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去后,你发现蛛丝牵于瓶子与树枝间。蛛丝上每每挂着成串微小的水珠,在风中颤动、抖落。瓶子高高低低的;有的瓶口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横放,有的斜摆,但都紧紧地挨挤着,像蜂窝蚁穴里的蛹,呈团块状。有的团块,瓶口之密,几乎到了风也穿不透的地步。瓶的表面都是湿的,水渍一路沿着玻璃表面下坠。许多下方还垂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只一瞬,就落到沙地上。无怪乎沙地上处处是水滴留下的一个个仿佛是手指戳出来的小洞。
而且仔细瞄了一遍之后,发现悬瓶俨然分了好几个区。有的显然是新的,大概仔细洗刷过,刚挂上去不久,还能维持一定的透明度,看得出玻璃原有的颜色。只有它们受风吹拂时,还发得出清脆的响声。最旧的那一区,瓶与瓶就都卡住了——缠成了团块。瓶与瓶间甚至夹了落叶尘沙,有植物发芽。有的瓶里陈年的风沙和积水枯叶汇聚成薄土,风吹来的种子长了芽,长成了枯黄的气急败坏的草。有的甚至长出小树,树根塞满瓶子后,枝干伸长了,绿叶迎着光高高地伸起,似乎是片小小的、稀疏的次生林。但不论新旧,玻璃瓶毕竟是玻璃瓶,角度对了,都还是会发出玻璃的反光。
除了瓶口朝下的,或被植物塞满的之外,其余大部分的瓶里或多或少地盛着水。旧一些的甚至长着青苔,因为瓶子颜色的缘故,有的看起来像霉。也泰半有孑孓,在浊水里弹动;龙虱,水虿。蝌蚪,有的挤满大半瓶,有的瓶里只有数尾。有的色黑,有的碧绿如玉,有的头上有个白点,有的长出脚来,有的已成幼蛙,从瓶里逃了出来。
但你突然期盼看到鱼。
那年 M 的友人从故乡带了尾黄色圆尾的雄斗鱼给他,他转送给了 L。平日高傲地在宿舍鱼缸里对镜展翼,贲张着鳍、鳍、鳞,不可一世的模样。某日寒流 L 忘了给它加热,竟然就褪尽艳丽、白色鱼肚朝上浮在水面,冷死了。
死去的飞蛾、蚂蚁或各色的金龟子,蜷曲的尸身蓄积在瓶底,像夜市里浮夸的中药。你想起花市里看到的猪笼草;业者向你炫耀他的老猪龙草多么会捕食昆虫。
难怪 L 会那么说。
你也发现那张有老李的杂志上的照片是从特定角度拍的,也只拍了特定的区域。仅仅是新的、最亮的区域。
当年她那实验室里,在那甫从欧洲留学回来的导师,兼有昆虫学和精神分析的博士学位的怪咖,人瘦得像竹节虫、脾气古怪的 N,被学生谑称作公螳螂的,就在那奇怪的实验室里设置了若干个厚实的大瓶子。瓶子里困着各种昆虫,甚至蜂——虎头蜂、蜜蜂、土蜂、草蜂;蛾、椿象及种种你叫不出名字的。她们记录着,它们对光的种种反应;但你牢牢记得的是那些昆虫撞击瓶壁的持续不断的响声,你知道它们凭着本能想要离开,但它们并不知道,那光可以透过的墙,其实都是绝对坚实的隔绝。那透明玻璃的某处,有一个看不见的开口,风也进不去。那不可见的门或窗,其实是个厚重的塞子,即便是最强悍的虎头蜂也不可能把它咬开。
你听说那实验的主题是“希望”,但那些声音听起来非常绝望。你一直不知道那是些什么实验,但你知道大部分昆虫活不到实验结束,L 曾为你描述清除虫尸时的黯淡心情。它们蜷曲、缩成一团的尸身,一个个都是绝望的标记。他总是收集了堆放在实验室外一棵三层楼高的玉兰花树下。
也许那实验的主题就是绝望。但你不曾问 L,她也不主动谈这层面的事,也许她认为太哲学了。
但你们都猜想,那时你们并不知道,也许那些年,他已渐渐地被那样的诡异实验给一点一滴地蛀空了。
然后你看到一身宽松的白色功夫装的 M 出现在防风林的另一头,一栋简陋的铁皮房子,屋檐下吊挂着一排白色的鞋状的事物,看来像是压扁的鱼干。你一惊,那不是当年你们千里迢迢找到的、他位于穷乡僻壤的老家吗?
白发苍苍的他,就在小屋前的空地上缓缓舞动双手、移步、震动,有时像白鹤展翅,有时像鹰;像虎,像熊,或双手伸长了像蛇……
在你们看得专注时,突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那笑眯眯、戴着渔夫帽的老人,无声无息的,不正是老谢吗?
