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死(bekang ati)(1 / 2)

黄锦树 6133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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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巨大飞机,贴着积云的下方掠过,渐渐没入一团张开大口的虎头状的云。最先被吞噬的是机首、机翼右上方贴着的大大的黑色的国家的名字,斜体。首先隐没的是最后一个字母 a,然后咬着小写的首字 m。最后消失的是尾翼那朵红蓝相间的鱼尾状的风筝,像一尾鱼遁入厚积的烂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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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细细洒洒的仿佛是雨声,确实是,但不只是,雨声里卷覆着涛声。而后,细碎而清脆的叮叮咚咚,及更多的难以形容的怪声——好似许多坚硬的事物在相互摩擦,互相挨挤着。雨停,起了微风。天已亮,但灰蒙蒙的,雾霾甚至遮没了天际线。然而岬角上的白色灯塔,时隐时现,像故乡山上经常可以见到的地藏院灵骨塔。

L 从雾里回来了,你看到她脸上有泪光,似乎是很伤心地哭过了。但也不排除是被露水打湿的加乘效果。

——去找过他了?是他没错?

她用力点点头。长期靠玻尿酸维持弹性的脸有一种悲哀的塑胶感,流泪时更像人偶了。

——只是路过那里。只是想看看活生生的他。但他在雾里轻飘飘的像个幽灵,看不到脚。

L 难掩悸动。

也许是没认出来?毕竟——

雾太大了。

你心里想说的其实是,毕竟我们都已“面目全非”。是的,三十年过去,她已从过去的窈窕女子肿胀成“阿嫂”(大婶),少女的腰身早已不见。层层的赘肉,虎背熊腰,河马臀。虽然你没有发胖,但这本来就不是你的故事。你们各自的孩子都已大学毕业,有的都成了家,都抱孙了。

那天当 L 拿着杂志(从美容院借来的——染发时偶然翻到的)翻开那一页指着给你看,你看到前景是单马锡那头老狮子,侧身和一个满头浓密白发、身着中山装的艺术家模样的华人握手,两人都咧嘴微笑。背景是悬挂的彩色玻璃瓶,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重叠的光晕。因为单眼镜头景深的关系,它们的轮廓都被模糊化了,因此看起来是影影绰绰的色团,圆圆的光圈。标题上写着“李资政拜访隐居无名岛的国宝级艺术家谢绝”。

“你看是他吗?”

“很像。但怎么可能几十年了都还是那样子,一点都没改变。不会是他儿子吧。而且他以前不叫这名字。但报导上写说他‘守护灯塔三十年’呢。”

“愿不愿意陪我再去看看?”

你看到 L 表情坚毅,那是你熟悉的神情。你知道她的个性,一旦决定了,就不会退缩。但你没想到时隔三十年,她心中那股激情还未熄灭,虽然青春早已成灰。即使那是他,也不能挽回什么,人生不能重来。但她的坚决打动了你。

那年你们念的虽是不同科系,却住同一间宿舍。活泼的 L 很快的爱上同一科系、同一实验室的学长 M,她给他取了个昵称<q>柳丁</q>(其后你们习惯用不同的柑橘命名他)。他们长时间一块做实验,他经常到午夜才送她回来,有时她甚至到天亮才回宿舍。你们看到她总是喜滋滋地奔向实验室,总是穿上她不同花色的心爱的宽松的裙子,回来时即便是熬夜也是一脸兴奋,脸庞红扑扑的。

平时聊天,L 谈来谈去也都是她的柑橘柠檬,他的好成绩,他的聪明、认真、细心、体贴;他讲过的笑话、故事,他笑时嘴角奇怪的翘起。家里很穷,衣裤都穿到破洞,露出成排的缝线;鞋子穿到鞋底都磨平了,所有脚趾都探出头来。你们都知道他还写诗呢,得过校园文学奖,奖金让他换掉脚上的破鞋,还添了部半新的脚踏车。原本还一心一意想念哲学,但据说他妈以死要挟。L 不止向你们请教,还曾央求同寝室的侨生大姐头陪着到百货公司去,给他买了件牛仔裤当生日礼物,但他不太领情。上衣就更不用说了。你大约可以理解他的担忧,L 的善意看来并不像是不求回报的。M 还婉拒她要帮他缝补衣服的请求——他只好自己乱补一通,线头都露在外头。其实 L 自己也不会缝补,她的衣服哪来得及穿到破。

