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时代 1 我所做的一切 14 以德报怨(1 / 2)

我整个假期都没有给斯嘉丽打电话,这可能是我们没有联系的最长时间纪录。我直到开学后的第一次击剑课才见到她。热身的时候,她没有提起我和温的事,后来她也不怎么同我说话。我看得出她生气了,我得做点儿什么来弥补。

“那个,”自由分组以后,我开玩笑地对她说,“可能你已经听说了?我给自己找了个伴儿。”

“是的,我觉得自己好久没见到你了,现在我至少知道原因了。”她说着朝我刺了一剑,“当然,我希望自己不用从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对了,照片拍得不错。”她的剑又刺了过来,力道比平时大了很多。

“互中!”我大声说。

“那又怎样?”

“我们各得一分。”我告诉她。

“噢。你怎么知道的?”斯嘉丽气喘吁吁地问。

“因为我们已经上了两年半的击剑课了。”

斯嘉丽笑了起来:“我真应该学点击剑的规则。”她把剑放下来,“说真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候忙着排练,还有你的新男友——”

“结束了,”斯嘉丽说,“那是演戏的产物。至少,他提出分手时是这么说的。不过我想这就是演员的生活吧。”

我对她说真是遗憾。“你应该给我打电话的。”我说。

“我想打来着,可那时我听说了你和温的事,我很生气,就没给你打。安妮,我没有忙到不想知道你和温的进展的份上。我们天天在一起吃午饭,隔天一起排练,还一起坐车回家,我们还——”

“我知道。对不起,原本我打算瞒着所有人,我想这样会容易一些。”

“我要说的是,你每次见我的时候都在撒谎。那天在储物间外,我对你没有丝毫怀疑,你却骗我。但我绝不会对你做这样的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是对的,我应该告诉她的:“我真的很抱歉。”

斯嘉丽叹了口气说:“原谅你了。”

我们换下击剑服的时候,斯嘉丽转身对我说:“我能这么说吗?我知道你的生活很不容易,比我不容易得多,即使考虑到我没法找个男朋友来拯救我的事实,也一样。可是,做你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想我已经陪你度过了很多难挨的时光,对吧?”

我点点头。

“所以,当你遇到了好事情,我很愿意了解一下,我也愿意和你分享幸福的时光。”

斯嘉丽的话让我红了脸,我之前的做法考虑得太不周到了。

我们走进餐厅的时候,温已经等在我们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盖布尔·阿斯利回来了。”他说。我和斯嘉丽扭头去看盖布尔,不只我们在看他。

盖布尔坐在轮椅里排队取餐,轮椅把手上挂着他的书包。他截掉手指的那只手戴了手套,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以遮住没有恢复的面孔。我看着盖布尔费力地接过餐盘,他只能用一只手,而且坐在轮椅里不太够高。温问:“为什么没有人帮他?”

我说:“因为他以前总是欺负别人。”

“因为他从没说过别人的好话,”斯嘉丽补充道,“他自己不是个绅士。”

“我倒是想过去帮他,不过我觉得因为上次的见面,那家伙可能不想见到我。”

“你为什么要去?”我问,“他把我们的事弄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我们还不确定那是他干的。”温说。

“再说他还想强迫我和他做爱。”可能我经历过的不幸已经够多了,但温对盖布尔的同情还是让我很恼火。

“他坏透了,安妮,只是我不知道他怎么才能一边托着餐盘一边转轮椅。”斯嘉丽说这话的时候,盖布尔已经把餐盘小心地放在膝上,转动轮椅,离开取餐的队伍。餐盘打翻了——巧合的是,还是几个月前我倒在他头上的千层面——酱汁溅在他的裤子上、鞋上,他的一只鞋里肯定是假肢。盖布尔骂了一句,我听到餐厅里有人笑了。那个男孩——是的,那一刻,他又成了一个普通的男孩——看起来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够了。”我说。就这样让他坐在餐厅中间,太不符合天主教的教义了,我不希望我那不知道在哪里的父母以我为耻。“我要帮帮他。”

“我们跟你一起去。”温和斯嘉丽同时说。

我站起身,大声说道:“盖布尔,到我们这儿来。”

