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2 / 2)

黄锦树 8171 字 2024-02-18

“但那之后,你舅妈的心情就一直好不起来,成天抱着那黄布包,呆呆地不知道想什么,也不再让我碰,我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们那个年代,如果你拿比较贵的手表去修理,SEIKO,CITIZEN,CASIO 之类的,或者相机——那个年代还不普及,都会害怕里面的零件被偷换掉。外壳都还是原来的,original 的喔,外行人哪里看得出来?你舅妈给我的感觉就是那样。她好像什么零件被换掉了,不再黏我,我们之间也不再吵架,也很少讲话。我那时甚至想:我们之间是不是结束了?

“过了很多年她才终于肯告诉我(应该是你出现后的事了),大概是在昏迷巫医抢救时,她梦到我和另一个女人结了婚,还生了几个孩子。那女人是我和她都认识的,是镇上那家五金行‘万利’的老板的女儿,小学比我低一年级,长得也不错,脸圆圆的,比你舅妈矮一点。也一直对我很好,常问我数学、英文,还偷偷和我说她长大要嫁给我。你知道我年轻时很英俊潇洒,很多女人都说要和我结婚。你舅妈一直对她很有戒心。她说最让她难过的是,她梦里的我对她很冷淡,好像并不认识她。

“那喜欢穿着艳丽而薄的裙子人称‘姣婆’⑧的女人你也见过的,她嫁了个矮小木讷的男人,口才和体格都和二舅没得比。只是人很好,舍得请你们吃糖果喝汽水。她守着父亲留下的杂货店,迄今还会对不同年龄的男人放杂电。你看二舅的表情,也怀疑我和那妖娆的女人是不是暗地里有些一腿——我去杂货店找她补货时她都会笑得很大声,还一直大力拍打我结实的肩背。

“一怒之下,二舅妈和几个小时玩伴就跑到山里去当山老鼠⑨了。你妈竟然也在里面。

“最离奇的是,在艰苦的军旅生涯中,她们都各自和部队里的人结了婚——当然都是极简单草草的婚礼。而且竟然也都怀孕生了孩子。当然也都和部队里其他人一样,孩子都被送走了。她说她很伤心,但也无奈,和所有战友一样,重复地操练、巡逻、准备一日三餐、上课、开会……那日复一日的森林里的日常,那日日夜夜,几十年就那样过去了,几乎就要那样过了一生。也有做过离开森林的梦,但醒来后还是在那郁闷潮湿的森林里。森林的午后老是在下雨。尤其是那漫长的季风雨。那让她相当后悔。

“她说她想念我。也一直怨怪我让她走进那样进退不得的尴尬处境。梦里的她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跑去和别的女人结婚。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同吃同睡,而且她还为我怀了孕。但她又记得,为我怀孕这细节和她走入森林这事,好像搭不太起来。有一天突然遭到大规模的袭击,她背上中了一枪,所属的小队还被敌人冲散了,大雨一直下一直下,她独自一人跑进一处臭豆榴梿红毛丹都很大棵的马来甘榜。

“那空气有股熟悉的甘梦烟味,河边一间冒着烟的高脚屋前,有个很面熟的老马来女人向她招手。身心俱疲的她很悲伤,心念一动,就走了进去,好似毅然走进自己的冰冷的坟墓。

“醒来时看到我,她说那另一边生活的记忆太强,而让她以为这一端的才是梦(他说,那时他也做了个很长的梦),虽然早产生下死胎的身体还很痛。但那一边中枪的痛也很强烈。也许巫医让她活下来的方法是,把一种痛苦分割成两种。以致她一直有着不知哪边是真的的困扰。一直到你出现,一直到你从森林里被送出来。

“她说你两岁前是舅妈带的,但你可能不记得了;她原本想收养你,但不知为何由她照顾的你经常生病,跑遍寺庙求神拜佛却没什么用,交给你妈照顾,又好好的。阿妹的情况也类似。也许她煞气重。命中没有孩子缘。

“后来有一个厉害的算命师对你舅妈说,那马来巫师的布包里装着你们生命的变体,她早夭的胎儿的化石,你们的<q>另一个</q>。丢弃它,对她自己的生命很不好。留着它,对孩子不好。”

你这才注意到他抄写的汉字,每一个都是残缺的,都少了若干的部件。好像多年前你从电视上看到的出土残件,许多字都被吃掉一部分,或被吃得只剩下一小部分。

<h3>3</h3>

最后一次见面,不料二舅已衰老如斯,憔悴疲惫,一身肉都瘦掉了。舅妈的死亡还是彻底击垮了他。母亲说,他已渐渐认不得人了,“还好仍记得你和你妹。”但他生活渐渐无法自理,母亲不忍心把这个多年来照顾她的弟弟送去养老院,你们只好为他请了外佣,开支由你和妹妹分摊。

