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1 / 2)

黄锦树 8171 字 2024-02-18

<blockquote>

白莲教某者,山西人,烧巨烛于堂上,戒门人恪守,勿以风灭。漏二滴,师不至。儽然而殆,就床暂寐;及醒,烛已竟灭,急起爇之。既而师入,又责之。门人曰:“我固不曾睡,烛何得熄?”师怒曰:“适使我暗行十余里,尚复云云耶?”

——《聊斋志异·白莲教》

</blockquote>

有空去看看二舅吧,他提了好多次了。母亲一面提着红色塑胶水桶,浇着那几盆种在废铁桶里的菜说,难得你这次回来的时间较长。

伊说,舅妈过世后,他更孤独衰老了。但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和你说。

近年你们其实并不常见面。自从你离乡之后,往往得隔上几年才见得上一次,和所有离乡的孩子一样。虽然你之离乡念书,有赖于他无私的支持,但你和妹妹都尽量避免多花他的钱,飞机票并不便宜。因此你不常回乡。返乡时就会尽可能长时间和他聚谈,听他“车大炮”①,就像是和父亲相处。

你们一直借住他在镇郊的那间房子——那是间标准的新村屋,后院有一口井,屋后还有一小块空地。母亲长年在那儿种着香蕉、芋头和几畦菜,养十几只鸡,靠帮人割胶养大你们。

大舅一生下来就死了,所以你们当然都没见过他。

从小他给你们的印象是生性风趣,爱“车大炮”,是亲戚里极少数会讲故事的人,不会板着脸教训人。不知是先天的残疾还是后来受的伤——也许是那场车祸——他看东西有点斜眼的坏习惯。斜眼看人,一向会被误会是有轻蔑意味的。

你们也知道他的故事荒诞不经,不能太当真,但那也是百无聊赖的生活必要的调剂,可以让索然无味的日子变得略有滋味。但也许因此,你们更爱听他说故事。

他们在你们心目中一直是完美夫妻的典型,相较于亲族里其他的夫妻档——那各式各样的怨偶,辗转传来的种种怨怒。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客客气气、开开心心的。但二舅妈没有生小孩,也许终究是一大遗憾,因此对亲族里的孩子们都很好,对你们尤其是。这在过年包红包时最为清楚。

外婆在世时,常会私下讲衰②他们因为太年轻就谈恋爱,她的身体一定是“被你二舅‘玩坏了’”。但二舅显然很爱她,<q>自石器时代以来</q>。他常以一种夸张的语调、目中无人的姿态对你们说,他和舅妈是小学同学,她的位子就在他前面,她每天都绑着两条辫子。而他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可以一整天看着她的背影,抚弄她的发辫,一直看着她长大。但他有时候也会作弄她,就像任何那年龄的孩子那样,把黏人草的种子偷偷埋入她的辫子里,“看看会不会发芽”。

“我每次都拿全班第二名。”二舅总是喜滋滋地指着舅妈,“她第一名。”

听他重述这些话时,舅妈即使中风后疲惫不堪,脸上还是会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得意神情。那妩媚的回眸,年轻时必伴以辫发轻扬的吧。但那笑容,一直保留到风烛残年,脸皮皱了,目光依然明丽动人,好像是个什么信物似的。

说不定小学时她就经常那样转过头,回应坐在后头痴望他的目光。那让他们早熟。

但那一班只有八个人。全校六个年级还不到五十个人。荒漠般的园丘里的华文小学。

小学念完他们都没能继续升学。和那时代大部分的孩子一样,家里各自为他们找了认为他们可以胜任的工作。女的帮佣,男的到芭场③里去出卖劳力。但那时他们可能就在一起了,一直厮守到晚年。