有那么一会儿,盖布尔似乎想说几句脏话,但他只是摇着头笑了笑:“那你得答应不再给我下毒,巴兰钦!”他还是之前的模样。

餐厅里有人被他的玩笑话逗乐了。

“我帮你试吃验毒!”斯嘉丽朝他喊。

“那可全靠你了。”盖布尔说。

斯嘉丽走过去,把盖布尔推到我们的桌子旁边。温排队又给他打了一份饭,我去卫生间花光我和斯嘉丽身上的硬币给盖布尔买了湿巾,让他把身上擦干净。

等我们都在桌前坐下,盖布尔说:“这是我最不想坐的地方了,身边是黑帮老大的女儿、戴软呢帽的傻瓜和喜剧女王。”

我没有说话。

温说:“我们很高兴能和你坐在一起。”

盖布尔拿着纸巾,使劲去够腿和鞋上的污渍。我不得不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帮他,幸运的是,斯嘉丽自告奋勇要帮忙。

“不用了,”盖布尔说,“我自己可以。”

“我很乐意帮忙。”她说着弯下腰,帮他擦掉鞋上的酱汁。

“这真是,”我听到他小声嘟囔着,“太丢人了。”

“不,”她说,“这就是生活。”

斯嘉丽清理裤腿上的一团污渍时,我看到他咧了一下嘴。“疼吗?”斯嘉丽问。

“有点儿,”他说,“不过还忍得住。”

“好了。”斯嘉丽高兴地宣布。

盖布尔握住斯嘉丽的手,我感到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谢谢,”他说,“真的。”

斯嘉丽把手抽回来,说:“不客气。”

“嘿,盖布尔,”我说,“我绝不会让斯嘉丽和你约会的,你知道的吧?”

“你又不是她妈妈,”盖布尔说,“再说我对你没有那么糟糕。”

“哼,你算得上世界上最糟糕的男朋友,不过先不说这个了。”我故作轻松地说,“我们让你坐在这儿,只是因为你腿脚不便,我们同情你。可是如果这样会让你开始追求斯嘉丽,你现在可以转着轮椅回到餐厅中间去了。”

盖布尔说:“你可真坏,安雅。”

我反击道:“那你就是个变态,盖布尔。”

他又说:“彼此彼此。”

我翻了个白眼。

盖布尔说:“说实话,安雅,我刚才只是想谢谢她。”

“这样吧,”温说,“我有个主意。我们约定一下吧,在餐桌旁不要用手碰别人。”

尽管我一下午都在担心斯嘉丽,但是直到放学坐车回家的时候才见到她。问题是斯嘉丽喜欢倒霉蛋和受伤的家伙。(或许这也是她和我特别要好的原因之一。)像斯嘉丽这样的人总是会被占便宜,特别是被盖布尔·阿斯利这样的人。

我们穿过公园往东走的时候,我说:“你知道的,你不能和盖布尔·阿斯利约会。”

纳蒂也跟我们在一起,她皱着鼻子问:“斯嘉丽为什么要和他约会?”盖布尔在我们家一直不怎么受欢迎。

“不会的,”斯嘉丽说,“我今天只是觉得他很可怜。”然后,她同纳蒂讲了今天吃午饭时发生的事。

“哦,”纳蒂说,“换作我也会可怜他的。”

“那是因为你和斯嘉丽是一对多愁善感的小傻瓜。他是受伤了,但这不代表他不再是原来那个可怕的家伙。”

“你要么不相信我,要么觉得我傻。”斯嘉丽说,“我还记得他对你做的事。我是想找男朋友,但还没有迫切到要放弃原则,收留你那个一只手、一条腿、外表丑陋的前男友!”斯嘉丽咯咯地笑着,“哦,这样太过分了!我不该嘲笑他的。”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和纳蒂也笑了。

斯嘉丽又说:“你得承认,发生在盖布尔身上的事挺可笑的。”

“确实可笑。”我说。我的生活更是荒唐可笑。

“不过,只是说说而已,”快要到站的时候,斯嘉丽说,“你不觉得这样的创伤会改变一个人吗?”

