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我嘟囔了一句。
“我很高兴知道了这一点。”他说。
这时,校长办公室的门开了,盖布尔走了出来。他脸上的酱汁还没弄干净,白衬衫上也到处都是,我想他肯定十分恼火。
盖布尔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小声嘟囔着:“真不值。”
校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德拉克罗瓦先生,”她对温说,“你介意我先和巴兰钦小姐谈一谈吗?”
他没有反对,于是我走进办公室,校长关上了门。
我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留校察看,而且做一周的午餐值日生。把一切算在内,朝盖布尔脑袋上倒千层面还是很值的。
校长说:“巴兰钦小姐,你必须学会在圣三一之外解决这些人际关系里的小摩擦。”
“是,校长。”
这个时候如果提起前一晚约会时盖布尔试图强奸我的事,似乎有些偏题。
“我考虑过给你的祖母加林娜打电话,但我知道她身体不好。我想没有必要让她担心。”
“谢谢校长,我很感激您这么做。”
“说实话,安雅,我很担心你。如果这种行为成为习惯,会损害你的声誉。”
说得好像她并不知道我一出生就背负了坏名声。
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时,我十二岁的妹妹纳蒂正坐在温的旁边。一定是斯嘉丽告诉了她我在哪里,或者是纳蒂自己猜到的——我是校长办公室的常客。纳蒂戴着温的帽子,很显然他们已经相互认识了。这个小家伙居然学会调情了!纳蒂是个可爱的女孩,她的长发像我一样乌黑光亮,不过她是直发,而我是不听话的卷发。
“很抱歉插到了你前面。”我向温道歉。
他耸了耸肩。
我对纳蒂说:“把帽子还给温。”
“我戴着挺好看的。”她说着眨了眨眼睛。
我摘下她头上的帽子还给温,又向他道谢:“谢谢你帮我照看妹妹。”
纳蒂抗议说:“别把我说得好像乳臭未干。”
温夸赞道:“真不错,还会用成语。”
“谢谢,”纳蒂说,“我知道很多这样的词。”
为了气气纳蒂,我故意牵起她的手。我们快要走出门厅的时候,我转身说:“我猜是C,现在的课程对你来说太简单了。”
他眨了眨眼——他眨了眼?“就不告诉你。”
纳蒂叹了口气说:“唉,我喜欢他。”
出门后,我白了纳蒂一眼:“想都别想,他比你大多了。”
“只差四岁,”纳蒂说,“我问过了。”
“可你才十二岁,差四岁也是大多了。”
我们错过了常坐的那班公交车,由于交通运输局削减了经费,下一班车还得等一小时。我希望赶在利奥下班前到家。我觉得穿过公园走回家更快一些。爸爸跟我讲过他小时候公园里的样子:有树,有花,还有松鼠,人们可以在湖上划独木舟,可以在小摊上买各种各样的零食,可以逛动物园甚至坐热气球。夏天公园里有音乐会和戏剧表演,冬天可以滑冰、滑雪橇。而现在完全不是这样了。
湖水已经干涸,或是被抽光,周边的植物大多死了,只剩一些满是涂鸦的雕像、坏掉的长椅和废弃的建筑,我想不出谁会愿意到这里玩。对我和纳蒂而言,公园只是需要快速通过的一公里路程。天黑后,这里将聚集起城里所有你不愿意碰见的人。顺便说一句,我也不知道这里为什么变得如此糟糕,不过我猜测大概和这座城市一样——缺少资金,缺少水资源,缺少领导者。
纳蒂还在为我当着温的面把她看作小孩子而生气,拒绝同我走在一起。我们穿过大草坪时(我猜过去这里一定长着草),她跑到我前面十米远的地方。
十五米。
三十米。
“回来,纳蒂,”我喊道,“这不安全!你得待在我身边!”
