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时代 1 我所做的一切 10 我在家休养,有人来探望我;听说盖布尔·阿斯利的消息(2 / 2)

周日下午,我伯父也就是奶奶的继子尤里·巴兰钦(现在整个家族的领导者)来了。尤里伯父只比奶奶小十岁,腿有点瘸,我记得爸爸好像说过,这是打仗受的伤。同上次见面时相比,他的腿瘸得更厉害了,他现在得坐轮椅。

尤里伯父偶尔会来看奶奶,但是那天,他来看望的不是奶奶,而是我。

尤里伯父身上总有一股雪茄味,他的声音也因为多年抽烟而有些沙哑。几个保镖前呼后拥,还有他跟妓女的儿子杰克斯以及“真正的”儿子和继承人米哈伊尔·巴兰钦,尤里伯父让他们在走廊里等着。米哈伊尔讨好地问:“爸爸,我陪着您吧?”

“不用,米基。你也出去吧,”尤里伯父说,“我要和侄女谈点儿私事。”

我坐在沙发上。

“小安雅,”尤里伯父说,“你出落得可真漂亮。过来点儿,让伯伯好好看看,小丫头。”我往他那边靠了靠,他用手摩挲着我的脸颊,“我还记得你出生的时候。你爸爸可是自豪极了。”

我点点头。

“利奥尼德——愿他安息——他觉得你是最漂亮的孩子。那时候我倒没觉得,现在看来,他说得一点儿没错。”尤里伯父叹了口气,“我没能常常来看你和加林娜,真是抱歉,可是这间屋子里有太多让我伤心的回忆了。”

“也是我们的伤心事。”我提醒他。

“是的,当然,”尤里伯父说,“我说得不对。那些事让你更伤心。不过今天,我是为另一件事来的,我想跟你谈谈那个年轻人的意外。”

“你是说盖布尔·阿斯利?”

“是的,”尤里伯父说,“上个星期没能及时介入,我很抱歉。这件事牵涉巴兰钦巧克力,执法部门里我们能说上话的人大都翻脸不认人了。我担心如果我干预了,你可能会被地方检察局那边利用。那边管事的人是新来的,我们还没摸清楚他是敌是友。”

他说的是温的父亲。“最后总算解决了。”我说。

“我想和你说,我们一直惦念着你。你是利奥尼德·巴兰钦的女儿,如果你进了监狱,我们不会不闻不问的。”

我点点头,但是一言不发。他的话说得很漂亮,仅此而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老头就会说漂亮话,这有什么用呢?”尤里伯父朝我这边靠了靠,“我看得出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的眼睛像你父亲一样明亮。”

“谢谢。”我说。

“你跟他一样,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轻易说出来。我很欣赏这一点,”尤里伯父说,“这么年轻就懂得克制,这很好。”

我不知道,如果他看到我开学第一天把千层面倒在盖布尔头上,还会不会这么说。

“我很惭愧,”尤里伯父继续说,“我觉得这一大家子人辜负了你,我让你失望了。”尤里伯父低下头,声音也弱了下去,“我希望你能知道,这后面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我掌控之外的恶势力。我必须把巧克力的事查清楚,然后就可以补偿你,还有你的兄妹了。”

他伸出手,想和我握手,我按他的意思做了。“我很喜欢你,安雅,只可惜你不是个男孩。”

我小声说:“你的意思是,那样我就可以像父亲一样,在45岁的时候被杀死了?”

尤里伯父没有答话,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你能把我推到加林娜屋里去吗?我想在走之前看看继母。”

往奶奶房间里走的时候,他问我奶奶最近怎么样。

“时好时坏,”我说,“尤里伯伯,有人说想让我哥哥去游泳池工作。”

“是的,我听说了。”

“我不想让他去。”

“你担心我们把他教坏吗?”尤里伯父问,“我跟你保证,我们只让他干点轻松的活儿,开一份丰厚的薪水。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绝不让他做什么危险的事,也不会让他受到伤害。我听说他丢了工作,至少我们还能给他一份临时的工作,是不是?”

尤里伯父这番话比杰克斯的所作所为让我感觉好多了。考虑到奶奶病情不稳定,我可能不知道哪天又会出个意外,如果利奥有份薪水优厚的工作肯定好得多。再说,我不知道动物诊所的事什么时候能解决,特别是吉卜林先生现在又不能帮忙(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我和尤里伯父到了奶奶房间门口,我推开门,大声问:“奶奶,你在睡觉吗?”

“没有,克里斯蒂娜,进来吧。”她回答说。

“不是克里斯蒂娜,”我更正她,“我是安妮。猜猜我把谁带来了?你的继子,尤里。”

我推着尤里进去。“噢,”奶奶说,“尤里,你怎么这么老了?还这么胖?”