“不!”我和纳蒂同时说道。

“我只是随口说说。”斯嘉丽摇着头说,“安妮,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啊!”她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明天见。”她说着下了车。

我和纳蒂一到家,伊莫金就对我说,奶奶有事找我。于是我去了她的房间。

这几个星期,奶奶看起来好多了。至少,她不再把我当成我妈妈。

我弯腰亲了亲奶奶的脸颊。窗台上青绿色的花瓶里插着几枝黄玫瑰,有人来看望她了。

“真好看。”我赞叹道。

“是的,还不坏。我的继子今天来看我时拿来的。”奶奶说,“如果你喜欢,就拿到你房间去吧,安妮。放在我这里浪费了,它让我想到自己的葬礼,葬礼……”

我等她说完,但是她没有继续下去。“伊莫金说你找我。”我等了一会儿说。

“是的,”奶奶说,“你得帮我做点儿事。尤里的儿子米基下个月结婚,你、利奥和纳蒂得替我参加。”

我不是很喜欢这些家族里的事。米基要结婚了?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是我很肯定,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和我调情。“婚礼在哪儿举行?”

“在韦斯切斯特,巴兰钦家的地儿。”

那儿只有几栋房子、马厩和一个快要干枯的湖,我很讨厌那里。父亲刚去世的时候,我和纳蒂去住了几个星期,那里总会让我想起不好的事情。

“我们必须去吗?”我有点儿不高兴。

“这是个苦差事吗?我倒想自己去,但是我走不动了。另外,你可以带着你的小男朋友……”她开玩笑地说。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长着耳朵呢。你妹妹和我说的,她觉得你就要嫁给他了。我说我的安雅还小,没有那么不着边际,就算她被迷得神魂颠倒,也不会马上结婚。”

“纳蒂真是胡说八道。”

“那你去参加婚礼吗?”

“如果必须去的话。”我答应了。

“很好。哪天把你男朋友带给我瞧瞧,要不就定在去参加婚礼那天吧?嗯,就这么定了。”奶奶点点头,拉着我的手说,“我最近觉得清醒多了。”

“那太好了。”

“可是我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我想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她继续说道,“你现在十六岁了?”

我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如果我明天死了,你哥哥将成为你的监护人。”

“可是你不会死的。”我说,“这些机器能维持你的生命,直到我年龄足够大。”

“机器会出故障,安雅。而且有时候——”

我打断她:“我不想讨论这个!”

“你必须听着,安雅。你是最坚强的孩子,你得听我说。跟你讨论完这些事情,我才能放心。虽然利奥会成为你名义上的监护人,但是我和吉卜林先生还有他那个新助理——我忘记他的名字了——我们都安排好了,你将是唯一能支取钱的人。这样利奥就不能单独作出任何决定,你明白吗?”

我不耐烦地点点头:“是的,当然。”

“你哥哥要是发现了可能会生气,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很抱歉。他智力受到了损伤,但依然有自尊。尽管如此,我们只能这么做。房子会放在信托机构,保证在你十八岁之前不会出售。等你满了十八岁,纳蒂的监护权也会从利奥那里转给你。”

“好了,好了。可是医生说过,这些机器至少能让你活到我十八岁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要讨论这些?”

“因为生活充满意外,安雅。我最近发现,自己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你不能说没注意到吧?”

我承认我发现这一点了。

“那么,如果这段时间里,我对你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很抱歉。我爱你,安雅。我爱我所有的孙子孙女,可是我最爱的是你。你让我想起你父亲,让我想起我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失去身体是一回事,没了脑子可就不能忍受了。记住这一点,亲爱的。”她让我去拿块巧克力,虽然这几个月奶奶的衣帽间里没有巧克力,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走进去假装拿一块。可是这一次,我意外地在保险柜里看到了一块,一定是尤里伯父带来的。

“跟你的新男朋友一起吃!”我关门的时候,奶奶在我身后大声说。

我回到卧室,不自觉地摩挲着巧克力。是巴兰钦特浓黑巧克力,我的最爱。爸爸过去会把它溶化了,给纳蒂、利奥和我做热巧克力喝。他在炉子上热牛奶,然后把巧克力切成小块,溶化在牛奶里。我想去厨房自己做一点儿,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尽管我听说巧克力已经没问题了,但在被捕的几个月里,我已经对巧克力失去了兴趣。

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门,从猫眼里看到是温。

“快进来。”我给他打开门。出于习惯,我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凑过去吻他。

“那是什么?”

我手里还攥着巧克力,于是我告诉他是奶奶让我拿的,她总是说我要和我爱的人分享。

“然后呢?”他问。

“噢,不行,绝对不行。”他难道忘了吃过我巧克力的前男友遭受的折磨了?

“那算了,”他说,“而且,我尝过一次巧克力,我不是很喜欢。”

我眼珠一转:“你吃的是什么样的?”

