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时代 1 我所做的一切 02 我接受惩罚;成为“惯犯”;照料一家人(2 / 2)

“谁啊?”

“那个……那个……那个……想起来了!”她露出胜利的笑容,“维克多·波波夫。他和我是一辈的,两米高,三百斤。他是块打橄榄球的好材料,可惜总记不住规则。别人当面都叫他骡子维克多,背后叫他蠢驴。当需要人从卡车上卸货时,他们都会叫上骡子。不管高科技的玩意儿怎么发展,有时候你总得需要人干体力活。”

我点了点头,奶奶说得不无道理。自从那晚找不到利奥,我的心一直揪着,现在才觉得放松了一点儿:“骡子维克多后来怎么样了?”

“这不重要。”

“奶奶!”

“他被人打中脑袋,失血过多,死了。真可惜。”奶奶摇了摇头。

“这可算不上个好结局,奶奶。利奥也没有骡子那个块头。”我说。哥哥个子很高,却像纸一样单薄。

“我想说的是,丫头,咱们家族的生意需要用到各种各样的人。你哥哥现在是个大人了。”

我把牙咬得咯咯响。

“安雅,你太像你父亲了。你想控制全世界,还有世上的每个人,但是你办不到。该来的就让它来吧,况且可能也不会有什么事。如果后面需要干预,我们再插手。再说了,利奥不会离开诊所的,他可喜欢动物了。”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有时候你只能这样,”奶奶说,“不过——”

“不过什么?”

“到衣帽间里给自己拿块巧克力。”

“奶奶,巧克力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可是它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她说。

我走进衣帽间,拨开一件件大衣,打开保险柜。我把枪挪到一边,拿了一块巧克力——巴兰钦特浓黑巧克力,然后把枪放回去,关上了保险柜。

有什么不对劲。

一支枪不见了,我父亲的史密斯威森枪。

“奶奶?”我叫道。

没有回应。我回到卧室,发现奶奶已经睡熟了。

“奶奶。”我摇着她的肩膀,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她嘟囔着,“怎么了?”

“有支枪不见了,”我说,“保险柜里的枪,爸爸的那支。”

“你今晚要用啊?换那支科尔特左轮手枪吧。”奶奶又咳起来,我给她喝了点儿水。“伊莫金可能放到别处了。我记得她好像说过要打扫卫生,要不就是说把武器放在一个地方不安全……对不起,我记不清了。”有那么一会儿,她看上去有些伤心又满是疑惑,我快急哭了。她笑着安慰我,“宝贝儿,别这么着急。你明天问问她。”

我亲了亲祖母的脸颊就出去了。回房间的时候,我从利奥的卧室门口经过。房门关着,但我看到灯光从底下的缝里漏出来。他一定是在我跟奶奶说话的时候回来的,我看了看表:16点10分,今天哥哥下班比往常要早。

我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有人应。我把耳朵贴在木门上,隐约听到压低的抽噎。

“利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怎么了?”

“走开!”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可不行,利奥,我是你妹妹。如果有什么要紧事,你得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

我听到了利奥锁门的声音。

“求你了,利奥。如果你现在不开门,我只能撬锁了。你知道我能撬开。”利奥曾经不小心或是故意把自己锁在里面,我撬过很多次了。

利奥把门打开了。

他的眼睛哭红了,还有鼻涕正往外流。哥哥哭的时候,特别像个六岁的孩子。他的脸红红的,皱在一起,像朵玫瑰,又像个拳头。

我抱住利奥,他却哭得更厉害了。“不哭,不哭,利奥,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因为杰克斯?”

利奥只是摇头。大概又过了半分钟,利奥才止住哭,对我说了他伤心的原因。他躲着我的目光,但最后终于开口告诉我,自己丢了兽医诊所的工作。

“别担心,利奥。”我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他最喜欢我这么做。等他终于平静下来,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兽医诊所关门了,利奥吃完午饭回到诊所,发现纽约市卫生局的人来突袭检查,宣布诊所存在51项违规行为,其中大多与卫生有关。他们命令诊所立即停止营业。

“可是诊所很干净,”利奥说,“我知道那里很干净。我的工作就是打扫卫生,我打扫得很干净。大家都说我是个好员工,安妮。”

“这不是你的错。”我对哥哥说。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显然,诊所没给卫生局管事的人送够钱。“我和你说,利奥,我敢打赌,诊所过不了几个星期就会恢复营业,接着你就能回去工作了。”

利奥点点头,但看起来不太相信:“他们把动物送走了,安妮。他们不会伤害动物的,是不是?”

“不会的。”几年前城里曾有过禁养宠物的运动,不过由于抗议而不了了之。有些人依然觉得,动物不给人干活就是在浪费有限的资源。老实说,我并不确定诊所的动物会遭遇什么,但是跟利奥说这些也没用。我想得给利奥的老板皮卡斯基医生打个电话,问问我能否帮上什么忙。

利奥说他累了,于是我让他上床睡觉,给他掖好被子,对他说晚饭做好了我再来叫他。“在诊所的时候我没有当着大家的面哭,”他说,“当时我想哭来着,但是我忍住了。”

“你真勇敢。”我表扬利奥。

我给他关上灯,带上门。

我回到房间,发现纳蒂和斯嘉丽已经霸占了我的床。我没心情和妹妹嬉闹,赶她下床,所以我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你还好吗?”斯嘉丽问。

“没事,”我回答说,“一些家庭琐事。”

“那就好。我和纳蒂可是特别高效,”斯嘉丽说,“我们想出了不少地方,可以约温周五晚上一起玩。”

我说:“这有点儿为时过早吧,他还没答应出来玩呢。”

斯嘉丽没有理我,伸手给我看她们列的选项:

1.小埃及

2.狮穴

3.时代

4.听音乐会或者看演出

5.剧

选项五的头一个字因为她手心出的汗而模糊了。“最后一个是什么?”

