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佩反驳道:“那个孩子已陷入昏迷状态,他有生命危险,吉卜林先生。由于时间紧迫,我希望继续盘问巴兰钦小姐。”
吉卜林先生点点头。
弗拉佩问:“巴兰钦小姐,你最后一次见到盖布尔·阿斯利是什么时候?”
“周日晚上,”我说,“他来我家找我。”
弗拉佩接着问:“他为什么去找你?”
“他说他为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感到难过,他想跟我继续做朋友。”
“还有其他原因吗?”她问,“他找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巧克力。
当然跟巧克力有关,总是巧克力惹祸。我让利奥销毁巧克力,只是因为拥有巧克力是违法的,如果警察要搜查我们家,我不希望给家人带来麻烦。但是如果警察认为我在巧克力里给盖布尔下了毒呢?那我的举动看起来像是指使哥哥销毁证据,我应该想到这一点的。我应该考虑得更周全,但是时间紧迫,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我还得给自己辩解几句,盖布尔·阿斯利可不是什么无辜的小男孩。他是个有钱的吃货,一个违禁品的行家。谁知道他给自己惹了什么麻烦?况且,我也没有理由怀疑巴兰钦巧克力有问题。虽然从我出生起巧克力就是违禁品,但我从未担心过有人会在里面下毒。爸爸一直很注重产品质量。但话又说回来,巴兰钦巧克力易主也有很多年了。
“巴兰钦小姐?”弗拉佩打断我的思索。
我只能实话实说:“是的,还有别的原因。盖布尔想知道我是不是有巧克力。”
“你有没有?”
“有。”我回答说。
弗拉佩小声跟琼斯说了几句话。
吉卜林先生说:“在你们俩感到兴奋之前,我要提醒你们,巴兰钦家族参与巧克力进出口贸易。他们的‘巴兰钦巧克力’公司名下有生产线,产品在俄罗斯和欧洲这两个巧克力依然合法的地区销售。有些产品偶尔出现在这里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我想巴兰钦小姐拥有巧克力也很正常。”
“吃她巧克力的人中毒了,也很正常。”琼斯发表评论。
“噢,你也开口了?”吉卜林先生说,“即使阿斯利先生是被人投毒,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巧克力有毒?任何东西都可能被下毒。”
弗拉佩微微一笑,说:“实际上,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巧克力有毒。巴兰钦小姐准备毒害阿斯利先生的时候,给了他两块巧克力。”
“这个女孩想得可真周到。”琼斯说。
“她给了他两块巧克力,但是阿斯利先生只吃了一块。”弗拉佩继续说,“他的母亲在他房间里找到了另一块,这块巧克力随即被送到实验室化验,结果发现里面含有大量弗雷毒素。”
“你知道弗雷毒素对人有什么影响吧,安雅?”琼斯问,“最开始只是胃痛,你根本就不觉得是什么大病。”
“那个可怜的孩子可能以为自己只是得了流感。”弗拉佩插了一句。
“过一段时间,胃痛会减轻,”琼斯继续说道,“拖得久了,肠胃里会形成溃疡。肝脏和脾脏无法正常工作,其他器官也受到影响。同时,全身上下开始长囊肿。最终,你的身体受不了了,你会心脏病发作,或者因为各种感染而得败血症,所有器官衰竭。最悲哀的是,你根本不在乎,你可能只是向上帝祈祷让一切快点结束。”
弗拉佩问:“要恨到极点才会这么做,是不是?”
琼斯最后说:“就像你憎恨盖布尔·阿斯利那样。”
“我不知道里面为什么有那种东西!我不会给盖布尔投毒的!”我大声说道。即使在喊叫的时候,我也清楚这没什么用。这件事今天查不清楚了。
他们采集了我的指纹和照片,把我关进警察局一间单独的牢房里。我只在这里过一夜。我面临着两项指控:谋杀盖布尔·阿斯利未遂,还有罪行较轻的是持有违禁品。至于等待审判期间该如何处理我,少年法庭的法官会在明天下午作出决定。吉卜林先生认为,他们可能会在我肩部植入追踪器,然后让我回家,毕竟我没有前科。“如果法官认为你奶奶没有能力监视你,他们可能会让你跟我和凯莎待一阵子。”凯莎是吉卜林先生的妻子。
“她会介意吗?”
