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归土</h3> <blockquote>
你忍受着最大的痛苦
让白刀子
把你的皮肉割开
用你洁白的乳汁哺养着马来亚——杜红《树胶》
</blockquote>
双穴的坟位,另一边挖开了,潮湿的黄土堆积成土丘,像果瓤。棺木摆进阴湿的土穴里,仵作嘱咐你的兄弟帮忙看看有没有摆正,两侧土壁挖了数个方形的孔,里头各有一盏油灯。然后大群儿女内外孙曾孙络绎绕着墓穴,象征式地轮流各朝棺木上掷一把泥土。
埋,葬。
皆散去,次日唯子女复来。
墓碑上有父母各自的黑白大头照,亡者,两侧写着祖籍地<q>福建 南安</q>,但只有父方的祖籍。显考妣,名姓,卒年,香炉。一干儿女媳轮流上香,烧纸钱,掷筊,呼唤逝者魂兮归来朝食。执出信筊后,祭拜者即聚而分食。烧肉、油鸡、鱼、炒面、炒米粉。苍蝇纷飞,晨风微凉。
水烧开了,冲一壶热咖啡。浓郁的咖啡香飘过一座座土馒头。如果死后有灵魂,如果灵魂犹不忍与死去的身体分离,如果死后有灵魂,如果灵魂还留在那荒芜,势必会微微颤动而深深吸一口气的吧。
你信步去看看父母前后左右的邻居,陌生的名字,但也许父母知道他们生前的绰号,毕竟是同镇之人,广东大埔,广东梅县,海南文昌,福建福州,福建安溪,广东陆河,广东潮州……必要时,用华语也可以沟通吧。
那一带都是一般平民的坟茔,占地小,前后左右都紧挨着,没有留下任何通道。想看他人的墓,都得从窄小的排沟缘上走过,脚踩进对方的皇天或后土里。
有一个墓墓碑上是个小女孩的照片,河口/陆河,姓叶,名字旁写着“XX 弟妹立”。最奇怪的是,并立着另一个碑,同样的祖籍,写了同样的姓,照片空着,名字空着,卒年栏只有◇年◇月◇日,推测应该是死者的兄弟姐妹。小哥说,也许是立誓将来往生时陪伴她吧。再往左,赫然有一对老夫妇的墓,彩色照片,同样的祖籍、男的姓叶,兴许便是女孩的父亲。死于庚戌之年的女儿和死于乙酉之年的父亲,隔了三十五年。老父亲下葬时,那女儿的尸骨多半已化为泥土。昔年立誓来日入土相伴的兄姐,都已是中年人,多半各有配偶孩子,不太可能实践当年的承诺,多半也把年轻时的允诺忘了。自己的孩子说不定也比当年早夭的妹妹大得多了。
附近有个墓,碑被砸烂,照片祖籍和姓都被砸掉了。
还有个墓被彻底铲平。哥哥说,上次来时看到那坟被人用挖土机挖开,棺材尸体都被拖出来,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仇家找上门,死了就再也逃不掉了。
稍远处另一区,坟地都大得多,一个要抵上平民区五六个,还盖了小庙似的屋宇,门面贴着华丽的马赛克。别墅区。但远不如你在台湾看到的豪门巨室夸张,占地大到像操场。而且凡是<q>视野</q>好的山头都有旧墓,恬不知耻地占着,庇护自家风水。幼年时曾多次陪父母来扫墓。祖父在里头孤零零地躺了许多年。
埋葬了母亲,顺道去看祖父母已显得陈旧的坟,墓园处处长着草,还好有人还记得位置。幼年时曾多次随父母到这扫墓,祖父在他的墓里孤独地躺了三十年。那些墓上的字,清明扫墓时重新用黄漆描过,“<q>显考贻盘黄公/妣稳娘柯氏之坟墓</q>”。墓左翼小字写着<q>皇天</q>,右侧是<q>后土</q>。
埋葬了两代割胶人(母亲常自称:<q>咱割胶人</q>)。
这座位于镇郊的坟场原来也是一片连绵的胶林,坟场的周边一直也是。但附近的胶林好些都翻种成油棕了,已经不容易见到一整片完整的胶林。橡胶树至少还有个树的样子,油棕像一扎扎巨型的草。一个时代又快过去了。
你记得渐渐老去的阿嬷常说,想回故乡看看。
