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尽管理性上已经完全认同,但是真的要伸出手去握住眼前这只手,翔子还是拿不定主意。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在翔子迄今为止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与同性在一起而能放松自我的经历,加上和志村荣利子接触下来并没有带来愉悦,反倒是和男人在一起令她感觉轻松。当然,待在贤介身边是最轻松愉悦的。翔子觉得,像自己这样一无长处的女人,假如对方不能呵护自己、保护自己,那么自己不可能爱上对方,所以指望和别人构筑起完全平等的关系也就不可能了。翔子追求的是,与久居东京、对这个都市熟悉,同时又和自己有着不同价值观的女性进行轻松从容的交流。什么男人不男人,什么抗争不抗争,她完全不关心。她不由得想念贤介,如果和贤介一同来到这样的地方旅行,该多么轻松、多么舒快啊!
“嗯,你的觉悟很高啊。”
翔子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不承想荣利子仿佛受到伤害似的,低头只顾吃面不说话了。她一定对自己非常失望吧。没关系,我无能,我没有大志,做不了志向远大的你的同志。翔子无声无息地降落在被各种暗斗包围着的小小世界,等着荣利子吃完她的荞麦面。
走出荞麦面铺子,直接奔向位于河边的旅馆。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斜了。为了尽量减少和荣利子在一起的时间,翔子故意提议将出发时间延后,现在,全程的四分之一即将挨过去。翔子既感到稍稍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好不容易来趟箱根,这样子岂不是纯粹在消磨时间吗?这都要怪自己,照这样子下去,青春和体力渐渐没了,却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在这一瞬间,她猛地涌起一个念头:好想要个孩子。真想和贤介生个孩子,一家三口来这样的旅游胜地好好放松地玩上一玩,领着肌肤嫩滑的孩子到处转转,和贤介在一旁看着孩子对所有景象有种新鲜感的样子,那该多幸福啊!想到这里,养育孩子的艰困似乎也不怎么可怕了。虽然自己没有体验到家庭的快乐,但一定要给孩子一个和和睦睦的家,夫妇二人轻松悠闲地陪伴孩子,这是一种使命。有了孩子,自己慵懒无聊的人生也一定会彻底改观。翔子从未像现在这样,从心底深处对自己产生强烈的厌恶。
从通往旅馆正门的桥上向下面的河水望去,水底的石子也看得一清二楚。视线追着水流缓缓漾动,脑海里想起了家乡那条将镇子一分为二的河。这澄澈而从容的河水中,会不会也像荣利子说的,正上演着惨烈的生存竞争呢?
身旁的荣利子探出身子,不失时机地拍起水面的照片来。大概是受快门的“咔嚓”声影响,翔子无法集中注意力欣赏景致,看着无论见到什么都一心只想着收集博客素材的荣利子,翔子心里有些不快,想到贤介以前站在自己身旁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又不由得替自己感到羞愧。看来被荣利子夺去了博客主宰权反倒是件好事呢。干脆将博客丢给她去打理好了,自己和贤介坚定地去追求应该属于自己的生活。这场旅行快点儿结束吧。
总算踏入旅馆了。宽敞的大堂内是一个巨大的通风井,向上可以一直望到七楼。翔子跟在荣利子身后走在红色的地毯上,荣利子到前台办好了入住手续,女服务员领着她们走进电梯。电梯玻璃上花里胡哨地挂满了小灯球,服务员将她们领到位于三楼的客房。虽然旅馆的外观看着既洋气又现代,但是客房内却别有一种乡土气息。客房是铺着榻榻米的日式房间,矮桌上摆放着温泉旅馆特意为游客准备的小点心,房间一隅整齐地叠放着印有可爱的蝴蝶图案的浴衣,上面是用发圈束扎起来的乳液和化妆水等成套沐浴用品。或许是因为价格低廉,住宿客人似乎以学生居多。敞亮的屋内只剩下翔子和荣利子两人,彼此之间的呼吸声都能听到,翔子感到呼吸有点儿沉重。此时的沉默尤其难忍。
“哎,既然到了这里,不如先去泡温泉吧?这会儿人应该比较少。”一放下行李,荣利子便轻快地说道。
“我想在浴室里洗个温泉浴,你自己去吧!”翔子不假思索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应答,她不想脱得光光的,更不想让荣利子看见自己光光的身子。
“啊?不一块儿泡吗?你是说真的?来到箱根居然不泡温泉,简直叫人难以相信啊!”