“别叫我纳蒂。我的名字是纳塔利娅。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声,安雅·帕夫洛娃·巴兰钦,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跑去追她,她却跑得更远了。我甚至看不清她了,她逐渐变成一个穿着校服的小黑点。我跑得更快了。
我在那栋巨型建筑(过去是艺术博物馆,现在是夜总会)的玻璃幕墙后面找到了纳蒂,还有另外一个人。
一个骨瘦如柴、衣着破烂的小孩,他居然穿着十年前巴兰钦巧克力工厂的T恤,正拿枪指着妹妹的头。“你的鞋!”他厉声说道。
纳蒂抽泣着,弯腰去解鞋带。
我看着那个小孩。他虽然瘦小,但似乎很结实,不过我相信自己能制伏他。我观察四周,看他是否还有同伙。周围空无一人,这里只有我们。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那把枪,于是我开始考虑如何对付枪。
我接下来做的事,你可能会觉得极为鲁莽。
我一步跨到小男孩面前,把妹妹挡在身后。
“安雅!不要!”妹妹尖叫起来。
爸爸教过我摆弄枪,我发现这个孩子的枪没有弹夹。换句话说,这枪没有子弹,除非弹膛里恰好有一发——不过我敢打赌里面没有。
“你为什么不挑个跟你个头儿差不多的人下手?”我问小男孩。事实上,他比纳蒂要矮七八厘米。走近了看,我才发现他比我之前估计的还要小,可能只有八九岁。
“我要打死你,”小男孩说,“说到做到。”
“是吗?”我问,“那你试试吧。”
我握住枪管,夺下他的枪。我想把枪扔进灌木丛,可是又觉得不能再让他吓唬别人,于是把它放进包里。这是件不错的武器,能轻而易举地打死我和妹妹,当然前提是有子弹。
“别怕,纳蒂。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他什么都没抢走。”纳蒂说。她还泪汪汪的。
我点点头,把手帕递给纳蒂,让她擦擦鼻涕。
这时,抢劫未遂的小男孩也哭了起来。“把枪还给我!”他冲我一头撞了过来,但是我猜他饿得没力气了,因为我几乎没感觉到他的冲撞。
“对不起,可是如果你拿着这把破枪到处乱晃,会害死自己的。”这是真话。别人也会注意到他没有弹夹,而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多半会毫不犹豫地将子弹射向他的眉心。拿走他的枪让我觉得过意不去,于是我把身上的钱全给了他。钱不多,但够他今晚买块比萨吃了。
他想也没想就拿走了我的钱,冲我喊了句下流话,消失在公园里。
纳蒂让我牵起她的手。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一直走到相对安全的第五大道。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安妮?”我们等绿灯的时候,她小声问我,声音几乎要被街道上的嘈杂淹没了,“他要抢我的东西,你为什么还给他钱?”
“因为他不像我们那么幸运,纳蒂。爸爸总是说,我们不能忽视那些不如我们幸运的人。”
“可是爸爸杀过人,是不是?”
“是的,”我承认,“爸爸这个人很复杂。”
“有时候,我甚至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了。”纳蒂说。
“他的样子像利奥。”我说,“他们一样高,都是黑头发、蓝眼睛。不过爸爸的眼神更强硬,不像利奥那么温柔。”
到家后,纳蒂回了卧室,我转悠着找东西做晚饭。我没有什么做饭的天赋,但是如果我不下厨,我们都得挨饿。除了奶奶,她的饭是由家庭护理员伊莫金用管子喂的。
我按照包装上的说明倒了六杯水,烧开,然后把通心粉扔进去。至少利奥会很开心,因为通心粉和奶酪是他的最爱。
我敲了利奥的房门,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没有应声,所以我直接推开了门。他在兽医诊所兼职,按说两小时前就该到家了,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毛绒狮子用无神的塑料眼睛看着我,似乎充满疑问。
我走进奶奶的房间。她正在睡觉,而我还是叫醒了她。
“奶奶,利奥说过他要去哪里吗?”
奶奶伸手去拿床底下的步枪,不过她发现进来的是我,就说:“哎呀,安雅,是你啊,吓了我一跳,丫头。”
“对不起,奶奶。”我亲了亲她的脸颊,“利奥不在房间里,我想问问您,他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奶奶想了一会儿,最后回答说:“没有。”
“他下班以后回来了吗?”我问,尽量避免流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奶奶今天看起来不太清醒。
奶奶想了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回来了,”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没有。”她又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过了一会儿,奶奶问:“丫头,今天星期几啊?我都搞不清楚了。”
“星期一,”我告诉奶奶,“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想起来了吗?”
“还是星期一啊?”
“快过完了,奶奶。”
“好,好,”奶奶笑了,“要还是星期一,雅科夫那个小杂种就是今天来看我的。”她说的是雅科夫·皮罗日基,爸爸同父异母的兄弟的私生子。雅科夫叫自己“杰克斯”,比利奥大四岁。一次,在亲戚的婚礼上,他喝了不少司木露伏特加,醉醺醺地想要摸我的胸,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喜欢他。那年我十三岁,他快二十岁了。那件事真让人恶心。尽管如此,我一直有点儿同情杰克斯,因为我们家的人都看不起他。
“皮罗日基来干什么?”
“看看我死了没。”奶奶放声大笑,指了指窗台上插在半瓶水里的粉色康乃馨。这种花很便宜,我刚才没注意它。“真丑,是不是?现在不容易买到花,那是他带来的。礼物虽小,也是心意吧。可能利奥跟这个小杂种在一块儿?”
