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而不答,父亲勃然大怒,举掌就要打,阿土嫂适时抓着他暴怒的手。
从那时开始,她就想远远地离家,不再返乡。
父亲的兄弟放了工,也听闻消息骑着摩托或开着车赶来了。眼看事情有扩大的趋势,不知是谁去报了警。天渐暗,蚊子也多,警车汽笛一响,人自然就散去了。
家族里的人聚在她家,大声高谈。伯母和婶婶把她叫去房间仔细问,她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没有,鸭都拉咬他的脚。”“可是阿土嫂说有看到。”小乙火大了,“不信就算了。”不理会她们要检查她身体的暗示。她想起小时候,有几位她很喜欢的堂兄表哥常找她玩,就曾多次扮演医生,脱掉她底裤,仔细检查过她的身体了。他们到外地念书多年,很少回家,也都有女朋友了。
小乙听到有人献议,“没法度,只好通知伊老母来处理了。”有人说那就赶快去给伊打个电话。
那一晚,小乙一夜难眠,虽然有养了七八年的黑猫“暗暝”默默地陪她睡。
她想起从小听到伯母婶婶她们挂在嘴上的,许多女人被强奸的传闻,没想到有一天竟差一点发生在自己身上。
十年了,母亲未曾回来看过她。只知道她当初是去投靠小乙的姑姑,她的中学同学,也是最要好的朋友,是家族里最会念书的,甚至考取了教师资格。因为和家里的兄弟打财产官司(祖父留下了几十依格③橡胶园,祖父殁后,祖母坚持只给儿子不给女儿),英殖民的法律让她打赢了,分到她应得的那一份,但也因此和兄弟决裂。她还鼓励姐姐也如法炮制,分到了地卖了,带着现款开开心心随夫南迁新加坡,而她与丈夫北迁槟城,在那里买了房子,教书为生。母亲没别的依靠,只好北上找她。
小乙听说她不久就委托律师南下处理离婚事宜,随即改嫁给一位姑姑介绍的小学老师,短短几年内生了两个孩子,当然再无暇理会她。虽然每年生日和农历新年都会收到她寄来一两张红老虎压岁钱。有时会给她寄张卡片或短笺,但小乙从来不回。她几乎已忘了这个母亲,也很少听人提起她,只依稀听说她也当了老师。
然而此时,小乙只希望母亲能带她离开这里。什么条件她都可以接受。
<h4>〔偷故事的人/如果没有皮,牙齿也好〕</h4>
天刚亮,母亲就出现在大厅,白底黑螺纹的旗袍。一接到电话,她即向学校请了假,行色匆匆地从槟城搭夜班火车南下。她看来老了些,多了些皱纹,揉着疲惫的双眼,但小乙觉得她还是很美丽。她用力搂着小乙,抚着她的背,在她耳畔悄声说,你长大了,你受委屈了,对不起,妈妈来带你离开。声音有点沙哑,不知是哽咽还是感冒。她拖了个蛇皮果斑纹的旧皮箱,推给小乙嘱她准备收拾非带不可的东西。
接着就和前夫谈判,说不管怎样,小乙的名节被搞坏了,不能再留在这地方,那些“三星”④一定会欺负她。学校也不能再去,丑事很快就会传过去,她会成为笑柄。这年龄很敏感,她会活不下去。必须带她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母亲显然有备而来,向前夫陈述她想好的计划:再过三年小乙中学毕业,到时申请到台湾念师范大学。她查过了,不用学杂费还每个月有津贴,毕业后回来教书,一世人平平稳稳。她都算过了,接下来每一年的生活费、学费大概要多少,她家有个小房间可给小乙住,其他的就要她父亲帮忙分摊……父亲沉默无语,点点头。拈着前妻抄给他的账户数据,好像都没意见,只是有几分落寞。那画面让小乙感受到父亲猝不及防的感伤。
随即她去陪小乙收拾衣物,那些书、玩具、信件……挑挑拣拣的,大部分都被要求留下,旧衣服和那只猫也是。那种种事物中,小乙最不舍得的就是那只猫。但母亲不许,说她对猫过敏,“暗暝”又太野,没办法带。小乙知道,“暗暝”自由惯了,生存是没问题的,只是她会很想念它。
父母随即去给小乙办了转学,一干手续办完后,傍晚就搭上往槟城的火车。临别,父亲送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一颗老虎牙齿,有点钝的两英寸长犬齿,有明显的磨损的痕迹。祖父曾经和英国佬一样爱打猎,打死不少大老虎,皮陆续都卖掉了,父亲只分到一颗牙齿,据说是相当好的护身物,辟邪。那牙齿玉米黄,小乙仔细闻过,有股淡淡的烂牙味。她心想,这老虎可能也一大把年纪了,也许是猎人打山猪时,从山猪身上发现的。她听过那样的故事,衰老的老虎不是壮年公山猪的对手。
火车往北走时,漫长的季风雨季开始了。火车穿行在雨里,穿进渐深的夜里,在车里听不到雨声。
就那样,在母亲那里住了下来,小小的房间似佣人房只开了个很小的窗,但她不介意。母亲另外的两个孩子,一个小一,一个小二,都热切地喊她姐姐,不会排挤她。小乙也认分地承担了不少家务,好在煮饭洗衣拖地等都难不倒她。转进去的女校很单纯,想念父亲时就在外头的公共电话打几分钟讲几句,父亲每三个月也准时把钱汇进母亲指定的户头。就那样过了三年,她想念家里的猫,想念父亲,想念老狗鸭都拉,但就是不想回去,好像那是个处处粪便的地方,她的脚不想再踩上去。
