接下来的讨论。”
“我会让他留在家里的。我要给殡仪馆打电话吗?”
“不用,不用,”吉卜林先生说,“我来安排。”
我挂了电话。
刚才我还觉得千头万绪,可是现在,除了等待吉卜林先生和西蒙·格林过来,我又无事可做。
我希望做点儿什么。
我想给温打电话,可是说实话,我并不希望他来。这是属于家人的时间。
我躺在床上。
噢,奶奶,多少次,我曾希望你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希望你安详地离开;多少次,我又祈祷这永远不要发生,祈祷你可以长命百岁,至少等到我成年,可以做纳蒂的监护人。
如今,这一天真的来了,而我毫无感觉,除了为自己毫无感觉而愧疚。也许,这是因为我经历了太多苦难,可是同样经历了苦难的利奥和纳蒂却哭了。我到底是怎么了,居然没有为奶奶流一滴眼泪,我深爱的奶奶,也深爱着我的奶奶!
门铃响了,响得正是时候。我不想胡思乱想了。
我去开门,正是吉卜林先生和西蒙·格林。过去结实矮胖的吉卜林先生,因为心脏病发作而瘦了不少,像是抽走了不少填充物的泰迪熊玩具。
“安妮,”吉卜林先生说,“请节哀顺变。加林娜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们在客厅里坐下。利奥还在客厅里,伊莫金离开后他一直在这里。
“利奥。”我叫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哭肿了,他不再是过去几个月里那个自信满满的利奥,这让我感到担心。别这样,利奥,我在心里说。
我对利奥说:“吉卜林先生和格林先生过来了,和我们讨论奶奶去世后要做的事情。”
利奥站起身,用弄脏的手帕擦了一下鼻涕,说:“好的,我这就回屋里去。”
“不,”我说,“你得留下。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里,你要发挥重要的作用。坐到我身边来。”
利奥点点头,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西蒙·格林和吉卜林先生坐在咖啡桌对面的椅子上。
首先,我们安排了奶奶的葬礼。这并不难,因为奶奶已经把要求写了下来:不要瞻仰遗体,不要昂贵的棺材,不要化学防腐,不要华丽的墓碑。我希望葬在布鲁克林的家族墓地,葬在我儿子身边。
西蒙·格林问我:“你想安排验尸吗?”
“西蒙,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吉卜林先生口气严厉,“加林娜病了很多年了。”
“是的,不过……”西蒙·格林说,“她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我讲了伊莫金说的停电的事。
“备用发电机为什么不能用?”西蒙·格林追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
“你信任这个叫伊莫金的人,对吗?”西蒙·格林问,“没有人能收买她吧?比如给她什么好处之类的?也许有人想害死加林娜·巴兰钦。”
“什么人想害死奶奶?”利奥的声音有些颤抖。
“西蒙,你的想法真是荒唐。”吉卜林先生瞪了西蒙·格林一眼,“伊莫金·古德菲洛在这里工作多年,她很忠诚,工作出色。加林娜的死没有任何蹊跷的地方,她病得很重,能撑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这几个星期,我们讨论过好几次她的病情,她甚至对我说,觉得自己的大限要到了,她甚至希望这快点到来。”
“她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我看了利奥一眼,“真的。”
利奥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才开口说:“可是那个也没什么坏处,那个——”利奥心烦意乱的时候,表达会出问题。他指着西蒙说:“他说的那个,弄明白奶奶是怎么死的。那样我们就能确定了,对不对?”
“你是说验尸?”
“是的,验尸。”利奥重复道,“安妮也总是说,掌握的信息越多越好。”
我说那是爸爸的话。
吉卜林先生轻轻拍了拍哥哥的手。我心里一惊,就在前不久,利奥还不愿意与家人之外的人亲密接触。不过利奥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他似乎对吉卜林先生的触碰毫不在意。“利奥,尽管我很赞同你妹妹和你父亲对于信息的看法,但在这件事上,验尸确实有坏处。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吗?”
