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的外国片子是NHK播过的《云上的日子》。为什么不灌成DVD啊?是因为音乐版权的问题?
“大比目鱼”的Twitter是一个星期前才冷不丁注册的,但它现在已经成为荣利子的精神支撑。目前关注人数为二百三十人。作为新注册没几天的Twitter,这个数字不算少了。之前的博客,荣利子越读越反感,但Twitter这种短小轻巧的文字似乎更适合翔子的性情。语气自然、节奏松快的文字对荣利子来说,不啻一服清凉剂。
关在家里已经整整四天了。
真织用手机给她打来电话。
“出了问题就想把工作一扔了之?早就料到你是这副德行。”
“不好意思,那个……我……”
不等荣利子解释,真织立刻打断了她:“为什么第一个猎物偏偏去选部长?!”
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二十三人中,部长是荣利子最没有紧张感的,是和父亲关系最近的一个。也许部长会温柔地给予自己安慰——心底深处说不定潜藏着一点点任性?
“是因为他和你父亲有点儿像?觉得他会保护你?”
面对真织毫无感情的问题,荣利子无言以对。
“你也就这点儿本事了。说到底,可怜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事情到最后总有人来帮你擦屁股,你自己从来不会收拾残局,这就是你的生存方式。看起来很幸福、很让人羡慕,其实这正是你倒霉的地方,你就像个一辈子都挣不脱笼子的宠物,养在鱼缸里的金鱼!婚礼请柬,康行好像打算寄给你的,不过我告诉你:绝对不许来!你最好就休它一个月,天天待在家里不要出来,哪儿也不要去!”
电话挂断了。
真织的话就是最高指示。能不能休一个月尚难说,但至少目前不可以离开家,哪怕为了得到真织的认可也必须这么做。与二十三个男同事上床,这要求的确超出了常理,但是如果能够做到,却能够让人见识到自己的秉性和勇气,从而把自己当成普通人对待和交往。为什么没有人看到自己的努力呢?
真织不再打电话来。荣利子鼓起勇气试着主动给她打了一次电话,但是好像被拒绝接听了。自然地,发送短信对方也接收不到。
无聊至极,荣利子只得有心无心地浏览电脑上的Twitter网页。页面上出现了新的文字,于是她倾身向前看起来。
和朋友在水族馆。这是鳐鱼的肚子,可怎么看都像是脸嘛。附上照片数张。
不到一分钟,传上来好几张照片。海龟、水母、海星……突然,跳出来一张宛如马的侧脸的灰色大型鱼的照片。荣利子不由得轻声叫了出来,这不是盲曹鱼吗?能见到盲曹鱼的水族馆全日本屈指可数,从这张照片大致能推测出拍摄场所,应该就是之前杉下邀约自己一同去观赏盲曹鱼的位于新宿的新建成的那家水族馆。自己现在出门,说不定能碰上她。荣利子立即从床上跳起来,拿上手机和钱包,冲出房间。正在客厅的父母吃了一惊,直愣愣地盯着荣利子看。
“你上哪儿去?等等!”
母亲尖厉的声音在身后追着响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也站起身来。父亲身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和头上的白发很相称,这是母亲为他挑选的。除了父亲,荣利子从没见过如此干净整洁的六十多岁的男人,不过这一切都是拜母亲所赐,假如母亲不在,父亲说不定会变成个邋里邋遢的糟老头——荣利子看着父亲眼睛下方松弛的眼袋暗忖着。
“我去见个朋友。”
“朋友……你不是没有朋友吗?”
让荣利子吃惊的是,母亲的眼睛红红的。她第一次这样和荣利子说话。
“而且你也不想结交什么朋友对吧?”
原来如此,母亲根本不信任自己。荣利子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儿领会部长的话了。父亲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站在母亲身后。
“你是怎么了?我们对你和普通孩子一样对待、一样培养,为什么你和别人总也没法好好相处呢?”
这话荣利子正想问呢。为什么自己努力想接近别人,别人却毫不留情地拒绝自己呢?
和圭子发生问题的时候就遭遇过类似场面。当时,母亲和父亲似乎一下子衰老了许多。十几年过去,此刻不安地站在荣利子面前的两人,已经是一对彻头彻尾的老夫妇了。
荣利子沉静地说道:“是丸尾翔子……”
“她是谁?求你了……既然有这工夫,我们一块儿去西先生那儿吧,好吗?”
听到这个名字,荣利子心头一紧,他是自荣利子高中时代发生那件事情以后一直给她定期诊疗的精神科医生。荣利子讨厌他。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一口断定荣利子家里潜伏着某种危险。不能和同性健康交往,荣利子觉得这只是性格方面的一大缺陷,但绝不是精神异常。荣利子看问题、想问题并不缺乏客观性,待人接物也具有包容心,只不过在女性面前很少有机会发挥出来而已。
“她是‘吉赛尔’的常客,是个家庭主妇,就住在商店街对面,圭子也认识她。我很快就回来。不放心的话,你去问问她们不就行了吗?”