“什么剧?”斯嘉丽瞥了一眼手心,“喜剧,挺无聊的。”

我对斯嘉丽说:“当然要选小埃及。”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那里离你家近。”

“那又怎样?如果他以前没去过,那里还挺有意思的。而且你都打算好要抛弃我了,不是吗?”

“没错,”她说,“如果进展顺利的话。”

斯嘉丽走的时候已经快5点了,可我还没看一眼作业,纳蒂也是一样。“走开。”我命令纳蒂。

纳蒂站起身,对我说:“你应该告诉她。”

“快去写作业,”我在书桌前坐下,拿出平板电脑,“我应该告诉谁什么?”

“斯嘉丽。你应该告诉斯嘉丽,你喜欢温。”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温。”

“好吧,那你应该告诉她,温喜欢你。”

我说:“你又不知道温怎么想的。”

纳蒂反驳我:“昨天我也在,我看出来了。”

我转过头去看着妹妹:“斯嘉丽先看上他的。”

“这么想真蠢。”

“而且我刚刚分手,所以……”

“嗯,”纳蒂翻了个白眼,“如果你不跟她说会更麻烦。”

“你知道什么?你这个小屁孩。”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纳蒂费这么多口舌。

“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安妮。比如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个不在乎咱家名声的超级大帅哥。大多数时候,你只能同盖布尔这样的傻瓜谈恋爱,温能喜欢你简直是个奇迹。跟你谈恋爱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事,你自己知道。”

“走开!学习去!赶紧的!”我命令纳蒂,“给我关上门。”

纳蒂一溜烟儿跑了,可是关门前又小声说:“你知道我说得没错。”

我和纳蒂除了发质不一样,还有个最大的区别:纳蒂浪漫,而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我不敢浪漫——从九岁开始,我就在照顾她、奶奶和利奥。我并不瞎,我看得出温可能喜欢我,但我真的没有太在意。他并不了解我,他可能只是喜欢我的褐色长发、C罩杯、独特的信息素,或是诸如此类能让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的东西。浪漫一无是处。母亲凭着一腔浪漫爱上了父亲,可是看看她落了个什么下场——三十八岁就死了。

这倒不是说,我想不出坠入爱河能带来什么美好的事情。

我正要写作业,忽然想起来得为利奥的事给皮卡斯基医生打个电话。

我拿起电话(我们很少打电话,一方面是因为课税很重,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家历来认为家里的电话被监听了)。我拨了皮卡斯基医生家的号码,我很喜欢她。为了利奥在诊所的工作,我跟她交谈过几次,她对我一直很坦诚。更重要的是,她对利奥很好,我觉得自己欠她一个人情。

她接电话的时候听起来很焦虑。“喂,是安雅啊,”她说,“我猜你已经听说了。卫生局的人看起来就是在找碴儿。”

我问皮卡斯基医生,卫生局去检查的人叫什么?她说是“文德尔·约里克”,我又问是哪几个字?我们家在各个政府部门还有些朋友,我希望能让停业整顿的流程进行得快一点儿。

我同皮卡斯基医生打完电话,又给我们家的律师吉卜林先生打了一个(今天居然打了两通电话!)。在我出生之前,吉卜林先生就是我们家的律师了。父亲对我说过,我可以信赖吉卜林先生,他没有这样说过第二个人。

我跟吉卜林先生说了一下情况,他问我:“所以,你是想让我给这个约里克先生送张支票?”

“是的,”我说,“或者,你知道的,直接送个装满现金的信封。”

“那是当然,安雅。开支票只是个说法,我可没打算真给卫生局的人写张支票送去。不过,我得插一句,这事可能需要几个星期才能摆平。”吉卜林先生说,“所以,安雅,你得沉住气。告诉利奥沉住气,别着急。”

“谢谢。”我说。

“高三了,感觉怎么样?”吉卜林先生问我。

我叹了口气。

“不太顺利?”

“别提了,”我说,“第一天和人打了一架,不过错不在我。”

“听起来像是利奥的作风,我是说老利奥。”吉卜林先生和爸爸是高中同学,“加林娜怎么样?”

“时好时坏,”我答道,“我们都是凑合着过吧。”

“安妮,你父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我正打算同吉卜林先生说再见,忽然想起来,可以问问他是否了解雅科夫·皮罗日基。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却总想成为大人物,不过也只能做梦想想罢了。家族里没人把他当回事,特别是他父亲。你知道,他母亲并不是尤里的妻子,大家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巴兰钦家的人。说实话,我挺同情他的。”顺便说一句,尤里全名尤里·巴兰钦,是我父亲同父异母的兄弟。爸爸被谋杀后,他接管了家族生意。吉卜林先生换了个话题,“你想好申请哪些学校了吗?”

我叹了口气。

“我可以陪你去心仪的学校转转。”

“谢谢您,吉卜林先生,我会想的。”不过如果我真要去,可能会带着利奥。

“别客气,安雅。”

我挂了电话。跟吉卜林先生通话,总会在减少我孤独感的同时,又让我觉得更加孤独。有时候我想象吉卜林先生是我的父亲,想象着如果父亲做律师或其他受人尊敬的工作会是什么样,想象着有一个能带你去参观大学的父亲会是什么样。甚至在爸爸去世前,我想过如果请吉卜林先生收养我会是什么样。

可是吉卜林先生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她叫格蕾丝,将来想做一名工程师。

我终于打开了历史课要求读的书目,却听到有人敲门,是利奥。“安妮,我饿了。”他在门外叫我。

于是我放下平板电脑,去照料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