利奥点头表示同意,吉卜林先生开始阐述他的看法:“你的祖母已经去世了,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个事实。我们没有理由怀疑,除衰老和疾病,还另有死因。可是,如果我们要求进行验尸,显得我们认为有其他因素导致了死亡,这里面另有隐情,而这是家族里的人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利奥点了一下头,但是问:“为什么?”
“因为你和你的妹妹们不能受到太多关注。你们兄妹三个里,只有你满十八岁了,你将成为纳蒂和安妮的监护人,你明白这一点吧?”
“是的。”利奥说。
“如果你们的情况受到公众关注,儿童保护机构会把纳蒂和安妮从你身边带走。你还年轻,大家知道你的病史。如果出于某种原因,相关机构认为你不适合做监护人,他们会把纳蒂和安妮送到寄养家庭。”
“不行!”利奥大声说,“不行!绝对不行!”
“好了,别担心,利奥,我会竭尽全力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吉卜林先生说,“所以我建议不要采取过多行动,招来不必要的关注。福利机构的人忙得昏天黑地,不会主动来过问你们的情况。”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利奥说:“好吧……你说的……我觉得有道理。”
“那就好。”吉卜林先生说。
我问:“你觉得利奥应该辞职吗?”
利奥吼道:“我不想那样!”
我解释说:“他还在游泳池工作。”
吉卜林先生摸着自己的光头,似乎在捋看不见的头发。“哦,对。我没能解决动物诊所的事,是不是?对不起,安雅。心脏病发作——但这不能成为我推卸责任的借口。格林先生,你能帮我记下来吗?”
西蒙·格林低头记录,没有说什么。事实上,他提过验尸的建议后就没有再开口。他的表情让我想起巴塞特猎犬。
西蒙·格林问我的哥哥:“你喜欢游泳池的工作吗?”
“是的,”利奥回答说,“非常喜欢。”
“他们让你做什么?”
“给大伙儿打饭、发零食和饮料,把脏衣服送到洗衣店。”
“他们对你好吗?”
“很好。”
“我理解你的担心,安雅,不过我觉得利奥不应该辞掉游泳池的工作。”吉卜林先生说,“尽管游泳池和团伙犯罪有关联,但是有份固定工作显得更好一些。”吉卜林先生看着哥哥说,“你得保证永远不做危险和违法的事。你现在是安雅和纳塔利娅的保护人,你非常非常重要。”
利奥坐直身体,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保证。”
“很好,”吉卜林先生说,“至于家里的其他事情,基本上和以前一样。”当然,我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吉卜林先生实际上是说给利奥听的,“财务方面,都放在一个信托里,在安妮成年之前由我来管理。”
利奥没有提出质疑,也没有像奶奶担心的那样感觉受到侮辱。他全盘接受,这让我们松了一口气。尽管西蒙·格林有所失言,但吉卜林先生让利奥觉得自己很受重视。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奶奶的葬礼。吉卜林先生坚持认为不能在我们家里举行,要选一个私密性比较好的地方,方便家族的亲戚前来吊唁。“我和格林先生会想出办法来的。”
我们快把需要处理的事情安排好时,门铃响了,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利奥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想他可能是害怕看到奶奶的尸体。)
“要不你去看看殡仪员是不是需要帮忙吧?”吉卜林先生对西蒙·格林说。他找个借口把西蒙·格林支开,西蒙也明白这一点。
吉卜林先生不停地出汗,于是我建议去阳台上说。
我问:“你的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我想已经恢复到原来的62%了。凯莎照看着我的饮食,她不让我吃任何有味道的东西。”他像父亲一样扶着我的肩膀,“我知道你爱加林娜,也知道她有多疼你。我理解你有多伤心。”
我没有说话。
“我很担心你。你把一切藏在心里。安妮,这样对身体不好。”吉卜林先生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我还是要给你保养身体的建议。”
“安妮,有件事我们还没有谈。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说,不过我觉得有这个必要。”
“什么事?”