趁着两人神经一放松,荣利子穿上摆在玄关的父亲的拖鞋,冲出门去。身上是在家里当睡衣穿的摇粒绒套衫,可是眼下荣利子已经顾不上换衣打扮了。她一口气跑下楼梯,跑出住宅区,拦了辆出租车一屁股坐了上去。
路上车辆不多,只用了半小时不到就到达水族馆。在服务台前付了门票钱,随即踏进黑漆漆的入口。虽说是星期天,但带孩子来观赏的人并不多。估计是展出的鱼类品种少,纪念品也乏善可陈,所以吸引不了孩子们。荣利子借着巨型箱槽透出的微弱光亮,在黑乎乎的通道间快步穿行,顾不上观赏两旁的鱼。当隔着一个巨型箱槽发现翔子的时候,她差一点儿叫出声。
是翔子!她旁边的男子是谁?身材颀长、身形微微有点儿消瘦,显然不是翔子的丈夫。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好像在“吉赛尔”见到过一次,也许是店里的侍应生?看到两人十指相扣的亲密举动,荣利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荣利子转到筒状箱槽的另一侧,拉开一定距离,跟在翔子和那个男子后面。两人像是要往观赏客稀少的淡水鱼展示区走去。
这时翔子停在了盲曹鱼的箱槽前。箱槽中,两条将近两米的盲曹鱼悠然地来回巡游,每动一下,覆盖在银灰色鱼鳞下的身体便由紫色一瞬而成灰色、银白色,不断地变换着颜色;两颗大眼珠射着红光,却完全看不出任何情感,只感觉到一种威严,仿佛已经看透世间的一切似的;从背鳍到嘴巴的轮廓线就好像是被剜掉一块缺口;嘴唇厚厚的;宽大的尾鳍宛如一柄团扇,优雅地拍打着浪花。荣利子看得差点儿出了神儿。
也许——荣利子怀着期待,隔着箱槽注视着翔子的侧脸,翔子的脸仿佛漂荡在水底一样。也许她此时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在大型贸易公司负责盲曹鱼并为此感到自得的朋友?只见翔子笑着将脸凑近身旁男子的耳朵。男子笑起来,出其不意地吻在翔子的唇上。大概是事情来得太突然,翔子先是挣扎了一下,随后主动伸手钩住男子的脖颈,宛如洪水冲破了堤坝,两个人不顾一切地互相亲吻起对方的嘴唇。
“不好意思,请不要使用闪光拍照!”
被当作盲曹鱼饵食的小鱼四散逃开,随即一名女性工作人员赶过来,向荣利子提出劝告。荣利子这才发觉自己手机的闪光功能开启着,不知不觉中,她拍下好几张翔子与那个男子的照片,自己竟然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干吗拍这些?荣利子无精打采地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感觉糟糕透了,女性工作人员见她毫无反应,只得无奈走开。
这时候,荣利子无意中抬起头,刚好看到翔子一脸茫然地望着这边。好啊,总算朝我看过来了。荣利子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两人很久没有视线相对了,一直隔着一张看不见的网,想象着她日常的每一天以及她的心情,渐渐地,竟然怀疑起她是不是这个世界中并不存在,只存在于梦幻中的人?这对眼角细长的眼睛,它透着一种焦灼,明显是在诉说内心的渴求,这似乎是之前不曾有过的。
“哦,你遇见朋友了?那我先出去,在出口处等你。”
年轻男子慌忙与翔子分开,落荒而逃似的匆匆离开。真是个不靠谱的男人,和翔子完全不般配。荣利子快步走上前去,朝翔子送上一个充满爱意的微笑。
“读了你的Twitter,我猜想你可能会在这儿,所以就赶快过来了。你的警惕性太差了,你这样一发,你待在什么地方立马就能被人猜到。没想到吧?什么都知道了。你还觉得别人在偷偷摸摸窥探你的行踪,其实是你自己把隐私向全世界都公开了,这可是你自己的不是啦。”
荣利子不想给翔子留下时间惊怕,所以抖擞起全身力气努力显得心情开朗,一口气说道。翔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脸色惨白地看着她。荣利子忽然想到些什么,打开手机,点开文件夹,带着点儿得意的神情继续说道:“这种照片要是传出去的话就麻烦啦,你现在是名人了,照片都登上杂志了,不光你的粉丝要失望,你丈夫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吧。”
“你……你想干什么?这是在威胁我……”
翔子总算发出声音来。能够让翔子开口对话,荣利子高兴极了。出乎意料手上竟然有了这样一张王牌,荣利子觉得自己这下无所不能了。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有个条件……”
荣利子伸出双手迅速抓起翔子的手。才没多久没见,她好像瘦了许多。一件看上去售价低廉的戗驳领大衣,里面是件针织衫,脚上配一双轻便跑鞋,大概是因为人瘦,这身怎么看都极其普通的装束竟然将翔子显得气质清新,带了几分潇洒。可是,这不是“大比目鱼”,荣利子还是希望她恢复原来的样子,不管怎样,要帮她改造回来。
部长说过,通过日积月累的训练,可以建立起对他人的信任。比方说,将自己想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对方,无论对方的表情如何骤变都不要去管;耐心倾听对方意见,即使一时不理解,也要强迫自己试着站在对方立场上去理解,即使不能马上达成共识,也不妨搁置一段时间,力求取得理解和共识。——啊,不行不行,这么空洞、毫无希望的所谓努力,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啊!就好像在沙土中寻觅发光的金子一样,日复一日,谁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荣利子只希望一蹴而就,拥有绝对靠得住的信任,她要握有自己不会被背叛的保障才会安心,这样,自己才能真正和其他人一样。
“做我的闺密吧!我们重新开始。不过,我们先说好了:不许彼此嫌弃,不许漠视对方,不许有意回避对方,如果你肯答应,我就再也不来打扰你、骚扰你,只要有了这份安心交往的保障,我一定会成为你最好的朋友,我们说好了,我发誓!”