<h3>1</h3>

二舅长年都在半岛深处的油棕园里工作,带领一大批工人,负责管理种植园。那种洋人(或洋人留下的)的种植园,里头都有个几乎自足的生活小区。有配给的砖造宿舍、小学、简易加油站、杂货店(兼小吃店)、足球场、羽球场等。他和舅妈长年住在那里,从外头的小镇驱车进去都要耗上好几个小时。除了由他亲自开车接送,就只能借搭工人的货车,相当不便。从小学到中学,你曾多次在较长的学校假期(俗称的“大放假”)到那里与他们同住,跟随他到原始林大河边钓巨大的吉罗鱼、美味可口的苏丹鱼、笋壳鱼、多鳗;他还向经理借来猎枪打山鸡、鼠鹿和四脚蛇(偶尔的)。在舅妈绝妙的厨艺烹调下,那都成了美味的盘中飧。

你在那里学会钓鱼、钓虾、抓螃蟹、游泳、打鱼,甚至打猎(初次体验猎枪的后坐力);初中后也学会了开车,在红石子路上横冲直撞,一任尘土飞扬。那里没有任何警察,更别说交警。

英国人来之前,那里广大的园丘是绵延百里、古木参天的雨林,但如今几乎砍得一棵都不剩了。虽然油棕园里时时可见尚未完全朽灭的巨大黑色树头,一任白蚁啃蚀。夜里灯火掠过时,常会误以为是什么巨大的怪物躲在树林里。

当然你也学会以长刀割下油棕叶、切下大串球果、以铁叉把果甩上卡车尾……诸如此类的。高中后你几乎就可以独当一面,以简单的马来语带领一批印尼劳工,完成他指派的任务。他付给你可观的工资,好让你去买一部中古摩托车、收音机。如果没离乡念书,凭着那些年跟他学习的技能,大概也足以谋生。但你渐渐不耐油棕园景致和生活的单调了。

你油然地佩服舅妈,她的生活更其单调,也许因此把心力都花在精细地烹调食物——尤其是极费工夫的娘惹菜——单是切小洋葱头就搞上大半天;残存的篆学,临帖,抄佛经,抄写《金刚经》。

有一回跟着舅舅,坐在载满油棕果的啰哩④车副驾驶座上,到遥远的提炼厂去。那得穿越仿佛无边无际的油棕林。那一身身鳞疤创痕的树,其实像是一株株巨大的、恐龙时代的草。树与树间疏疏地间隔开,但夜来时填塞其间的是无尽的、稠密的黑暗。还好一路顺利。只是那路的漫长令人昏昏欲睡。就在那晚,长夜漫漫,他说了许多故事。有的是说过的,大概他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譬如那耳中小人的故事。有的是说过的故事的变奏,譬如那眼中小人的故事、茅山道士的故事。森林鬼火的故事,这是他说了无数次的,但因为身在相似的旅程中,多了层身历其境的感受。那不仅仅是故事,好像随时会具现为现实。既期盼遇上,又祈祷别遇上。

他说有一回他载着满满一大车果,可能载太多了——那是个大丰收的季节——他和跟了他很多年的工人阿狗,车子竟在穿透那林中之时在途中出状况了。轮子陷在黄泥路雨后被辗烂的旧辙里,卸下一半的果后还是起不来,两人都给轮子溅一身泥,全身汗。而时近黄昏,他们怎么弄都起不来,然后天就黑下来了。唯一的希望是有另一部啰哩经过,帮忙拉一拉。但那只能看运气,只能等待。在无尽的暗夜里,抽着烟驱赶蚊子。除了尿急不得已外,都躲在车上,怕肚子饿的虎豹出来找吃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团橘黄的火就从林中深处飘来,悠悠荡荡地,直朝着他们而来。一团、两团、三团……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颜色深些,有的偏黄,或带绿,就像是一家大小、叔伯兄弟,赶赴什么盛大的宴会。他们吓得拧熄了烟,把车窗玻璃牢牢地旋上。只见鬼火在车玻璃外滋滋作响,绕了数匝。他们吓得频念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把从泰国古庙求回来的佛像坠子紧紧握在手心,然后听到手心里轻微的爆裂声。好一会,那些鬼火方一沉一沉地,下坠又浮起,浮起又下坠,好像有一群鬼提着灯笼。就那样远远地离去,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他俩吓出一身冷汗。也许因为车窗绞紧了,太闷的缘故。鬼火走后,只见各自的佛坠都裂开了。车玻璃旋下,让凉凉的夜风进来,再度各自点上一根烟,气喘吁吁的。看看手表,赫然已是午夜。然后他们紧急拧熄香烟,快手快脚地把车玻璃旋上。二舅说他闻到一股强烈的骚味,而且非常迫近。然后什么巨大的东西跳上引擎盖,车前方一沉。一把极其尖锐坚硬的东西刮着玻璃——从左上方到右下方,听得他们浑身发抖,令人起鸡母皮——还有那股刺鼻的骚味。