于是你和 L 兴起和他聊聊的兴致。
你们一道踱步到防风林外,他说他认识 M 已经很多年了,当年是他把他从沙滩上捡起来的。那时还以为捡到的是具尸体。他听苏拉威西的巫师说,有的人死了会忘记自己已经死去。多年来他在海边不知道捡了多少具无名尸体了,“都埋在那里。”他指了前方礁崖后方,一鼓鼓的大大小小沙丘,东倒西歪地竖着一根根长短粗细形状不一的漂流木,一路沿着崖壁延伸过去。俨然是座小型坟场,少说也有数百个。“很多都是沿着马六甲海峡流过来的,但也有来自苏门答腊的,什么种族的都有,但人死了看起来都差不多。”
他说:“老敌人有时就像老朋友。老李怕我闲着没事干,就给了我几把铲子让我运动。东北季风时,有时一个翻船,一来就是几十具,只好挖个大洞埋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找。越南排华那些年更多,简直处理不了,还好老李及时派军舰来载去火化成灰,填海造陆。他说如果是活人,政府很快就会派人来把他们带到澳洲的难民营去,因为这岛那么小,住不了几个人,而且这地方的存在一直是个秘密。也许只有在某些很古老的地图上才找得到它。”
只有三个人是他强烈向老李请求而被留下的,“为此我签了不知多少文件呢。他来后我也算有个埋尸的帮手了。”
“三个?”你难免好奇。
“内人,她自己说是摩鹿加群岛人。就是帮我顾柜台的那个很丑的女人。”他伸出一根手指,接着指一指 M,伸出另一根手指,“看他孤零零的,大概二十年前好不容易帮他捡了个妻子,也是个不愿提起过去的人。只可惜几年前病死了。”接着意味深长地盯着 L 的脸瞧。“奇怪,奇怪。怎么会那么像?”用力摇摇头,发了会呆,L 离开防风林后就把头发挽起来,露出依然白皙的脖子。老谢回神后即招呼你们在一颗柔滑的石头上坐下,捻须微笑:“上帝造了亚当,况且还为他造了个夏娃呢。”
然后你们来到一个横卧的、成人大的黑色石头边,那石头半埋在沙里,就像个无头无肢、唯余躯干的卧佛。“让你们开开眼界。”他蹲下身,伸手抹开石侧下方部分被沙掩埋处。有字。花体字罗马字母。他以指在沙上把字划出。逐字解释:马来文 Belakang 后面,Mati 死亡,合起来是“绝后”。他解释说,也许因为这座岛是在海峡的最南端,被称作 Pulau Belakang Mati<q>绝后岛</q>。犹如中文里的<q>天涯海角</q>,世界的尽头,后面就是无尽的大海茫茫,再也没有陆地,再也没路了。就像人没有尾巴,文章没有待续。
<q>后面没有了。</q>
“你们认识他吧?”他突然转换话题。L 的泪水即时崩泻了,用力地点点头。“但我们不确定他是不是我们想的那个人。”你忍不住补充说。“请问你叫他什么?”
“我都叫他阿木。”他耸耸肩笑笑,“那其实是我给他取的小名,他来时抱着一块漂流木。我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他都不说话,身上也没身份证件。为了说服老李让他留下来,只好委屈他当我儿子,跟我姓谢。我偷偷跟他开个玩笑,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如果译回中文是谢谢。谢谢老天给我一个儿子。我不知道他是天生不会说话,还是发了毒誓,终生禁语。”
老谢也顺道问了 M 原来的名字。“原来他也姓李。”他若有所思地说。
“老李想在这里弄个故事馆,多年来苦于找不出他的故事。曾经委托几个本地和中国到这里留学的小说家编,都编得不太理想,太好莱坞。”
“老李也老了,竟然发现故事的重要。那你们叫他什么?”
听到“柑橘”,他不禁拊掌大笑:“橘逾淮为枳啊!”