母亲说,他常独自在幽暗的房间里发呆,也养成了默默灌洋酒的习惯。

那是个早晨,但话语残碎。

侧过头,斜着眼,看到你来了还是很高兴,笑出一脸深深的皱纹。但说话的速度慢多了,常说了个句子就要停下来。好似对某门外语并不熟却又想用它时,要逐个字地搜找串联,拼凑好了还不是很有把握,反复地斟酌。但他还是千辛万苦地为你说了最后一个故事。

稍早,他抖颤的手费了好多工夫,方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几乎快要散掉的皮夹,两手都抖着,但神态极其认真地从那里头某个夹缝里抽出一张照片。黑白的,泛黄的,严重褪色,长年受汗水或雨水浸渍,仍可以看出是个绑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女孩,眼眉虽有部分剥落,但目光依然炯炯。

“是舅娘?”很像呢,伊青春美丽的时光罢。

然而他缓慢、吃力地摇晃那仿佛瘦弱的脖子已然撑不住的头,干果般的嘴角落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斜眼看他处,那神情有几分俏皮,几分得意。

从他破碎的语字你拼凑起一个离奇的故事。

他说那张照片是他从某个树胶芭⑩里捡来的。捡来后就发生许多怪事,车上、家里好像一直多了个人。然后一直梦到她。生病、发烧、出车祸。庙里的师父说,有个女鬼跟着他,不娶她可能就会被弄死(他右手中指比了个弯曲的姿态)。去向附近村庄查询照片里的人,原来是被英国佬打死的女马共。只好向她父母提亲,安排了冥婚。森林里盛大的婚礼(他嘴里模拟敲锣打鼓声,两手高举、张高,舞动;双脚踩着某种舞步)。然后亲一亲那张照片,费尽工夫把它塞回皮夹里。

他的谈话里最让你觉得怪异的是,好似他一直都是单身的,二舅娘并不存在。

你想,也许他一直有外遇的传闻是真的。

他神情的顽皮和神秘,令你想起,多年前有一回,你带着初识的女友回家,听他车大炮。那时还身当壮年的他,眉飞色舞地向你们炫耀,年轻时身体锻炼得很结实,到现在手臂上的“老鼠”还很大只,而且没什么赘肉。也许见她的神情有几分怀疑,即问她如不信,要不要试着捏捏看。天真烂漫的她,忍不住真的去捏了他的手臂。看她认真地又摸又捏的,还真的皮是皮、肉是肉,皮薄肉坚实,皮肉之间没有多余的东西。他还夸口用单臂可以支撑起她的体重,她竟又试,就像只猴子挂在他单臂上,被他轻松地提了起来,还把裙子下白皙的腿曲了曲。笑得脸潮红,气喘吁吁的。

你发现二舅看着她的眼神有一种奇异的光。女孩回望的目光也是。你隐约看到他斜斜的目光烙过她的胸乳、大腿和小腹,划过哪里,哪里便炽热地点着小小的火焰。

那之前,见到漂亮女孩话就多的他说了个连你也没听过的故事。

他说他以前工作的油棕园里有个比你们住的房子大七八倍的池塘,水很清,可是奇怪都没有鱼。他们就想说,这么大的一个水池空着太可惜,就请工人去捞了些生鱼苗来放。(“油棕园水沟里很多生鱼的嘛,大的有七八英寸长,小只的也有手指粗了。”他喜欢那样插入补充性的句子,一边用手指比画着。)想说养大了可以钓来吃。不到两个礼拜,“那些放进去的鱼通通不见掉了啰,和生鱼一起放进去的杂七杂八的鱼——锅斑啊、江鱼仔啊、什么假的打架鱼啊——反正水沟捞到什么鱼都丢进去,全部不见哦。”他讲得口水乱飞。

这才注意到那池塘连蝌蚪都没有,也没有青蛙,常见的水里的昆虫也没看到,只有水草、布袋莲。“你们就想,不会水里有怪物吧?于是试第二次,叫那些马来仔印度仔再去水沟给你捞一些鱼仔来,做实验嘛。”不到两个礼拜,“又是全部不见光哦。”

“里面一定有鬼,<q>事出必有因</q>嘛。”他笑着大力拍了一下大腿。还用了个成语。

他就叫工人沿着水池挖两条沟,把池水放干。

“水干后,你们猜我们抓到什么怪物?”他显得很得意。但你们都猜不到,胡乱猜一通。

“两只大水鱼!这么大——”他两手一摊,比了个一米多的宽度。“从来没看过那么大只的。像桌面那么大。就躲在池底泥巴烂叶里,难怪鱼被吃到一只不剩。”