二舅大胆地打开手电筒,但立即关掉。那瞬间他们看到两颗碧绿的大眼珠,有拳头那么大,在挡风玻璃外荧荧发着光。虽然是稠密的黑暗,但依稀可以看到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成了薄雾;挤得蜷曲的粗韧的须,张开的大口,大而尖的米黄色齿牙,在玻璃上滑动。咬着咬着,咔嗞咔嗞地咬掉了雨刷,后来也咬掉了照后镜。后来它还跳上了车顶,还在被压扁的地方留下一大泡恶臭浊黄的尿。玻璃上密密麻麻错杂的刮痕,以后在大雨中开车,雨水就再也不曾刷净。

他说几乎吓到尿裤子的阿狗,脱险之后就回家乡结婚了,那女孩被他玩大肚后他就远远地躲开,孩子都五岁了。他说他才不想那么早当爸爸。养家多辛苦啊,钱不够用。当了妈的女人又很烦的,会像你妈那样管东管西,不能赌又不能喝酒抽烟,又不能再去找别的女人,还会被一起出来玩的死党笑。但被鬼火和老虎围困时,他对佛祖和观音许了愿,如果他逃过这一劫,他将返乡承担该承担的一切——就算那孩子是别人的种他也愿意承受。他怀疑那女人不知道去拜了什么四面佛。

在即将穿过那片树林,已可遥见前方的小市镇时,他说了个外公的故事,还说是他父亲亲口告诉他的。

外公年轻时曾经是猎人。从唐山下南洋后,结交了三个同为猪仔⑤的好友。一个务农,也是最早成家的,老婆小孩都是从唐山带过来的。另两人也是很好的猎人,一直是单身。那最早成家的房子,是好友协助到原始林去砍伐成材当栋梁盖起来的,但那地方以前应该有人住过,有废灶、废井、老坟、一片老橡胶树。那人从家乡带了几个金条过来,经宗亲介绍,就把那小片地买了下来。小房子盖好后,一家三口过着安居乐业的日子,后来更添了个女儿。老朋友也会不定期地造访,尤其是他们需要帮忙的时候,搭鸡寮、挖井、砍树、围篱笆。

可是那一回,在一场漫长的季风雨后,他们想说好久没见到那朋友一家了,几个朋友就相约去拜访——那个年代交通不便,顶多就是骑着脚踏车。穿过雨后泥泞的路,抵达那地方。一如往常的,两只狗以吠叫相迎。因为认得他们的味道,很快地就朝他们摇尾巴了。狗链在屋旁寮子的柱子上。那家人的脚踏车安静地摆放在五脚基⑥上,前后的车轮都还是结实饱胀的。

房子门虚掩,推开后,只见里头都没人。猫也在,高高地躲在梁上。房间里衣服、床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当年从中国带来的皮箱也还在床底下,衣服看来没少。厨房的锅碗盘等都收拾得很整齐,米瓮里还有半瓮米,米里还埋着五六颗已经软熟泛出甜香的人参果。眼看放下去会烂掉弄脏米,他们就把它们分着吃了。

仔细地,上上下下地检视过了,他们判断那一家人只是短暂地离开,很快会再回来。但也可能离开得太匆促。但即使那艘从森林沼泽里捡来的圆滚滚的雕着鱼鳞的独木舟,也都好好的系在屋旁。那木头啊,他强调说,硬得像化石。他小时候还摸过的。很重很重,一下水一定沉底的。

狗看来饿了好几天,他们只好煮了一锅稀饭,用饲料诱捕了只到树旁草丛到处找吃的鸡来杀了,人狗分了吃。狗应该知道些什么,他们带着狗四下搜找,却一无所获。当然,脚印到处都是。几口井也都找过了。