父亲也给小乙写过一封信(之后就是阿光的转述了),那字体,那站不稳的笔画,拙稚得如同小孩,还有好多别字,让她错觉那是比她小得多的孩子给她这个姐姐写的信。信中报告了老狗鸭都拉的死讯,是被车撞死的。小乙走后“傻仔”常找它麻烦,看到它就丢石头、挥棍子,有一次大概不小心乱冲就给啰哩撞死了。他写道,自你走后,“暗暝”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学校重视英文,鸭都拉之死让小乙无限感伤,就写了篇英文随笔 My Friend Abdulah 刊登在校刊,深情地写鸭都拉曾拼死救过她,当然不会仔细写那是件怎么样的事。
小乙偷偷问过母亲,以她的条件,当年怎么会爱上父亲?怎么看都不匹配。“年轻啊!”母亲感叹地说,“你也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多好看的一个男人。一不小心就怀孕了,那个年代,只好赶快结婚。”“人不笨,就是爱玩,不爱念书,没一技之长,守着一点祖产过日子;脾气又坏,爱喝老虎啤,可惜了。”
继父是小学华文老师,姓游,个性温和。家里二楼有间全家共享的书房,壁橱有几百本本地和台港陆的文学书,要小乙有空就自己多翻翻。有一天,小乙在书架上偶然发现一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小书,《暮色中的灰猫》,短篇小说集,陌生的笔名,但本名竟然是继父。她把自己的发现秀给母亲,原来她早就知道了;继父很腼腆地拿起笔,在扉页题签了送小乙,题词有点肉麻,“给我美丽聪慧的女儿”。他说他年轻时也有过文学梦,有一年犯傻,用年终花红自费出版了这本小书。但出版后文坛反应非常冷淡,文友也没好评。印了五百本,堆满半个房间,卖不动,送学校、送会馆、送同事亲友、邻居,每年拿一大叠送给有兴趣的学生,“和你妈结婚后,继续送了五年,大概也没什么人会把它看完。出书真是件可怕的事,以后就不敢了。”好不容易送完,才发现送过头,只剩下孤本。此后遇到真正有兴趣的文学青年来索书,倒无可送了,“最后一本送给你,是个完美的句点。”
依着母亲当年的安排,毕业后小乙填选了生物系,录取了,准备飞去台湾。她喜欢母亲那口蛇皮做的旧行李箱,向母亲要了带出门当作纪念。父亲卖了小块地,钱汇了给小乙带出国,嘱咐她念书不要有后顾之忧。
她心底有个奇怪的遗憾,在老虎的故乡马来半岛上不曾见到老虎,第一次见到老虎竟是在他乡木栅动物园。她也知道,很多马来西亚人都只能在动物园见到老虎,马六甲的动物园,或新加坡动物园。同学会迎新活动上,逛木栅动物园看到活生生的老虎时,她才兴起那样的感慨。为此,她为自己买了个老虎玩偶,不知怎地,那些玩偶看起来都像猫,也许太小只了。不够大,是不会有老虎的感觉的。
负责带队的外校阿拉伯语系学长阿冒(被同侪谑称“哈利冒”⑤)是个正牌文青,高高瘦瘦的,话多,说从小就憧憬沙漠,想要移民撒哈拉。自视甚高,不断对她示好,说她的微笑温暖了他深秋的心。他的文艺腔让小乙忍不住想笑,于是冷冷地对他说,“我讨厌沙漠。”散步时听小乙提起陪伴她成长的黑猫,阿冒随即跑了许多条街为她找来一只日本进口的黑猫布偶。他喜欢写句子很长的诗,全心攻略文学奖,一心要成为“第二个陈大为”,一直暗示希望她可以是“钟怡雯第二”,还怂恿她转国文系,令人啼笑皆非。
<h4>〔自传性/自身经历/在他人的故事里〕</h4>
小乙自忖,如果那样写,就算不是真的,也会被读的人认为是亲身经历。即便不是被强奸,内裤也一定被脱掉了。《暮色中的灰猫》也有几篇阴暗的小说,好像是小乙故事的几个不同变奏,女孩被逼奸或诱奸或猥亵的故事。没想到那么斯文的一个人,会写些那么灰色阴惨的故事。继父解释说:都是些自小听来的故事。那类故事很多的,报纸上常有报导的,社会上可能真的有很多那样的事,天底下其实没什么新鲜事,很不容易写好。原来在听到母亲转述她的故事之前,写小说的继父就听过并且写过许多那样的故事了,她早就在他写的故事里了。他说,亲身经历过的人反而不易下笔,自我暴露是非常痛苦的。他的体会是:“自传性必须藏在背景深处,像只暮色中的灰猫。”
作业迟交,最后一堂课她也没去。作业她是托阿冒代交的,封在牛皮纸袋里(附了回邮信封和一张道歉的卡片),警告他不能偷看,阿冒用分行长句写的作业要给她看却被她婉拒了(听他说是大禹治水时被两头蛇咬伤的故事)。
一周后,收到老师以回邮信封寄来的包裹,附了一本他上课反复预告过的新作品,惊悚小说《暗夜里的黑猫》,题赠给她,在她的名字前竟写了四个抖颤的字:“后生可畏”。那行李箱里原来藏的是只黑猫。
作业上有许多细致的批语,小乙觉得最有趣的两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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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课。类型小说的法则:相似元素的不寻常密集堆叠。〕
那个继父真的不是个变态吗?
</blockquote>
二◯一五年五月十四日初夏试笔
①指发情的公狗,色狼。——原注
②闽南语,指女孩子。
③即 acre,英亩的意思。——原注
④指小流氓。——原注
⑤harimau,马来文,指老虎。——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