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里,老师们对我特别温柔。我已经洗清了给盖布尔·阿斯利投毒的嫌疑,学校担心他们之前的处理不当——他们本不该在没有通知奶奶或吉卜林先生的情况下允许警察盘问我——我想他们是怕我起诉,或者更严重,怕我到处讲这件事,毁掉他们作为曼哈顿顶级私立中学的完美声誉。老师们说我可以慢慢来,总而言之,重返学校比我预想中更加顺利。
我去上法医学2的时候,温已经在教室里了。他没有提起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也没有说他爸爸见我的事——如果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屈尊提起过我的话。他甚至没有对我这些天的缺勤发表任何评论,只是说了一句:“你没来,我只能一个人展示牙齿的调查结果了。”
我问:“还顺利吗?”
“还不错,”他说,“我们得了个A-。”
在劳博士这里,A-算得上是个好成绩了,她非常严格。公平,但是严格。“挺好的。”我说。
“安雅。”温想聊几句,可是劳博士开始上课了。正好我也没有心情和温聊天。
这个月我不用上高级击剑课,这让我非常感激,我现在连装装样子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给了斯嘉丽一个月的假和我做伴,这再一次证明学校为之前的做法后悔了。
斯嘉丽用这些时间来准备面试《麦克白》的角色。“你一直陪我对台词,为什么不也去试试呢?”斯嘉丽问,“你可以演麦克德夫夫人,或是赫卡忒,或者……”
我确实没有理由不去试试,可是我太累了。而且这一个星期,新闻上到处是我的照片,我实在不想再站到大庭广众面前了。
“你不能因为之前发生的事就什么也不参与了,”斯嘉丽说,“你得往前看。你明年还得申请大学,而你在课外活动方面没什么亮点,安妮。”
“什么?我是著名犯罪头目的女儿,这还不算吗?”
“不算,”斯嘉丽说,“不过给你的前男友投毒倒还算得上。”
斗嘴归斗嘴,她说得没错,当然没错。如果爸爸还活着,他也会这么说。我不是指课外活动的事,我是说往前看。
我说:“随便你怎么说。”
斯嘉丽扔给我一本破旧的《麦克白》。
我们一整节课都在对台词。下课后我们一起去吃饭,温已经在我们常坐的桌子旁等我们了。
斯嘉丽让我先坐下,她答应伊莫金会帮我取餐。“拜托,”我抗议道,“我哪有那么虚弱。”
“坐下,”斯嘉丽发号施令,“温,看好她。”
“我又不是小狗!”我再次抗议。
“好的。”温说。
“她可真是专横。”我评论道。
温摇了摇头。“我得承认。”他停顿了一下。我真希望他不会提起他父亲或是其他我不想聊的话题,也许他觉察到我的不适。“我得承认,”他说下去,“我低估了你的朋友。刚认识的时候,斯嘉丽看着像那种傻乎乎的女孩,实际上她很有勇气。”
我点点头:“斯嘉丽最大的优点是讲义气。”
“这很重要。”他表示赞同。
尽管温不能做我的男朋友,但我意识到我很想和他成为朋友。如果要成为朋友,不对他为我释放所帮的忙表示感谢就太不礼貌了。即使不做朋友,那也不礼貌。“我早该向你道谢的,”我说,“我是说,你为我的事去找你父亲。”
他问:“你现在是在感谢我吗?”
“是的,”我说,“谢谢你。”
“不客气。”温说。他开始从包里往外拿午餐(我猜他是不想吃学校提供的东西),有好几种蔬菜,包括烤土豆,还有一种形似胡萝卜的白东西。
“那是什么?”
“欧洲防风根,我妈妈想把它种在中央公园里。”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危险。”
“你想尝尝吗?”
“不用了,这是你的午饭。”
“尝尝吧,”他鼓励我,“很甜的。”
我摇了摇头。我的胃还没有恢复,我可不想把桌子上吐得到处都是。(不过这个主意可能不坏,毕竟我已经决定不和温恋爱……如果我吐到他身上,他应该不会再被我吸引了。)温耸耸肩,又从包里拿出两个橘子。
“橘子!”我大吃一惊,“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没有这种东西了。你从哪儿弄的?”
“这也是我妈妈的实验品。她拿到许可,在我们家屋顶上种了一棵橘子树,不过还没结果。这是从佛罗里达进的样品,给,吃一个。”
“不用了,谢谢。”我不想再欠他的情了。
“别这么客气。”
“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帮助。”
“不值一提。”温说。
“我必须得提,”我说,“否则就不对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问:“不喜欢欠别人的情是不是?”
我承认了。无论如何,我不愿意欠任何人的情。
“是这样的,我其实什么都没做,除了请我爸爸帮忙。相信我,安雅,有个这样的父亲,坏处远比好处多。你可以说——”他顿了一下,“你可以说是我父亲欠我的,不过这也不是他帮助你的原因。他之所以干预这件事,是因为他和我一样,觉得你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可是——”
“可是我们扯平了,安雅。你不欠我的情,不过法医学2的项目倒基本都是我做的。”
“对不起。”
这时,斯嘉丽端着午餐回来了,她把餐盘重重地放到桌上。“唉,又是千层面!”她叫道,“可是不能倒在盖布尔·阿斯利头上了。”温没有笑,我勉强扬了扬嘴角。“嗯,现在拿盖布尔·阿斯利开玩笑,似乎为时过早。”
晚上在房间里,我发现温把橘子偷偷放到了我背包的最外一层。我把橘子放到书桌上。虽然外皮完好无损,但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橘子的甜味。我决定给温打电话,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我心想,如果接电话的是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我就挂掉电话。幸运的是,温自己接了电话。
我说:“你有东西落在我包里了。”
“是吗?我还奇怪那个橘子去哪儿了呢,”温说,“我想你不如把它吃了吧。”
“哦,我可不打算吃掉它,”我对温说,“永远不会吃。我喜欢它的气味。橘子让我想起圣诞节。过去,我爸爸的一个生意伙伴每年圣诞节会从墨西哥寄一筐橘子来,我们从来都不吃。”我这是在闲聊。真是难为情,况且电话费还特别贵,“就聊到这儿吧。”
温问:“你想知道我帮你的真正原因吗?”