为了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四人决定暂时住下来,等待朋友一家的归来。

有人负责到镇上去补给些米粮、食油、煤油、盐,带了几套换洗衣服。经常到附近沼泽去钓鱼、射杀那些到处飞的野鸡、好奇的猴子,有时也捕获大山猪。那一带邻近原始林,野兽极多,貘、穿山甲、石虎、果子狸,几乎要什么有什么,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变成他们的食物。三个猎人得以发挥所长,经常捕猎山猪到镇上去卖。甚至渐渐建立了名气。英国人枪管得严,打猎多是设陷阱,用标枪和长刀,只有一位猎手有一张弓。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但那一家人一直没有回来。然后是四个月、五个月、半年、七个月……那家人竟然都没再出现。

二舅说,那是外公平生遇过的最奇怪的事情之一,一直到临终了还念念不忘。他们几个就是因为这样才从邻镇搬到这里来,而后各自成家,几乎都放弃了以打猎为业。一直到许多年后,几个弟兄都还会轮流到那里去住上一段日子。再后来,是不定期地去看看,打扫打扫。让它好像还有人住,多少可避免附近闲逛的人去破坏,拆了墙去盖鸡寮什么的;甚至更大胆一点的,搬进去据为己有。

虽然后来有谣言说,是他们几个合谋杀了那一家人,就近掩埋了,虽然尸体一直没有找到。虽然是无稽之谈,但那种荒郊野外,埋藏几具尸体还真的不容易被发现。

但二舅强调说,外公和那几个朋友都是非常讲义气的人,应该不会做出那样有损阴德的事。外公那三个朋友,二舅幼年时还常见到他们到家里来打麻将,他们的孩子也多是他幼年的玩伴、同学,住在同一新村的不同条街。“你妈妈也认识的。”

再后来干脆从黑水河畔的观音庙请了个分身安在里头。你外公手巧,那尊观音像还是他亲手刻的,木头是他们从沼泽里拖回的千年大树头。他年少时拜师学过几年手艺,那观音的 muka(容貌)据说还是照他妈妈年轻时的样子来刻的喔。

但二舅说,他有一回听杨伯伯在喝了酒以后红着脸说,那观音微笑的嘴角,是那家失踪的叫阿霞的女主人的。那是个有着美丽胸乳的白皙女人,常当着他们的面大大方方地给孩子吃奶。如果单独在森林里出现,会让人以为是遇到女鬼。他有一次讲故事,讲到樵夫偷瞧见仙女下凡游泳,偷偷藏起其中一人的羽衣,强迫她给他当老婆,“就是那样不属于那世界的女人”。

说到那间庙,你就知道了。那地方离你母亲工作的胶园并不远,在一座小山坡上。虽然偏远,但香火鼎盛,熏得屋宇黑漆漆的古意盎然,好似在那里坐落了千百年。母亲不只常到那里上香,还经常去打扫、整理,因此你和妹妹都是熟悉的。你们甚至多次在那里夜宿,在庙后方的小房间里。你一直以为那是外公的产业之一。

以庙来说,它的前厅其实嫌窄,雕着龙凤的大香炉和观音像就几乎把它塞满了,容不下几个人。你一直纳闷怎么把庙盖到那么偏远的地方。而且有着及膝高的厚实原木门槛,原来是为了防止学步的幼儿偷跑到外头。

这故事让你想到母亲说关于二舅的一句评语:一片叶子他就可以讲成一片树林;一根羽毛讲成一只鸡。

他学会讲话不久,就很会讲一些有的没有的。外婆很不喜欢,怀疑他投胎前没洗干净。外公也有几分怕他。

如果他是他们亲生的,多半就会让他多念一点书,或许会是个出色的历史学家也说不定。

<h3>2</h3>

母亲说,舅舅在楼上书房等你呢。

在当年为了让你们念书而摆置的简陋书房里,他戴着黑色粗框眼镜,垂首专注地提笔写着毛笔字。舅妈的父亲过世得早,但她父系亲族里出过著名的书法家,据说海峡殖民地会馆店家招牌多的是叔公的手迹。家道中落后,舅妈书虽念得不多,但竟也爱好磨墨临帖写字,是她平凡的日常生活里少数与众不同的爱好之一。因此这书房特置了张长桌,在你们长大离家后,就只有她持续使用着。