“不会,她将非常乐意。她非常想念我们的女儿。坚持住,安雅,”吉卜林先生在囚室外面对我说,“最后一定会真相大白,我保证。”
我点点头,但不是很有信心。“我得告诉你,”我小声说,“毒巧克力是杰克斯·皮罗日基给我的。”
吉卜林先生说他一定会调查这件事。“等我们有了更多证据,再把皮罗日基的事告诉警察。很显然他们现在认为是你干的,所以我们要谨慎行事,不能一不小心把更多证据送到他们手里。”
“我还让利奥销毁剩下的巧克力,”我轻声说道,“真是太蠢了,我竟没有仔细想想。我只顾着担心他们会搜查家里,发现违禁品。”
吉卜林先生点点头:“我知道,利奥给我打电话了。警察敲门的时候,利奥还在加林娜的衣帽间里,他还没来得及销毁。”
“那就好,”我说,“真高兴没把哥哥卷进来,变成什么同谋。”说到“同谋”的时候,我的声音都有点变了。我感到喉咙发紧,快要哭出来了。不过,我不允许自己哭出来。
“别担心,安雅。”吉卜林先生说,“一切肯定会水落石出的,我相信事情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看着吉卜林先生,他的眼睛里充满血丝,脸色苍白,甚至有些发绿。我问他:“你还好吗?”
“只是有些累了,真是漫长的一天。好了,不要担心我。我希望你能好好睡一觉。虽然是在警察局里,尽量睡个好觉。”他指着金属材质的床,上面只有一层纸一样薄的床垫和粗糙、扎人的羊毛毯。
我说:“枕头看起来不算太糟。”这是真的,枕头出人意料的蓬松。
“这才是巴兰钦家的姑娘!”吉卜林说。他把手从栅栏之间伸进来,用食指刮了刮我的脸,“明天在法院见,安妮。我回去的时候会去你家里看看,确保利奥、纳蒂和加林娜什么都不缺。”
警察没有拿走我的十字架铂金项链。我摘下来递给吉卜林先生,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我不想把它弄丢或是被人偷去。我说:“请帮我保管好。”
他答应我:“我明天再带给你。”
“谢谢你,吉卜林先生。谢谢你做的一切。”我说的“一切”,包括他甚至没有问我,就认为我是无辜的,他总是把我想得特别好。(不过这可能是他的工作?)
“别客气,安雅。”他说完就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个人的感觉很奇怪。在家里,总有人需要我陪着或照顾。
如果不是在牢房里,我可能会喜欢这种独自一人的感觉。
第二天,警察带着我去法院。虽然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能够离开牢房还是让我很高兴。那天太阳很好,在路上我对一切都很乐观。可能吉卜林先生是对的,一切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只是给自己放了个假,最坏的情况不过是要补一大堆作业。
我到法院的时候,吉卜林先生不在。虽然我知道这种事情他一向来得很早,但我也没有太担心。
我在法院里见到了弗拉佩,还有一个女人,我猜测可能是检察官。9点1分,法官进来了。“巴兰钦小姐?”她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你知道你的律师在哪儿吗?”
“吉卜林先生说,他会在这里跟我碰头。或许堵车了?”我猜测。
“你的监护人在吗?”法官又问,“我了解到你父母已经去世了,或许你的监护人可以给律师打个电话?”
我告诉她监护人是我的奶奶,她卧床不起。
“真是不幸,”法官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在律师缺席的情况下进行。不过,考虑到你还未成年,我不希望如此。也许我们可以推迟?”
这时一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走了进来,他穿着西装。“对不起,我来晚了,法官大人。我是吉卜林先生的同事,吉卜林先生心脏病发作,今天无法到庭。在他缺席的情况下,由我代表巴兰钦小姐,我叫西蒙·格林。”
他走到桌子边,向我伸出手。“别担心,”他小声说,“一切会好起来的。我没有看起来那么年轻,而且在犯罪领域我比吉卜林先生懂的还多。”
我问:“吉卜林先生还好吗?”
西蒙告诉我:“暂时还不清楚。”
“巴兰钦小姐,”法官问,“你觉得这个安排可以吗?或许你希望延期?”