有好些年,唐山还有伊的晚辈寄信来,从其他宗亲手上转过来,转了好几手,信封都皱得微微地起毛了。字写得整整齐齐的,蓝线条信纸,横写,信里说了好些长辈过世的讯息,你用半生不熟的闽南语念出,你看到祖母听信时表情凝重。信中说数十年来阿公很想念年纪轻轻就随夫远嫁南洋的妹妹,常常提起的,但历经日本人侵略、战乱、逃难,当年寄回家的批信都失落,可能也都烧掉了,没能留下地址。新中国成立后有很多年没办法和外国人联络,就那样过了几十年。那些年里,只要有南洋的乡亲返乡,只要一有机会,甚至会托新加坡那里的宗亲帮忙查探。信里说:“只探知您一家落脚州府多年,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好不容易遇到有人返乡探亲,问到一点确切的消息,但老一辈的都过世了。”还填充了许多四平八稳的客套话。
祖母说那是伊的侄孙辈,伊离开时他还未出生。伊喃喃感叹,嘴唇不自禁地颤动。“原来兄嫂都已过身多年,我自己也阿呢老了,大哥很疼我,唔甘我嫁南洋千里远咧。”
你看到伊眼角潮湿,湿意沿着皱纹漫开。
伊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解开髻,松开长而鬈而稀疏的灰白的发,就着衣橱的镜子,持篦使劲梳开。伊不识字,要你帮伊回信,写几句话,报个平安,但没有具体的指示。你提到祖父在你出生前就过世了(既然他们和其他南洋的亲戚有联系,多半早就知道了),你从没见过他,更不可能听他说什么唐山故乡的事。关于他的故事,只有零碎的转述,但你写不了几行字。你突然想起对方也是祖父的晚辈,一定也没见过年轻就下南洋的你的祖父,况且他还是祖母那边的亲戚,远得不能再远了。两封之后,其实就没什么话说了,只好随便写些什么,纯粹为了保持联系。
很快地,收信人也从“姑婆”变成表弟。
胶林里的父母亲过着苦日子,没必要多说,自己学校里的事,琐琐碎碎的,其实也没什么好写的。但那些空白任其空着,好像对不起那几张印着红毛丹榴梿山竹的邮票。祖母过得节俭,但那邮票钱却舍得花。掏一把<q>盾仔</q>①,伊会要你到<q>批关</q>②帮忙买一些<q>屎惦</q>③(stamp)。每回伊叫你帮忙找东西你没找着,伊也会嗔道——死囝仔,目睭贴屎惦(眼睛贴了邮票)?
而把那空白填满,需要一些故事,有的没有的,小小的故事。但你常觉得找不到东西写,觉得那比学校的作文还难写,于是经常拖延回信的时间。起了疑心的祖母会催促:批寄了没?
你记得有一回,被问得实在烦,就把好不容易刚写完的作文抄在信纸上,抄了满满两页纸。
具体的细节你忘了。但那作文为了塞满老师要求的页数,你写了大量的细节。如今你只记得写的是那次学校假期,因久旱,沼泽地带水都变得很浅,你们——有时和哥哥,有时是独自一人——几乎天天拎着桶子和畚箕往沼泽深处跑。水变浅之后鱼就容易抓了,即便是有一两斤重的鳢鱼,有时也手到擒来,更别说是那些小鱼、虾子、乌龟。但只消踩踏了一会,水就变得太过混浊,靠眼睛做不了事。你最记得你们得把手伸进黏滞的烂泥里捞,有时会摸到枯枝或残根,刺刺硬硬的,但木头不会动。但如果摸到鱼,鱼一定会挣扎,手必得跟着它动的方向追捕。如果是土虱,稍不小心就会被它鳍畔的刺戳伤,但那滑滑的鱼身的触感并不难辨识。鳢鱼反应灵敏,一碰着,就摆头、弹动腰身,稍不注意,一窜就逃走了。最刺激的是捉鳝鱼,长条形滑溜溜的,一时间很难判断是鱼还是蛇,于是抓着了也是先把它抛离浊水,好确定那是不是蛇。
你甚至写说,你们一直希望摸到神秘的龙鱼。你们相信,那雨林深处一定有大的、不可思议的东西。像龙鱼那样神秘的珍稀事物。其实抓到色彩艳丽的斗鱼就很开心了。
你当然不记得对方紧接着的回信究竟写什么了。大概是些文笔活泼、叙事生动之类空泛的赞美,你根本懒得细看。但你也记得你那时的华文老师(因头不成比例的大,被你们私下以各种方言谑称为大头——他常掏出一叠美丽女孩的照片给你们传看,说那些是他台湾求学时的“女友”)对那篇作文的评价其实并不高,远不如班上那几个懂得花俏比喻的女生。评语无非是“平浅”“平直”之类的,也许因为全然不会用比喻,不懂得任何文章技巧。但从小生活于小镇大街上生活丰裕的他对你描述的那生活本身很感兴趣,此后多次问你说,能不能找个机会让他也去那烂泥混水里也摸摸鱼。