他说了个牌子,是那种质量很差的巧克力,爸爸把那种东西称为“老鼠屎”。爸爸对巧克力非常挑剔。“那算不上是巧克力,”我告诉温,“里面几乎没有可可。”

他说:“那你给我点儿真东西尝尝。”

“我倒是想,可我向你父亲保证过,不能让你沾上违法的事。”我把巧克力塞进羊毛衫的口袋,拉着他的手走进客厅。“我要请你帮个忙。”我对他说了去塔里敦参加婚礼的事。

“不去。”他拒绝了我,面露微笑,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不去?”

“你听到我说的了,不是吗?”

“好吧,为什么?”

“因为我还记着你拒绝同我参加秋季舞会的事,我是个记仇的人。安雅,难道我得事事听你的吗?如果那样,我不就失去你的尊重了吗?”

我想他说得有道理:“你看起来已经决定了。”

“是的,决定了。”说完他大笑起来,“我太失望了!你不打算试着跟我讲道理说服我吗?你不打算给点儿我无法拒绝的好处吗?”

“可是婚礼没什么意思,我自己也不想去。”我回答说。

“你就这么说服我啊?”

“我们家的人就是一群流氓。”我继续说道,“我的一个堂兄可能会喝得烂醉,最后想要摸我的胸。我只希望没人敢碰纳蒂,不然我可能不得不把某个人揍一顿。”

“我可以去,”他说,“可是我要先尝尝你的巧克力。”

“这就是你的条件啊?”

“这是你们家族里的事,对吧?我要是去参加婚礼,一定会被小报报道的,对吧?”

“算你有理,温,”我站起身,“跟我来。”

我把米糊放在炉子上热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检查了一下生产日期,确定不是去年秋天那批货。我撕掉锡纸闻了闻气味,又确认了一次。(弗雷毒素是不是有异味?)米糊沸腾以后,我把火关小,加了一点儿香草和糖,不停地搅拌直到糖完全溶化。接着,我把巧克力切碎,放到热米糊里快速搅拌,直到巧克力差不多都化了。最后我把混合好的液体用勺子舀到两个杯子里,又撒了一点儿肉桂粉。爸爸做热巧克力的时候显得无比轻松。

我把一个杯子放在温的面前,他刚要拿,我又把杯子收了回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以改变主意。”

他摇摇头。

“你不怕落得和盖布尔·阿斯利一样的下场吗?”

“不怕。”他端起杯子,一口接一口,直到喝完。放下杯子后,他未置一词。

“怎么样?”我问。

“你说得对,确实和我之前吃的味道不一样。”

“那你喜欢吗?”

“我不确定,”他说,“我再尝尝你那杯。”

我把我的也给了他。这次他喝得更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喝杯热巧克力还需要思考?)“跟我想象中不一样,不是甜的,味道太复杂,不能称之为甜。可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但我越喝越喜欢。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禁这个了,真的是……醉人。”

我走到桌子对面,坐在他腿上,然后吻了他。我的舌尖在他唇边游走,尝到了肉桂粉的味道。我问:“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喜欢我,只是因为想惹恼你的父亲?”

“没有,”他回答说,“只有你才这么想。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勇敢,而且太复杂,不能称之为甜。”

这话可真可笑。可是,我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我知道我的脸可能红了。我想脱下毛衣。我想脱下别的。我想脱掉他的衣服。

我想要他。

我想要他,可是我不能。

我从他腿上下来。虽然厨房里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还是把羊毛衫外面的腰带又紧了紧,然后挽起袖子走到洗碗池旁边。我开始洗煮热巧克力用的平底锅,今天用的水可能是平时的三倍,我需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走到我身后,把手搭到我肩膀上。我还没有平静下来,一下子跳了起来。他问:“安妮,怎么了?”

“我不想下地狱。”我回答说。

“我也是,”他说,“而且我不想让你去那里。”

“可是最近,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给自己找借口。温,我们认识的时间还没有那么久。”

温点点头。他拿过搭在烤箱门把手上的洗碗布说:“来,我帮你擦吧。”

我把平底锅递给他,手里空了,这让我感觉自己更脆弱了。我现在手无寸铁。

“安雅,说实话,我想和你上床。我想过这事,我的意思是,这么做的可能性。我经常傻乎乎地想这事,可我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