我考虑了一会儿。事实上,我不太喜欢这个安排,但延期似乎不是个好主意——我不想在监狱或是更糟糕的地方再过一夜。如果延期,他们倒不会把我送去雷克岛监狱,但在这期间,我很可能得待在管教所之类的地方。在那里我将很难照顾纳蒂、利奥和奶奶,于是我说:“我同意由格林先生代理。”
“好的。”法官说。
检察官宣读了他们掌握的证据,法官频频点头,西蒙·格林也不停地点头。检察官最后给出了对我的处理建议。“应该将巴兰钦小姐送至自由儿童管教所等候审判。”
我等着格林先生提出反对,但他一言不发。
“拘留对未成年人来说似乎过于严厉了,”法官说,“目前还不能证明,这个女孩有任何罪行。”
“一般情况下,我会同意您这个观点,”检察官说,“但是您必须考虑到罪行的严重性,以及受害人生命垂危这个事实。另外,其家族过去有犯罪行为,”——我开始憎恨这个女人了——“这意味着嫌疑人可能会潜逃。”
我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西蒙·格林,小声问:“你不打算说点儿什么吗?”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倾听,”西蒙·格林小声回答,“听完后我会发言的。”
检察官继续说道:“我相信您知道她的父亲是臭名昭著的黑帮头目利奥尼德·巴兰钦,这意味着安雅·巴兰钦可能涉及——”
“对不起,法官大人。”我打断道。
法官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因为我插嘴而教训我。“什么事?”她最终问道。
“我认为我的家族问题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被判处有罪。如果把我送到自由儿童管教所,会对我造成极大的伤害。”
法官问:“你是说不能去上学吗?”
“不是,”我停顿了一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要监护妹妹。我奶奶病了,我哥哥的健康状况……”用什么词合适呢?“不稳定。”
法官说:“这真让人难过。”
“巴兰钦小姐说的正是我担心的问题,”检察官插话,“病重的祖母是这个女孩唯一的监护人。如果您允许安雅·巴兰钦回家,似乎没有人能够监管她了。”
法官看看我,又看了看西蒙·格林,问道:“你对她家里的情况有什么要说的吗?”
“噢,对不起……我今天才接到这个案子……而且……而且……”西蒙·格林结结巴巴地说,“我的专业偏向刑法,而不是家庭法。”
“好吧,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再找个了解情况的人。”法官说,“在这期间,我要求将巴兰钦小姐送至自由儿童管教所。别担心,巴兰钦小姐,你只需要在那里待到我们把情况弄清楚。我们一周后再继续。”
法官敲了一下小木槌,然后我们必须离开法庭了。
我坐在法庭外面的大理石长凳上,思考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我听到检察官在安排将我移送到管教所的事情。
“对不起,安雅,”西蒙·格林说,“我真希望有更多的时间来作准备。”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我自己的错。如果我管好自己的嘴,不提照顾奶奶、纳蒂和利奥就好了!强调自己的处境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不过站在我的立场来看,西蒙·格林看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总得有人说点什么。
“安雅,”他再次道歉,“对不起。”
“现在没有时间说这个,”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情。首先我需要你打几个电话,吉卜林先生有他们的号码。有个叫伊莫金·古德菲洛的女人,她是我奶奶的家庭护理员。给她打电话,对她说她得全天待在我家里。我们付钱给她,多出来的时间按时薪的一半计算。”
西蒙·格林点点头。
“你需要写下来吗?”我问。我一点儿也不相信这个人。
“我录下来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请继续说。”
爸爸绝不会容忍别人录下谈话内容,但是我现在没有时间担心这些:“斯嘉丽·巴伯同我和妹妹一起上学,对她说让她接送我妹妹上学。”
“好的。”他答应着。
“最后,我还需要你给我哥哥利奥打个电话。跟他说,我不希望他去游泳池工作,我需要他在家里照顾大家。我想他应该不会再吵着要去,可是如果他不愿意,对他说……”我看到检察官和一个社工模样的人正朝我走过来,我的思路一下子断了。真的没有时间了。
“说什么?”
“我不知道。跟他讲讲道理吧。”
“好的,我能办到。”西蒙·格林说。
社工走到我面前。“我是科布拉维克太太,”她说,“我将送你去自由管教所。”
“监狱叫这么个名字可真是讽刺。”我半开玩笑地说。
“那不是监狱,只是收留有麻烦的孩子的地方。像你这样的孩子。”
看来科布拉维克太太是那种特别天真的人。“是啊,当然了。”我说。如果他们像审判成年人那样审判我,如果我不能洗清毒杀盖布尔·阿斯利的嫌疑,我才会进监狱。我朝西蒙·格林扬了扬头:“你会跟进吗?”
“是的,”他让我放心,“我这周末就去看你。”
我目送他离开。“格林先生!”我大声喊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请代我问候吉卜林先生!”
泪水突然涌了出来。说到“吉卜林先生”的时候,我的声音哽咽了。我哭了出来。没有什么能让我流泪,但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吉卜林先生住院,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好了,好了,”科布拉维克太太说,“自由管教所没有那么糟糕。”
“不是因为那个——”我想解释,可是又改变了主意。至少这瞬间流露出的软弱没有被认识的人看到。
“我发现罪行严重的反而哭得最凶。”科布拉维克太太评论道。
随便她怎么想吧。爸爸过去常说,不用跟无关紧要的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