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时代 1 我所做的一切 02 我接受惩罚;成为“惯犯”;照料一家人(1 / 2)

做午餐值日生最糟糕的是要穿着罩衫,它像一顶红帐篷,显得我特别胖。背后还用尼龙搭扣粘着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着“安雅·巴兰钦必须学会控制情绪”。刚开始,我的长发还能盖住板子不让人看见,但是他们让我戴上了发套。我没有抗议,因为没有发套,这身工作服看起来就不完整了。

我收拾同学的托盘和玻璃杯时,斯嘉丽一直同情地看着我,这让我觉得更糟糕了。我更愿意麻木地做完值日。

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我把盖布尔·阿斯利的桌子留到最后收拾。

“我想我还没穿过这件东西。”他刻意压低声音,但是确保我能听见。

虽然好几种回答从脑袋里跳了出来,但我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值日的时候不能聊天。

我把装托盘的小推车放回厨房,然后返回餐厅。我得用最后的两分钟时间吃完午饭。斯嘉丽换了座位,坐在温的对面,身体前倾,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可怜的斯嘉丽,她的调情实在难称巧妙,我感觉这一招对温很难奏效。

我不是很想跟他们坐在一起,我身上散发着后厨里烟和垃圾的气味。斯嘉丽冲我挥手:“安妮!这里!”

我不情愿地走过去。

斯嘉丽说:“我好喜欢这个发网!”

“谢谢,”我说,“我打算一整天戴着它,还有这个罩衫。”我放下托盘,把手放在胯上比画着,“不过,可能还得再配条腰带。”我脱掉罩衫,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安雅,你见过温了吗?”斯嘉丽问我。她微微挑了挑眉毛,暗示我这就是之前她说过的那个人。

“在校长办公室见过了,她正忙着给自己惹麻烦。”温说。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开始吃蔬菜馅饼,希望自己的吃相看起来还像个淑女。虽然这东西闻起来很恶心,但我实在太饿了。

铃响了,温和斯嘉丽先走了,我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我发现温把帽子忘在了桌上。

铃响第二遍的时候,温返回了餐厅。

我把帽子递给他。

“谢谢,”他说完转身要走,却又坐在了我对面,“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似乎不礼貌。”

“没关系,你要迟到了。”我叉起最后一块饼,“而且,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他两手交叉放在膝上:“反正我下节课是自习。”

我看着他说:“随你吧。”斯嘉丽喜欢他,无论如何,我不会去抢她喜欢的人,不管他的手有多好看。如果说爸爸教过我什么,那就是要讲义气。“你怎么认识斯嘉丽的?”

“法语课。”他回答说,没有再讲更多细节。

“好了,我吃完了。”我告诉他,意思是他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你忘了点儿事情。”他说着帮我摘下发网,拇指轻轻擦过我的额头,我的卷发披散开来,“发网是不错,可我更喜欢你散着头发的样子。”

“噢。”我应了一声,感到自己的脸红了,命令自己停止脸红。他的调情让我有些心烦意乱,“你到底为什么搬到这儿来?”

“我爸爸刚调到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做副职。”众所周知,地区检察官希尔弗斯坦基本上是个傀儡——他年事已高,疾病缠身,不怎么管事了。二把手实际上是一把手,而且免去了参加竞选的麻烦。从奥尔巴尼调人来,可见他们一定是遇到了大麻烦。从外面招人意味着管理上的重大变动,在我看来,这是件好事,反正这座城市已经糟到极点了。我记不清楚原来的二把手怎么样了,无外乎两种情况:他没什么本事,或者他自己是个贼。还可能既没本事又是个贼。

“你爸爸是新来的警察头儿?”

“他相信自己能把这里整治好。”温说。

“祝他好运。”我说。

“嗯,他可能太天真了,”温耸了耸肩,“他自称是理想主义者。”

我忽然想起他昨天的话:“嘿!我记得你说过你们是农民。”

“我母亲是。她是农业工程师,研究灌溉系统,实际上是个魔术师,不用水就能种庄稼。不过,我父亲过去是奥尔巴尼的地区检察官。”

“你这是——你之前在撒谎!”