“这么说可不好,奶奶。”我说。
“嘿,安雅,我不会当着他的面这么说!”奶奶反驳我。
“杰克斯找利奥干什么?”他总是无视利奥,或者毫不掩饰他的鄙视。
奶奶耸了耸肩,她不大能动,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很难了,我看到她的眼睛要睁不开了。我握紧她的手。
奶奶闭着眼睛说:“找到利奥了告诉我一声。”
我回到厨房继续弄通心粉。我给利奥上班的地方打了个电话,看他在不在。他们说利奥像往常一样下午四点就下班了。居然弄不清哥哥的去向,我不喜欢这样。他十九岁了,比我还大三岁,但过去一直是我照顾他,将来也会如此。
父亲遇害前不久曾让我保证,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我一定要照顾利奥。那年我才九岁,跟晚上那个小劫匪差不多大,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利奥很善良,”爸爸说,“他没法适应我们这个世界,丫头。我们必须竭尽全力去保护他。”我点点头,但并未意识到,爸爸让我许下了需要用一生去履行的承诺。
利奥并非生来就“与众不同”。他像其他孩子一样,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在父亲看来,那就是比其他孩子更好。他聪明伶俐,和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且他是家里的长子。爸爸甚至给他取了和自己一样的名字,利奥其实叫小利奥尼德·巴兰钦。
利奥九岁那年,妈妈开车带他去长岛看外婆。我和妹妹(分别是六岁和两岁)得了链球菌性喉炎,不得不待在家里。爸爸答应陪着我们,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个多大的牺牲,因为他一直受不了外婆菲比。
当然,枪击本是冲着爸爸去的。
母亲当场死亡。两颗子弹穿过挡风玻璃,击穿了母亲漂亮的额头和好闻的栗色卷发。
车撞到树上,撞伤了利奥的头部。
利奥活了下来,但不会说话,也不能读书,不能走路了。父亲把他送到了最好的康复中心,后来又送进专门接收障碍儿童的学校学习。利奥好了很多,但永远无法恢复如初。他们说哥哥的智力将停留在八岁儿童的水平,还说哥哥很幸运。确实如此。我知道利奥经受了很多挫折,但他做到了很多事情。他有一份工作,同事都觉得他很努力,他还是我和纳蒂的好哥哥。如果奶奶去世了,利奥将成为我们的监护人——在我十八岁之前。
我把奶酪放到通心粉里,正考虑报警(还是有点用处的),就听到大门开了。
利奥跑进厨房。“安妮,你做了通心粉!”他一把抱住我,“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妹妹!”
我轻轻推开利奥:“你去哪儿了?我担心死了。如果你要出去,应该告诉奶奶一声,或者给我留张字条。”
利奥收起笑容:“别生气,安妮。我和家人在一起,你说过只要同家人在一起就行。”
我摇了摇头:“我说的家人是奶奶、纳蒂或者我。最亲近的家人,也就是——”
利奥打断我:“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你之前没说要最亲近的。”
我非常确定我说过,但是无所谓了。
“杰克斯对我说你会同意的,”利奥继续说,“他说他也是家人,你会同意的。”
“我猜他会这么说,只有你们俩吗?”
“还有胖子,我们去了他那里。”
胖子塞奇·梅多夫卡是父亲的表兄,我和盖布尔昨晚去的地下咖啡厅就是他开的。胖子真的很胖,现在这样的身材并不多见。我不讨厌胖子,就像我不讨厌巴兰钦家的其他人一样。但是我跟他说过,我不想让利奥去他那里玩。
“他们找你干什么,利奥?”
“我们吃了冰激凌。胖子关了店,我们出去吃的。杰克斯有……那个东西叫什么,安妮?”
“配给券。”
“对,就是这个!”
我了解我这个堂兄,他八成是自己伪造了配给券。
“我吃的是草莓味的。”利奥继续说。
“嗯。”
“别生气,安妮。”
利奥看起来要哭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冲盖布尔·阿斯利发火是一回事,但我不能这么对利奥:“冰激凌好吃吗?”
利奥点点头:“然后我们又去了……先答应我别生气。”
我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游泳池。”
游泳池在西区大道九十多号,过去是个女性游泳俱乐部。第一次水资源危机的时候,这里和其他游泳池与喷泉一样被抽干了。现在,我们家族(我是说巴兰钦犯罪集团)把它作为主要的会面地点,我猜他们没花多少钱就弄到了这个地方。
“利奥!”我大吼一声。
“你答应了不生气的!”
“但是你知道你不能偷偷去西区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杰克斯说那儿有好多人想见我,而且他说他们是我的家人,你会同意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通心粉已经不烫,可以吃了,我把它们盛到碗里:“去洗手,然后对纳蒂说饭做好了。”
“请你别生气了,安妮。”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说。
我正要让利奥保证不再去那儿,他说:“杰克斯说,或许我可以在游泳池找份工作。你知道的,家族生意。”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把盛通心粉的碗摔到墙上。我知道冲哥哥发火没有用,况且一天里用两种意大利面犯下暴行似乎太过分了。“你为什么想这么做?你不是挺喜欢在诊所工作吗?”
“是的,可是杰克斯觉得我和家人在一起工作可能更好,”他顿了顿,“像爸爸那样。”
我轻轻点了一下头:“我可说不准,利奥,游泳池可没有宠物需要照顾。现在,去叫纳蒂好不好?”
我看着哥哥走出厨房,如果只从外表上看,你不会发现他有任何问题,或许我们太在意他的缺陷了。不能否认,利奥英俊、强壮,而且不管按照什么标准来看,他都是成年人了。当然,最后这一点恰恰是让我感到害怕的。成年人总是给自己惹麻烦,他们会被人利用,可能会被送进雷克岛监狱。甚至更糟的是,他们可能死于非命。
我往玻璃杯里倒满水,想着我这个不着调的堂兄要干什么,这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