唐山表哥最后的来信你也还记得。
信中最重要的一段说,历经多次政治动乱,老宅已相当破落。父母商议要把它翻新成砖房,之后就可以考虑为儿子娶媳妇了。但积蓄还不够,尚欠人民币十几千云云。
展信时,祖母在厨房忙碌。蹲坐矮凳上,削着红萝卜——那菜市场捡回来的红萝卜,烂得只剩下头那小截还可以吃。
地上水渍未干,前一日夜来大雨,淹过了水,凌晨方把黄泥扫尽,猛力洗刷一遍。
灶里两根柴烧着,锅口冒出一圈层叠的泡泡,你闻到阵阵饭香。
门敞开处,飘来鸡屎味。
墙是由长短不一的木板拼凑而成的,多处墙脚都有大老鼠可自在进出的破洞。
庭前,水退后地上兀自泥泞。你的脚踏车仍以铁丝系在晒衣杆上,链子和脚踏上挂着纠成一团的塑胶袋和破布,它们犹维持着水流的动势。
脚踏车右侧的把手蚀了一截,骑车时你的左手只能往里,握着它剩余的部分。
那些信都收在神台下的抽屉里,以火柴、线香、竹柄蜡烛压着。
其后再有信来,你连拆都不拆了。祖母也少问起故乡来信,但时不时心血来潮会说伊想返乡看看。伊的父母过世时伊人在南洋,多半想回去扫个墓吧。
不久来了场大水,匆匆搬家时连神台连同香炉、慈眉善目笑脸常开的大伯公都没来得及带走。
你们搬离那里后,就再也没收到唐山的来信。
祖母返乡的心愿又说了几年,父母依然住在胶林里。二哥每年都换新车,每年年末例行到泰国嫖妓多日,人也越吃越肥。大哥努力拓展事业,来信说,“近日赚进第一桶金,打算再生个孩子。”
不知哪一年开始,伊不再提起返乡的事,一直到过世。
<h3>南洋</h3> <blockquote>
再会吧,南洋!
你不见尸横着长白山,
血流着黑龙江?
这是中华民族的存亡!——田汉,《再会吧,南洋》
</blockquote>
祖父母的故乡有的是千年古庙,见证过多少生灭。
你想,也许应该为他们到庙里上个香。
你先是造访鳌的遗址,他的名字是个华丽的纪念碑。你祖父的同代人,也是一个最遥远的对照。他是华侨里的巨人,一度是世界树胶大王,他家生产的轮子和鞋子,曾经卖到非洲和南极。其后毅然返乡(还真是个穷乡啊)兴学,在中国最危急的年代不断募款捐钱,不惜危及自己在南洋的产业,那不可一世的橡胶王国。也一再号召华侨子弟返乡抗日,譬如南侨机工。你看到那洋楼式气派的中学、大学,也走访了他的墓园,一个临海的纪念碑。望海,浪起时,有股难言的悲凉之感。大潮时,低矮的部分多半会浸泡在水里吧。令你纳闷的是,一向重视风水的中国人,怎会选择一个会泡水的墓址呢?厦大地址选得多好啊,背靠南普陀寺,面向鼓浪屿,简直是风水宝地。讨厌厦大的愤世者曾写道:“前面是鼓浪屿的涛声,不远处后山点点是南普陀寺的灯光。”
你曾在资料读到,“文革”时陈的墓园被红卫兵砸毁,尸体还被拖出来,曝晒了好一段日子。
然而在离大陆最近的这座蛋形的岛,你一度找不到订好的旅舍,一遍一遍地经过它,但就是看不到,它仿佛置身于其他房舍的褶缝里。每一条路,每个巷弄都不对。你拖着行李,沿着斜坡上上下下,走了一趟又一趟。小巷旁有个年轻人在卖花生麻糬,炉火烤红了他带着痘疤的脸。走到尽头,那里有几家水果摊。竟然有人卖山竹与红毛丹,红毛丹的枝梗都被拔除了,一颗颗毛茸茸的看起来不太真实,你忍不住拿起来摸一摸。妇人向你力荐,说是南洋进口的。你想起月前你在赤道故乡还吃了好几公斤。更新鲜,也更便宜。
路旁有大娘用长绳拴了一只黑鸡和一只白鸭,在等待被买去宰杀前,它们除了鸣叫就是大便。另一侧木板胡乱拼搭的一个小阁楼,沿着铸铁螺旋梯子踅上去,有一家学生风格的咖啡店摇摇欲坠,播放着嘶哑的反越战的英语老歌。长脸长发女孩为你煮了一大杯热乎乎的咖啡。墙报上便条纸浮贴着稚气的学生留言,没有别的客人。临街的窗,初秋轻风微凉,风中有股微焦的花生味。络绎的年轻人上下斜坡,如此接近,又如此陌生。那地方让你想起淡水。