“我不确定。”
“好吧,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应该告诉你。”温说,“因为我想更加了解你。如果你被关在管教所,这可不大容易。”
“哦……”我感觉自己的脸红了,“真得挂电话了,我就不该打给你。学校见。”然后我挂了电话。
早晨,杰克斯来陪利奥上班。利奥还在换衣服,所以我在客厅里和杰克斯聊了几句。
我说:“如果他出什么事……”
“我知道,堂妹,我知道。别担心利奥。”
我问杰克斯,他们打算让利奥做什么。
“打扫卫生,给伙计们打饭,没什么重活。”杰克斯让我放心,“对了,你让老爷子印象深刻。”
“你是说尤里伯父?”
“他说如果你们不是亲戚的话,他都想娶你了,当然,如果他再年轻上五十岁。”
“杰克斯,他的话里有很多重要的‘如果’。”
“我的意思是,他对你印象深刻,”杰克斯说,“我也是。”
我对杰克斯说我得去上学了。
我走到哥哥房间门口,敲了敲门。他让我进去:“安妮,我要迟到了!帮我选一条领带。”
“我看看。”我答应道。
利奥手里拿着一条粉色的,一条紫色印花的。
“或许可以不打领带?我想这份工作可能不需要。”
利奥点点头,把领带放到床上。
“有事你往学校里打电话,我来接你。”我提醒他。
“我不需要我的小妹妹来接我!”
“别生气,利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只是想说,如果他们安排你做的事让你感到不舒服,你可以不做,我们还可以找别的工作。”
“我要迟到了!”利奥捡起地上的公文包,亲了亲我的额头和脸颊,“晚上见。我爱你,安妮!”
“利奥,”我在后面叫他,“你有一只鞋没系好鞋带!”可是他没听见。至少,他没转身。我忍住没去追他。
晚上,利奥回家的时候给奶奶带了一束花(黄玫瑰),还给我和妹妹带了比萨。他进门的时候,看起来比早晨高了一点儿,我注意到他两只鞋的鞋带都系紧了。我不由得怀疑自己之前对游泳池的工作判断有误。
“工作怎么样?”吃晚饭的时候我问利奥。
“挺好的。”他回答。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这太不像哥哥的风格了。
周四,我和斯嘉丽一起去参加《麦克白》的演员面试,地点是比利先生的办公室。所有人都得单独进去,告诉比利先生自己想演什么角色,然后再读几句台词。
斯嘉丽当然是想演麦克白夫人:“除非比利先生挑演员的时候不考虑性别,不过我觉得应该不会。我最适合演麦克白夫人,你觉得呢?”
“你应该把这些话说给比利先生听,”我建议道,“不过你可能得剪短发了。”
“没问题,”斯嘉丽说,“为了演麦克白夫人,我愿意!”
斯嘉丽先面试,我等她出来再进去。
我读了几句麦克德夫夫人的台词,这不是个主要角色,她在一场戏中和孩子说话,再过一两场就被谋杀了,真是个悲伤的故事。谋杀犯出现的时候,她惊呼了一声“杀人了”,看起来很好笑,而且让人有一种满足感。但我更想演一个女巫,可是斯嘉丽觉得麦克德夫夫人更适合我。(斯嘉丽坚持说“她的服装肯定更好看”。)
“还不错,”我读完台词后,比利先生评价道,“不过你没有试演麦克白夫人,这让我有些失望。”
我耸耸肩:“我更喜欢麦克德夫夫人。”
比利先生说:“读几句麦克白夫人的台词。”
我拒绝道:“还是算了。”
“来吧,安雅。读几句让我听听,这算不上背叛朋友,我认为你的家庭背景能帮你挖掘出这个角色更多有意思的东西。”
我摇摇头:“比利先生,我对扮演麦克白夫人完全不感兴趣。你刚才说我的‘家庭背景’能帮我‘挖掘出有意思的东西’,这让我很不舒服。我想你是觉得我了解谋杀犯才这么说的,可事实上,我的遭遇几乎与麦克德夫夫人一模一样。我和麦克白夫人没有共同点,我没有她的野心或是其他特质。比利先生,我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想顺利读完高中。如果你让我演麦克白夫人,我会直接拒绝。我不是出于什么逆反心理才这么说的,我来参加面试的唯一原因就是陪我的朋友。”
“巴伯小姐不像你那么有才华,安雅。她没有你的爆发力!”比利先生反驳我。
“比利先生,我想你对斯嘉丽的判断有误。”他这种人我见多了。由于我的家族史,很多人喜欢美化(或丑化)我。在某种意义上,比利先生和科布拉维克太太差不多。
“好吧,巴兰钦小姐。”比利先生说,“我明天会公布演员名单。”
我出来的时候,斯嘉丽在走廊里等我。
她说:“你在里面待得可够久的。”
“是吗?”
她问:“怎么样啊?”
我耸耸肩膀:“还行吧,我觉得。”
“嗯,他跟你聊了那么久,”斯嘉丽说,“这通常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