我开心地退了出去。

米基·巴兰钦站在奶奶房间门口。“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堂兄。”他自我介绍说。

“所有人都是我堂兄。”我开了个玩笑。

“是啊,每次我遇到一个喜欢的女孩,都得先确定她是不是我亲戚。”米基说。米基·巴兰钦个子不高,也就比我高三五厘米。他的头发颜色很浅,近乎白色,皮肤也很白,只是鼻头和脸颊上长满雀斑。他穿了一身黑衣服,跟肤色和头发形成鲜明对比,西装剪裁合体,看着还很新。他的皮靴可能还带点跟儿,好让他显得高一点儿。

“我一直想见见你,”米基说,“我是说,你都长大了。我小的时候经常替你父亲跑腿。我来过这里很多次,还见过光屁股的小安雅。”他指着走廊尽头的浴室说,“就在那个房间里,当时你妈妈正给你洗澡,而我走错房间了。”

这个信息量可够大的。

“对了,”米基继续说道,“刚才老爷子跟你聊了些什么?”

我心想,这不关你的事。我回答说:“我想如果需要你了解,他会亲自和你说的。”

这时,杰克斯走了过来。他问:“你们在聊什么?”

米基说:“只是和我堂妹闲聊几句。”

杰克斯说:“她也是我的堂妹。”

米基说:“可能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杰克斯问,“你想说什么,米哈伊尔?你想说我是个私生子?”他眼露凶光,我敢说我都闻到他身上雄性激素的气味了。他向米基扑过去,米基纹丝不动,显然杰克斯没什么力气。

“噢,杰基,放松点儿,”米基说,“别在我堂妹面前丢人。”

杰克斯问:“安妮,我能同你说几句话吗?”

我答道:“说吧。”

“单独说几句。”杰克斯把话挑明了。

“看来今天大家都不愿意当着米哈伊尔的面说话。”米基调侃道。

我没有理他。我从来不回应这么幼稚的话,另外,我也有话和杰克斯说。于是我对杰克斯说:“我们到阳台上去吧。”

阳台在餐厅外面。从这里可以看到中央公园,甚至还能看到小埃及的一部分,过去这里的视野一定很好。

杰克斯开门见山地说:“安雅,巧克力的事我很抱歉。我没想到里面掺了东西。我真的是想做件好事,给加林娜带几块巧克力。”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我告诉杰克斯,“我曾经以为,你早早把巧克力送来,就是想在别人出事前,把我们一家人先毒死。”

“不!”杰克斯说,“我没想给任何人下毒。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可不知道,杰克斯。这件事在我看来就是这样的。”

杰克斯揪着自己的头发。“我不用说你可能也知道,我在家族里地位不高。别人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跟你一样,完全不知道巧克力被下了毒。你得相信我!”

我问:“我信不信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压低声音说:“因为现在形势在变化。巧克力造成的恐慌只是个开始,这给大家造成的印象是——我并不是说认同这个说法——尤里不够强势。我觉得这是竞争对手干的。”

“比如?”

杰克斯耸耸肩。“我猜测,可能是墨西哥人或者巴西人干的,甚至有可能是法国人或日本人。黑市上巧克力行业的任何一个竞争者都有可能,现在还没有足够的信息能够缩小范围。我想说,你原本可以把我供出来,但是你没有。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很感激。我还想和你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或是你的兄妹。”

“谢谢。”我说。其实,我相信杰克斯没想毒死我们,这只是因为我觉得他太软弱。这么大的行动,他做不来(或者,别人甚至不会告诉他)。另外,我想快点把这件事翻过去,不想再听亲戚们跟我说它。

“那么我们还是朋友?”杰克斯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我跟他握了一下,这只是为了避免尴尬。杰克斯不是我的朋友。我注意到,在我遇到麻烦的时候,他没有露面。在我看来,这可算不上朋友。

亲戚们走后,我开始写作业,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完了。晚上九点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纳蒂敲敲门,告诉我:“温打来的。”

“对他说我睡了。”

“你没有!”纳蒂说,“再说他昨天也打了。”

我站起来把灯关掉:“我睡觉了,纳蒂。你看到了。”

“我爱你,安妮。可是我觉得你这样做不对。”我听到她回厨房接电话去了,但我听不清她帮我撒谎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把毛毯拉过来盖上。夜凉了,秋天确实到了。

我知道自己可以不在乎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的话。

然而,我也知道我应该考虑他的话。

爸爸经常说,如果你知道一个选择会带来不好的结果,那这是傻瓜的选择,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我想爸爸可没有养一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