书房墙上长年挂着的那几幅长辈亲手写的字,在这摆设简朴的家居里,大概会被视为寻常人家挂的大陆或台湾进口的奔马或荷花,胡乱地涂着几个“马到成功”之类的墨字,书局卖的廉价复制品。但这爱好似乎一直没能感染舅舅,但这回,他竟似认认真真地以小楷抄写着什么,一看,一旁摊开的竟是《金刚经》。你认得那是舅妈的字迹,她偏爱的《颜氏家庙碑》,你们成长过程中千百次地看她反复临写过。一旁搁着半瓶 XO,三角形的瓶子。

无疑,他的头顶更光了,耳畔残剩的发都已化成银丝,但精神看来还好,粗框眼镜让他多了几分罕见的书呆子气。他取下眼镜,虽然斜视让他乍看之下有几分心不在焉。仔细一看,眉目之间依然流露一股机灵,像一道瞬间掠过的光。虽然难掩疲惫和悲伤,但却有一份看透世事的安稳。

你记得最后一次看到舅妈是在两年前,她中风后身体显得衰弱多了,更老了之外,一脸的衰败,动作迟缓。说话有气没力的,好像一丝风就会把它熄掉的微弱灯火。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你说,却总是欲言又止。不知道是找不到词汇,还是难以启齿,或对“说话”本身感到厌烦。那阵子是母亲和妹妹照应她生活起居,进出医院,而妹妹有自己的家庭要顾,母亲自己也不年轻了,三方都很疲惫。

那火终于还是熄了。

但她的葬礼你也没空参与,人在婆罗洲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追踪研究一个濒临绝种的部族,因而也只能在事后给他写了张卡片致哀,那卡片印着遍地盗猎者遗留的兽骨。其后返乡,听说他独自回园丘里去了,说是去找老朋友打打麻将或钓钓鱼,也没见着面。

“你来了。”他微微抬起头,眼睛从镜框上头瞧瞧你。随即放下笔。“二舅娘留了点东西给你。”随着从身旁拎了个长方形、树皮色的破旧皮箱给你。“等我也不在了才能打开。”

“这是?”

你一肚子疑问。

他请你坐下,给你斟了半杯酒。“你再听我说个故事。”他给自己两眼各点了眼药水。

你已很多年没那么样安静地坐下来听他说故事了。

“那是三十,不,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舅眯起眼,减缓窗外午后暴烈的光的侵害,努力回忆的样子。

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刚结了婚,舅妈怀了孕,挺着大肚子。他苦笑。“年轻人嘛,一有时间就玩,又不喜欢戴套子。你知道的,那年头的套子很厚的,像给 baby 吸的奶嘴那样的厚厚的喔。结果一不小心,就中了。我们也不想那么早当父母的。还年轻还想玩嘛。那时在油棕芭工作好多年了,久久才回一次新村的家,看看电影找朋友打麻将喝啤酒车大炮。但她肚子大后变得对那些事都没兴趣,整天想吃鸡肉丝菇,要我满山去找。

“也变得很黏我,老板派我出差她一定要跟——之前一直有带着她没错,虽然是工作,红毛老板笑笑的也没说什么,啰哩一开就五六小时很无聊的,只好一路给她车大炮。为此我还特地去买了一本有白话翻译的《聊斋志异》。《西游记》从头到尾不知讲了多少遍了。只有我和她时,我也会给她讲我自己编的,很黄的版本。还有一些台湾的言情小说。如果是大雨或夜晚,有时也会把车停在路边撩起裙子好好地玩一回,也不管黑暗中雨中是不是有老虎或山番在偷看,非常刺激就是。