看到荣利子不知所措的样子,翔子忍不住想笑。这个人虽说精明能干,可是遇到出乎意料的事情,竟然一下子变得六神无主,陷入混乱。假如存心捉弄她的话,事先设计几个节目整一整她,那和她待在一块儿倒也不至于痛苦了。干脆注册一个博客叫“让人受不了的OL·E小姐观察日记”,将她滑稽可笑的一举一动曝光给读者,这样一来就不觉得浪费时间了——翔子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象起来。
“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一块儿泡温泉呢,之前就是这样计划的,为了这个还做了不少准备……”
“抱歉,我刚好是生理期。”翔子不容分说地将话挡了回去。自然,她撒了个谎。
“你用卫生棉条不就行了吗?我带着呢,早想到可能会碰上这种事情。”
翔子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这会儿飘入耳朵里的话,巴不得能够再逼出去。
“哦,不好意思,卫生棉条太可怕了,我从来就不用。”
荣利子鼓起腮帮子,眼泪几乎要溢出来了。翔子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仿佛荣利子会猛地扑上来将自己压倒似的。这个人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啊?以前觉得她很纤瘦、很柔弱,不知怎么的好像变得越来越健壮了,大概是心理作用,就觉得她比刚认识的时候高大了一圈。
“那个,感觉会痛……”
“一点儿也不痛啊!你已经是结过婚的人了,还装什么天真呀,又不是高中生,不要发嗲啦!”
荣利子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粉笔在玻璃黑板上摩擦出的“吱吱”声,随即从挎包中取出棉条盒,举在手上给翔子看。她的形体动作让人联想到居住在热带雨林深处的原始部落自远古流传下来的舞蹈,仿佛巫女在威吓外来的入侵者。
“现在都做得十分便利呢,我来教你怎么用吧。”
这女人不是真的吧?翔子不禁哑然,发愣地看着荣利子,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和先前说没有男人的女性世界如何重要的人是同一个人,在她身上智慧和愚蠢仿佛交叉在了一起,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气息。
“好啦好啦,还是我自己来吧。等一下,我和你一块儿去温泉。”
翔子说着无奈地从她手上接过一个卫生棉条,躲进洗手间,关上门,并且反复确认是不是上了锁,然后将棉条丢入垃圾桶,一屁股坐在便座上,两手抱头,待了许久。
荣利子在洗手间外等着。翔子出来后冲荣利子勉强地微微一笑,说了句:“嗯,是不痛,谢谢啦!”两人便拿上浴衣走出房间。她们来到大堂,再乘连通地下的自动扶梯,下了楼梯来到温泉大浴场,挑起帘子进到里面。
“哇!现在就我们两个,简直就像包场!”
更衣室门口的水泥地上看不到一双拖鞋,荣利子高兴地叫了起来。
一进更衣室,荣利子立刻动作麻利地开始脱衣服,撩起针织衫,露出雪白的肌肤,脂肪丰满的腹部和肚脐也露了出来。翔子赶紧将视线移开。荣利子赤裸着身体,朝通向浴场的玻璃门走去,消失在蒙蒙雾气中。等荣利子走开,翔子才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
两腿之间没有棉线,荣利子一下子就能发现自己并没有使用卫生棉条,于是翔子便夹紧双腿一扭一扭地向浴场走去,由于两条腿的摩擦作用,感觉下身私密处痒痒的,渐渐张开,随即大腿内侧一阵麻酥酥的,翔子觉得,似乎是荣利子用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抚弄自己。拉开沾满雾气的玻璃门,身体轻飘飘地浸入温泉。荣利子说得没错,整个大浴场就自己和荣利子两人,此时的荣利子背朝自己,正在冲洗身子。透过一侧的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群山;浴场很开阔,池子里的温泉水平静而透明,仿佛一面大镜子。翔子坐在椅子上,打开水龙头往身上淋水,随着水声,热乎乎的温泉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淌。回头望了望,荣利子竟然已扑进温泉池子,向池中间走去,她的身边划出无数道波纹,向整个池子扩散开去。
“哇,太舒服了!”