你走进冷清的博物馆,迎面而来的是数艘轿车大小的三桅帆船模型,随即拉开历史长廊——船舱里密密挨着的颗颗不是香瓜波罗而是猪仔的头。蓝色的是海,白色鱼鳞弧是浪。衣衫褴褛的华工塑像露出胸骨,头系毛巾,表情呆滞,或站或蹲或坐,有的衔着长烟杆,衣裤均如破布。十数棵没有树冠、垂着稀疏绿塑胶叶的橡胶树,背景漆成夜色,五六个土色塑胶男女头戴着灯,分散在不同的树头,弯腰割胶;壁画采矿船,戴着斗笠弯腰淘洗锡米的琉琅女。……挑担的小贩,各式小吃的图片,锡罐、水壶,磅秤……店铺、商号,婚丧喜庆的画面,一整个柱面的侨批——父亲大人膝下,母亲大人膝下,□□吾儿……装帧简素的出版品,各式盖满戳记的证件——历史匆匆走过,日军南侵,国家独立,……你发现马共竟然被缺席了,直接被跳过去。虽然博物馆门口高墙上有三颗浮雕的红星。
好几个名人的塑像或站或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发呆。拐个弯,一道窄窄的长廊,墙上写着斗大的“华侨机工”字样。墙的尽头是一台电视,播放着纪录片。黑白的画面,一个青年女子在高亢地朗诵着昨日之声:
<blockquote>
家是我所恋的,
双亲和弟妹是我所爱的,
但破碎的祖国,
更是我所怀念热爱的!
……
</blockquote>
彩色画面。一位满脸老人斑的老先生以你熟悉的方言口音的华语缓缓地诉说着,六七十年前改名换姓偷偷报名北上到滇缅边境协助输送物资的往事,那是抗战时濒临绝境的中国最后的运补线。老人说,离别时,码头欢送的群众人山人海,喊着口号、唱着抗战歌曲,高高抛起帽子,让他们油然生起“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豪情。他此生未曾再经历那般激动人心的离别,他在那里掉了一块骨头,以致废掉一只手。另一个老人说,他返乡后被英殖民政府怀疑是马共,经常受政治官员骚扰——经常被请去“喝咖啡”。但更多人死了埋在那里,很少人会记得他们。旁白的声音说,超过三千两百个南洋华侨子弟,战后只有三分之一返乡。三分之一死在那里,都只不过二十多岁。三分之一留在中国,战后物资短缺,有的流落街头沦为流浪汉,最终饿死街头。留在中国安家落户的那些人,“文革”时都被打成“敌奸”,个人档案上都有斗大的“敌伪档案”标记,被整肃得很惨,他们的孩子一整代也被牺牲掉,不能上大学,不能入党,没有好工作。因为是<q>祖国的敌人</q>。
不知墙的哪边重复播放着《<q>告别南洋</q>》,青年男女的合唱,大概是旧时代的录音,背景有沙沙的杂音,还可以感受到扩音器声嘶力竭的金属抖颤:
<blockquote>
再会吧,南洋!
你海波绿,海云长,
你是我们第二的故乡。
</blockquote>
旅舍电视里播着纪录片,那重返昔日滇缅战场的退休老将军你认得的,他有着两片招牌的海苔眉,他说,“我九十六岁了,回来看看昔日阵亡的弟兄。”他突然提起南侨机工。“你们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会去招募南洋的司机来帮忙运输?那时中国车子少,会开车的人跟今天会开飞机的人一样,并不多,那时南洋比较进步嘛……”
<h3>侨乡</h3> <blockquote>
鼓浪屿四周海茫茫
海水鼓起波浪
鼓浪屿遥对着台湾岛
台湾是我家乡——《鼓浪屿之波》
</blockquote>
一座极小的岛。人比掉落地上的糖果上的蚂蚁那样多。
……清晨的阳光,拂照着长长的青石板路,石头表面有不规则的鳞纹,侧背着书包,水手服,女孩轻快的脚步走过,脸上有笑意。扬起蓝色的裙角,及肩的黑发,叮叮咚咚的琴声如沉重的水滴落银盘。白鞋踏上洋楼斑驳的台阶,小鹿般跃起,没入洋楼宽大的五脚基,那阴凉的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