两只鳖的下场呢?当然是被杀掉分食了。“还是一公一母呢。肉也不会老。”

“应该是森林还没砍之前就住在那里了,那么大只,看来两只都有好几百岁了。”他们还喝了它们的血,分着和酒喝掉了。当晚那些工人全身热得快烧起来,冲凉后全都赶到镇上去找女人,玩到鸡叫天亮了才回来。

那天晚上一直下大雨,打雷闪电,天亮时发现到处都淹水了,去玩女人的男人好多个都摔摩托。你知道的,那种黄泥路。

但他补充说,两只鳖的表情看来都很悲伤。可能是一对老夫妻,在油棕园还是原始森林的时代就已经住在那池塘里,差不多都可以成仙了。

那之后,你们和女孩之间的交往就变得很奇怪。她会一直打听你二舅哪时从大芭那里回来。

有一次在某个街角,你看到二舅的车,车门打开,无故和你疏远、穿着短裙的女孩从后座下车。

<h3>4</h3>

二舅的葬礼后,母亲再度提起她其实有个哥哥叫作辛,和她感情非常好,小时候常偎着一起睡,他的身体比她温暖。她小时候以为一世人都可以和他在一起。她还答应他,将来如果他结婚有了小孩,她可以帮他带。

辛的手很巧,喜欢刻小东西。曾经用竹根给她刻过多须的老虎和狮子各一只,她都收着,天气好时会拿出来晒晒太阳。只可惜他没来得及长大就死了。死于日本人之手。日本鬼子看上他养来做伴的一只羽毛很漂亮的大公鸡,有十几斤重,那只鸡。他不肯给。鸡被抱走后,他还偷偷跟着用弹弓用石头弹日本人的屁股。外公外婆找到他时他已经靠着树死了。刀口从这里到这里(她比了比从左肩到右胁),身上已经有很多蚂蚁。

二舅其实是抱养的。战争年代到处都有婴儿被遗弃。草丛水沟里到处都有腐烂的婴儿的尸体,尤其是女婴,爬满红头苍蝇。有一天,外公早上起来就看到五脚基上布包里有个熟睡的婴儿。谁会那么大老远地把婴儿遗弃到山芭里?多半是附近割胶人家。二舅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哥哥存在,失去独子的外公外婆太伤心了,从来不提起那死去的孩子。不得已时只好编故事,朋友们也很有默契。二舅从小就很聪明,这一点和辛很像。他们是把他当成辛来养了——当成是死去的辛的灵魂以这种方式

<q>归来</q>——母亲的用词是“回来”。只要不再提起那死去的,就好像他从不曾死去。

以二舅的聪明,他多半早就知道了。以他的贴心,知道了也不会说破。只是不断地用故事迂回地诉说。你想起他郑而重之地反复说过的,二舅妈濒危治疗时在甘梦烟里他做的那个梦。

绑了块头巾的他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声音派往某处偷取一种极其珍稀的药,以解救他患了不治之症的爱妻。沿着一条神秘的兽径,走入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不断向下延伸,滑溜的阶梯、像巴剎鱼档那样重的鱼腥味,好像是千年大鲈鳗的家。

石缝里透进月光,他看到一处墙上有多个壁龛,里头嵌摆着一尊尊神像一般的事物。他想起脑中的秘密指令,即摊开带去的两块黄布,各包了一尊,就快步沿着原来的路径离去。但就在离开地道、眼前一片明亮的那瞬间,一跨步,就发现自己不知怎地不能动弹,连眼珠都不能动,只剩下斜斜的一个角度——他说的时候比了个手势,约莫是左眼余光的角度。耳畔清脆的少女声:“又抓到一个。”斜视,一面巨大的墙上挂着一幅幅裱好的画。都是些人物画。有的已经很旧,黑黑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太潮湿长了霉。

看久了,其中一幅画里好像是年轻的外公牵着一个小男孩。——“我那时就觉得很奇怪,你外婆快四十岁了才生我的喔。你也许会怀疑我会看错。不会的,你知道我被挂在那墙上多久吗?至少有几十年。每年农历年他们都过得很盛大的,放鞭炮,敲锣打鼓的,我大概算了算,感觉就那样过了一生。我至少斜眼仔细看了那幅画几十年。后来看东西就有点斜,改不过来。”

挂在那里听得到声音,风声、雨声、读书声。每天都听到钟声,香味,拜神那种香,白天特别多,熏到眼睛都会痛。有很多人来拜的大概,可是我看不到,那些事情都发生在我的右边,那里应该有个大尊的观世音菩萨,我听到来拜的人跪在那里祈祷。有的生不出仔的、有的女儿跟有老婆的男人偷生的、老公出门很久都不见鬼影的、家里有人生病的,发神经的、中降头的,被婆婆虐待的、给老公打的、老婆生的小孩像隔壁印度人的……什么都有啦,几十年下来耳朵都听到结土蜂窝了。