“没有,我之前只是回答了你的问题。如果你还记得,你当时问我手上为什么有老茧,这当然和我爸是地区检察官没什么关系。”

“我觉得你之所以不提,是因为你知道我父亲过去是做什么的,而且……”

“而且什么?”他催促我说下去。

“而且你可能觉得,我不想跟对头家的孩子做朋友。”

“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可真是——”

“不是,我没说——”

“我收回刚才的话。如果我让你误会了,我向你道歉。”他好像被我逗乐了,“不过你的推测听起来很有道理,安雅。”

我告诉温我得去上课了,这不是个托词。我要去上20世纪美国史,现在已经上课五分钟了。

“回头见。”他说完轻轻碰了下帽檐。

比利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不了解历史者,必将重蹈覆辙。”我不知道这是要讨论的话题,还是这节课的主题,抑或只是一个暗示考试不及格就要重修这门课的笑话。

“安雅·巴兰钦,”比利先生说,“你来上课了,很好。”

“对不起,比利先生,我今天做午餐值日。”

“如此一来,巴兰钦小姐为我们生动地展示了犯罪、惩罚和再犯的社会问题。如果你能具体分析一下,我就不让你因为迟到再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这是我第一次上比利先生的课,所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巴兰钦小姐,大家都等着你呢。”

回答的时候,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冷笑:“罪犯因为自己的罪行而受到惩罚,然而惩罚会导致更多的犯罪。我因为打架被罚做午餐值日,但是午餐值日又害得我迟到了。”

“叮叮叮!请为这位女士颁奖,”比利先生说,“请坐,巴兰钦小姐。现在,同学们,谁能告诉我‘高尚的实验’是指什么?”

艾莉森·惠勒举起了手。这个红头发的漂亮女孩很可能会成为优秀毕业生,代表我们在毕业典礼上致辞。

“在我的课上不用举手,惠勒小姐。我希望大家就像是在讨论一样。”

“好的,”艾莉森说着放下了手,“‘高尚的实验’是第一次禁酒令的别称,实施时间是1920年到1933年,这一时期美国禁止买卖酒类。”

“很好,惠勒小姐。有没有人敢试着猜一猜,我为什么要在第一节课上讲‘高尚的实验’?”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我努力装作没有看见。

最后,喜欢八卦的沙伊·品特回答:“可能是因为现在关于巧克力和咖啡因的规定?”

“叮叮叮!你比看起来要聪明得多嘛。”比利先生称赞道。这节课剩下的时间里都在讲禁酒令。支持禁酒的人认为,禁酒能像魔法一样解决所有的社会问题:贫穷、暴力和犯罪等。禁酒运动成功了,至少在短期内如此,这是因为它得到了更强大的力量支持。然而这些力量根本不在乎酒精,酒精不过是一枚棋子。

我不是很了解巧克力禁令,因为它在我出生前就颁布了,但是这和禁酒令肯定有一些相似之处。爸爸过去常对我说,巧克力本身并没有什么危害,它只是卷入了有关食物、药物、健康和金钱的大旋涡之中。我们的国家挑中巧克力,是因为位高权重者必须选择一样东西,而巧克力恰好不是他们的必需品。爸爸曾说,每一代人都会去转那个转盘,转盘停下来时指的东西就是“好的”。可笑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转转盘,也不知道每次转盘指的东西并不一样。

我还在想爸爸说的话,忽然发现比利先生点了我的名字。“巴兰钦小姐,你愿意说一下‘高尚的实验’最后为什么会失败吗?”

我斜眼瞟他:“为什么点名让我回答?”我要让他说出来。

“这只是因为你有好一会儿没发言了。”他撒谎。

“因为人们喜欢喝酒。”我的答案听起来很愚蠢。

“没错,巴兰钦小姐。不过可以再深入一点,比如结合你自身的经历说一下。”

我开始讨厌这个人了:“因为任何东西成为违禁品都会导致有组织的犯罪。人们总能找到办法弄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总有罪犯愿意为他们提供这些东西。”

下课铃响了,我很高兴终于能走了。

“巴兰钦小姐,”比利先生叫我,“请留一下,我想我们的第一次课似乎不太顺利。”

我本可以装作没听见,但是我没有:“我没法留下来。我还有课,会迟到的。你知道大家是怎么议论惯犯的。”

“我想请温周五和我们一起出来玩。”坐校车回家的路上,斯嘉丽对我说。

“噢,温啊,”纳蒂说,“我挺喜欢他的。”

“因为你很有品位,亲爱的纳蒂。”斯嘉丽说完,在纳蒂脸上亲了一下。

我看了她们一眼。“如果你那么喜欢他,你应该单独约他。”我对斯嘉丽说,“为什么要叫着我一起?我会成为电灯泡的。”

“安妮,”斯嘉丽发起牢骚,“别傻了。如果只有我们俩,就成了我要跟他约会,这显得我多奇怪啊。如果你去,会显得随意得多,只是朋友出来玩。”斯嘉丽转头对我妹妹说,“纳蒂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纳蒂看了我一眼才点头说道:“如果进展顺利,你给安妮点儿暗示,告诉她可以走了。”

“就像这样。”斯嘉丽说完,像动画片里那样夸张地眨了眨眼睛,弄得半张脸都变形了。

“真是个不易觉察的暗号,”我说,“温肯定发现不了。”

“拜托了,安妮。我要先下手为强。你得承认,他和我简直是天生一对。”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你并不怎么了解他。”

“因为——因为——我们都喜欢帽子!”