“那个德拉克罗瓦家的男孩。”吉卜林先生说。他和大家一样看到这个新闻了,“西尔弗斯坦已经正式宣布退休,这意味着,查尔斯·德拉克罗瓦随时可能宣布竞选地方检察官。一旦宣布,公众会开始关注他以及和他有关的一切。”
我当然明白吉卜林先生要说什么,这也是我反复想过的事情:“你觉得我应该和温分手吗?”这话我从11月开始就对斯嘉丽说过很多次了。
“不,这不是我该对你说的,安雅。只是所有事赶在一起了——加林娜去世,利奥成为你的监护人,德拉克罗瓦先生有政治抱负——情况可能不乐观。作为一个称职的顾问,我至少得提出这个问题:你觉得为这段感情接受审查值得吗?”
理智告诉我:不值得。
可是我的心啊!
“你不用现在回答。”吉卜林先生说,“接下来几个星期,我们肯定会经常联系。”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西蒙·格林在客厅里示意我们进去。
吉卜林先生替西蒙·格林道歉:“他不该当着你哥哥的面建议验尸。西蒙是好心,也是个聪明人,只是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我和吉卜林先生回到客厅,殡仪员正等着吉卜林先生签署一些文件,以转移奶奶的遗体。此刻奶奶的遗体放在床上,黑色塑料袋的拉链半开着。我忽然想起没有请神父为奶奶做临终祈祷,我为奶奶和自己的灵魂担心。
“还没为奶奶做临终祈祷。”我对吉卜林先生说,“奶奶对我说她快不行了,我却没有在意!我本应为她请神父的,这都是我的错。”
“安妮,”吉卜林先生温柔地说,“你的祖母并不是天主教徒。”
“可我是!”我呜咽着,“我不想让她下地狱!”
吉卜林先生没有说话。我们知道奶奶这一辈子做过一些违心的事,否认这一点没有什么用。如果有机会去天堂,加林娜·巴兰钦不会错过的。
晚上,奶奶的遗体已经送到布鲁克林的殡仪馆。我为利奥和纳蒂做好通心粉,收拾了奶奶房间里的床铺,与吉卜林先生定好在游泳池为奶奶守灵。我让纳蒂洗澡睡下,给了因为头疼而大哭的利奥一片阿司匹林,祈祷他的头疼不会转为惊厥。我终于能睡下,却被做噩梦的纳蒂惊醒。我安慰好妹妹,回房间的时候被利奥叫住。(他想让我去看看奶奶的房间是不是还开着窗户、门有没有关。)我做完这些事情,第二次爬到床上,一切终于安静下来。这是许多年来家里从未有过的安静。过去维持奶奶生命的设备噪声很大,以至于我已经习惯了那些噪声,现在这新出现的陌生的安静反倒让我觉得是噪声了。我久久不能入睡,于是起身去了奶奶的房间。奶奶病着的时候,我总觉得房间里有一股酸味,现在那股味道已经消散殆尽。一切实在是发生得太快了!