多嘴的侨生大姐头刘因此斩钉截铁地推断说,她一定早就献身给那颗柳丁了。“做实验,哼!做<q>那件事</q>吧!”那还是个保守的年代。

有时他们也一道去活动中心看免费的电影、逛书店、逛夜市、散步到天桥。你们也知道吃饭什么都是她埋单的。你多次看到他脸上的尴尬,甚至些许的委屈,因此 M 也经常婉拒 L 的邀约,不得已还会拜托不爱说话的你出面,晓以大义。

有一天晚上,L 回宿舍后兀自红着脸,显得兴奋难平,你们还以为她真的失身了。后来经不起连番探问,L 吞吞吐吐地嗫嚅着吐露,原来是不久前一道过马路时,她因为没注意而差点被车撞了,他一时情急一把把她拦腰抱起。L 不断地赞颂他温暖厚实的大掌,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那时你就知道,那柳丁多半连 L 的手都没牵过。

<q>还没开始</q>。

最开始,为了一窥 M 的庐山真面目,你们几个室友不止一次刻意到实验室去探访她。M 是个高瘦的男子,长得不难看,但也称不上有多好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得多。刘大姐探听到,说 M 因为家贫打了几年工,勉强存了飞机票方能一遂留学梦的,因此确实比 L 大上四五岁。他其实是害羞而寡言木讷的,你们都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即便是和她最为信任的你,曾经多次三人一道吃便当的,也很少能和他说上话。吃便当时,他就像是颗安静的橘子,异常专注的,闭上嘴,细嚼慢咽——好似要公平对待每一颗饭粒、每一道菜、每一片肉——很珍惜的,几乎没有余力说话。倒是她,不止把自己便当里的肉夹给他,还一直和他说个不停。同学之间的、老师们的无关痛痒的事,甚至国家大事——电视听来的新闻,他睁大了眼好似听得专注,顶多是“哦”“咦”“真的吗?”之类的附和着。

私下见面时,你惊讶地发现 M 甚至会讲笑话,会对你聊一些他父亲母亲。还说他不喜欢叽叽喳喳的女人。你直觉这 L 未曾提及的一切都必须对她保密。

L 选上你作为好友,除了同样来自南部之外,也许就因为你长得还不如她——她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并不算漂亮——但她白而腴,你黑而瘦。而俗话说,一白遮三丑。她认为你对她不会有威胁。确实,相较于柑橘,你更爱杧果。

许久以后你才知道他原来不得不在实验室工读,那个科目他并不感兴趣,只是当年为了满足家人的期待,兼之高中时理工科的成绩远优于文科,顺势乱填科系,一旦掉进去之后想要转出来并不容易,只好咬牙苦撑着念下去。为了奖学金而必须拼出好成绩。

一年冬天,椪柑成熟的季节,他不知怎地被说动和你们一道坐火车南下,大老远地到 L 的家去吃晚餐。不料那顿饭吃得很尴尬。有着大片山坡地的 L 的父母,一眼看穿女儿的心思,仔细地盘问那颗苦涩的佛手柑。他的家庭,父母从事的行业;有多少兄弟姐妹,家里财产的状况,他自己将来的打算——有没有打算留下来,继续深造——“我们家 L 没和你商量过吗?”他老实地说明了自己家境的贫困,“我答应过我爸妈,我一定会回去的,我还要帮忙照顾弟弟妹妹。”他柚子般呆头呆脑地答复说。甭说,他的答复令 L 的父母非常不满意。

“那你是不打算对我女儿负责了?”L 的父亲震怒地拍着桌子,不知道傻乎乎的 L 和她父亲说了什么,还是他终究情不自禁对 L 做了什么。她母亲则苦劝女儿一定要理智,时代不同了,不要被一时的激情冲昏头。不客气地说,看来这男人多半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一夜,他抚着自己少年白的头,L 咬着下唇流着泪不知所措。

几个月后,他一毕业就悄悄离台返故乡。

那之前他大概就刻意和 L 疏远了一段时间,反正他的学分修完了,就到南部哪个偏远的工作站去工读实习。而 L 被送到亲戚家去住了一段时间,以致他返乡后好一阵子,L 方知晓他已离境。

你忘不了她那时的伤心欲绝,无助地在他宿舍门口成列的阿勃勒与大王椰子之间反复踱步,握拳大声哭喊:“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不告而别?怎么可以——”