“而且他很帅。”纳蒂补充道。

“他确实很帅,”斯嘉丽说,“我发誓,安妮,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帮我做任何事了。”

“唉,那好吧。”我不情愿地答应了。

斯嘉丽亲了我一下:“我真爱你,安妮。我想我们可以去你亲戚胖子开的地下咖啡厅。”

“嗯,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斯嘉丽。”

“为什么?”

“你没听说吗?你那天生一对先生的老爸可是新来的警察头儿。”

斯嘉丽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我点点头。

“那样的话,我们得挑个合法的地方了,”斯嘉丽说,“这基本上排除了所有好玩的地方。”

车停在第五大道,我们三个下了车,步行六个街区回家。斯嘉丽常常到我们家来学习。

我们走进公寓楼,经过空无一人的门房(上一个看门人遇害后,他的家人提起诉讼,公寓管理委员会称他们没钱再雇新的看门人了),坐电梯直达顶层。

斯嘉丽和纳蒂去了我的卧室,而我去看奶奶。

奶奶的护理员伊莫金正在为她读书:“我这辈子要从一来到人世间讲起。我出生在一个周五(别人是这么对我说的,我也信)的午夜时分。据说在整点的钟敲响时,我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看书,但是伊莫金悦耳的声音吸引了我,我不由得在门口站住脚听了一会儿。她读完这一章(这一章并不长)才合上书。

“你正赶上这本书的开头。”伊莫金对我说。她举起手中的小说,好让我看到书名《大卫·科波菲尔》。

“安雅,你什么时候来的?”奶奶问我。我走到她床边,亲了亲她的脸颊。“我想听点情节性更强的东西,”奶奶说着皱起鼻子,“关于女孩啊,枪啊什么的,可是她只有这本。”

“后面会更有意思的,”伊莫金跟奶奶保证,“你要有耐心,加林娜。”

“如果故事发展得太慢,我等不到就死了。”奶奶回答说。

“别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伊莫金严肃起来。

我拿过伊莫金手里的书,凑近仔细端详。灰尘呛得我想打喷嚏。书闻起来咸咸的,还有点酸臭味,书皮都快要掉了。从我出生起便没有新书出版了(因为纸张造价昂贵),也可能比这个时间更早。奶奶曾对我说,她小的时候,有的商店里堆满了书。“我不是没去过书店,不过我有更好的事情要做。”她的声音里充满渴望,“那时候真年轻啊!”现在,大多数东西已经数字化了。所有的书化为了纸浆,用于生产卫生纸和纸币等必需品。如果你家或是学校还有一本真正的书,你最好保存好(顺便说一句,黑市纸张也是巴兰钦家族经营的商品)。

“如果你喜欢,可以借去看,”伊莫金对我说,“后面会越来越有意思。”祖母的家庭护理员喜欢收藏纸质书,在我看来这个爱好实在是过时得可笑。怎么会有人想要这些脏兮兮的破书?然而,这些书对她而言非常珍贵,所以我知道她愿意借书给我表示她尊重我。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学校里布置了一大堆要读的书呢。”我更喜欢在平板电脑上看书,而且不是很喜欢看小说。

伊莫金又查看了一下祖母身上连的仪器,然后跟我们道了晚安。

“我想你应该找到利奥了。”伊莫金走后,奶奶对我说。

“是的。”我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对奶奶说利奥和谁去了哪儿。

“他跟皮罗日基和胖子去了游泳池,”奶奶说,“我今早问过他。”

“是吗?那你怎么看?”

奶奶耸了耸肩,这让她咳嗽起来:“这可能是件好事,家族里的人对你哥哥有兴趣也不坏。利奥不能总和咱们几个女人待在一起,他应该跟男人多接触。”

我摇了摇头:“我对这事有不好的预感,奶奶。雅科夫·皮罗日基这个人不大可靠。”

“话虽如此,他毕竟是咱们家的人,安雅。一家人相互照应,这就是他们现在做的事,咱们家一直是这样。再说,至少胖子看起来是个正派人。”奶奶又咳起来,我从床头柜的水壶里给她倒了杯水,“谢谢你,丫头。”

“利奥说要去游泳池工作什么的。”

奶奶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他没对我提这个。没事,之前还有比不上利奥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