“但她肚子很大了还要跟,说没看到我她会担心,会想东想西的,会睡不着。我猜她担心我去偷吃,一起工作的单身汉常在她面前大声地交换嫖妓的经验,芭里有的马来妹印度妹很随便的,几张红老虎就让你摸奶脱纱笼随便玩了,有的纱笼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就一个热到发烫的屁股。不过性病也很常见就是,有的没药可医的。阿狗就中过几次标,多到医院去打针。

“想送她回娘家待产她也不肯,看到那么瘦小的身体肚子像球那样鼓起我压力真的很大。

“那一天一直下雨,路很烂,车子一直跳,大肚婆哪受得了。又入夜了,可是红毛说一定要我去,其他人没那么聪明嘛,不能解决问题。还送我一瓶喝剩一半的 XO。默迪卡纪念酒是马来西亚建国那年没错,刚热热闹闹地庆祝完,还以为我们会有个和国家同龄的孩子。

“没想到真的出事了。有些事我不太记得了。喝了点酒,我们很可能吵了架。吵架后就会有一段长时间不讲话。我气她这种天气也要跟。她气我气她跟。说如果要死最好一起死。反正如果我死了她也活不下去。那时年轻嘛,感情很好又整天吵架。又是第一次怀孕。只是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都睡着了还是怎样,总之回过神来时已撞上了。那东西很硬。可能是大象的屁股、树头、石头,甚至都有可能。挡风玻璃全裂了,还好有一辆啰哩路过,把昏倒的我们救出来,送到最近的甘榜。但你舅妈下半身都是血。下体在大出血,可是那里都是很落后的甘榜,连电线杆都没有,哪可能有医生?回头载去吉隆坡?半路上一定死掉的。这时一个纱笼脏脏的老马来婆拉了拉我的衣服,说有个地方也许可以试一试。我只好抱着你舅妈一路滴着血跟着她肮脏的脚跟。

“那是个很平常的高脚屋,就在河边。一对长得像‘咸酸甜’⑦的老夫妇从怪味的白烟里走出来,两人看起来都很老很老了。女的慈祥而微胖,就是个标准所有人的妈妈的样子;男的很瘦小,戴着白松谷帽,有一把几乎拖地的胡子,两眼黑黑的没什么眼白。最奇怪的是,那胡子带着点淡淡的蓝色,就像那种上了蓝色漆的木板屋脚雨淋多了褪色后的样子。

“那屋里烧着奇怪的烟,看来已经烧了一阵子。好像知道我们会来,捆了只大公鸡,鸡冠特别红特别大。水煮好了,病床也准备好了在等待。我把你舅妈放上竹席床,枕头是蓝染的藤蔓图案。你舅妈一身血,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老话。‘死马当活马医’。‘孩子已经死了。妈妈看救不救得到。’挽起袖,老人双手竟然像鱼皮那样绿绿的,我还以为他戴了手套。那胖女人柔声细语地递给我半个椰壳,是香醇的椰花酒,实在有够好喝,是我这世人喝过最好喝的椰花酒。她一共给我加了三次,七分满,差不多就这样一杯。”他头一侧,比了比手上的酒杯。“我就倒了。倒下前我想,就让这霉运变成一场梦吧。我只求你舅妈能活下来,让我只剩一粒也行。醉倒前,我看到老人捧出一个黄布包。

“但醒过来后,还是看到那老人捧着一个黄布包。

“你舅妈的肚子消了,人也醒过来了,只是脸色很苍白,也没什么力气说话。老人说她的命是保住了,但没办法再怀孕了。她听了之后脸色很难看。我们在一起时,她就一直说要给我生五个孩子,二男三女,或三男二女,她喜欢热闹。

“那夫妻给我们吃一些奇怪的食物,有一道炭火熬的汤好像是用蚯蚓做的,黑黑的汤里面有一条一条的东西;有一道木薯糕上头洒的竟不是椰肉丝,而是咬起来酸酸的生的红蚂蚁。

“几天后,你舅妈的情况比较稳定了,应老夫妇要求,就留在那里住几个礼拜,调养身体,吃了不少只马来鸡,一年后我也大致依行情还了他们一笔钱。

“后来那个黄布包,就是你现在看到这个。是他们用古老的土著巫术炼制成的,非常珍贵,要求我们好好把它收起来,但不要把它打开,以免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