奶奶搬来之前,这个房间曾是爸爸的办公室。我想我之前可能没提过,爸爸就是在这间房间里被杀害的。奶奶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会睡在爸爸妈妈原来的卧室里,可她说让我搬到那个卧室——之前我一直和纳蒂住在一起——她就住在爸爸的办公室里。尽管那时我才九岁,但我觉得让她睡在儿子被杀害的房间里并不合适,(房间的地毯上甚至还有血迹)于是我说我可以继续与纳蒂住在一起。“不,安雅,”她说,“如果我们不用这个房间,它就永远是你父亲去世的地方,这个房间就变成了纪念馆。在房子里放个棺材可不是个好主意,亲爱的。再说了,你是个大姑娘了,你需要一个自己的房间。”那时我还不明白她的意思,我记得自己甚至有点儿生气。“这是爸爸去世的地方!请表现得尊重一点!”我本想这么说的。现在我才明白,把这里当作卧室需要多大的勇气。爸爸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虽然她没有表现出来,但一定也很伤心。
我查看奶奶的床头柜,看她是否给我留了字条什么的。可是我一无所获,只找到一些药片和伊莫金的书《大卫·科波菲尔》。
我坐在床垫上,闭上眼睛,似乎听到奶奶在说“去拿块巧克力,分给你爱的人吃”。我睁开眼睛。没有人再对我说这些了,没有人会不需要任何理由地让我吃点甜的东西,也没有人再关心我跟谁分享巧克力。在这个世界上,我所能得到的爱比24小时之前少了很多。我用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我不想吵醒哥哥和妹妹。
奶奶爱我。
她真的非常爱我。
尽管如此,她的去世还是让我如释重负。(这让我哭得更伤心了。)
这一夜我在奶奶房间里睡着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才醒。我的卧室是西向的,看不到日出。我现在明白奶奶为什么喜欢这个房间了,衣帽间比我卧室里的大,早晨的阳光更加灿烂。
我和吉卜林先生讨论过一切照常的重要性,特别是我和纳蒂要像往常一样去上学。我们照做了。虽然眼睛哭肿了,功课还没有做,但我们还是去了学校。
在击剑课上,我把奶奶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斯嘉丽。她哭了,但是没说什么有帮助的话。
吃午饭的时候我告诉了温,他问我为什么没早点给他打电话?他说:“我可以去看你的。”
我说:“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
“可是,”他说,“你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不由想起跟吉卜林先生的讨论。我看着温,犹豫着是否应该放弃这段感情?更确切地说,我是否能放手?“温,拜托了,别对你父亲说我奶奶去世的事。”
“就好像我会说似的,”他说,“我不会跟那个人说任何事。”
“我知道,”我说,“可是我不想成为你父亲需要解决的麻烦事。”
温换了个话题。“葬礼是什么时候?”他问,“我跟你一起去。”
“不办葬礼,只是周六在游泳池为奶奶守灵,只有家人会到场。”我觉得温跟我一起去不是个好主意。
“如果你不想让我去,可以直接告诉我,你知道的。”
“不是的……”突然,我感到筋疲力尽。我昨天睡得很晚,这让我很难保持理智。
温说:“好像除了去参加葬礼,我没有什么事可做的了。”
“我累了,”我说,“我们能晚点儿再说这个吗?”
“好吧,”温说,“我今晚过来。可能我之前没来得及说,我为你祖母的去世感到遗憾,节哀顺变。”他吻了我,不过不是那种性感的吻,而是温柔的轻吻。铃声响了,他要去上课了。我看着他在餐厅黑白格子的地板上一路小跑。他的臀部没有赘肉,肩膀宽阔,跑步的动作很优雅,像个舞者。从后面看,他还是个小男孩。没错,他是个男孩,他只是个普通的男孩。虽然放手并不容易,但如果迫不得已,我能做到。作为天主教徒,我很早就明白了放弃是生活的一部分。
“你是安雅·巴兰钦吗?”有人拍了拍我的胳膊,是纳蒂的一个老师。她才来了一两年,没教过我,有一种新人才有的热情。“我是凯思林·贝莱瓦尔!我一直想着今天要是能遇见你就好了!我们能谈谈你妹妹的事吗?如果你有课的话,我们可以边走边说!”她的每一句话都饱含着热情。
我点了点头:“没问题。是不是纳蒂今天上课时有些心不在焉?这个,我们家里有人刚刚过世,而且——”
“请你节哀,不过,不是这样的。事实上,恰恰相反!我想说的是,她的表现非常好!你妹妹极有天赋,安雅。”
有什么?“天赋?请问您教什么科目?”
“数学。”她回答道。
“数学?纳蒂有数学方面的……天赋?”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还有科学方面的,尽管这门课不是我教的。听我说,”贝莱瓦尔小姐说,“我可以叫你安妮吗?”
我耸了耸肩。
“纳蒂就是这么叫你的!她经常说起你!”