荣利子眯起眼睛说着,翻了个身,在水中以蛙泳姿势游起来。半张侧脸露出水面,打湿的头发胡乱贴在额头和脸上,两腿曲着向后蹬,屁股像个桃子似的从中间裂开,几撮阴毛在水中漂动。翔子看得一下子头晕目眩。
“不要游了吧,会有人来的。”
翔子好不容易憋出这一句,再也没有其他话好说。这个女人真的是毕业于一流大学的高才生?真的在国内一流贸易公司工作?对别人异常严苛,成天将“不够努力”挂在嘴边,而私底下,只要自己高兴就可以完全不顾他人的感觉,这到底算什么呀?
“干吗不游,什么人都没有呀,为什么不可以游?”荣利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不要那么说好不好?三十岁的人了,再说,正常人哪有在温泉池子里游泳的?”翔子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较真起来。怎样才能让这女人明白啊?不可理喻,讨厌。该怎么做才能将自己这理所当然的感受告诉她呢?同时,又不想让她被吓到。
“和闺密一起玩才这样嘛,不然和一个人有什么区别啊?你不想下来放松一下、游一会儿,在温泉池子里稍稍感受一下无拘无束放飞的感觉?”荣利子换了个姿势,开始在水面上仰泳,脸朝着天花板发问道。露出水面的阴毛,挂着水滴,折射出无数波光。她的乳头又细又长,颜色就像牛奶咖啡一样。“光着身子游泳好舒服啊,感觉特别自由,想想我们平时是怎样被迫忍受着的。”
漂浮在池子中的白生生的裸体,仿佛一株巨大的芦笋,非但没有一丝性感,反而给人恐怖的感觉。翔子相信,不管是童贞少年,还是好色的中年大叔,绝不会被这个女人激起半点儿兴奋。翔子此刻感觉荣利子仿佛一个巨型女婴,滚圆蓬松的身体上忽然安上一对乳房和几撮阴毛,让人不寒而栗。
对,她是个巨婴,不是成年人,因为她想游就游,什么也不多想。
翔子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在池子角落慢慢下到水里,双手抱胸,缩着身子,像是在遮掩自己似的。
你说的话我明白,可你毕竟不是个小女孩了呀。
不知在东京怎么样,但在这种乡下小地方,这把年纪已经称得上大婶了啊。是不是一直被父母宠惯了,以至忘掉了自己的年龄?或者仅仅一次人际关系的挫折让她至今还无法走出困境?她这样任由自己的本性行事,显得多么离奇反常,给别人留下多么厌嫌的感受!为什么自己一点儿都不明白呢?如果独自这样做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捎带上一个旅伴呢?哦,对了,旅伴,荣利子追求的正是一同前往疯狂世界的旅伴,所以没有人愿意陪在她身边。
照这样和她一起待下去,毫无疑问,自己也会疯掉的。好不容易逃出父亲的控制,没想到竟又出现了这么个女人。这时候,荣利子划开水波,朝翔子游来,游到身旁停下,眼睛直直地盯着翔子的肌肤看。
“翔子,你的手肘和脚后跟真干净,溜滑滑的,看上去跟个小孩一样,你是怎么保养的啊?”
“没怎么保养。”
这家旅馆引以为傲的是这儿的温泉水质柔和,还带着一股香气,可是翔子一点儿也没感受到,她只想甩掉荣利子,从这儿逃脱。
“咦,你怎么会没有角质老化……”
即使是青春期,翔子脸上也没有冒出过粉刺,鼻翼也没有出现过黑头,甚至没怎么掏过耳屎,翔子还曾为此觉得不可思议呢。小时候,替父亲掏耳朵、抠鼻翼的黑头,觉得很好玩,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触碰父亲了,父亲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触碰自己的?