然后他带着你们到那破败的小屋。
“据说数百年前,改朝换代时,亡国遗民乘桴南下到过这里。船毁后,龙骨和桅杆成了漂流木,在沙滩上日晒雨淋数百年,我把它捡来盖成这小屋。还有一些捡来的东西也放在里头,我还捡过一些书呢,各国文字的都有。”
“老李很寂寞,有时会特地来找我喝喝咖啡。毕竟同代的敌人和朋友几乎都死光了,我也老到对他毫无威胁了。你们看到的那张照片,是我拜托老李用不太张扬的方式发出去的,希望可以引来知晓他过去的人。”
我们模仿他,登屋前在阶梯上用力蹭一蹭鞋底的沙。
檐下挂的果真是咸鱼,梁上还真挂了个木匾,题着隶书大字“故事馆”。木廊上摆了三张咖啡桌,M 独自占了一张,正翻开一本《辞源》般厚的大书,专注地读着。老谢向他介绍你们,他也只静默地转过头来,微微地点个头,没说话,几乎是毫无表情地又回头去看他的书。果真没有认出你们来的意思,眉毛都没动一下,而他的样子也几乎就是当年那个样子。你瞥见那本书的字很小,而且一栏一栏的,似乎有不少插图。
“他爱捡瓶子,就像我捡尸体。就如同我看到或闻到尸体非立即埋掉不可,他一看到瓶子就非得要把它们绑在树上,那是他除了重复看那一本书之外,唯一认真做的事。好像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作品。为此我常写信向老李要求钓鱼线。”
老谢招呼你们坐下,“吃个早餐吧。”他大声喊了“古鲁──古”。再高声为你们点了份 nasi lemak①。你们闻到浓烈的咖啡香。一个身着花布纱笼的女孩走了出来,提了一壶热咖啡,轻轻叫了声“阿公”。一看到那女孩,你们不禁一愕。那女孩的神情,不就是 L 年轻时的样子吗?L 苍白着脸,用力盯着看。
你突然觉得什么事情不对劲,而且是不对劲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好像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好像车子开出了路,闯进路旁的灌木林里去了,迎面是长草矮树,起伏不定的地面。时间隐隐波动,如深海的潮水。
天色竟然昏暗了下来,远方有雷鸣。
一股黏稠的气流涌进这空间。L 她怎么老是在流泪,就像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在宿舍里,在无限荒凉的海滨,你们在沙滩上留下成排的、毫无意义的脚印。
你突然发现你们好像置身于一张旧照片里,老谢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回声,带着嗡嗡嗡的颤动,像浑身毛茸茸的熊蜂采花蜜时的鸣声。
(“那个夏娃竟然给他生了个长得像你的女儿。”他对不知如何是好的 L 说。)
你仿佛看到时间本身。那无意义的庞大流逝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瞬间。L 朝思暮想的那人就在那里,就倚在靠着栏杆的老旧桌子上。他的样子似乎没变。仿佛看不出时间在他身上的变化。但也许,某个失误,时间齿轮散架、脱落,让他很年轻时就把时间用完了。他那时突然就老了,就把自己的未来给压缩掉了。所有的时间成了一纸薄薄的过去,装进瓶子里,带着它返乡。
此后他只能活在没有时间的时间里。
那是这座岛本身的状态。
桌上有一本小小的红色封皮的马来语简明辞典,你无意识地翻着。
你突然明白了老谢的意思。
Pulau,岛。Belakang 后,后于,背后,背面,未来,之后。Mati 死亡,停止,中断,枯死。无生命。
这里是昨日之岛。明日之岛。
也许你们搭乘的飞机早就失事了,摔进无限湛蓝的太平洋里。
空巢期的你们,不是快快乐乐地要去峇里岛看帅哥吗?
难怪 L 一直流着泪。她岂不是被折回到 M 离去的那个下午了,那个悲伤的瞬间。
“可以到里头参观一下吗?”你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像是隔着瓶子传来,带着厚玻璃壁坚毅但半透明的回声。
小屋墙上有一面墙报,上头泛黄的剪报红色大标题写着“新加坡监禁最久的政治犯谢◇◇被囚禁绝后岛改行当行为艺术家”。
你看到房里有个巨大的沙漏,金色的沙子缓缓流泻,如雨声——没错,那让你想起平生听过的无数次雨声,那些有幸进入回忆深处的,所有的雨声。甚至,雨的寒意与湿意,那皮肤紧缩的感受。墙边搁着古船被撕裂的疤也似的残骸,犹勉强看得出半个船首的弧度。而整个小屋内里片片数英寸厚、带着岁月的裂纹而微微鼓起的地板,分明像是废弃的船舱的局部。你甚至看到其中一张桌子上有个肥胖的细颈瓶子,里头烟云缭绕。
瓶底有一小片土地,浮于薄薄的蓝色的水上。你看到小小的绿色丛林,沙滩、墓园、防风林;破败的小屋,檐下廊里喝咖啡与看书的人,都只有蚂蚁大小。你看到 L,两个白发人、走动的女孩。当你微微蹲下,就可以透过敞开的窗看进那小屋。看到那里头的沙漏、船骸、瓶子,与及专注地看着瓶里的世界的蚂蚁般的你自己。如果你看得更仔细,你会看到那个你也在看着一个瓶子里头的你看着另一个你看着另一个瓶子里头的你看着那无限缩小的你看着——
而耳畔只剩下雨声。这世界所有的雨声。
有的梦变成一朵朵云。有的云变成了梦。
(字母 M,从 mort 死亡)二◯一四年四月十九日初稿
①马来文,指椰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