于是在那个大三的暑假,你只好陪着 L 千里迢迢造访 M 的故乡。他连联系的方式都没留下。但从学校侨辅室那里,不难找到他老家的详细地址。况且,你向侨辅室上了年纪的女职员谎称,他是你室友的未婚夫,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你甚至给她看了他们的合照。是那年冬天在她老家门口前拍的,农田间独栋的四层楼水泥楼房,四周有广大的庭院,高大的玉兰花。暖暖的侧光打在脸上。一伙人都笑得挺开心,每一张脸都带着青春的喜悦。但那并不是他们两人的合照。

大姐头毕业返马了,你给她打过电话,她叹了口气,要你去问台湾的大马同学会。安全起见,你还详细询问了他同学会的同乡——严格意义上的同乡——你才发现,从那穷乡僻壤到台湾念书的人真的寥寥无几,连同乡会都是寄在邻近较大的校友会那儿。要抵达那地方并没有想象中容易。

循着指示,飞机抵达半岛的机场后,转了三趟长途巴士,一趟短途,方抵达地址上那个滨海的荒凉小镇,紧邻着一片紧密的防风林。

一下车,你们就闻到那股扑鼻的、咸咸的腥味。住户并不多,房子疏疏落落的,生锈的铁皮木屋,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着成排的鱼干,屋前短架上也铺满了剖开的鱼,一直有人挥扇赶走苍蝇。这可能是你们到过的最绝望的小镇了,居民看来都讨海为生,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只有小孩和中老年人。

你们还真的找到他家,那是其中一间破败的铁皮木房子,M 的弟弟妹妹若不是在念书就是辍学到新加坡去打工。他父母虽然看来衰老,一问都还只是壮年。脸露惊讶,以为他们的儿子在台湾闯了什么祸。“那么远坐飞机来找他有什么事?”他母亲问。你们都摇摇头说没事,但你们也知道那说服不了人,谁都会往男女关系上面想。他母亲还抱怨为了让他一圆留学梦,家里向人借了一大笔钱。“不知道他读的科系,毕业后竟然找不到工作的,他又不想当老师。”他母亲嘀嘀咕咕地抱怨。L 也没为他辩护,只要求看看他的房间。你只在闷热窄小的客厅,喝了杯他母亲送上来的略带着咸味的白开水。而 L,老实不客气地掀开布帘,在他房里看了好一会,才带着泪光钻出来,好像就只是去感受他留下的气息。

你们的造访确实引起一阵骚动。

因那小地方此前还没有台湾人来过,因此引起好多人来围观,窃窃私语,仔细端详着你们,目光在你俩的小腹之间游走。大概都是那酸柑的亲戚朋友。两个年轻女人千里迢迢地跑来,多半被怀疑是不是哪一个肚里怀了他的孩子。如果两个都被搞大肚,那就更是令人钦羡的丑闻了。

多年以后还经常被提起,成了好几代人的记忆,一个小小的、传奇意味的事件。你们偶尔从来自那里的文青写的散文看到那事的残余泡沫,在一本不知买什么文具赠送的散文选里。包括你们穿着的薄而美丽的洋装,都在小镇平静无波的日子里投下一颗小石头。

L 甚至流下泪来,她的急切更是令 M 的父母不安。担心你们会为他带来什么麻烦,更确定了他们心中的怀疑,因此你们当然什么都问不到。他父亲说他居无定所,也很少回家,偶尔会给家里寄张明信片。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兼课,但每一个地方都待不久,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那么不安分。但他不是才返乡没多久吗?说着他从神台上成叠的信函中找出几张卡片,让你们把上头的地址抄下。你看到他带回故乡的奖杯。

那些陌生的地名,你看了头皮发麻,只好摊开从机场买来的马来西亚地图,请他指给你看,好让你用红笔把它圈起来。那些地方间隔都是天南地北,用红笔串起来后,曲曲折折的感觉上像是某种绝望的逃逸路线。

你有预感你们找不到他。也确如你料想的,他在每个地方都只是短暂停留,好似在试水温的青蛙。每一处都是荒凉、绝望的滨海小镇,相似的海的味道,对你们而言都有几分像他的家乡。他确实到过,这一点你们能确认,但也仅此而已。你们最后抵达的那间防风林边的小学老校长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要找的那人好像失了魂似的。只留下一个绿色的扁平的小玻璃瓶,里头的空间窄得只容得下薄薄的几颗沙子。校长把它交给了 L。