不要摆出这副害怕的样子嘛。荣利子怀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心情,暗暗祈望着。不要像条鱼似的两眼无神、愣愣地张着嘴巴,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是受害者呀,你我都是被罩在日本女性社会的巨型蜘蛛网似的各种潜规则伤害的失败者。你抬起头来看,我们无法像其他女性那样,脚尖踩在高高的水面上的网上,用跳芭蕾舞的姿势小心而自在地行走,所以我们只能潜在黑漆漆的水底,携起手来互相扶持呀。我除了你之外没其他朋友,而你除了我也没其他朋友,所以我们两个应该成为好朋友啊。
“哎,你听我说,其实我并不是这个样子……”
不要做出这副害怕的样子啊——这样子,和圭子那时候一样了。十五岁,独自走在上学的路上。乘在电车上,看见圭子在另一节车厢里被一群新结识的女生围着,向圭子挥挥手,可是圭子却毫无反应。和新朋友在一起的圭子,脸上露出笑容,显得平和、充实,似乎在尽情咀嚼和享受着这一刻的欢愉,而她和朋友之间,不留半毫米的空隙,容不下荣利子进入。荣利子喜欢她,想和她做闺密,可是越努力,对方却离自己越远,对自己心生恐惧。
焦灼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一瞬间,荣利子想打退堂鼓了,但马上又打起精神。作为朋友,首先要让翔子不再有这种惊怕的表情。既然有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在手,自己的要求,翔子一定会答应的。两个社会潜规则的受害者一旦建立起牢固的关系,就必须有新的规则替代既有的规则,以防止这种关系发生偏差,所以今后自己将肩负起责任,掌好舵,令两人的关系健康发展,承载两人的小舟可能遭遇险境,也可能顺利抵达新大陆,一切全都靠自己的努力。孑然无依、勇敢、可爱的小舟呀!荣利子向小舟伸出手,恨不能张开嘴,“咯吱咯吱”将它吃下去,因为小舟承载着自己,所以一定很美味吧。
苍白的灯光和漾漾的水波照射下,翔子的嘴唇一刻不停地在哆嗦着。悠悠荡漾的水底深处,只有自己和她。真想脱去衣裳,赤身裸体,和她一起在水里游荡。扔掉所有包裹住身体的束缚,抛开所有伪饰,和一个不会背叛自己的人一同远行,就像跳双人舞一样,永远交融在一起,不管去向何方,不管有无目的地,只要在冷冷的水中感知对方的存在就好,也不要让工作、家庭以及男人来烦扰自己,让两人尽情地享受女性闺密间温静的友情和这美好的时刻——这是荣利子一直渴望的。
翔子呼吸平顺。嗯,看不出她的情绪有绽裂的迹象,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经历了许多伤害,现在再受一次伤也无妨——看来翔子也有死穴的,自己应该对她更加宽容些才是啊。
展示箱槽中,两条盲曹鱼面对面地擦肩而过。它们互相不看对方,在即将交会的刹那间,只凭出色的感知漂亮地紧贴着对方身旁游过去,简直令人叫绝。看来,盲曹鱼的世界中也有某种默契和规则。
荣利子觉得,盲曹鱼比起自己和翔子来不知高明多少,它们极擅长和其他同类保持适当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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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磅蛋糕:用大量的黄油经过搅打再加入鸡蛋和面粉制成的一种面糊类蛋糕。——译者注
(2) 奥赛罗棋:一种双人棋盘游戏,在划分成64格的棋盘上排列正反面为黑白色的圆形棋子,夹住对方棋子时可将其翻转变为己方的棋子,以此分出胜负。——译者注