“嗯,谢谢你告诉我纳蒂有天赋。”我说。
“你知道吗?马萨诸塞州有个天才儿童夏令营。今年夏天,八个星期。这对纳蒂来说是个机会,可以认识和她一样有天赋的孩子。她需要个赞助人,我很愿意陪她去。”
“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
“我……这只是因为我相信纳蒂的能力。”
“你想从中得到什么?”我问,“你肯定有所求。”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想看到纳蒂成功,她应该成功。”
我甚至没时间考虑这事。我得处理奶奶的后事,应付社会福利机构,还有成千上万的事等着我。
贝莱瓦尔小姐又说:“几个月前我为她提交了申请。”
“你做了什么?”这个女人觉得自己是谁啊?
“如果在这件事上我越界了,我向你道歉。可是你妹妹真的很聪明,安妮。她是我做老师以来见到的最聪明的孩子。”
她做老师多久了?大概,两年?
“噢,你可能觉得我当老师没有多久,那把我上学的时间也算上。纳蒂今后能解决水资源的问题,或是别的什么,任何事情……”她叹了口气,“听我说,安妮,我想帮你妹妹也有一点儿私心。简而言之,我讨厌现在这样,一切变得越来越糟。别对我说你从没想过,为什么事情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我们要倾尽所有去解决资源短缺的问题?说实话,你能记起最近有什么新发明吗?当然,除了层出不穷的法律。你知道如果一个社会只剩下旧东西,会发生什么吗?它会衰败,会走向灭亡。我们正生活在黑暗时代,可是半数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不能再这样了!”贝莱瓦尔小姐顿了一下,“对不起,我充满激情的时候可能会语无伦次。我想说的是,纳蒂真的能有所作为。像她这样的人将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作为她的老师,如果任由她的聪明才智被浪费,这将是我的失职。”
纳蒂的成绩一向很好,但这么说太荒唐了。“如果她这么出色,为什么之前从没有人对我说过呢?”
“我不知道,”贝莱瓦尔小姐,“也许他们被你们的家庭背景吓住了,或者他们一直戴着有色眼镜看纳蒂。”
“你是说他们对纳蒂有偏见?”我咬紧牙关。
“而我刚来不久,从新的角度来看待一切。现在我告诉你了。”
我们已经走到比利先生的教室外面,她说她会发给我更多的信息。贝莱瓦尔小姐爱管闲事,但我觉得她不是个坏人。
“我得跟……”我差点儿就说了奶奶,“我哥哥和律师商量一下。”
“纳蒂说你们家里的事由你来做主,”贝莱瓦尔小姐说,“你是大家的保护人。”
我说:“她不该这么说的。”
贝莱瓦尔小姐说:“这担子实在是太重了。”
说实话,一个外人发现了纳蒂的天赋,我却从未注意到,这让我很恼火。我觉得自己辜负了妹妹。“如果纳蒂是这样的天才,我为什么从未注意到?”
“有时候我们确实很难看清眼前的事。”贝莱瓦尔小姐说,“可是我和你说,她的天赋真的很少见。我们应该鼓励她,保护她。”贝莱瓦尔小姐捏了一下我的手,冲我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就好像我们是同谋一样。
我推开教室门。贝莱瓦尔小姐朝比利先生挥了挥手,示意他我刚才同她在一起,所以耽误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说:“你能来上课,这真不错,巴兰钦小姐。”
“我刚才同贝莱瓦尔小姐在一起,难道你没看见吗?”
比利先生没有说话。
“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你向她招手了,”我说,“所以你应该看到了。”
“够了,巴兰钦小姐。坐到座位上去吧。”
我没有走到课桌前,而是走到教室前面,站在他面前。“我认为你看到了,”我继续说,“你只是喜欢挖苦人。你喜欢贬低我们,是不是?你很享受自己手里这芝麻大小的权力。你让我们彼此为敌,这样就能从中得利,真是可悲。”
“太无礼了。”他说。
“我刚才说可悲,说的就是你。你真是可悲。”我又说。
我拿起书包,走向校长的办公室。
比利先生咆哮起来:“去校长那里!”
“我会比你先到的。”我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