神情忧郁的校长说,十多年前也有一个类似的青年男人到过那里,口音很奇怪,好像只剩半截舌头。但那人更落魄,好似从海里爬上来似的,一身海藻盐碛。“留下两个秤锤。”校长指指校长室墙上,漆金的“华教之光”奖状下的那两颗沉甸甸的灰色的像牛睪丸的东西。

但从此你们就再也没有 M 的消息。

以好友的立场,你想那样的结局对 L 而言也许未尝不是好事。你很难想象娇生惯养的 L,怎么可能随她心爱的 M 回返郁热的穷乡过苦日子——她怎么受得了餐餐吃咸鱼?她父母也不可能舍得的,而他的父母,只怕也不会对她太好。要不了几年,当爱情被艰难的生活磨蚀尽后,难免成怨偶,而终究还是会怪罪于他的无力谋生而让她陷于如此绝望的境地吧。

那之后,她似乎死了心,马马虎虎混毕业。毕业后在她父亲的公司工作了几年,就接受一个家境还不错、算得上门当户对的男生的追求,很快就结了婚。

而你也走上相似的人生旅程,毕业、工作、结婚,平平淡淡地过掉了大半生。

经历了初老的恐惧,孩子出生、长大,空巢;微整形、玻尿酸、染发、更年期、老公的冷淡,孩子独立成家……

——我也许终于明白了,虽然雾还很大。L 红了眼眶,“你跟我去看看,也许你就明白了。”

你们抵达这南方的岛国时,已入夜了。转两趟车、一趟渡轮,到达这小岛上的民宿时,已不宜贸然拜访了。虽然根据查访资料,柠檬的隐居处已不远,夜里还可眺望到他家的微明的灯火,一如那崖上的灯塔。

这民宿是三数间蘑菇状的木构高脚屋之一,漆成浅蓝色,每间的空间都不大,勉强可以挤下一家四口。民宿的主人亲自驱车——竟是辆二战前流行的绿色金龟车——把你们从简陋的木构码头接到住处。“大陆来的?”你们摇摇头,“台湾。”“敝姓谢,是这座岛的主人,叫我老谢吧。”你们发现这老人文质彬彬,谈吐不凡,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虽然他的华语口音听起来有点生硬,有股金属味。对你们的来意,他也没多问。

有一个黑皮肤、披头散发的老女人负责柜台,她看起来像童话里的巫婆一样衰老,好像已经活了几百年,皮肤如枯树皮,也一样地没有亲和力。而且她说的话你们一个字都听不懂,感觉似胡乱缠绕的丝瓜藤、像连串的咒语,甚至听不出那是什么话,好像是世间既有的语言之外的语言。那神情,也看不出欢迎的意思,好像你们是闯入者。但她一看到老谢,对他说话,神情和语调整个都变了,微微地侧首,语音软昵、神态也柔顺如少女,有几分情人般撒娇意味。

民宿里竟然没有其他客人,之前在台湾委托旅行社订房间时,竟然被要求提供过往出入这岛国的纪录,也要求提供良民证。好像要造访的是斯大林时代的苏联。

你们都披上薄外套,穿上球鞋,沿着草地上曲曲折折的石板路。初亮的天,阵阵微凉的风,强烈的海的气息。涛声犹是一匹匹的,可以让人清楚感觉到翻卷的形状。你们穿过一小片树林,那些高大的树感觉上和恐龙一样古老,树冠都在云雾里,只有乌鸦声声干渴地鸣叫。

——我观察过了。L 微喘着说。“这岛很小,看来整座小岛都是老谢的产业。”

你们有时往高处走,有时往低处;过了一道又一道厚枕木垫就的小桥。眼看目标就在眼前,走起来又是一段路。终于叮叮咚咚之声显得更其清晰而密集,层次也更为丰富,好像有无数的风铃在回应着清风。

你们眼前雾里出现一小片防风林,影影绰绰的,像一群埋伏的士兵。

沿着防风林外头的沙滩缓缓地靠近。沙的软腻让脚步滞重。但你看到了,防风林里密密麻麻地悬挂着大大小小、形状颜色各异的千百个瓶子,在微风中相互轻轻碰触着。然后雾快速散去,就像潮退。

大而圆的日头从海平面跳出来,防风林里即反射出多种多样各色的光,让人目迷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