也感觉得到冷热干湿。衣鱼咬的时候也会痒。夜深人静时,常听到一个男人震耳的狂笑声,笑声停了很久以后屋顶还在响。他听到许多女人哀求的声音。有一天,一个无比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哀求:“只要你放了他,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我甚至,愿意给您生孩子。永远留下来。”“那是你舅娘的声音。但我看不到她。但我流下很多眼泪。我知道。一时间觉得双手好重(到现在都还是),那两个黄布包原来一直在我手肘上。‘那幅画湿了。’有人说。是不是屋顶漏水?”

原来外头正下着大雨。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而他竟因此睡着——因为眼睛闭不上,他几十年没睡觉了(你不得不承认,他这次最唬烂),烟熏得太多,因此还得了干眼症。

几十年没做梦,睡着后却马上做了个梦。脚被什么硬硬的东西绊了一下。

被挟着在梦里奔跑。听到风声、汗水味,女人身体独异的味道,呛得头晕晕。往高处时缓而喘,往低处时跃起如风。好一会,他才搞清楚是整个卷轴被那女人夹在腋下,汗水湿透了大半幅,没命地奔跑。然后他听到一声枪响,人伏倒,卷轴从她腋下滚落,那瞬间他看到她飘起的大辫子,后背涌出血,血花飞溅。

醒来时已经在那两棵高大挺直的臭豆树下的马来甘榜入口,两腋夹着的黄布包和里头的事物都还在,硬,重。找到门口冒着烟的那处高脚屋,二舅娘犹昏睡未醒。交出黄布包时,竟从一个布包夹缝里掉出一张黑白旧照。一个绑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女孩。

<h3>5</h3>

那巫医人家呢?

母亲说,被一场大火烧掉了。有一天夜里,满山遍野的大大小小红的蓝的白的鬼火,巫医夫妇寡不敌众,化作一阵烟逃走了。但也可能在那场大火里被烧成了灰。

你费劲地掰开已然锈蚀的皮箱扣子——由一条皮制的带子联系着。然后是几乎锈得熔解成一片、齿牙不再分明的拉链,你得拿个扳手轻轻地敲它,敲掉一些锈屑,方能涩涩地勉强拉开,拉时异常费力。

打开箱子时,你看到一片黄色绒布,宽松地包裹着什么。你捧起它,沉甸甸的、硬实的。掀开布包打开一看,像是一副由漂流木雕琢成的物像,好像被大火烧过,表面焦黑,尺许长,有几分像鱼,眼部占的比率大,仿佛有鳞。又像是干枯的婴尸,四肢缩到躯体前,双目闭合如沉睡,看起来非常古老,神情有几分像二舅沉睡时的模样。

你记得二舅多年以前有一回提起,他曾以高价从卖老东西的朋友手上买到一个据说是南中国海深海底中国古沉船的废木,雕成了一个婴孩送给了舅妈,以代替胎死腹中的孩子。因为她一心想为他生个儿子传香火,所以雕成男婴。但其实自己更期盼舅妈为他生个女儿,所以也为自己依她微笑的模样雕了个女婴,舅妈过世后送给了你妹妹。

二舅葬礼后的一个黄昏,你和妹妹在郊外空地架了个柴火堆,点燃了,把它连同那黄布付之一炬。大火烧了一整夜,柴烧尽后,只有它依然金灿灿地发着光,红通通如炬。然后冉冉浮起,一团火奔向森林的方向,终至化为一道光,飘飘荡荡地,在浓稠的夜暗里固执地淡淡地亮着。

远方有雷声。时不时乍亮。雨哗地落下,在你看得见、看不见的所有地方。

那年的雨季开始了。

二舅的名字里有两个火,但不是炎,言部。不知道谁给他取的名字。在他最后的时光,这些部件都被他自己拆开了,再也合不回去。

二◯一四年六月十三日初稿,九月补

①广东、客家方言。即说大话、吹牛。

②粤语,指说坏话。

③指栽种如橡胶、油棕等经济作物的种植园。

④马来语 lori,指卡车。

⑤指被拐贩到国外的苦工。

⑥意指店铺住宅临街骑楼下的走廊,在新加坡或马来西亚的闽南移民习惯称之为五脚基。

⑦闽南语,指蜜饯。

⑧指轻佻、不纯洁的女性。

⑨这里指马共。

⑩指橡胶树种植园。树胶即橡胶树,芭即芭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