“我从小皮肤就这样。”
“我有时要是忘记了抹乳液,皮肤马上就会干得不得了,摸上去很粗糙。真羡慕你啊。喏,你摸摸看,是不是像男人的一样?”
荣利子拉过翔子的手,让她摸自己的手肘——被温泉水泡过的手肘,并不觉得特别粗硬。翔子觉得自己仿佛被当成了一场假想恋爱中的女主角,感觉很糟,于是她提高声音,换了话题:“荣利子,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啊?”
假如能够从荣利子口中得知有关她的家庭环境以及幼年期阴影的形成,就可以加深一些对她的了解。
“他们从小对我管教很严……我觉得我父母是好人,我爱他们。”
荣利子的双颊微微泛红,那模样看上去很可爱。
“母亲性情开朗,话很多,不过性格有点儿懦弱;父亲沉默寡言,有时候你都分不清他到底在不在家。他们作为一对夫妇倒也蛮般配的。我嘛,说起来还是和父亲更亲近一点儿,经常和他一块儿说说话,聊聊公司的事情什么的。母亲做菜特别拿手。我读大学还有就职都是父母帮我一起出主意,给了我很大帮助。下次要不要见见他们?”
翔子差一点儿点头答应了。她很自然地想:进入荣利子的家庭亲眼看看也好,肯定不会像自己的娘家那样乱作一团,荣利子的家肯定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屋子里散发着怡人的气息,还有荣利子的母亲亲手制作的蛋糕,以及琥珀色的红茶——自己一定会受到热情的款待。
走在夜路上,只要看到家中亮着那盏灯,平静的心情立刻被打乱,感觉胃里一阵收紧,这种感受荣利子一定从来没有体验过。她根本不知道包围着她的生活环境乱七八糟是种什么感受。假如真的如此,那对她的认识就像钟摆一样,开始摇摆不停了。
有时候,翔子会笑着想,荣利子真是个从小被宠爱着长大的富家小姐,却并没有想过嘲笑她的家庭背景,她甚至觉得荣利子的父母无疑是有着良好修养的人,他们为女儿的生活缺少安定而担忧,就是现在,也一定在关心女儿和朋友一起外出旅行是不是快乐。她大概生来就拙于处理人际关系吧?翔子不由得对荣利子产生了些许同情,尝试着去探视荣利子内心深处的黑暗空洞。谁的心里没有一点儿不满或者缺憾?只不过程度有所不同而已。至于荣利子,因为总也找不到与人交往和共处的好方法,最终造成内心的黑暗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填补,应该就是这样的吧?自己或者其他任何人,哪怕只需一个小小的契机,就有可能变成荣利子。想到这里,翔子的心情格外沉重,烦闷不已,恨不得抛开一切,什么都不去想。人生在世,谁能说自己不是个滑稽而凄苦的存在呢?
唉,什么都不要去想了。
但至少有一点让翔子觉得傲慢且开心,就是所有不幸的事情都是荣利子这个女人惹的祸。翔子搓着胳膊和大腿,慢慢地将身体沉入温泉池中。
对父亲,现在又多了一分理解。父亲之所以那样成天慵懒无趣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应该说是放弃了他应肩负的责任,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将之归咎于家庭,所以家里人都不愿意接近父亲,因为他毫无责任感。父亲长什么样?翔子已经记不清了,她甚至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见过父亲了。
为什么会和这个女人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光着身子待在一起?自己究竟是谁?来自哪里?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存在感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模糊,所以她才那么讨厌旅行,因为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即将模糊至消失,而不是因为懒得做各种准备以及不想旅途中忍受空虚无聊。
见翔子沉默不语,荣利子似乎有点儿无趣,于是又开始在池中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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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青奴:又称竹夫人,古时一种消暑的器具。用光滑精细的竹皮编制成圆柱形的竹笼,置于床席间,竹笼四周的空隙能吸收汗水,还可加入薄荷叶、栀子花等鲜花香草,具有清神怡情的效果。——译者注
(2) 七味粉:将辣椒捣成粉末后加入花椒、芝麻、陈皮、火麻仁、紫苏、油菜籽和青海苔等制成的餐桌用调味品。——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